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祭出杀招,唯物辩证法!

皇城外,

学子们紧挨着城墙,已经聚齐了数万之众,只为等文华殿内的最新消息。

更外圈,还有看热闹的京城百姓,将皇城脚下围的水泄不通。

未能进入文华殿内的清风书院学子,在人海之中,好似一叶孤舟,焦急的等待着。

终于,皇城内一羽林军骑马跑出,将手中的纸张分给临近的其余羽林军。

而后这些禁军士兵便骑马绕着皇城分散开来,将手中接到的消息,张贴皇榜,并宣读道:

“第一辩,翰林院掌院梅大学士与江南顾家家主顾炎亭一同提出……实用之学,重器轻道,诱人逐利,败坏人心,动摇国本。此乃舍本逐末,祸国殃民之举。”

原本嘈杂的四周,一瞬间陷入沉寂。

京城学子脸上满是激动的神色,而清风书院的学子无一例外,皆是陷入深思,深知两位大儒的高明之处。

思虑片刻,两两又相互议论起来,只不过未过多久,再一次有消息传来。

“定国公辩词,锱铢必较,善用其器,乃为大利大义,空谈仁义,才是祸国殃民之举……”

“第一阵,定国公胜!”

听了来龙去脉,清风书院的学子们便沸腾起来,和周遭学子形成了鲜明对比,自然招致旁人的敌视。

当第二辩题传出皇城之后,便少不了他们嘲讽的话语。

“科举一途,乃是寒门改命的唯一途径。倘若如定国公这般大刀阔斧的改过,可还有公平可言,可还有信誉可言?”

另有人道:“难怪你们这群妖孽这般追随着定国公,竟是从沧州赶来京城,原是定国公在为你们谋福祉,用全国而养一地。”

很快,人群被煽动的群情激奋,与文华殿如出一辙。

受岳凌启发,顾炎亭选择了成为家乡学子的代表,尤其是顾家作为江南四大儒学世家,他也有资格,有理由站在台前质问这些问题。

而且,旁观者的情绪被煽动,便不是一时能平息的了。

哪知岳凌这一次的考虑时间,竟是比上一次还短,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就开口,环视众人高声答道:“公平?顾老要的是什么公平?又在为谁索取公平?”

“遍翻历年中举学子,江南十占其七,难道这就是顾老所谓的公平?”

岳凌一言蔽之,满场哗然。

京城是北方学子的主战场,随着顾炎亭入京的江南学子,比清风书院的学子都少,这下岳凌的话自然比顾炎亭的话更能让人共鸣了。

南北地科举选士的名额有差额,已是由来已久,尤其是在北蛮南下袭扰整个晋中及京畿地区,更是让本就不稳固的教育资源千疮百孔,需要数十年的恢复。

在这期间,江南在世族的垄断之下,越发的重视教育,导致录取进士人员越发的不平衡,现状当然没有顾炎亭口中说的那般“公平”了。

刚刚还在为顾炎亭站台的学子们,竟是从内部出现了分化,北方学子竟深刻思考起来,自己如今是处在什么环境之下,又有没有所谓的“公平”。

可谁料,岳凌的话还没说完,继续抨击道:“顾老看似忧心江南学子,忧心寒门无路。我请问,顾老可是寒门?每年江南中举者,又有多少不是拜在你江南四家之下的徒子徒孙?”

“你们在江南被尊称文坛领袖,却行着学阀垄断之实。经义注疏推陈出新,一再的卖出高价,束脩更是连年攀涨。请问,寒门的路是谁堵死的?江南寒门之家的学子,有没有享受到你所谓的‘公平’?”

岳凌在分化了敌人内部之后,还以为不足,竟是让江南学子内部都互相敌视起来。

世家子弟被寒门子弟所敌视,竟隐隐出现了分裂的迹象。

挤在学子中央的梅问鹤,本来是看自家爹爹人前显圣,宛若千百年前圣人讲学一般,再收割一群信徒,让梅家的名声更加响亮。

起初都没什么问题,爹爹的讲学极为精彩掌声雷同,可自岳凌登台以后,总是出现让人难以预料的状况。

第一辩已经折了一阵,没想到第二辩岳凌正中要害,打了顾家家主一个措手不及。

以至于他身边的学子都出现了吵闹声,按照岳凌的思路,辱骂起旁人来。

梅问鹤脸上满是错愕。

他一直以为,岳凌是个不学无术的好色之徒,尤其还和他有婚约的姑娘有染,更令他鄙视。

谁知道,这种场合之下,文辩都让大儒落入下风。

甚至他最崇拜的爹爹,都还在隐而不发,便更让他捏了把汗。

微微偏头,看向文华殿的方向。

梅问鹤知晓隆祐帝以及内宫女眷都在殿内旁听,此刻即便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似乎也能想到那奸夫淫妇小人得意的面容,更是讥笑他,作践他。

