第363章 虚空造物

钦差大臣李世达把不该有的念头,从自己头脑中用力的甩了出去。

林泰来这个说法实在太荒谬了,把同道中人送上死路这种解决问题的办法,怎能采纳?

就算这么干了,除了止损之外,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你休要挑拨离间,本院也不会上你的当!”李世达喝斥道。

林千户答道:“我真不是挑拨离间,只是告诉你唯一的息事宁人方法而已。”

息事宁人?李世达总感觉这个词从林泰来嘴里吐出来,就不像是个好词。

宁人就是使人安定,什么办法最能使一个人安定?

但李世达还是闭上了嘴,不想再和林千户继续说话了。

林泰来见钦差大臣拒绝进一步交流,便也不会继续自讨没趣,一起看向大门那里对峙的双方。

李巡抚在表面上是唯一揭发石知府贪污五千两的人,又是被饥民“簇拥”着来的,此时当真有苦说不出。

他不得不站在这里,假装帮着饥民向石知府讨说法。

如果不这么做的话,他担心自己会被身边的上千饥民再次扒光了扔到大街上。

各种意外层出不穷,而且永远比明天先到,这让石知府的心态快炸了,但问题总是要解决的。

“把吴县和长洲的知县叫过来!”石知府对着差役吼道,召唤下级是很经典的解决问题方式。

两个县衙距离府衙也就是隔着两条街,两个知县很快就到了。

当然府衙大门外人山人海,被堵得水泄不通,两个知县不敢穿过乱民从大门进来。

所以他们都走了后巷夹道,从后衙方向进了府衙,然后又纵穿府衙来到大门这里。

石知府指着饥民,对吴县的邓知县吼道:“当着百姓的面,伱说清楚,为什么挪用济农仓的米粮!”

前年邓知县刚上任时,还想和林大官人掰掰腕子,可惜壮志未酬。

然后这两年,邓知县就一心混日子,什么都不想管,只想熬够任期赶紧走人。

万万没想到,已经与世无争的他这次又被卷进了江湖恩怨里。

听到上级知府的质问,邓知县波澜不惊的答道:“府衙从本县支走了五千两银子,所以本县用度严重不足,便只好从济农仓暂借了一万石。”

面对上千真敢动手的乱民,石知府不敢说狠话,但是面对下级知县,就敢于重拳出击了。

他厉声斥道:“你们吴县是上等大县,难道衙门缺了这五千两就不能运转了?”

邓知县很娴熟的叫苦说:“府尊有所不知,去岁冬闲,本县开工大量河道疏浚,花费甚巨!

到了今春,去年秋粮已经消耗干净,而今年夏税还没征收,所以县衙和寻常人家一样,也正处在青黄不接的时候!

这时候府衙突然从本县支走了五千两官银,直接让本县用度再也无法维持,此乃实情也!”

石知府暗骂一声,无论遇到什么问题,这帮老官僚总是能有理有据、不沾责任!

大门外的饥民听到邓知县的陈情,一片哗然!

知县亲口所说,可以实锤了,济农仓粮荒果然和知府有直接关系!

石知府眼见邓知县这里解决不了问题,又转向长洲县的袁知县,问道:“长洲县济农仓调拨一万石,暂借给吴县,可否?”

袁知县毕竟是个知名的文学家,所以要客气几分。

听到知府的话,袁知县同样有理有据的答道:“春荒时候,各处都不富裕,我们长洲县济农仓也没多余的米粮。

如果强行借给吴县,那长洲县的贫民又当如何?同在苏州城,难道吴县的贫民会暴动,长洲县的贫民就不会?”

石知府暗叹几口气,自己初来乍到,威望确实不够,镇不住下属这两个知县。

这次办事或许真是操之过急了,先前根本没有想到过,事情会闹到这个地步。

既然从县衙这里得不到解决办法,也没时间和县衙继续磨蹭,石知府只能从府衙“割肉”了。

转而把府库大使喊了过来,吩咐道:“从府库调拨五千两官银,还付给县库!”

