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深意

而且姜星火说这个话的时间点,是有很大讲究的。

如果这个话放在建文四年的时候说,那么不管是洪武勋臣还是靖难勋臣,肯定都要嚷嚷着砍了姜星火的脑袋;如果是在永乐元年,那么嚷嚷着砍脑袋的估计只有一半了;而到了如今的永乐二年接近年中的时候,哪个勋臣敢嚷嚷怕是要被同僚砍脑袋。

原因也很简单,一方面是姜星火关于节制勋贵及地方豪强的土地政策,并不是一刀切地要把勋贵的土地全部退还,而是只针对额外霸占的土地,以及恃强不纳差粮的庄户人员,如果是通过正常手段获得以及正常纳粮的土地,是不在此列的;另一方面,则是现在几乎所有勋贵都看到了海贸的利益所在。

在建文四年中秋大宴上,朱棣提议皇室、宗室、勋贵进行集资第一次下西洋的时候,海贸这件事情还处于画饼状态,勋贵们只是为了照顾皇帝的脸面,才各家都出了钱,这个钱,其实就是抱着“当是打水漂不打算要回来了”的心态投出去的。

但在勋贵们眼中的“奇迹”很快就发生了,郑和的舰队,竟然真的赚到了钱!

而且随着江南手工工场区的建立,以及对安南的战争,大明商品的海外市场迅速扩大,再加上郑和舰队主导的皇室贸易,与之相伴的,就是财富源源不断地流回国内,其中一部分,就被这些持有“原始股”的勋贵们所瓜分。

勋贵们很快就发现,从海外贸易上能获得的利益,开始远远超过传统的土地实物税收。

当然了,如果姜星火是把主意打到了他们的土地上,那么勋贵集团依旧会进行抵制,毕竟土地作为财富传承的载体还是让人踏实的,而且勋贵通常养一个大家族,这就意味着整个大家庭需要很多的农畜产品来维持日常消耗,这一点从姜星火前世的《红楼梦》中可以窥探出一二,贾府每年都会从田庄里获取包括农产品、畜类产品、各种手工品在内的租子,正是这些租子,才让消耗庞大的贾府能够补贴一大部分日常生活的消费。

但正如刚才所说,姜星火要动的,仅仅是他们非法占有的部分而已,而且也不单独针对勋贵,而是包括勋贵在内的所有势力,甚至大头不在勋贵,而在地方豪强。

实际上,非法占有额外田产这种情况,在大明广袤的国土上其实是很普遍的,大明自从洪武开国开始就一直存在这样的弊端。

从大明的农村基层来看,现在的土地基本上就是大户人家,也就是地主和当地豪强拥有大量田庄,每年都可以通过收取租子来增添稳定的收益,而农田的农产品一部分进了公中,一部分归底层胥吏衙役税官(办法便是姜星火之前所述),剩下的部分才能分配到普通佃农的口袋里。

这样的制度固然让大户人家拥有了极强的垄断性,而普通佃农却在灾年被挤压得连一份糊口的收入都没有,眼下是明初,人地矛盾尚且没有到不可调和的地步,因此并不明显,而这个问题,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到了明朝的中后期,变得极为严重。

而这个问题,如果想要到那时候再去解决,恐怕就晚了。

因为利益关系会变得盘根错节,而且在没有姜星火干预的历史线,注定海贸不会大规模兴起,这也就意味着都要在农田这个存量盘子里争吃食,到时候甚至包括宗室王爷和世袭的勋戚这些人的利益,与大明朝廷的利益已经完全不可调和了,所以即使宗室和勋贵再有钱,朝廷也没有能力去从中获得税收,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赚得盆满钵盈、挥霍无度,甚至宁愿被李自成拷打出来,也不愿意捐给朝廷。

