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海刚峰入局

“呼!呼!”

朱载基回到自己的宫中,靠在床榻边,双手将自己抱住,强行控制住颤抖。

每次见到朱厚熜后,他都是如此。

起初程度还轻微些,随着年纪的增长,愈发严重起来。

以致于现在,整个人都在发抖。

也不知是紧张、恐慌、惧怕……

亦或者厌恶。

这一次,还有着浓浓的悲伤。

“阿母……阿母……”

“孩儿出宫了,再也见不到你了……”

自那晚之后,朱载基就再也没有见过阎贵妃。

只听说在后续的调查中,有宫人揭露出她收买人心,妄图干预立储,已经被陛下打入冷宫,关在后宫深处。

同样待遇的,还有二皇子的生母王贵妃。

这两位曾经最受宠的女人,被毫不犹豫地舍弃。

后宫的妃嫔越来越多,越来越年轻,渐渐的也没人记得起那两个曾经一时辉煌的贵妃娘娘了。

“阿母……阿母……”

当然,作为儿子的朱载基不会忘记。

只是母亲的缺失,父亲的压迫,让他的性情愈发懦弱自闭,此时想着想着,彻底流下泪来。

“殿下!”

正在唔唔哭泣,一道温和的老妇声音响起,朱载基下意识地扑入对方怀里,像抱着母亲一样:“杜嬷嬷,我怕……我好怕……”

之前服侍他的乳母、宫婢、内侍同样被带走,阎贵妃还能留一条命,那些人的下场可想而知。

但身为皇长子,身边不可能没人服侍,这位杜嬷嬷就是近几年间,陪伴他最亲的人。

杜嬷嬷仿佛一位母亲,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待得朱载基终于停止了抽泣,才低声道:“殿下能出宫,有了自己的府邸,这是一件喜事,何必如此伤感呢?”

“我担心这一出去,就再也见不到阿母了……”

朱载基颤声道:“而且父皇还说了一些话,可吓人了!”

听了这位皇长子的复述,杜嬷嬷的眼睛顿时一亮:“翰林院的侍讲学士?莫非是那位海学士?”

宫中环境封闭,有些事情自然传播得极快极广。

嘉靖与海瑞的对决,明面上是碰都不能碰的话题,背地里大伙儿却是津津乐道。

朱载基当然也听过。

国有诤臣,不亡其国。

家有诤子,不败其家。

后一句他是甭想达到了,现在看来,海瑞海学士,完美地符合前一句。

由于朱载基对嘉靖畏惧如虎,甚至感到有些不真实。

世上当真有人敢在父皇面前侃侃而谈,完全不落下风,乃至气得父皇睡不好觉?

杜嬷嬷只觉得振奋:“陛下当真将这位海学士安排给殿下做先生,那是对殿下寄予了厚望啊!”

言下之意,一年后的考验,岂不是走个过场,就能被立为太子储君?

“不……不会的……”

朱载基却完全没有这么乐观,下意识地摇着头。

自从没了阎贵妃的看护,身为大皇子,明里暗里受到的针对和算计更多。

别人可不会同情他是个没有妈的孩子,只会嫉恨于其长子身份,视之为头号竞争者。

来自各方的压力,逼迫他不得不学会明哲保身之道,更要察言观色,尤其是观察嘉靖。

之前面圣时,他就感到父皇对于海瑞的兴趣似乎更高,所谓的太子许诺,更像是重复那一场立储风声。

当时翰林学士薛侃惨遭廷杖遇害,更有一大批官员下了诏狱,牵连者众,今次又会是谁?

所以朱载基深吸一口气,缓缓地道:“我不准备让海学士当先生……”

杜嬷嬷怔了怔,旋即变色:“殿下,你要抗旨?”

“不!父皇没有指定海学士,他只说从翰林院内选一位侍讲学士!”

朱载基解释:“翰林院的侍讲学士,不止海瑞一人,我可以选另一位来王府当先生……”

“哎呀!”

杜嬷嬷急了:“那一年后的考问,殿下如何应对?海学士那样的先生,万万不该错过的啊!”

朱载基继续摇了摇头:“我不选他,于我与他,都是好事,我若真选海学士当了先生,恐怕……恐怕……”

他没有说完,但语气里已经有了恐惧之色,又重新埋回了杜嬷嬷的怀里。

杜嬷嬷轻轻抱着这位皇长子,抚摸着他的后背,默默地叹了口气。

……

海玥从礼部放衙,骑着马儿,悠悠闲闲地回家。

他已调任礼部,任礼部右侍郎。

从正四品的翰林学士,迈入三品之列,是朝堂上最为年轻的三品大员,六部堂官。

任谁都知道,这位想必不到四十岁,就能廷推入阁,成为执掌朝政的最顶尖官员。

且为众望所归。

不过如此一来,翰林院内发生的事情,就并不能亲眼见证了。

比如今日,较为年长的两位皇子出宫开府,且去翰林院拜请老师。

所以回到书房后,他沏了两杯茶,等待弟弟回来。

夕阳西下。

海瑞迈着略显沉重的步伐,走入书房。

从弟弟的神色中,海玥罕见地看到了失望,心里就有了数:“大皇子没有选你?”

