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2章 永镇山河

长河如龙,只是一个简单的龙摆尾,加诸其身的种种手段,什么帝舟玉山南天师……都如水珠飞溅。

已经镇压长河数十万年,仿佛能够永恒的长河九镇。

竟然并不是根固于长河两岸,竟然是可以被抬起来的!

在敖舒意做到这件事情之前……没有人知道。

很多人们以为永远不会被改变的事情,或许只是还没有到改变的时候。哪有天长地久!

此一时也,长河万里腾身,神陆板荡。

仿佛山被拔根,水被抽脉,诸天万界,都能感受到现世的动摇。

神霄未开,诸方已蠢蠢欲动。

下一刻,天地有龙吟!

此声并不发自长河,也不来自龙君。

细听来,不是一声,而是两声。

一高亢一低沉,一轻灵一厚重,两声矛盾的龙吟,十分融洽地合在一起,彼追此逐,互相对抗又交响。

自那中州之地,倏然展起一面旗帜!

仿佛扯来一片天。

旗高扬,朔风烈。旗面上绣着一黑一白两条交缠的游龙,以身为线,分割旗面,形成玄奥高妙的两仪之形。当这面旗帜彻底地展开,天穹已经被它改变。

人们若在这时仰头,便能瞧得日月恍惚、天穹混淆,一幕天其实分两层,一半混沌一半清明,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此非苍天非黄天,而是“中央两仪天”。

它容括万物,是一切的开始。长河撼世的巨大波澜,也都尽在这片天空下,不往天外卷。

这时展开的,正是大景帝国的帝旗,乾坤游龙旗!

此旗招扬之后,才有一个极其宏大的声音响起——

“冥顽不灵!!!”

轰轰轰!长河咆哮的声音都被一时压下,八风尽开,青雷裂天!

发此声者,大景天子姬凤洲!

他的声音本来回荡于沧海上方的永恒天碑中,此刻却发于天京城,响彻长河两岸!

每发一声,中央两仪天就翻卷一次,将神陆动荡的余波抹去。他已从沧海脱身,举国势对抗长河龙君。

“烈山永志,山河永宁!”

“岁睦人和,日月在天!”

“吾乃中央帝国大景天子,今于道历三九二九年——为天下苍生,请人皇至宝!”

姬凤洲是半点缓和余地都不再给,甫一归返,即启杀着。开口就动用长河永镇的手段,要请出烈山人皇所遗留的宝具——说是人皇所遗,却也是人族强者供奉不绝、代代温养,寄托了人道胜景、辉煌洪流。

这尊宝具的力量,不仅未有衰落于时光,反而远逾于中古。

人都已经被逼得从沧海抽身回来处理水患,的确也没什么缓和的必要。

万万里滚雄声。

而后遽有凤鸣!

南方半为赤色,神霄凤凰旗招展,尾虹经天,火烧红霞,十分明艳。熊稷那天生显贵的声音,在那炙烈灿烂的焰色里,率先予以回应,其声曰——

“大楚皇帝,准予行玺!”

西方天穹一时尽墨,好像单独地陷入永夜中。连那玉京山的清辉也掩去,连紫虚真君的虚影,也在阴影中。在大秦天子极具威严、一言决天下的声音响起后,玉京山的轮廓,才重新在夜色中勾勒。

秦帝嬴昭言简意赅,说的是:“当有此诛!”

敖舒意掀长河而起,拔九镇而动,已经彻底撕毁过去数十万年的温情假面,触及了人族底线。这次霸国天子动用人皇宝具,目的已经不再是镇封,而是镇杀!

铁骑突出刀枪鸣!中央两仪天后,一时印出诸天璀璨星辰。荆国天子唐宪歧的声音,像是孤骑一尊,自那诸天星辰里杀出,在无数次的碰撞和砥砺后,已经拥有杀穿一切的锐利。

他说的是——“斩立决!”

荆国的建立,本就是踩着神池水族的尸体。荆太祖唐誉的威名,是神池天王垫就。从开国到现在,对于龙宫的态度,荆国本来就比其它国家都强硬。

又有鹰唳长空,卷来一片青空之海,播撒万丈神辉。

大牧女帝赫连山海的声音,在青空中愈显辽远,比天穹更广,比神性更高。其声曰:“便如此议!”

其实这件事也没什么好议的了,敖舒意自己都不愿回头,也没人会在这时候放过祂。

总不能真见长河脱去,叫这老龙自由!

道历新启以来,现世几乎不曾有过如此剧烈的变幻。诸般异景,似走马灯转。像是一幅浓墨重彩的画,一张又一张的重叠。这个世界变幻万般,也都始终被牢牢把握。

执掌人族最高权力的几位君王,念动之间,天地改色,翻手覆手,人道洪流。

最后是东方天穹一片紫,经纬纵横如棋局。大齐天子姜述的声音在其中,只道了声——

“允!”