而姜星火要做的,就是防微杜渐。

趁着现在宗室和勋贵还没有非法占有多少田产,直接从源头上绝了这个风气,而且有海洋贸易广阔的利润前景摆在那里,不愁勋贵们想不开。

第一点,用税卒卫下乡来尽量杜绝夏、秋税收中的中饱私囊现象;第二点,用海贸前景来换取勋贵们对于非法占田的退还,地方豪强反而不难处理;第三点,就是内部的拆解了。

今天为什么把这些部寺的长官都叫在一起?当然不是为了看他们为了本部门的利益而互相推诿扯皮。

说白了,就是协调他们出钱来的。

而朱高炽在第一轮的协调,显然是碰壁了。

姜星火提出了两点如何减少浪费多征税的改进意见,无疑是很有价值的,毕竟姜星火提的办法,是能够在接下来的征税中进行实操。

但这还是没改变问题的根本所在,也就是从各部寺之间,先协调出一笔钱来,维持今年的朝廷浩繁开支,让朝廷不至于停摆。

“诸位的意见呢?还是维持原来的看法?”

这时兵部尚书茹瑺站了起来,说道:“国师打算从接下来的税收着手,这当然是一条好路子,不管是用什么方法,朝廷都要尽快缓解财政困难,使各部寺维持运转。我认为,只要朝廷的钱财能迅速增加,这些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可是.”

茹瑺面色为难道:“户部的钱是户部的钱,而兵部的钱是兵部的钱,不能随便挪用,这样不妥,国朝没这个先例。”

“那大家伙就看着中枢停止运转,然后等陛下圣裁吧。”

工部右侍郎金忠身体往座椅一靠,如是说道。

金忠作为朱棣的亲信,其实他今天种种反常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些问题,若是一次也就罢了,还可以理解为他和工部左侍郎陈寿不对付,但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因此,在这种表态下,茹瑺也表现出了一些迟疑之色。

“不过如今既然国朝财政吃紧,这个先例倒也不是不可以破一次。”

茹瑺成功变脸,但这时候没人有心情欣赏他的变脸戏法,而是茹瑺代表兵部的态度改变,给会议的走势,产生了相当大的影响。

大明这个操蛋的财政机制,姜星火现在想要改变是挺费劲的,因为这玩意直接涉及到财权,还不仅仅是之前的间接涉及到财权的采购权,想要动人家的蛋糕,没有合适的理由很难。

所以,现在虽然船在漏水,船上的人心思各异,也只能尝试着风雨同舟一下了,东边拆块板子补船舱的漏水,西面拿条绳子系紧船帆。

而朱高炽在某些方面优柔寡断的性子,还是没有改过来,或者说他的顾虑实在是太多,面对既得利益群体,很难进行任何大刀阔斧的改革。

因此,这件事只能姜星火来办。

而事情有时候就是这样的,你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情,那么你就能收获别人无法获得的威望,啃硬骨头固然费劲,但啃开了,那就能吃到骨髓了。

姜星火不打算跟他们磨叽了,直接开始了自己的分配方案。

“光禄寺借户部2/3的寺内储蓄,户部分三年划拨回来,行不行?”

黄子威的神色有些踌躇,2/3确实不少,但光禄寺还是撑得起的。

除了他自己是姜星火提拔上来的以外,光禄寺的少卿李伟,光禄寺丞高致,都是姜星火亲手提拔的,因此寺内本身还算是铁板一块,没有什么太多的异议。

国师提拔了你,现在需要伱给国朝出钱渡过难关,又不是不还,你能拒绝吗?

反正黄子威是拒绝不了。

而且这里还有一个不得不提的原因,那就是光禄寺在中枢的各部寺中,本来就是油水最大的几个部门之一,而且不仅油水大,能走账本的“合理损耗”也非常的大,因为光禄寺是负责朝廷各种宴席的,有任何损耗,或是采购成本高昂,都非常合理,况且光禄寺的经费除了朝廷划拨的一部分以外,还有一部分是各布政使司的专款解送,因此可谓是富得流油,那怕拿出来2/3,其实剩余的还很多。

“行!”

