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奇怪就对了

“突突突突突……”

钻头穿透沙层,直入地下。

每次一米,接了九次钻杆之后,钻头才钻穿墓顶,进入墓室。

卸钻机,提钻杆,只留下直径约两公分的不锈钢管。

“采集气体标本!”

“李老师,含氧量百分之六!”

“姚组长,做好密封防氧,邢队,下镜!”

邢峰点点头,顺着钢管下内窥镜。

李定安打开笔记本电脑,呼啦啦一下,身后围了一堆。

没人说话,都紧紧的盯着屏幕。

镜头很小,约摸一公分,但清晰度很高。外圈布满点状的激光灯头,映着不锈钢管壁,电脑屏幕亮的刺眼。

但没多久,屏幕猛的一暗:

左朋眼皮一跳:“断线了?”

“不是断线!”

马献明低声解释:“这是镜头进入了无光环境,光线猛然扩散的缘故!”

“镜头进入墓室了?”

“十有八九……”

“看,有墙?”

“还有壁画……八成是主墓室!”

“哈哈……快看,有石器……”

一堆人兴奋不已,李定安点着鼠标,慢慢的转着摄像头。

墓墙很高,约摸五米,直接砌到了墓顶,非常长,至少也有十几二十米。

正中是一道假门,左右有壁画,保存的很完好,只有边角部分裸露着青砖。

镜头放大,看壁画剥落的地方:白灰下面抹着黄泥,黄泥中间有隔层,之下是青砖。

由此可知墓墙结构:青砖砌成,内裹两层黄泥,再裹白灰,然后做画。

图案很清晰,色彩也很鲜艳:红日高悬,绿草如毯,一匹健马扬蹄疾驰。

马上军将身披左祍裘袍,头梳髡发(头顶和后面剃光,只留眉毛上面和耳侧,然成编成辫),上身半伏,引弓欲射。

周围还有扈从,但大都虚化处理,由此推断,这十有八九就是墓葬主人。

但李定安觉得有点怪:一是髡发。

辽太宗(阿保机之子)汉化之后,契丹人无论男女一律留发,所以这种发式只存在于阿保机时期或更早。

二是发辫上佩着金花。

这是早期的契丹贵族才有的佩饰,且只有遥辇氏九帐可汗才能佩带。

大致就是阿保机立国前,契丹的九个部落联盟,萧氏也是九帐之一,没有被辽太宗赐姓为萧之前,称之为拔里氏。

那时的账可汗就是剃髡发,戴金花。

如果以此推断,这座墓应该建在阿保机立国之前。

当然,也说不定是为了缅怀祖先而画成这样……

想了想,李定安又把镜头拉远了一点,顿然间,两匹大马闯入镜头!

不是壁画中那一只,而是石马,立在墓门两侧。看体型,完全是仿照真马大小雕刻而成。

镇墓兽很常见,从战国到民国都有,但大都是虎、狮、豹,或是神话中的异兽,用石马镇墓的,真就第一次见。

关键是马具太全,有鞍,有镫,有笼头,有垦驮(驮具),甚至是马嚼、衔镳(音biao,马嚼外部)、障泥(马鞍下部遮土的皮革)、胸带、鞧带等等等等。

感觉凡是马身上能佩带的,一样都没差。饰物还贼多,形状五花八门:有桃型,有如意形,有环,有圆,以及虎豹貔貅之类的兽形。

上面落满了灰,看不出具体材质,但能推断:放了一千年之久,没腐没朽,也没有一点锈迹,那就肯定不是木制或是铁,以及铜。

如果不是金和银,就只可能是玉……再粗略数数,两匹马身上至少有上百件饰物。

不用猜,妥妥的一级文物……

李定安再次调转摄像头角度:墓墙下有明器,器形很杂,有碗、有盏、有瓶、有壶也有罐,同样落满了灰。

嗯,这什么?

鸡冠壳,细劲瓶……好像还有辽三彩?

好家伙,又是一堆一级文物……

感慨了一下,李定安点着鼠标,镜头再次升高。再左右旋转,可以看出墓室很大:但地下只有葬品,而无棺椁。

远处有墓道,两壁均有壁画,但离的太远,看不清画的是什么。

大致就只能看到这么多,乍一看,好像很正常,但李定安越看越觉的不协调:

一是髡发,二是金饰,三是左祍裘袍,全部属于阿保机时期或更早。

但石马身上的佩饰,以及前室中的明器,都是辽太宗(耶律阿保机之子)汉化之后的产物。

特别是细颈瓶和鸡冠壶,这是辽朝吞并后晋,河北定窑的工匠将白瓷工艺与契丹文化相结合后创造的辽瓷,到辽太宗的孙子,也就是承天太后萧燕燕时期才成型。

两者之间差了上百年……

想了想,没什么头绪,李定安合上了电脑:

“这是前室,棺椁或尸骨应该在后室,可能还有中室……邢队,往东三米,错过墓墙钻孔,深度依然为九米,注意密封……”

“明白!”