府库大使愣了愣后,回禀道:“昨日府衙出了事故后,钦差将府库所有官银都封存了,以备勘察。

若无钦差谕令解封,府库官银一两也不能动。”

石知府:“.”

这踏马的都叫什么事情,为什么这两天似乎做什么都不顺,想什么都不顺!

想到这里,石知府转过头,望向站在后面仪门压阵的钦差大臣。

李世达:“???”

怎么焦点忽然就转移到自己身上了?

但是能帮石知府的时候,就必须要帮,不可能“见死不救”的。

于是李世达毫不犹豫,立刻向着大门走去。

“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是百年身啊”某千户的声音忽然传入了李钦差的耳朵里。

又是故弄玄虚!李钦差没有回应,也没有停下脚步,坚定的走到府衙大门。

目前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把眼前的危机解决掉,不然就没有以后了!

也站在了饥民面前,李世达大声的宣布:“尔等尽可安心!本院立刻从府库解封五千两官银,拨付给吴县,保证吴县用度不缺,济农仓不再粮荒!”

“我反对!”钦差大臣话音未落,突然边上有人喊道。

所有人顺着声音望去,原来是苏州府推官郭通发声,然后众人又不约而同的齐刷刷看向林大官人。

对郭推官比较熟的都知道,他只是监生出身。

而推官这个官职,在当今大明授官规则里,等同于知县,属于进士功名的初始官职。

郭通一个浊流出身的监生,怎么能当上一般只有进士才能担任的正七品实权推官?

老苏州人都知道,这是郭推官还是郭县丞的时候,拿命搏来的前程。

传说前年林大官人西征木渎的时候,郭县丞亲自驾着小船上一线参战.

这就是为什么郭推官站出来讲话,但很多人却看向林大官人的原因。

李世达毫不客气的对郭推官呵斥道:“你反对什么?轮不到你做主!”

你们苏州城上上下下真当钦差大臣是阿猫阿狗了,人人都想来踩一脚?

郭推官没有理睬钦差大臣的训斥,却先面向百姓,高声道:

“我郭通先前在吴县当过管粮县丞,父老乡亲们应当都还记得!

我郭通在此对天起誓,济农仓粮荒的事情,我郭通肯定帮父老乡亲们解决!

但是有些事情实在看不过眼,让我郭通不吐不快,请父老乡亲们多等片刻!”

站在饥民最前排的十几个良善大汉振臂高呼:

“郭大人在苏州城多年,素来爱民如子,我等自然信得过!”

郭推官稳定了饥民的情绪后,才朝向钦差大臣李世达,开口道:“你身为钦差,到了苏州城后,却处处包庇石知府,实为可耻!”

李钦差冷哼一声,正要打太极神功,化解郭推官的刁难。

却又见有道身影一闪,林千户冲了出来,对着郭推官厉声喝问道:

“郭推府休要满嘴胡喷!李钦差为人公正,做事公道,哪里包庇石知府了?”

李钦差一时间有点懵逼,有你林泰来什么事?

面对疾言厉色的林大官人,苏州城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不敢顶嘴,但今天郭推官就是那百分之一里面的。

他不但不畏惧,反而又上前几步,勇敢的站在林大官人铁拳的攻击范围里,同样大声的说:

“林千户这两日在钦差身边守卫,难道还看不出端倪?

第一,朝廷钦差到苏州,唯一职责是调查石知府是否贪污官银,他根本没有干涉地方政务的资格!

解封府库官银拨付给吴县这种事,是他该管的事情吗?

他所做的事情,都是替石知府弥补罪过,这与他的职责背道而驰!”

林大官人穷凶极恶的扼住双拳,更大声的驳斥说:“李钦差这样做事,也是为了大局着想!

为了苏州城的稳定,李钦差不得不如此,这怎算主观上的包庇?

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郭推官同样反驳说:“本官还没有说完!第二,昨日有人拦街告状,已经说了府衙可能会引发饥民生变之事,李钦差也接下了状子!

但是李钦差后来又干了什么?他没有想办法安抚,反而调兵到府衙,保护石知府!

这就是你所说的为了大局?为了苏州城的稳定?

而且李钦差还亲自到府衙坐镇,为了石知府的安全,与石知府同进同出!