黄子威一咬牙,这时候不能打国师的脸,他必须得支棱起来。

你看,小黄这人能处,有事他是真上。

搞定了黄子威,姜星火看向列席的几位大太监们。

“宫里的内帑支援点?划拨到户部的太仓银一部分。”

之前便说过,同样是内帑,明初和明末是不一样的,明初内帑的所有权虽然在内廷,但管理权实际上在户部,只不过这个钱没皇帝发话,户部自己是不能轻易动的。

内廷的大太监们明显是得了皇帝的旨意,这时候都很好说话,很大方地答应了姜星火的请求。

如此一来,光禄寺和内廷方面,算是都搞定了。

“今年是海外贸易规模持续扩大的一年,海上的秩序已经基本肃清了,从南洋到大明沿海算是畅通无阻,但陆上的商道建设一定是不能停的,不然血脉不通,淤堵自生工部承担2/3的修路费用,剩下1/3发专门的筑路国债,主要面向江浙商人发放,先把宁波府到松江府的商路修通,如何?”

工部尚书黄福看了看朱高炽,朱高炽面无表情。

“黄尚书,我觉得可以依国师之言。”

金忠第三次开口了。

黄福也知道讨价还价大约讨不出什么,反而小家子气,这时候也干脆代表工部同意了姜星火的计划。

最后只剩下兵部和太仆寺了。

“不多要,除了这些,今年剩下的支出缺口,兵部和太仆寺补上,也是三年划拨回来,如何?”

对于光禄寺和内廷答应的数额,众人是大概心里有数的,再比较一下今年的预计开支,这个缺口窟窿显然是不算太大,因此,最后这部分,兵部的茹瑺和太仆寺的虞谦,商量商量也就认了下来。

看起来非常复杂的一件事,在姜星火的协调下,各部门进行了利益交换后,基本上算是圆满完成了。

至于支出,则是没什么说的,其实主要是因为京营三大营二十多万人北征的军费支出太大,不然不打仗的话,其实正常的财政预算是够的。

但北面的战争,显然是要打的。

不是所有事情的利害都是用金钱来衡量的,有些国土安全问题,花多少军费都要处理好,永乐二年处理好了,就不用以后的人付出巨大代价了。

总之,日子凑合凑合还能过下去,而且是越来越有盼头的那种。

其余的大臣们又交谈了一会儿,也纷纷告辞离开了。

黄子威则跟着姜星火步行走回了总裁变法事务衙门。

“国师,您刚才是怎么想的?”进了屋门,黄子威忍不住问道。

“相忍为国呗。”

姜星火的气度越来越大了,颇有种“宰相肚里能撑船”的意味。

他似乎对眼前的这些派系得失,并没有放在心里。

姜星火给黄子威倒了杯茶,递到他身前,自己也倒了一杯。

“可未见诸公有这般心胸。”

“那是因为他们把门户之见看的太深。”

吹了吹漂浮在茶杯上的茶叶,姜星火笑了笑:“既然要做事,你不能要求别人有跟你一样的视角,这种互相交换,反倒是常见的事情,要是非要用自己的标准去要求别人,不但做不到,而且活的会很累.我的学生于谦在这一点上其实给了我很大的启发,他是个小孩子,但他从来都是严于律己、宽以待人,有时候说来惭愧,我们这些成人,在一些事情上反倒不如孩童。”

“能做一件是一件。”

姜星火拉开遮在墙上的一面帘子,后面不是窗户,而是一块黑板,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关于政治、军事、思想、科技等方面的内容,以及这些方面所对应的具体措施。

而这块黑板虽然很大,上面的内容虽然很多,但却肉眼可见地,很多事情都用各种其他颜色进行了标识,用来展示进度。

“内容呢,就是年初做汇报时候讲的那些,除了那些,还有一些思想、科技上的事情,但你别看事情多,可一件件事情做起来,还真就没多少了。”

黄子威细细观摩片刻,发现确实如此。

譬如内陆贸易下面,就有重农抑商国策、商税、点对点商道、邮局这四项,而这里面重农抑商国策,显然已经在舆论和实际上,向着四民皆本演变了,而商税处于持续推进中,点对点商道处于刚刚开始推进,邮局则是待推进。