四周嘈杂的骂声萦绕在耳边,梅问鹤抱着近乎炸裂开的脑袋,深深的垂下了头。

观众席的模样,自然也被顾炎亭看在眼里。

似是脑中恍惚般,顾炎亭急火攻心,一时哑口无言,身形摇摇晃晃,还是梅翰林在一旁拉住手臂,提醒道:“寻出问题,常比解决问题更难,家主莫要自乱了阵脚。”

顾炎亭当即捱下了这口气,颔首向梅翰林致歉。

抬袖轻咳,掩饰气虚,沉声问道:“定国公所指,并非一人之得失。若能有所改观,自是好事。若是定国公有方,在下洗耳恭听。”

岳凌笑着点头,在台前踱步走,似乎稍稍掌控了局面的他,愈发享受这个舞台了。

鼓掌三下,让周遭尽数静下来,岳凌再开口,一板一眼说着自己的计划,“本国公欲要改革,增新学,非为设障,实为开新路!”

“教学上,依我之意,朝廷将主持各州府县学新学教席。算学,工造入门之基,无需金山银海,几本题集,些许模具。勤学苦练,寒门亦可成才。”

“八股取士,成文有所偏好,赖主考官之喜恶。算学,工造,只有一果,更好评定优良,免去串通作弊之嫌。”

“当然,任何变革都并非一蹴而就。所以我主张,似唐宋,明经,进士一般,也将科举分开几榜,另造新路。”

“工部离不开工造,户部离不开算学,为何不能专人专管?如今工部造器,百二十年无一进益。”

闻言,下方的工部官员脸上涨红,略有些坐不住了。

“不是,这遭辩论,定国公怎么还骂人了呢?工部缺银啊,怎么有进益?”

身旁户部官员安慰,道:“算了算了,定国公这是辩到气头上了,一时心直口快。”

然紧接着,岳凌便道:“户部年底统算,竟耗时三月亦不足。”

才安慰了别人的户部官员,脸色亦有些难看,不禁沉闷道:“数目庞杂,并非一时之工,国公爷怎得连这也拿出来说?”

刑部官员捋着胡须,笑着安抚两部,“辩会辩会,做不得真的。再者,陛下还在殿前听着,你们还能登台辩屈不成?”

“刑部监察案情,竟还有人不明刑名……”

刑部官员才要站起身,却是被身后户部,工部的人牢牢的按在座位上。

“听听就好,陛下还在后面看着呢。”

“是矣,是矣。”

一伙人脸色如同霜打了的茄子,只得能在台上生着闷气,而台上岳凌似是耀眼夺目,继续滔滔不绝的讲述着他的构思。

“劝课农桑,水利疏渠,皆需专人专管,为何不能单独列举门课,取士报国。”

“尤其如今科举榜中,也是世家子弟占据多数。他们是精研经文,写得出锦绣文章,平日里衣食无忧,万事不必亲自动手,又有多少能在为一地府官后亲临田野,守堤抗洪?”

岳凌瞪着双眼,直直盯着顾炎亭,“本国公并非排挤所有人,只是世家子弟本就比寒门有更多出路,如今的科举更称不上是寒门的公平。”

“这些专人专管的新学新路,才更有可能是天下有志,有才,肯学的寒门学子的新路。是凭真才实学,公平竞争的机会。此改若成,天下寒门学子终见曙光!”