这就是这一局的最后一颗子。

原说落子无悔,本来生死有命。

整个神陆,骤然一定!

一方大玺,从天而降。

它的形制贵重已极,万古独尊。

上为九龙捧日,下是六合江山。

它其实并不巨大,相较于万万里长河,简直是微不足道的碎礁。

但是在它出现的那一刻,适才翻天覆地、怒涛席卷的长河,一霎静止。骇浪狂澜,尽被压服。水面平整得如同镜面,再看不到一点涟漪!长河万里无波澜,贴着河床,对齐河岸,像白色的土,缄默的平原!

那随着六位霸国天子开口而不断变幻的天地异象,都化作大片大片的浮光,投入这方玺中。

此刻它集六国霸权、合天下至尊,是国家体制的巅峰体现,几乎能代表当代的人道洪流!

敖舒意脚下所踩着的浪潮,已然静成一座水刻的山。

凝固的水,静止的山。

立足于山巅的长河龙君,那本来昂直的、超脱于天地的身形,一瞬间归于天地,归于山巅,一瞬间佝偻了!

如担重负,而竟不堪其负!

世间竟有超脱者所不能承受之重。

祂的脖子却直挺挺地,怪异而别扭地往上举,祂就这样抬着头,看着静悬高天的那方玺。

“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祂喃喃地笑了,灿烂辉煌的金眸里,有分明的恍惚:“当年烈山氏,曾予此玺,任我把玩。那时我相信,万物有灵,天地一家,种属并非藩篱。而今祂把这玺留下来,用这方玺予我的巴掌,作为赠我的礼物——祂大概从来,从来没有信任过我!”

烈山人皇曾经允许敖舒意把玩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

这敖舒意说的话也太荒谬了,仿佛已经失心疯!

烈山人皇若真有此举,几乎是暗示了下一尊皇!且不说敖舒意是否有统御天下的才能,让一个龙族为天下共主,岂有此等可能?!

而敖舒意所叩问的,关于烈山人皇的“信任”。对于六位霸国天子而言,或许更显得可笑。

这也算得个问题么?

人皇怎么可能完全地信任一尊真龙?

身为人皇,怎么可能用整个人族的安危,去验证敖舒意是否可靠?

为君为帝者,甚至都根本不会去考验人性,常常是有个危险苗头就抹掉了,遑论考验“龙性”!

无人理会敖舒意的呓语,那方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无情印落。

咔咔咔咔!

敖舒意脚下踩着的水刻的山,发出冰裂般的声响,一瞬间碎为微尘!

而敖舒意身形下坠,坠在微尘之中,也竟如尘!

轰轰轰轰!

九座石镇渐次落下,重新为长河上枷戴锁。得了一息自由的囚徒,重新被关进监牢之中。

敖舒意仿佛听到长河的悲鸣。但长河静止如此,几乎贴压在河床,哪有波澜,哪有声音?

“呵呵呵呵……”

敖舒意低着头笑。祂几乎已经不能再昂起头,祂的脊背也更佝偻了。

早就知道是这般结果的……

那尊号为“烈山氏”的皇者,活着的时候,已经无敌于世。此尊所留下的手段,岂是敖舒意所能抗拒?

况且今时胜旧时,如今的人道力量,也不是中古时期可比了!

但是九镇……已经抬起过一瞬。

烈山氏亲手筑造的九镇,被我,敖舒意,抬起了一瞬!

喀嚓!

敖舒意猛地抬头!因为用力过巨,与那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的镇压力量冲突,导致祂的颈骨都在冲突中断掉!

这可是超脱者的骨头,本来万世不磨,本可以永恒不朽。

可祂不想再低头了!

“烈山氏!!!”

敖舒意已经披头散发,全无皇者威仪,然而仰天怒吼,状若疯癫:“我尽我诺,守我的约,践行我的道,捍卫我们共同的理想!你却没有做到,你答应我的那些!我知道你已经死了,我怨不着你——”

祂的胸腔剧烈起伏,祂愤怒而痛苦地喘息,于愤怒中,带着钢刀剜心般的悲怆:“可我怎么能不怨你?!”

怎能不怨啊?

我事你如师,视你如父,一直都在追随你!

轰隆!!!

在长河的西极尽处,那玉京山的轮廓之后,代表着紫虚真君宗德祯的那尊高大虚影,一时嗔目!虚影中仿如虚笔勾勒的眼睛,一霎自虚显实,勾笔深刻,有如正在爆发的紫色天雷!

玉清道法,元始破妄极光灭!

自这双雷霆般的眼睛里,射出两道笔直的电光,洞穿时间和空间,落在敖舒意的道躯上,仿佛要阻挡什么。

但是晚了!