同样的道理,也能体现在海洋贸易等事务方面。

看着这块黑板,一股莫名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站在永乐二年的这个时候,回首来时的路,发现已经走了很长、很长。

一开始,所有人都在质疑要不要变法,后来是姜星火等人用一路的行动,打破了这种质疑,然而接下来的事情并不是一帆风顺,那些日夜里遇到的挑战一点都不少,数次论战,以及无数工坊、工场拔地而起,大片的海外市场被开拓.这些事情都经历过了,才知道今日的艰难。

换句话说,今天的变法再难,还能难得过一开始全是敌人,支持者寥寥无几的时候吗?

不可能的。

所以,既然经历过了这么多大风大浪,那么眼下的财政危机,又算得了什么呢?

日子又不是过不下去,朱高炽优柔寡断,不肯操刀分配,那姜星火自己上就行了,割点自己的肉算什么,眼光放长远点,现在大明的整体经济做的是增量而不是存量,把时间线延长到三年、五年,这些根本算不得多大的数字。

而且,姜星火还有一重深意,隐藏了下来。

“可还是觉得”

“肉疼?”

黄子威摇摇头,只道:“这些尚书、侍郎,有些自私。”

姜星火淡淡道:“我觉得他们的主张没毛病,按惯例确实不能随便挪用工部、兵部的钱,这样做不利于朝廷稳定,而且我们不是强盗,不能干那种事,至于现在的财政制度合不合理,以后怎么改,那是以后的事情。”

黄子威迟疑道:“可是……我还是担心户部的问题,会影响朝堂上的政局,毕竟大明的总收入是有数的,无非就是田税和专营商品税以及商税这三大块,虽然已经改革许久了,可新政毕竟不可能完全取代旧制,户部的财政问题,很难彻底解决,若是再拖延下去,明年财政也困难,将来还是会出事。”

“哈哈哈哈!你啊,着相了。”

姜星火喝完茶,点着他笑了笑,只说道:“你说就算是户部还不起,会怎么样?”

黄子威怔了怔,这个问题,他倒是还真没考虑过。

在黄子威的潜意识里,只觉得今年的这种各部寺之间的财政拆解,属于拆东墙补西墙,要是还不起,那肯定会出问题,但具体出什么问题,他并没有进行深思。

顺着这个思路,黄子威思考了下去。

是啊,如果明年真的还不起,会怎么样?

户部会赖账?不不不。

电光火石之间,黄子威忽然想通了迷雾后的真相。

——反而要加大变法力度!

是的,听起来逻辑不太通顺,为什么户部为了维持变法向其他各部寺拆解资金,还不起反而会促进变法的进程呢?

原因很简单,如果还不起钱,那户部不仅成了大爷,而且其他各部为了让户部还钱,就得支持户部的搞钱计划。

户部能怎么搞钱?无非就是黄子威说的那三块,加大对夏秋两税征收中间环节的清理力度,加大国内贸易和海洋贸易的规模用来收更多的商税,加大对于盐等专营商品的厘清和追溯。

无论是那一条,都是在正向促进变法!

想通了这些,黄子威惊讶地看向正在喝茶的姜星火。

他终于明白,这位国师为什么在今天的财政会议上这般隐忍退让了,不仅仅是相忍为国,更是所图甚远。

(本章完)

第533章 托付

永乐二年的财政会议开完以后,北征的军费问题就基本上算是协调完成了,接下来就是在军事领域和政治经济领域互不干扰的进程。

朝廷中枢整体上还是没有太大变动,因为北京那边已经设立了以郭资为尚书的行部,再加上行后军都督府的镇远侯顾成、魏国公徐辉祖,有一套完整的小的文武班底用来运转北直隶乃至整个北方的政务,所以并不需要把整个朝廷都搬空,文官方面只需要带一些随驾的人员即可。