岳凌的话寄居感染力,赢得台下一片喝彩。

尤其是如今这个背景下,万千学子共赴科举,本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未有什么前景可言。

在岳凌揭露了,科举也不过是世家霸占资源的本质之后,学子们更是眼前发黑,满是失望。

是岳凌接下来的话,让他们重新燃起希望,就算写不出锦绣文章,专攻一道,还是有未来的一片天,能够实现兼济天下的抱负。

先抑后扬,效果出奇。

柴朴脸色愈发阴沉,以为局势被扭转,心中隐隐担忧的事,成为了现实。

水溶手中捏着茶杯手指,更是被他捏的发白,紧紧咬着牙关。

文华殿内,

姑娘们不敢当着外人的面,庆祝的太明显,只是在桌下暗暗互相击掌,欢欣鼓舞。

薛宝琴低声伏在薛宝钗耳边道:“那几句是我抨击尸位素餐昏官的气话,竟是也被侯爷说出来了,这不会大事不好吧?”

薛宝钗见不远处的隆祐帝又在自斟自饮,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时不时与身旁皇后笑着说话,便不动声色的低声回道:“或许陛下早就想骂了,这段日子陛下一直闭着群臣不出,京城里闹成这副模样,陛下也没深究谁的过错,刚好看他们被骂一顿出出火气。”

薛宝琴美眸弯弯,盈盈眼波流,转满含笑意。

站在那的大英雄,才是她一生所许的佳人,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魄,又有忠肝义胆,为天下寒士的侠义。

别说是她,眼神粗略的转过一圈去,不知多少别家的女眷,此刻眼神都凝在岳凌身上,似化出水来。

林黛玉本是美美享受着岳凌的出色表现,却不知为何后背总生出寒意来,让她不舒服的莫名其妙。

待看到秦可卿的眼神,对比周遭别家女眷的眼神,便是恍然大悟,满心腹诽了。

抱起手臂来,林黛玉低声念道:“羡慕就好,都只有羡慕的份了!”

不自然的小动作,被皇后察觉,不忍莞尔一笑,无奈的摇摇头,轻声安慰,“别担心,你们两个人的婚事,看来是要在京城里办定了,用不多久了。”

林黛玉脸颊霎时间红透,支支吾吾的想要掩饰,却在皇后温柔的目光中,说不出半个“自持”来了。

……

台前的状况急转直下,皇城外更是闹成一片,倒戈支持岳凌的人越来越多,似是两位硕儒的颓势已无法转圜。

如此境地,梅翰林也并未慌乱,往前一步绕过顾炎亭,来到岳凌身侧,拱手道:“定国公之学士,思虑深远,老夫佩服。不过,今日圣人,亚圣像在此,我们并非论科举之途,而是道统辩义,方才定国公所言是有些偏题了。”

“这些举措该是在朝堂之上,群臣讨论,陛下首肯之下,再告知天下学子,而并非定国公越俎代庖。”

三言两语,便将岳凌的士气再次压了下来,更攀上不敬之罪,还是文官的口舌更锋利,杀人不见血。

台下的学子也为此沉寂下来。

当梅问鹤听到父亲的声音之后,面上的失魂落魄一扫而空,再次抬头注目,满心期许。

这是梅家的机遇!

岳凌当然听出这老东西来者不善,微微迷了眼,略微抬手还礼,“依梅大学士之意,还有什么见教?”

即便先失两阵,梅翰林依旧未有慌乱,“经筵大辩”最终还是要落到经义上来,最后一个问题,梅翰林仍有自信力挽狂澜。

“不敢称作什么见教。”

梅翰林语气顿了顿,再问道:“老夫斗胆一问,在定国公心中,‘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圣贤大道,与您所倡之‘算学工造’等实用之术,孰轻孰重?若二者不可得兼,国公当如何取舍?”

这个问题,就如同他方才的劝诫之言一般,皆是陷阱重重。

若岳凌说“实用之术”更重要,则要在圣人像前坐实“离经叛道”、“贬低圣学”的罪名,陷入万劫不复。

若岳凌说“圣贤大道”更重要,则等于承认实用之术是“末节”,其变革的核心逻辑自相矛盾,变革必要性荡然无存。

若岳凌含糊其辞,则会被视为理屈词穷,同样将前两场的胜势尽数输去。

全场屏息凝神,聚焦在岳凌身上。

这一回在场大半的人,怀揣着的已是不想让岳凌败下阵来的心情。

明明是最困难的一题,梅翰林甚至想要宽限他时间思考,却不想岳凌只是摇头笑笑,便起势欲要发言了。

虽然这是儒家文辩中,最经典的二选一困难,但作为经过九年义务教育,学过高中思政的岳凌来说,问题简直简单的像是有回答模版。

“请问有唯物辩证法,我怎么掉进二选一陷阱里?”