别忘了这次钦差本来的职责是什么?是调查石知府!

李钦差这样不惜代价的袒护调查对象,还说不是包庇?”

卧槽尼玛!钦差大臣李世达终于反应过来了,这是冲着自己来了!

目标不是李巡抚,不是石知府,就是自己这个钦差大臣!

李世达自我感觉到了苏州后,做事已经非常小心缜密了,所以才敢时不时的与林泰来谈笑风生。

但是怎么在郭推官的这些屁话里,自己浑身都是漏洞?

难道自己犯了“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的错误?

林大官人也懒得继续装了,对郭推官大吼道:“你还有第三吗?我不信你还能再说出来!”

李钦差的怒气槽飞快的上涨,如果武力足够的话,他现在就想一巴掌把林千户拍到“息事宁人”!

郭推官不负众望的继续喷道:“第三就是刚才的事情!

钦差大臣应当先调查石知府,这是朝廷派他来苏州的职责!

如果石知府确实有贪污官银之事,就让石知府把五千两官银吐出来,还给吴县县库!

而李钦差却只想解封府库,在账目完全不清的情况下,直接从府库调拨官银付给吴县!

这就可能导致一个问题,动用账目不清的官银,弥补石知府贪污带来的亏空!

只有主观心态上想着包庇石知府的人,才会这样做事!”

郭推官的话震耳发聩,连从来不讲理的林大官人也被正义的呼声震住了。

于是林大官人停止了与郭推官的对线,转而对李钦差说:“哎呀呀,郭推府说的似乎也有道理?

现在府库存银总数应该是多少,尚未查明白,再随便往外拨,不是更乱了吗?

如果真存在贪污官银的问题,就可能会被乱象所遮掩。”

李钦差:“.”

他脑中不禁回想起了一句话,刚刚听到的一句话:“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是百年身”。

站在大门外的李巡抚看到李世达和石知府都被干沉默了,只能出面尽力转圜说:

“本院想着,确实应该先把府库官银拨还给吴县,先解了燃眉之急再说其他。

只要把这笔出入记清楚了,想来以后建账也乱不到哪里去。”

今天已经杀疯了的郭推官并指如戟,对李巡抚也大喝道:“抚台为什么要帮石知府说话?”

李巡抚脑中“嗡嗡”转了几圈,也没想明白郭推官这句话的内涵。

郭推官再次咄咄逼人的质问道:“众所周知,是你李抚台指控石知府贪污五千两官银的,而你为什么今天又帮石知府说话?”

李巡抚只想说,我踏马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踏马的更不知道你一个垃圾推官为什么质问这个!

郭推官不用李巡抚回答,直接推断出了真相:

“你揭发石知府贪污五千两,是不是因为分赃不均?

所以你今天才会帮着石知府说话,只想用府库现银还付给吴县!

你是不是也想着把那些已经被贪污的官银继续隐匿下来,然后再分赃?”

还有这种事?大门外的乱民发出了惊呼声。

李巡抚:“.”

自己说石知府贪污五千两官银,那都是胡编捏造的!自己干的烂事,自己心里还能不清楚么?

怎么到了现在,越来越煞有介事了?越来越像是真的了?

仿佛有一个大能,把自己虚构捏造出来的东西,一步步的变成现实存在!

但虚空造物应该是神明才有的法术吧?为什么会出现在人间啊!

郭推官杀疯了,真的杀疯了!今天好像没有人能挡住这一个小小的七品推官了!

不管是二品,还是三品、四品,亦或是五品千户,全面都被这样一个七品用嘴炮按在地上摩擦!

大门外的饥民也暂时忘了断粮的忧愁,津津有味的看着官员们在这里激情互喷,吃着一个又一个的大瓜。

(本章完)

第364章 这什么武官?

看着郭推官的表现,林大官人只能深藏功与名,其实郭推官的台词都是他写的。

虽然林大官人是天下第一武状元,但他现在属于武官序列。

虽然郭推官只是个监生出身,但他是文官。

文官之间互喷,那是“内讧”。

但如果林大官人这个武官站在道德至高地上,上蹿下跳的对一群文官进行政治攻击,就有点犯忌。

武官在政治上过于高调,容易节外生枝。

如果让朝廷诸公看到,苏州一个千户就敢当众炮轰钦差、巡抚、知府,会作何想?