譬如金忠、金幼孜,以及杨荣等人,就要跟着一起北征。

而在临行之前,朱棣也召见了姜星火。

当客串传旨的朱高燧来到姜星火家里时,姜星火等人正在吃汤锅。

之所以在春末夏初吃汤锅,倒不是什么别的原因,主要是李大帅之前特意从安南托军方的运输船装回来一箱菌菇,据说是当地的特产,不仅能保存,而且味道口感鲜美无比。

本来早就打算吃的,但是听说李大帅自己都躺板板了,这菌菇也就不敢下口了,后来姜星火又觉得扔了实在是浪费,在确定不会致幻、致死后,拿来涮锅吃。

各种菌菇的汤锅是一锅,有人不爱吃菌菇,就吃羊肉。

羊肉从北宋时候起,就成为了华夏大地上最受欢迎的肉食之一,而另一锅的汤锅叫做红白汤锅,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意思是羊肉鲜红、白菜清爽,再佐之白萝卜嫩滑,吃起来味道极佳,而且有补气补血的功效。

不过虽然看起来是普通的汤锅,但现实中很多东西还得分开来看待,为什么说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道理就在这里,譬如说姜星火此刻手中端着的汤碗里装的,看起来是一碗普通的汤,但其实是牛骨头熬制而成的高汤,里面放了几根葱花和香菇、豆腐片,看起来色香俱全,闻起来也十分诱人。

菌菇汤锅是姜萱弄的,而这东西自然不是姜萱做的,是老和尚的指定厨师。

说实话,每次看哑叔驼着背手里捏着一把尖刀庖丁解牛如行云流水,姜星火都觉得,这人年轻的时候,指定是老和尚养的死士。

至于是不是,姜星火没问。

哪怕是再亲密的关系,有些事情也是不好问的,人总得有点隐私。

比如姜星火就从来都不关心,姚广孝的情报到底是从哪来的,也不关心他的情报网被裁撤后,留了多少闲棋冷子。

朱高燧看起来心情不错,也没阴沉个脸,而是哼着小曲,背着手就溜达了进来。

夕阳的余晖照在他的身上,有点长的脸和那双狭长的眼睛,看起来都多了几许暖意。

“这是?”

“哦,待会儿再说,正好没吃饭呢。”

朱高燧随后把背着手攥着的圣旨扔到了旁边的桌上,一点尊敬他父皇的意思都没有。

“三皇子殿下来了。”

姜星火连忙将手边的空碗递给身旁的于谦,让他去盛碗羊血汤。

他则笑呵呵地站起来迎向了朱高燧。

朱高燧也笑呵呵地回应道:“国师好久不见,近来过得怎么样啊?”

“凑合,凑合。”

两人一同坐了下来。

朱高燧拿出一包东西拆开,抽出一颗来递给姜星火。

姜星火笑着摆摆手:“不吃,这东西吃多了烂嘴巴。”

“管他娘的。”

非是别的,正是从吕宋等地传入的槟榔,本是水手用来提神的,后来发现受众竟然不少,于是渐渐流行了起来。

不过槟榔的危害,姜星火是知道的,所以下令市舶司严查槟榔走私,倒是没让《明报》大力宣传,因为人都有逆反心理你不让他干什么,他非得要试试。

但这世界上的奇珍异宝,不论是什么,朱高燧作为皇子,总是能搞到的。

朱高燧嚼了两口,大约知道这样麻痹自己不好,直接给吐到了餐桌旁的废篓里,才叹气道:“唉!自打我被抓去服苦役后,咱俩都快一个月没见过面了。”

姜星火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所谓“抓去服苦役”,指的就是追查揭帖案。

纪纲没被砍脑袋,他交上去了几个抓到的暴昭余党,既然事情被姜星火通过太学之会解决了,朱棣也懒得追究他,反正纪纲还挺好用的。

但这件事情不能不查,于是朱棣就把任务交给了整日无所事事的朱高燧。

朱高燧带着为数不多的人手,开始了在整个南直隶乱窜。

结果呢,不能说一无所获吧,只能说没啥进展。

这也是正常的,人家又不傻,一开始没有情报战线对抗的经验,落网的比较多,现在都混成老油条了,全都是单线联系,而且组织结构非常严密,想要抓到这些所剩不多的建文死忠,实在是很费劲。

“先吃。”

姜星火指了指桌上的一碟羊肉,笑眯眯地招呼道:“尝尝味道怎么样?”