随即,钻机又“突突突”的响了起来,大概半小时,窥镜再进下到墓室。

顿然时,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近四百个平方,竟然被塞的密不透风?

葬品有,也不少:瓶瓶瓶罐,石羊石虎、狻猊麒麟……但全摆在四个边。

再看中间,简直能亮瞎人眼:上百樽石人和石马,全是真人大小,关键的是:人马俱甲?

虽然已锈迹斑斑,但依旧能看出锻工之精美。

左朋笑的牙都呲出来了:秦氏皇陵才只是陶佣,这儿竟然是石刻的?

石刻的也就罢了,还披甲?

铁甲!

别说见,听都没听过。

早知道有这么稀奇的东西,还挖什么石桩……

他兴奋的搓了搓手,又扎起了耳朵:

“老马,这墓葬很怪!”

“确实有点怪,感觉时空隔裂了一样?而且第一次见陪葬这么多铠甲的?”

一甲顶三弩,三甲进地府。

这句是网上的顺口溜,但并非网友随口瞎编:从汉到清,私藏甲胄三副以上,一概以谋反论处。

也包括辽代。

何况是上百副,还是人马俱甲?

要说这不是为造反做准备,李定安打死都不信:李世民以一百甲士夺玄武门,努尔哈赤以十三副铠甲起家……类似的例子不要太多。

把铠甲埋进墓里而伺机造反的,这也不是第一例:西汉名将周亚夫父子就干过。结果被人告发,周亚夫被汉武帝刘彻活生生的饿死……

但这不是最奇怪的地方,而是墓室正中,也就是那一百甲士的中间:一座砖砌的高台,上面摆着一樽巨大的石椁。

“契丹土葬,从不用棺椁,包括皇帝……但这儿,却这么大一樽?太奇怪了……”

左朋更兴奋了:奇怪就对了……

抱歉,查的资料太多,只写了一小章。

(本章完)

第360章 木俑

辽人重视风水堪舆,倡导重殓厚葬,身份越高越讲究,越奢侈,墓室也就越大,陪葬也就越多。

这是受了汉人和唐人的影响,但也并非没有特点。

一是不留坟头,不立墓碑,后人不上坟,不扫墓,既便祭奠,也是在家中设牲牢、酒馔。

二是下葬一概不用棺椁,而是用尸床,也就是石砌或砖砌的高台。

如果是火葬,就会将装骨灰的陶罐、石盒、木桶等摆在尸床上,如果是土葬,则直接摆尸身。要是死者是贵族,还会在尸床上挂帐垂幔,有如睡在家里。

但在这里面,却摆着好大的一座棺椁:长近四米二三,宽有两米出头,高有一米六左右。

这么大的棺椁,李定安只见过一座:汉昏候刘贺墓。

而且两座椁几乎一模一样大:长十八尺(汉尺),宽九尺,高七尺。

墓室也是一样大:差不多四百个平方。

但刘贺好歹是汉天子(汉废帝),下葬时也是依帝制,那这儿呢?

马献明努力的回忆,“辽太祖(耶律阿保机,葬在内蒙BLZQ)和辽太宗(葬在BLYQ)的墓才多大?”

李定安想了想:“辽太祖的墓室比较大,近三百平,太宗的要小很多,只有一百八十平。”

卫自立吸了口凉气:“好家伙,这何止是逾制,都逾到没边了?”

“根本不是逾不逾制的问题!”马献明指了指棺椁,“而是辽人贵族都不用棺!”

李定安想了想:“倒也不绝对:如果是火葬,如果装骨灰时用的是石盒,辽人也会称之为‘棺’,当然,很小,一米长,半米宽都算是大的……”

但这座呢?

一时没有头绪,李定安转了转摄像头。

嗯,这是什么,墓志铭?

靠近墓墙的位置,砖砌的底基,高有一米二三,上面嵌着一块一米见方的石碑。

正正方方的盝顶形志盖,四个斜边刻有图案,同样落满了灰,依稀能看出都是动物的形状:有的是羽,有的是蹄,有的是爪。

应该是十二生肖。

志盖正中是阴刻的篆体汉字,同样落满了灰:故政……赠韩王……铭。

灰太厚,只能辩认出一半,但结合辽代官制和封爵制度,连起来应该是:故政事令赠韩王墓志铭。

马献明掰起了手指:“辽代韩王我知道,有北院大王耶律室鲁、有北府宰相萧惠、有枢密使令萧朴,还有太师张俭……其中就没有政事令这么小的官,更没有追赠?”