那是一个小武官所应该做的事情吗?还不如弄个兵变出来,没准更能让人接受。

这也是林大官人不爱嘴上讲道理,喜欢用武力解决问题的重要原因之一,这才符合别人的“刻板印象”。

所以在今天这场面上,林大官人感觉自己不太适合出面,选择了郭推官作为嘴替。

郭推官开始做着最后的总结陈词:“尔等三人现身苏州以来,丑行频现,嘴脸不堪,屡次激起民变,让苏州城动荡不安,败坏朝廷体面,扰乱朝廷钱粮重地!

本官虽然官位低微,但会将这些状况如实上奏朝廷!想必朝廷会给苏州百姓一个公道!”

在场官员都不敢想象,郭推官如果这样奏报上去,朝廷会怎么看待?

人群逐渐散去后,府衙大门这里主要人物只剩下了钦差大臣李世达、李巡抚、石知府。

此外就是尽忠职守的林千户,此时仍然尽职尽责的站在李世达身边,虎视眈眈的做好护卫工作。

李世达看了眼林千户,有气无力的说:“林千户可以退下了,本院不用你护卫了。”

事情都已经这样了,继续把林泰来绑在身边的意义已经不大。

再说林泰来站在这里鹰顾狼视,他们三个人怎么说点不想让外人知道的话?

林千户闻言便抱拳行礼道:“遵命!下官这就告辞了!”

临走前,林千户又好心提醒说:“世事坎坷乃是常态,李钦差千万不要想不开啊。

最开始我担心的是李巡抚,后来我又开始担心石太守。而到了现在,最担心却是李钦差你了!”

李世达:“.”

听在他的耳朵里,林泰来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李钦差你不信邪,事情一步步级到了“钦差包庇知府”,那就只能请伱这个钦差“畏罪自尽”了。

钦差大臣李世达隐隐然有些懊恼,自己是不是妇人之仁了?

最开始应该是李巡抚畏罪自尽,他没去劝李巡抚;后来应该是石知府畏罪自尽,他还是没去劝石知府;而到了现在,轮到他畏罪自尽了,但已经没有人阻止他了。

没有勇气畏罪自尽也可以,那就没人背黑锅了,一起烂掉,并且连累整个势力遭受重创。

看着就要离去的林泰来,李钦差又不解的问道:“本院相信,你肯定有无数种更平稳的办法解决问题!

但为何手段如此狠绝酷烈,做事不留任何余地,阵仗也如此大?

只为了我等,犯得上如此不惜代价的大张旗鼓么?你把我等斩尽杀绝,又能得利几多?”

这是李世达从下船开始,一直到现在都无法想明白的问题。

如果用“规矩坏了”来解释,也不能完全解释通。

正常人做事肯定都要算一下“性价比”的,但林泰来这次堪称是铺张浪费了。

林大官人冷笑道:“我的目标从来就不是你们!如果只有你们,哪配得上这些大阵仗?”

其他人都感到了深深恶意,与林泰来说话就是自找羞辱!

从府衙离开后,林大官人直接去了位于城西北的申府。

申二爷听到林大官人驾到,急急忙忙的套上短褂就出来了。

很明显,刚才申二爷正在为了家族的人丁兴旺大业而努力工作。

“幸不辱命,全部麻烦都解决了!”林大官人非常确定以及肯定的说。

申二爷对此深信不疑,在苏州城,只要是林泰来说“已解决”,那就一定没事了。

但申二爷详细了解后,还是很震惊。因为从林泰来回到苏州城,至今不过五六日时间!

五六日时间,就废了一个二品钦差、一个三品巡抚、一个四品知府,这是什么效率?

申二爷不禁热泪盈眶,“没想到你为了替我出口气,竟然不惜代价的花费了如此巨大的人力物力!”

林大官人毫不客气的说:“你不要误会,我并不是为了你!”