不管是老和尚还是姜星火,基本都不怎么讲究生活条件,粗茶淡饭也好,山珍海味也罢,都没什么区别,不过到了他们这种级别,吃喝穿住之类的东西,确实不用自己操心了。

姜星火有点道德洁癖,不希望自己的生活跟普通百姓差距很大,但有些无奈的地方就在于,哪怕是他主动要求,像是类似李景隆送的菌菇之类的各种土特产,还是会收到不少。

明初这种社会风气,官员们非常重视这个,要是真把自己当圣人,一点往来都没有,也不太现实。

姜星火也只能做到逢年过节送点价值适当的礼物,但自己是不会收过分昂贵的节礼的。

这种食品类的东西,收到也不能扔了,送人份量又太小,只能自己吃。

而这些羊肉,就是冬天的时候,朱高煦从开平送来的,还是削好了用冰块冻起来的,到了南京也放在冰窖里,吃起来不算很新鲜,但明显是草原上的肥羊,跟淮西那些草场养的羊口感区别很大。

将山羊的肉切成薄片,倒入了沸水之中,慢慢咕嘟炖煮出来,除了这只草原肥羊外,另外还准备了各式各样的佐料和配菜。

“不错,在南京待了好几年,挺久没吃到这种羊肉的味道了。”

朱高燧吃完后,轻轻吸了一口汤锅飘出来的香气,,满足地吁了口气,感觉浑身上下都暖烘烘的,仿佛整个人泡在温泉里似的。

“去吕宋可就没有了。”

“今年还有就行了。”

姜星火顿了顿,才说道:“听说你也要跟着参战。”

“对呀。”

朱高燧无奈道:“打完这仗就放我去吕宋,老头子这么说的,真的假的不知道。”

“打完这仗一般还有下一仗.”

一直闷头炫菌菇汤锅的老和尚真相了。

好用就往死里用,这仗打完下仗接着跟着打,上阵肯定父子兵最放心,这个道理就跟盗墓都是儿子下墓父亲在上面把风一样。

朱高燧:“.”

姜星火沉吟几息,便岔开话题问道:“军事上行军打仗的具体事情,我没你们这些久经战阵的懂,秦、晋两藩自不必说,不算手拿把掐,也大差不大,主要是北方的鞑靼部,伱觉得能顺利赢下来吗?”

朱高燧皱眉想了一会儿:“说实话,难说啊……鞑靼骑兵凶猛善战且狡诈,比瓦剌部和兀良哈部强得多,基本继承了北元的主体精锐,老头子这次御驾亲征,还是没完全把握的。”

“而且不是打不打得过的问题,主要问题是后勤,步骑混合的十几万、二十几万人,想要打到漠北去,后勤线拉的太长也太容易被掐断了,就算敌人不动手,遇到点什么不好的天气,自己都断了后勤线一断,人数越多越抓瞎,那你说能带的人少吗?也不行,带的人少了不见得能重创鞑靼部。”

“所以,还是怕鞑靼部带着兜圈子,避而不战。”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姜星火却显得胸有成竹地摇了摇头,露出一丝神秘莫测的微笑。

这个笑容看起来像个智珠在握的智者,但实际上他心里早已经笃定朱棣必胜无疑了。

在他前世的历史上,朱棣五次北征里,有几次都是武装游行,但第一次北征,确实是有巨大战果的,也就是永乐八年,历史记载明成祖朱棣调集五十万大军(实际数目远小于这个数字),五月八日,明军行至胪朐河(今克鲁伦河,朱棣将之更名为“饮马河”)流域,通过俘虏得知鞑靼可汗本雅失里率军向西逃往瓦剌部,丞相阿鲁台则向东逃,朱棣亲率将士向西追击本雅失里,五月十三日,明军在斡难河大败本雅失里,随后挥师向东攻击阿鲁台,双方在斡难河东北方向交战,明军杀敌无数,阿鲁台坠马逃遁。