(本章完)

第481章 为万世开太平!

在儒家辩题之中,二选一往往有着各种各样的陷阱。

曾经的王霸之辩,儒墨之争,无外乎如此。

不管局面有多弱势,儒生也能依靠一套礼义廉耻来,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问题的根本是人们追根溯源要辩出个是非对错来,必须要选出最优解。

但作为新时代熟知唯物辩证法的岳凌来说,思政老师在讲课的时候,就已经千叮咛万嘱咐过了,见到二选一议题,就要想到对立统一原则,所有问题都将豁然开朗,迎刃而解。

二选一陷阱的本质是在于根源上的形而上学思维方式。

它孤立、静止、片面地看问题,只看到事物矛盾双方的对立,而忽视或否认了它们的统一。

当认识了矛盾的普遍性与复杂性,才能清楚的认识到,现实世界中的问题往往是复杂的、多因素交织的。

简单地归结为两个极端选项,是对现实问题的过度简化。

好像过去背的马原在不断的冲击着岳凌的神经,让岳凌根本不必多想,就能够脱口而出的反驳了。

在众人都以为十分棘手,翘首以盼岳凌的答案时,岳凌已然清了清嗓子,这次连盏茶功夫都没有,只是几个呼吸,就开始了他最后华丽的表演。

“大谬!何来‘取舍’?何来‘轻重’?圣贤之道与实用之术,本是一体!如水火相济,阴阳相生!”

岳凌怒斥一声,梅翰林却是怔在原地,完全摸不着头脑,根本想不到岳凌会这样回答,竟不做选择,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下方的学子们也都是瞠目结舌,神色为之一滞。

“梅翰林或是年事已高,本公爷登台时便说过,‘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先贤告诉我们,道器本不可分!”

再偏向周遭学子,岳凌摊开双臂,似是在拥抱圣人像,极有感染力的讲起经纶。

“无器,道何以载?无道,器何以正?通晓经义,是为明理,精研算学、工造,是为践行!明理而不践行,是谓空谈,践行而不明理,易入歧途。二者相合,方为‘经世致用’之真谛!”

“圣人授六艺,礼乐射御书数,数术赫然在列!匠人鲁班,其巧夺天工,亦是‘道’在器物之显化!尔等强行割裂道器,贬低‘器’之用,才是对道统的曲解与背叛!”

岳凌猛地一回头,扯起顾炎亭的衣领来,恶狠狠的瞪着他,说道:“还是说,你们便是有意为之,将道统当做任人点缀的小姑娘,偏照对自己有利的来修饰,方便垄断学识,谋取私利,折断寒门晋升之路?!”

顾炎亭被岳凌捉了个措手不及。

他本没有掺和进岳凌和梅翰林的辩论中,在一旁侧耳倾听。

本以为并不与自己相干,一时没多计较,却不想岳凌就是抓住了他这疏忽大意的心理,直逼到他面门前。

想要从岳凌手心挣脱,当然是痴人说梦了,可要想回答上岳凌的问题,那难度更是不小。

就连最初提出疑问的梅翰林,此时还怔怔的呆在原地,未能回过神来。

“怎能说如此偷奸取巧的辩词?”

梅翰林心底大受震撼,岳凌实际上根本不算是回答了他的问题,跳出了他设计的答案,另作新解,还偏偏不能说他是错。

尤其在岳凌极为有感染力的一席话之后,满场沸腾。

这重新定义文辩框架的一笔,让他好似拥有了前人未曾拥有过的高度,将众人带去了另外一个层面,完全凌驾于这场辩会。

再兼以如此气魄,瞬间击垮另一位硕儒顾炎亭,他已经完全俘虏了在场所有学子的赤子之心。

文官们脸色发白,武官们即便只能听得大概,也能从气势上分辨出输赢,尽皆拍手叫好,为岳凌站台。

而岳凌并没有见好就收,结束这一场辩会,而是再以木槌敲响钟声。

待钟声悠悠停歇,在场所有人的目光汇聚而来,岳凌再临台前,面对隆祐帝,环视百官勋贵,天下士子,声洪如钟,似直冲众人脑顶,喝道:“陛下,诸公,士子见证。今日之辩,非仅为几门学科增减!此乃国运之争,道统之争!”