申二爷不以为意的说:“仗义出手是美德,不要因为你我是儿女亲家,你就不好意思承认!”

林大官人受不了申二爷这种自我感动,“我是为了申相!”

申二爷笑道:“如果只是为了家父,你只要对那几个官儿略施薄惩即可,何必把他们都逼上绝路?

尤其那李世达,官居正二品南京左都御史,年纪又不算太大,随时可以调到京师担任七卿级别的官职!

家父也不需要你把这样顶级的大臣逼上绝路,所以你不是为我出气又是为何?”

林大官人忽然发出了古怪的笑声:“呵呵呵呵。”

此时天色已经黑了,屋中已经点上了火烛,烛光在林大官人的脸上,映射出了淡淡的阴影。

这阴影搭配着林大官人的笑声,让申二爷忽然感到一丝丝诡异。

林大官人又开口道:“作为儿女亲家要问问你,二爷你也不想让申相辞官吧?”

“当然不想!”申二爷毫不犹豫的答道,跟林泰来真没什么可隐瞒的。

道理很简单,只有父亲在京城当首辅,才有他在苏州城的逍遥。

如果父亲辞官回到苏州,那他申二爷就不得不“屈居人下”了。

林大官人意味深长的说:“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们不能让申相辞官啊。”

申二爷只要肯动脑子,还是很灵敏的,立刻反问道:“听你这意思,难道家父真有辞官的想法?”

他听说父亲在京师被攻讦后,就上了请辞奏疏,然后一直闭门谢客。

但申二爷只以为,这只是一种“以退为进”的政治姿态而已,这种事在喜欢矫情的大明政治中很常见。

林大官人说:“我不知道申相是否真的下决心辞官,但我敢肯定,申相确实有辞官的可能。”

从去年秋冬开始,万历皇帝越来越“荒淫懈怠”,开始长时间不上朝,与此同时万历皇帝异常的执拗的想立皇三子为东宫。

这都引起了外朝大臣坚决反对,屡屡上疏犯颜直谏,其中不乏态度激烈者。

申时行身处皇帝和外朝大臣之间,作为负责居中调和的首辅,站在了双方矛盾的风口浪尖上,也越来越难做了。

他劝不住皇帝,也拦不住大臣。被皇帝逼着表态支持皇帝,又被大臣逼着劝谏皇帝,经常里外不是人。

以申时行的性格和追求,他不愿意这样勉强的当首辅了。

在原本历史上,申时行就是在这种心态下辞官的。

不过鉴于申二爷是申时行的儿子,林大官人不可能当着儿子的面,去剖析对方父亲的心理状态。

在讲究孝道的观念下,这样做对申二爷是很不恭敬的行为。

所以林大官人只是简单说了一个结论,凭着林大官人的信誉,也能让申二爷相信。

申二爷瞪大了眼睛,神态极度复杂,看着林大官人像是看怪物。

原来你林泰来大动干戈,掀起官场的血雨腥风,不惜同时把三个清流势力的大员送上绝路,真正目的并不是报复,更不是出气!

而是为了逼自己老爹不能辞官,逼着自己老爹继续当首辅!只因为你林泰来害怕自己老爹真的辞官!

如此激烈的一下子整死了一堆敌对势力骨干,自家老爹哪还敢辞官啊?

逼迫首辅继续当首辅,这是你一个五品武官所应该思考和操纵的事情吗?这什么日本国风格的武官?

林大官人诚恳的说:“我这是为了你们申家好,我还需要两年时间完成科举大满贯。”

申二爷还能说什么,当然是选择相信亲家了。

只说了句:“我只嫁女还不够,你最好早点生个女儿,从我这里选个女婿!”

从申府出来,林大官人叹道:“没想到谈的这么久,天色又晚了,城门已经”

左右护法没听完,就立刻招呼着其他随从们道:“走了走了!出发去孙十一家住宿!”

在孙怜怜家里,林大官人洗完澡又活动了半个.一个时辰,进入短暂的圣贤状态。

慵懒的孙怜怜闲谈说:“昨日府学崔教授来拜访过,还留了话给你。”

林大官人惊奇的说:“他居然来拜访你?”