第一次北征的成果是极为显著的,鞑靼部经过明军的这次打击,臣服于明朝,并向朱棣进贡马匹。

但对草原的格局影响也很大,阿鲁台实际上位控制了鞑靼部,接受了朱棣给他“和宁王”的封号,同时鞑靼部被大明给打的元气大伤,西面的瓦剌部趁势崛起,侵蚀渗透了原本属于鞑靼部的势力范围,并且日渐做大,甚至土木之变的部分根源,也可以说是能追溯到这里的。

如今第一次北征的时间,足足提前了六年之久,可以说极大地加快了历史的进程。

不过结果,姜星火认为应该是没有太大变化的。

明军在火器方面,显然比他前世的历史上要强得多了。

而伴随着明军火器化进程的加速,骑兵在得到了充分迭代发展的火器面前,逐渐开始显得有些乏力。

只要指挥得当,敏锐地抓住战机,那么胜利一定是属于大明的。

吃完饭,朱高燧当面宣旨。

这次之所以不是口谕,而是正式的圣旨,是因为还带了点赏赐。

“金罗织衣一袭,杨梅、枇杷各三筐。”

可以理解为皇帝收到了贡品,吃不了或者想分享一下。

都是应季的水果,品质想来也是有保障的,姜星火不太懂这些水果的划分,但口感肯定比市面上卖的要好得多。

“走吧国师大人。”

姜星火跟朱高燧一起入宫,在马车上,朱高燧只告诉了他一件事。

——最近朱棣很躁动。

在皇宫的广场里,姜星火见到了朱棣。

确实很躁动,箭靶都扎成刺猬了。

姜星火数了数地上空着的箭筒,空了三筒半,约莫七十支箭射出去了。

射过箭的人都知道,正常人别说连射七十支,就是二三十支,胳膊和手都开始不可避免的颤抖了,因为不是随便射出去就完事了,射箭既要瞄准又要确保拉弓幅度足够。

而且,朱棣用的还是牛角大弓,寻常人能不能拉开都是问题。

现在显然是没有什么复合弓科技的,所以这种传统弓,真就是靠力量硬拉的。

更变态的是,朱棣是全身披挂齐全,明军将官制式的明光铠,包括战裙、遮臂等护具在内共重四十五斤,兜鍪重七斤,护心镜以及护颈、护肋的软锁甲重五斤,全套弓加箭袋重十一斤,腰刀三斤半,蒺藜骨朵三斤,上下衣服共八斤,通计八十多斤。

“陛下真是天生名将啊。”

这句话倒不是全吹,朱棣是真的能全副武装上战场砍人砍一天的,武力和体力如果排除朱高煦这种天赋怪的存在,那么基本上就是第一流的。

而在南京,朱棣几乎很少展现出他作为当世第一名将的风采。

朱棣摘下面甲,眸子中露出了几许难掩的凶戾。

“一想到建文这小兔崽子今天还没找到,朕就心烦得很。”

显然,朱棣的内心深处,对于自己马上要离开南京,而建文帝朱允炆依旧下落不明,有些不安。

他担忧等自己离开以后,建文帝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影响自己的统治。

虽然这种都属于马上就可以派兵剿灭,并且声称对方是伪帝,建文帝早就死了,但这种事情骗骗别人行,自己可别真信了。

总之,建文帝下落不明这件事,在朱棣心里就像是手指甲旁边的肉扎出来个刺一样,没什么大影响,但很恶心人。

“来试试?”

朱棣把弓塞到了姜星火手里。

姜星火试了试,换算不出来多少磅或者多少斤,但很费劲。

姜星火不缺乏锻炼,体质算是标准的营养摄入均衡的成年男子水平,但这把弓,也就拉开一大半就到极限了。

“咻!”