“是。”

海瑞点了点头:“敬夫入了裕王府。”

敬夫就是林大钦。

若论学问,林大钦无疑远超海瑞。

进学时期,这位状元郎就是才高八斗,入仕后林大钦在翰林院深造,一心浸淫儒家典籍,如今在文坛士林已是举足轻重的人物,成为皇子的儒家先生绰绰有余。

但皇子其实不缺大儒教导,反倒是缺少海瑞这种政务娴熟,斗争经验丰富的引领者,教会他如何当一位太子,将来如何成为一位明君。

可现在,大皇子连请海瑞作先生的勇气都没有。

海玥也暗暗摇头:“这是明哲保身,不希望有半点触怒陛下的可能。”

海瑞当然看得明白,这才是他深深失望的原因。

虽说父为子纲,天子更常常是压在太子头顶的一座大山,可一个如此怯弱的皇子,仍然让人感到忧虑。

况且有些事情,想避是避不开的,海瑞接着道:“陛下有旨,命我入德王府,为德王殿下讲学。”

德王就是二皇子朱载壡。

海玥闻言脸色也沉了下来:“陛下这是刻意引导皇子相争了。”

嘉靖显然早就做好了两手准备。

如果朱载基选择海瑞为先生,那么很好,一年后的太子考核,恐怕有无穷无尽的刁难在等待。

如果朱载基连海瑞都不敢选,选另外的侍讲学士,就把海瑞指给二皇子朱载壡,让其陷入长幼之争。

反正一定要把海瑞拖入皇子的泥沼中。

在这个领域,用丰富的经验彻底击败对方。

‘这老登想赢想疯了!’

海玥看得出来,弟弟真成对方心魔了。

或许御前讲学造成的精神创伤,没有历史上的《治安疏》一次性暴击那么直接。

可长年累月下的积攒,让朱厚熜破防得更加彻底,急于渴求胜利。

甭管怎么赢的,反正就是要赢。

哪怕牵扯进儿子,都在所不惜。

嗯,他本来也不在乎。

海瑞却很在乎:“皇嗣乃国之根本,岂能如此儿戏?我必当竭心教导皇子,引其归于正道,方不负人臣本分!”

海玥轻叹:“上书房制度执行,收效甚微啊……”

对待孩子来说,最好的先生是至亲,是爹娘的言传身教。

其身正,不令而行。

现在几位皇子的母亲遭到打压,甚至直接打入冷宫,父亲则是朱厚熜这么一个薄情寡性,多疑猜忌,掌控欲望极强的人。

耳濡目染着长大,岂能培养出健全的人格和强大的内心?

‘甚至不如二龙不相见……’

海玥稍作感慨,就将皇子的事情抛之脑后,反过来讲如今的北方局势,间或也点了点东南方向的港口开放。

海瑞也隐隐察觉到了某些端倪,他对于政治的洞察力是极其惊人的,在地方如此,在中枢更如此,此时沉声道:“兄长,你们难道……”

海玥没有隐瞒:“是的!我和严阁老,就是在做这件事,夏阁老虽不知实情,却也在无意中配合,如今朝堂之上,已然渐渐习惯!”

顿了顿,他正色道:“南倭北虏,正在关键,若此役得胜,可保天下数十载太平,万万不可横生枝节!”

最后起身一礼:“拜托了!”

海瑞面色沉凝,眼神里闪过了挣扎,喃喃低语:“一部华夏之史,夏朝商朝便是只有君王没有百姓的天下。”

“当时《尚书》有云:‘时日曷丧?吾与汝俱亡!’可见民不聊生,天下百姓都有了与夏桀同归于尽的心。”

“幸天生孔子,有教无类,教仁者爱人。”

“继生孟子,道出了‘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这万古不变的至理。”

“秦朝不顾百姓,三世而亡。到了汉文帝真正明白了这个道理,恭行俭约,以民为本,我华夏才第一次真正有了清平盛世,史称文景之治。”

“唐太宗效之,与贤臣共治天下,又有了贞观之治。”

“之后,多少次改朝换代,凡是君臣共治,以民为本,便天下太平,凡一君独治,弃用贤臣,不顾民生,便衰世而亡……”

说到这里,海瑞的眼神彻底坚定下来:“当今也不例外,你们尽力为之,陛下由我来应对!”