李定安很笃定:“有,承天太后萧绰(小名萧燕燕,史称萧太后)祖父胡没里,他生前任梅里(皇帝宿卫统领),政事令和韩王都是萧绰被册封为皇后之后追封……”

“那这么算的话,葬在二十多公里外的陈国驸马萧绍矩,是他的曾孙?”

李定安点头:“对!”

“他什么时候死的?”

“具体不太清楚,反正比阿保机早!”

“那这不对啊?”马献明瞪大眼睛,指了指电脑屏幕,“汉字?”

阿保机建国后创契丹文,为官方文字。虽然辽人也说汉话,写汉字,但诏书、军令、地名、碑刻、墓志、符牌等等,只能用契丹文。

直到萧太后(萧绰,民间称之为萧燕燕)与宋真宗结成澶渊之盟,宋朝向辽朝纳贡,汉字才成为辽代官方文字之一。

等于这座墓是澶渊之盟之后建的,但胡没里是死于一百年之前?

中间差了整整一百年。

还有前墓室的壁画和葬品:髡发、金花、左祍裘袍都是阿保机时期的风格。鸡冠壶、长颈瓶,却又是萧太后及之后时期的产物。

同样差了一百年。

就很奇怪:好像是哪一部分穿越了一样?

“别急!”李定安想了想,“十有八九是迁坟了!”

马献明愣了一下:“什么?”

“从宗谱论,这一支只能算是萧氏庶支,嫡系是阿保机的表弟、应天皇后(阿保机正妻,第一代萧太后,史称断腕太后)之兄,契丹第一代南院宰相萧敌鲁……胡没里只是萧敌鲁的族弟,按汉人的说法,已出了五服……”

“胡没里之子是萧思温,尚辽太宗长女燕国大长公主,之后拥戴辽景宗(辽代第四位皇帝,阿保机曾孙)继位,然后将三女萧绰,也就是萧燕燕嫁给景宗为皇后,这一支才显赫,变庶为嫡……

然后萧绰才追赠胡没里为韩王,又将奈曼赐为萧氏封地……所以我估计,胡没里的墓就是那时候才迁过来的……”

这样倒是能解释的过去。

马献明又指了指屏幕:“但这么大一座棺椁怎么解释?”

确实不好解释……

“你让我想想!”

李定安琢磨了一会儿,点着鼠标放大镜头。

石椁越来越大,占据整个屏幕。

确实有点怪:辽人火葬才用棺,但骨灰就那多,既便用石棺盛放,撑到天也就一米见方,根本用不到这么大的外椁。

如果说是为了摆放葬品,好像也用不着。

因为出土的辽墓不少,帝陵也有,但除了贴身的葬玉,其余葬品全都摆在尸床上。尸床上要放不下,就摆在尸床四周,还要放不下,就摆在前室,再要放不下,就再建一座中室。

反正绝对用不到这么大的棺椁。

除非,骨灰很多?

“老马,有没有可能:椁里有棺,棺中也确实装着骨灰,但不止一个人?”

“那还能有多少?夫妻合葬顶天了……”

这倒是。

既便有小妾,也只会再起墓室,或是在旁边再砌尸床,而不是三四五六七八位的骨灰全倒到一口石匣里。

也不限于石匣,也会用瓷罐、瓷罐、铜罐,更或是木桶来放骨灰,哪儿都能摆,更没必要挤在一块。

倒是《青囊书》里记载了一种比较复杂的葬法,称之为葬木俑,如果是这种,才有可能用到相对大一点的石柜。

大致就是按照死者生前的容貌和体形雕成木偶,头、躯干、四肢各关节用木榫连接,然后凿空,再把骨灰装进木偶里。

头就装在头里,手装在手里,脚装在脚里……然后再装入石匣……

嗯,等会……

骨灰能装木俑,为什么尸骨就不能装?

而且尸骨可比骨灰多多了,木俑要造很大,才能把尸骨装进去。

所以,需要敛葬的石匣就需要做的很大很大……

哈哈!

“邢队,下镜,就照着石椁尾部……别钻太深,钻开椁盖就行!”

左朋凑了过来:“李老师,怎么了?”

李定安吐了一口气,指了指电脑屏幕:“我怀疑这就是棺,而非椁……里面是木俑!”

“人俑……假冢?”

“不是假冢,而是尸骨装在人偶里,所以棺材才这么大!”

一群人面面相觑:木偶里装人骨?

这种葬法别说见,听都没听过。

但没人敢吱声。

钻机又响了起来,怕破坏石椁,这次比较慢,将近一个小时才钻开。

内窥镜顺着钢管下到石椁内,当李定安点动鼠标转正摄像头的那一刹那,四周响起一连串的惊呼。

两樽木佣,一男一女,相对而座,男戴卷云冠,女戴高翅凤冠,都是金制。

二人都穿着黑袍,身形也格外的大,有常人的一倍半大小。

木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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