岳凌眉头微皱,继续道:“当此大争之世,强虏环伺,九边不宁,海上难安。”

“火器日新,舟车愈利,我天朝上国,已有落后之势。究竟是继续沉醉于迷梦之中,固守章句,空谈仁义,坐视国力日衰,武备松弛,民生凋敝。”

“还是当睁开双眼,拥抱变革,施万众所长,补天朝所短?培养通晓古今之变、明辨万方之势、手握经世致用之学的真正栋梁之才?”

“是甘愿做那抱残守缺、故步自封,最终被时代洪荒碾碎的枯骨?还是立志激流勇进、革故鼎新,重铸华夏辉煌的脊梁?”

岳凌字字珠玑,言辞恳切,“诸位能轻而易举的发现,北蛮韬光养晦,女真蛰伏已久。而在茫茫大海之上的威胁,亦不容忽视。”

“红夷人能筑造百万斤大船,远渡重洋至我朝行商。改日,就能将商船改做炮船,叩击我朝大门。”

“八年前,在这京城脚下,我曾亲自领兵登上城门与北蛮对敌。而能守城击溃北蛮的,凭借的也是火器之利。而这火器,就是从西洋人手里采买而来,并非我朝所制。”

“且问工部,火器营,能够造出这坚船利炮来?倘若有一日大敌来犯,我们如何抵挡?”

“居安思危,防微杜渐,才是我等志士毕生所求之事。”

“科举之改,势在必行!非为标新立异,实为救亡图存。为江山社稷,为天下苍生,为子孙后世!”

岳凌顿了顿,语气一沉,全场为之一静。

众人之间,只听得微弱的呼吸声。

片刻后,岳凌复又开口,手指着一旁不知何时双膝发软而跪倒在地的梅翰林,朗声道:“方才梅大学士所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横渠四句振聋发聩,原诸君皆知,今日我等便是在为万世开太平!”

岳凌大手一挥,将木槌丢至钟顶,定场钟声余音绕梁,久久未能停歇。

全场死寂,待声音完全消失以后,压抑已久如同火山爆发的情绪,便就喷涌而来。

万千学子起身,实干官员也不持身份,一同站起,更有老者热泪盈眶。

人群中喊出一句,“再筑乾坤!”

一瞬间,便引发了山呼海啸般的应和。

数千人的感染力,便是些脸皮厚的官员也再忍耐不住,面露难色的相互扶持起身,向场间的岳凌躬身行礼。

一切已成定局!

文华殿内,

隆祐帝狂喜,再按捺不住内心的情绪,将茶碟推翻在案,大笑道:“好,好,好!好一个为万世开太平,好一个再筑乾坤,正该如此,正该如此!”

猛地一回身,隆祐帝也追问道:“太后以之为如何?可是朕有错?”

太后满脸疲态,遥遥看着跪伏在地的梅翰林,更是心累。

好似他跪在那里,就像是先帝朝坚持的一切,都向新朝所屈服,连同她这残存下来的人,也应该就此长眠。

太后不是第一次输给隆祐帝了,这一次反而没有前一次歇斯底里,反而十分平静,连咳了几声,遮住面上难堪,低声道:“哀家乏了,陛下允哀家回宫休养吧。”

隆祐帝挥了挥手,自有宫女将太后送了出去。

盯着太后落寞离去的背影,隆祐帝眼中更是射出一道阴鸷来。

夏守忠在一旁请隆祐帝出殿主持文会落幕,隆祐帝欣然前往,在殿内的定国公府姑娘们都能松一口气了。

释放天性的相互击掌庆贺,响起了欢声笑语。

皇后也乐得见这一切,唤来宫女,宠溺般的给跟着岳凌来到宫中的小姑娘们各自赏了头面首饰,俨然一副母仪天下的仪态。

“安儿,可学到些什么?”