(本章完)

第326章 出乎意料的密藏结局

“先生可否再说一说东南事?”

“学生想听听那些倭寇是如何被消灭,当地百姓是如何被拯救于水火的?”

德王府。

二皇子朱载壡眨巴大眼睛,透出一股纯真与好奇之色,照常地在听完儒家经典的教习后,扯着海瑞不放,让他讲述南直隶和浙江发生的有趣故事。

无论是剿灭倭寇,还是调查贪官,都听得津津有味。

海瑞确实愿意跟这位皇子说这些,但对于他的心思,却暗暗叹息。

这位二皇子和大皇子又不一样。

大皇子被打压得太狠了,以致于卑微怯懦,疑神疑鬼,稍有风吹草动就吓得不行。

二皇子则走了另一个极端。

朱载壡极为早熟。

个子上远比大皇子矮小,面容也更加稚嫩,但一举一动都显得颇为沉稳,言语交谈间,还隐约可见一个人的影子。

当今陛下。

显然,朱载壡有意向父亲朱厚熜学习。

但很可惜,且不说朱载壡小小年纪,根本不具备瞒得过久经世事的长者的城府。

即便是嘉靖,最初也是历经了继位风波,大礼议之争,与朝堂群臣交锋,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缺乏了阅历与积累,只是一味的模仿御下之道,只会空有其形,不得其神,甚至东施效颦。

因此海瑞的教导,也颇有几分点拨:“倭寇之所以能为祸东南,烧杀掳掠,表面为海患,实则根在朝廷,根在吏治。”

“沿海卫所腐败,将官克扣军饷,士卒疲弱,地方官吏盘剥百姓,民不聊生,以致不断有人被迫投倭。”

“若朝廷早察吏治之弊,何至于让倭患肆虐?”

朱载壡听到这里,眼睛大亮:“先生是说,治乱之本,在于用人?“

“不错!”

海瑞目光灼灼:“待得殿下日后就藩为王,当以东南之事为鉴——治军需严军纪,治民需察吏治,若官吏清廉,兵精粮足,何愁外患不平?”

朱载壡脸色微不可查地变了变,又赶紧点头:“学生明白!”

“以上只是空话,如何实践才是关键!”

紧接着,海瑞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递了过去:“这是臣于东南时所书,论及整饬军备、安抚流民之策,殿下细读,当知为政之道,不在空谈仁义,而在明察秋毫,雷厉风行!”

朱载壡眼睛重新亮起,赶忙双手接过,郑重道:“学生谨记。“

“藩王虽不掌朝政,却是一方表率。”

海瑞凝视着这个学生:“若殿下能以身作则,来日使封地吏治清明,百姓安居,便是真正的贤王了!“

朱载壡小脸再度僵了僵。

待得课程全部上完,这位二皇子恭敬地将海瑞送了出去,转身回到王府大堂,表情瞬间变得阴沉:“此人与孤不是一条心!”

海瑞的“威名”,宫内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当朱厚熜将此人点给自己当先生时,朱载壡简直狂喜。

甚至认为,这就是立储的暗示。

结果万万没想到,这个先生担任了自己的老师,却没有半点帮自己争储位的意思,反倒以教导藩王为目标,让自己当一位贤王!

若论仕途的绑定,双方理应更加密切,自己来日登上皇位,自然会予其从龙之功,位极人臣!

莫非是笃定只因为自己晚生了一年,就绝对与储君之位,与帝位无缘?

“立长立长!”

“那个废物,至今在上书房内都是功课最差,连最小的五弟都比不上,有什么资格成为我大明的天子?”

朱载壡流露出怨毒之色。

拳头握紧,牙齿咬得咯咯响,稚嫩的脸上更显得扭曲:“等着瞧!等着瞧吧!”

他可太想当皇帝了。

且一定要以此目标而努力。

不惜一切代价!

走出德王府的海瑞微微驻足。

他虽然不知道背后的学生心怀如此怨恨,却也基本确定了,这位的心性已是歪了。

再想到与兄长探讨的教育,对于其他的几名皇子,海瑞也颇为担心。

老师从来就不能取代父母的位置。

高拱教育隆庆,张居正教育万历,教育好了么?

哪怕隆庆视高拱为父,万历一度对于张居正也是尊敬万分,但自身的脾性,还是半点没变。

当父位缺失,教育不当,儿子可能会将对父亲的爱,转移到自己亲近的老师身上,可由此产生的人格不健全,却无法避免。

现在嘉靖的大皇子、二皇子是如此。

另外三个皇子,恐怕也难以幸免。

海瑞一方面想到了两个儿子,不能缺少自己这位父亲的陪伴,另一方面眼神也彻底坚定起来,转向乾清宫的位置。

之前是朱厚熜选他为侍讲学士,非要探讨治国之道,还自比为汉文帝,海瑞不得已好好与之探讨,属于被动应对。

现在则是要配合兄长前朝事宜的同时,尽可能地挽回后朝皇子的教育。

主动出击!