孙怜怜继续说:“他说大官人你还想不想进步了?新学季开始,府学生员要划分等次了!”

按照大明的学校制度,并不是每个生员秀才都有资格参加乡试,六个等级里,只有一二等的才有乡试资格,每年都根据考核情况升降。

林大官人还是很惊奇,“我就奇怪,为什么崔教授没去苏州卫分署、更新书院、横塘镇大院、木渎镇山庄等更正式的地方传话,却偏偏到你这里留话?”

孙怜怜吐槽说:“大概是因为大官人每每来奴家这里时,都是最闲的时候,然后才有可能去府学看看。

所以崔教授通过奴家传话,也相当于暗搓搓的埋怨,大官人你也太不重视府学工作了!”

林泰来:“.”

不愧是文人,真踏马的含蓄。

正好明日无事,林大官人决定去府学看几眼。

毕竟好几个月没去了,有点说不过去,也该去露个脸了。

府学旁边就是未来的林府,此时还在进行施工。

但是林大官人今日路过林府工地而不入,大公无私的直接先去了府学。

进了府学后,林大官人便看到,明伦堂前的庭院中,已经站了百八十人,都是身穿襕衫制服的生员。

因为这几天一直当钦差护卫的原因,林大官人是唯一穿劲装皮甲的人。

这场景让林大官人有点意外,难道恰好今天有活动?

到了这种场合,一般人的天性就是找熟人凑一起,显得自己不那么孤单。就算不熟,只要是认识的也行。

林大官人也不例外,所以又站在了小冯梦龙和王禹声两位同期身边。

“今天什么状况?”林大官人问道。

小冯梦龙兴奋的答道:“今天是新生入学典礼!我们也有后辈了!”

原来在林大官人远征扬州的期间,新的提学官大宗师迅速按临苏州城。

放了一次院试,录了今年这期的秀才,同时还对在校生员进行了决定等次的考察。

林大官人听说了新生入学后,煞有介事的说:“难怪看到了几个生面孔,原来是新来的后辈。”

小冯梦龙:“.”

摸着良心说,你林泰来才是府学的生面孔吧?你进学一年来,在府学出现过有三次么?

这时候,府学崔教授站在月台上,宣布了今日程序。

第一项,新生入学;第二项,公布新学季的等次;第三项,请知府讲话。

林大官人恍然大悟,难怪崔教授特意传话,今天活动确实比较重要。

新生入学典礼主要在旁边孔庙进行,老生作为气氛组参与,完事后又回到明伦堂这里。

继续进行第二项,崔教授拿着名单,开始宣布生员的等次。

共有六个等次,如果生员连续两年第六等,就会被剥夺衣冠,发配到社学读书。

当然对于想进步的人来说,只有可以参加乡试的一等和二等才是值得的。

“.王禹声,从三等升为二等。”崔教授念道。

王禹声松了口气,不禁雀跃不已,只要能维持住二等,明年就能参加乡试了!

又忍不住给了学习不努力的林泰来一个挑衅的眼神,如果你林泰来今年升不上来,明年就更难了!

等他王禹声参加乡试时,你林泰来就只能在家看着!

随即又听到崔教授念道:“林泰来,从三等升为一等!”

王禹声:“.”

他的笑容渐渐凝固起来,向林泰来挑衅的眼神还没来得及收回便冻结了。

生员们听到这个,也忍不住纷纷议论起来。

“我不服!”王禹声高声道。

场面有点失控,即便崔教授连连喝止,效果也不大,毕竟这年头教官的威信也就那样。

“府尊将要过来训话!尔等全部肃静!”崔教授情急之下,搬出了知府的名头。

此刻忽然有差役冲了过来,高声道:“府尊不能来了!方才被发现,府尊在府衙后堂悬梁自尽了!”

于是府学明伦堂前庭院中,真正肃静下来了.

只有一个人大声嘀咕说:“怎么不是钦差?”

崔教授咳嗽一声,又说:“我看林泰来还能做个府学的学长,还有人不服否?”

皮甲皮盔的林大官人连忙摆了摆手,“算了算了,别被人讥讽我是学霸,传出去不好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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