皇后垂首,问向膝下的大皇子。

大皇子刘安毕恭毕敬的行礼,诚恳道:“定国公之论发人深省,实用之学确能补八股之不足。梅翰林等大儒所忧亦在情理,骤然改制,困难重重,接下来还要看定国公如何循序渐进的变革。”

皇后默默颔首,身为储君人选,不随意站队也是种聪慧。

尤其梅翰林如今虽是落水狗,但修经史典籍,还是有他的才能在的,高位者就是需要物尽其用,出来打个圆场是朝堂最好的处置方式。

而并非他父亲这般的雷厉风行。

变革之后,万象俱新,有个中庸守成之君,并非坏事。

再看中间的二皇子,皇后询问,“毅儿,你又如何看待?”

二皇子刘毅似是等待许久,待问到他时,已是迫不及待的开了口,“回禀母后,定国公战功赫赫,屡次沙场坡地,护我朝安宁,是有真知灼见的!梅顾之流空谈仁义,却对火器工造一无所知,堪称误国之腐儒!”

“儿臣以为,当立刻依岳凌之策改制,强军富民之道岂容拖延?若有人阻挠,便该当如此辩会之论为典范,以正视听!”

皇后也默默点头。

若是隆祐帝毕生心血未能呈现,选择二皇子为储君,接替变革大权,也是一门好的选择。

只是这二皇子生性好勇斗狠,崇武轻文,难免有好大喜功之嫌。

再扭头,皇后又问三皇子刘昀,“昀儿,你又怎么看?”

“回禀母后。”三皇子年纪最小,也最为瘦弱,平日里沉默寡言,并不多爱说话。

“定国公胜在‘分势’,以‘大利大义’分化北方寒门与江南世家,再以‘道器相生’瓦解道统桎梏。”

“此非一辩之胜,实乃时势所趋,父皇辍朝数月却允此辩会,恐早知新学势在必行。江南学阀垄断经义久矣,岳凌是代天下寒士执刃破局。”

此言一出,皇后便以为很有学问了。

胜势总结的很到位,人心总结的也很到位,最后还将功劳落在陛下身上些,为岳凌遮掩些锋芒,倒像是他露出了稍许人情世故的圆滑。

皇后很是满意,但也不轻易作赏,她不希望宣武门的旧事,要在她的孩子之间上演,所以不会厚此薄彼,极力避免着这一切。

“都不错,下去歇息吧。改日让定国公进宫来,教授你三人读书。”

“遵命,儿臣告退。”

……

当文华殿中的消息传出皇城外,由于城外的人更多,岳凌慷慨激昂的演讲词收获的效果也就更好。

学子纷纷将之前批驳岳凌的旗帜纷纷撕碎,扔在地上踩烂。

更有不少人也恍然大悟,他们似是被有心之人利用了。

明明岳凌从未对外声称过他的变革之法,也并未声称过他的主张,万千学子便聚集起来反对,实在有背多年来修习的君子之道。

当众人找不到如何洗脱罪孽时,又见清风书院的学子们,在人群中来回穿插,重新分发着条幅。

上面写的全是此次“经筵大辩”岳凌的辩词。

“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道器不可分!”

“增新学,筑新路……”

学子们也都心领神会,再次重拾旧业,在皇城外举起旗帜声援起来,拥护变革,拥抱变法。

陆陆续续有从皇城内走出的学子,大多幡然醒悟,加入游行大军。

也有如贾宝玉,梅问鹤这般,如丧考妣,脸色发白的。

贾宝玉的天塌了,他今日真正亲眼见证了皓月之辉,明悟了他与岳凌之间的差距,犹如天堑!

梅问鹤的天也塌了,他自幼最为崇敬的父亲大人,竟是在岳凌面前犹如孩童一般,被辩的哑口无言!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两人呆呆的立在城门外,从未谋面,彼此之间却好似有了惺惺相惜之感。

一架马车驶过,在贾宝玉的面前停下。

里面夏金桂打起轿帘,瞪了外面一眼,道:“猪狗不如的东西,还不上车等什么呢?几辈子你也赶不上定国公的能为。别在外面给老娘丢人现眼了,科举不成,往后就当牛做马报答老娘的大恩大德。”

睁开眼,却在贾宝玉身边还发现了一书生,此人相貌端正,比宝玉的阴柔还是要多几分盛气,只是此时也似未曾浇水的花一般,发蔫了。

夏金桂促狭笑笑,“这位公子要去何方,搭个便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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