……

就在海瑞气势如虹,对着嘉靖重拳出击之际,一封封信件也落入海玥的案头。

皆来自地方州县的一心会成员,与英略社骨干。

如今东南平定,海禁放开,只要百姓有了生计,就会安分下来。

哪怕部分商贾想要继续走私,牟取更大的利益,在南直隶的徐阶也会毫不客气地教他们做人。

南倭已经基本落下帷幕。

关键在北虏。

俺答汗被逼到极为窘迫的境地,甚至不少边将认为,这个蒙古部落的大汗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但海玥不这么觉得。

此人是最年轻的汗王,蒙古衰败后难得一见的枭雄。

这等人物,越是在内忧外患的困境下,越是不能小觑他最后的反扑。

况且大明这边也不是毫无忧患。

任何强大的势力,其崩塌往往源于内部的瓦解。

最大的隐患,就在皇帝。

现在一批最顶尖的朝臣,借着朱厚熜主动退居深宫,不愿理政的怠惰心态,默契地架空了对方,让政务不再出自嘉靖的意志,而是内阁的追求与地方的需求。

但这显然是有隐患的,众人做得如履薄冰,海玥也需要将弟弟带入,让他去吸引注意,分散精力。

而除了朱厚熜外,还有那个黎渊社残党。

一明一暗。

一个口含天宪,一个阴沟老鼠。

事实上,黎渊社从来都不是什么重要角色,它自身并不强大,却能引爆内患,如果不是朱厚熜贪婪,留下一口气,南巡之中杜康嫔的暴露,就已经宣告结束。

现在还留了一个尾巴。

自从拜访过周宣,得知黎渊社受招安后化作暗卫,海玥除了在宫变前后,让江湖人手撤出京师,避免了殃及池鱼外,其余时间都是散开大网,细细追踪。

结果……

颇为奇特。

黎渊社的人手确实存在,踪迹也渐渐被确定,数目却远比想象中少。

至少在京师是如此。

这些小卒子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倒是可行。

周宣担心的鸠占鹊巢,借壳重生,却怎么看怎么都不可能发生。

毕竟暗卫的组成,底色是锦衣卫抽调的精锐人手,只不过将黎渊社原本的路数合并,铺开了监听天下的眼线而已,区区这点人手别说倒反天罡,连维持长期的忠诚都办不到。

甚至再回顾那一晚的宫变,这群人都没有发挥一个决定性的作用。

或许在宫变的爆发中,有着推波助澜,但根本原因还是嘉靖的多疑与猜忌,所以历史上和这个世界都发生了壬寅宫变。

海玥的到来,能够改变许多人生轨迹和历史事件,但这种由个人性情促成的,则难以避免。

除非那个人提前死了。

“结合陆炳的判断,那群内侍和宫婢并未出全力,故意对天子手下留情……”

“看来是没错了。”

“但不是丽妃设计的,而是黎渊社故意为之。”

这显然不是说,黎渊社对于当今天子不恨。

他们的“渊天子”都折了,龙嗣被一拳打灭,自然恨之入骨。

但借着内廷守备薄弱,天子又苛责下人的情况,宫变刺杀是能够办到的,可杀了之后呢?

一旦朱厚熜驾崩,新帝继位,能否从中得利?

还是刺杀之后,换了新君,翻开新的篇章,更没了这群人的用武之地?

显然黎渊社,选择了一条有利可图的道路。

“行刺的内侍宫婢首领,在二皇子的景福宫上吊,这两位应该就是残存到最后的成员。”

“他们的自尽,不仅体现出最后的忠诚,也是配合着宫外的行动……”

“可宫变已经过去两年多了,为什么还没有后手?”

海玥看着各方来信,沉思片刻,隐隐产生了一个猜测。

思索之际,他又最后拆开一封熟人的信件。

这封信件,是寄信人派遣心腹北上,亲自交到他的手中。

正是曾经的锦衣卫指挥使孙维贤。

在彻底灭了双屿岛,不担心倭寇成渔翁后,孙维贤就一心扑在了建文密藏的挖掘之中。

海玥对于密藏不感兴趣,但对于这场执念的结局,还是有几分好奇的。

本想着会读到满纸的不甘与愤懑,然而真正看完,就连海玥都不禁流露出惊讶:

“真的被他启出了建文密藏?”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