箭矢飞出,五十步上了靶。

“国师射术不错啊。”

对于文官来说,能拉开这种重弓,能在五十步距离中靶,虽然没中靶心,但已经是非常高的水平了。

因为如果没有经过长时间的训练,拿一把普通的弓,二十步能不能稳定上靶都是个问题。

显然,姜星火的武艺水平可能在武将行列不够看,但在文官行列里,那就是出类拔萃。

“君子六艺嘛偶尔玩玩,不过也就是强身健体,跟陛下比不得。”

朱棣接过弓,又射了几箭,一边射箭,一边嘴里念叨不停。

“国师你不知道,建文这小兔崽子,让朕在猪圈里吃了好几年的猪屎,让朕夏天披着大棉被在北平闹市装疯,朕就这么忍下来了,才得了天下。”

姜星火随口吟道:“十年运道龙困井,一朝得势入青云。”

朱棣闻言一怔,躁动倒是平复了不少。

华夏的历史文化,确实在很多时候,都认为能够成就大事的人,在成就大事之前,要经历最深重的苦难的折磨,忍常人之所不能忍,才能成常人之所不能成。

“总之。”

朱棣把弓递给身边的太监,对姜星火说道:“未来朕不在南京的这段时间,已经派人去交代了胡濙,若是有建文的消息,直接报予国师你。”

“老大心慈手软,定然是做不得这种事情的,到时候如何处置,都交由国师.若是起事了,就派兵剿灭,舆论上按下不表,若是孤家寡人,就割了脑袋送予朕。”

“好。”

不就是干脏活嘛,换老和尚来也一样的。

姜星火看着朱棣。

在他前世的历史上,明成祖朱棣,是五个冰冷的文字。

作为整个大明276年历史里都排得上号的狠人,他的名字可不仅仅代表着盖世武功,更代表着隐忍。

朱棣不仅在行军打仗的时候,能够复刻李愬雪夜入蔡州的军事奇迹,在大雪天急行军后隐忍不发,包围劝降北元部落,在积蓄力量的时候,更是能常年装疯、闹市果奔、吃猪屎,这些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只为了给自己起兵争取时间。

坦诚的说,经过了两年多的相处,姜星火很清楚,朱棣不仅仅是冷酷的枭雄、铁血的名将、强势的帝王。

朱棣同时还是一个“人”。

像是他父亲朱元璋那样,作为自己打江山的皇帝,这对父子极少用深沉来掩饰自己,通常情况下,都会表现出自己的情绪,这是对局势有着绝对掌控信心的体现,说穿了,就像是人很少对自己家的宠物掩饰情绪一样。

有着绝对力量加持的朱棣,在姜星火面前,同样会表现出诸如今天的躁动、仇恨等情绪,但这不意味着朱棣是个好被别人左右的人。

实际上,不管怎么样,朱棣这种集合了冷酷、嗜杀与一点点小心眼的性格都决定了,他绝不可能坐视自己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沦陷。

而且朱棣的野心很大,他想做秦皇汉武都做不到的万世霸业。

朱棣认为,只有自己做了皇帝,才能让大明成为这世界上最强大的存在,也只有“治隆唐宋远迈汉唐”的盖世功业,才能让朱棣心安理得地到了地下对朱元璋说,这个皇位就该自己坐。

现在朱棣虽然已登基数年,从燕王成为了一国之君,但他仍然没有停止过这个梦想,而且越来越坚定了信念。

“国师,除了建文的事情,朕临行前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托付给你。”

朱棣的面色有些凝重,他对姜星火说道。

朱棣信任的人有很多,在这些人里面,姜星火并不是他最交心的人,但毫无疑问,真到了有棘手事情的时候,朱棣第一个愿意相信的,就是这位自己从诏狱里请出来的国师。

“陛下请讲。”

“之前你说要清理勋贵豪强的非法田产,朕打算动一动恩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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