大景天子姬凤洲的怒声,在乾坤游龙旗之下翻滚——“你找死!”

但是也晚了!

九镇毕竟被抬起了一瞬。

所以在敖舒意仰天怒吼的时候,在那风波已渐止的近海之前,在那举世衰亡的沧海之上,人们看到——

一条金色的不可计量体长的神龙,超越一切而出现。横隔时光,拔空飞转,直接扑至那金光灿烂的中古天路,以龙躯纠缠!金辉互耀,仿佛本为一体!

于阙领十万斗厄大军,几乎有无敌之威,横扫天下,顾盼自雄,却根本没来得及阻挡。甚至是在他发觉的时候,金色神龙已与金色的中古天路密不可分。

超脱者的力量超脱所有,现世极限之下,都是被超脱的部分。当然也包括于阙,和他的斗厄军。

敖舒意的目的,竟然是这条中古天路!

铛!

长河上空,敖舒意堆了好几褶的眼皮耷拉下来,恰恰挡住宗德祯的“元始破妄极光灭”,发出惊天动地的钟声般的响。祂的眼皮的确被刺破了,但从刺破了的豁口迸出来的金光,却比先时更耀眼。

轰!

举世磅礴,天穹下沉。

在姬凤洲的主动催发下,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的力量再次被调动,再一次印下来。

敖舒意那死扛着不肯再低下的头颅,倔强得像是一个被砸下来的锥子。以颅为锥,砸穿了祂的脖颈,砸进祂的躯干,陷入足有小半截。这时候还没有血液流出,可是那超越一切而存在的亘古永恒,却已体现清晰可见的衰弱。

祂却在艰难地笑!

祂的不朽道躯在此,祂的力量却被送到了那横跨越时空的桥,化为肉眼能见的金色神龙,缠住了景国人穷极人力物力所造的通天大道,缠得这条堪称“奇迹”的造物,嘎吱嘎吱地响!

筑造这条中古天路所需的准备,可不仅仅是精心培育的九子血脉异兽,尽管每一只都是育兽的奇迹,但也只能算是引子。为了完整召回龙皇九子的力量,景国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广阔至无垠空间,深邃至悠远历史,不知做了多少布置!

齐国清海患,灭夏吞阳。秦国修虞渊长城,送太祖超脱。牧国王权敕神权,楚国改革换新天,就连被钳在北地的荆国,也屡荡魔潮。现世第一的中央大景帝国,却一直只是被动地迎接挑战。

他们这些年主要的资源投入,海量的人力物力,都在这条中古天路上。

可以说一旦被毁,就无法再复刻。

而它本可以永恒地跨越在沧海与近海之上,成为近似于东海龙宫、天净国般的造物,成为景国人在海上的瞭望塔和桥头堡,奠定海权!

“你们逼得我走上这条路,却说是我在找死。你们有加害者的从容,却控诉受害者发疯。”

敖舒意努力地想把自己的脑袋,从深陷的胸膛拔出,但没能立即做到。祂的声音通过胸腔内部的回荡再传出,显得格外低沉而悲伤:“水族不可以就这么消亡,沧海不能就这么死去。这一切都和说好的不一样。”

“呃……啊。”祂痛苦地缓声,而拼命地发力!“烈山氏答应我,说水族可以好好的生存下去,过上很好的生活。祂答应了我却不做到,祂告诉我要等待,却不告诉我等到哪一天。我眼睁睁看着自己下坠,眼睁睁看着绞索接近脖颈,眼睁睁看着神池天王战死,死前他曾看向我!!今日,我不能再眼睁睁!”

“龙君!孤自小眺长河,感其壮阔,也深感龙君功德,对您十分仰慕。但您今日何其不智!”魏国天子此时已驾帝舟回返,在定止的长河上空,注视形状凄惨的长河龙君,语气里颇是恨铁不成钢:“今日之海族,根本不是水族,他们也不承认自己是水族。你睁开眼睛看清楚,你们已经是完全不同的种族,天生相隔!你想要看护的水族,在我魏国之泗水,在他齐国之淄河,在彼楚国之云梦……在各个国家看着你!唯独不在沧海!君今为沧海而死,奈天下水族何?”

魏玄彻?

敖舒意使劲抬头,想要看看那个人——当初魏明帝与景显帝长河会舟,那个叫做魏玄彻的童子在侧,祂也是注视过的。这些年算是看着他在南岸成长,但都不及今日有真切的实感。

这些做君王的,总是能把利剑藏在温情里。总是可以把威胁的话语,说得像是关心吗?

但祂的头颅,抬不起来。

反而在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的再一次下砸中,整个都埋进了胸膛里!

多像是一块墓碑,被砸进黄土。

碑上无名姓,只有血痕如泪痕。

上一章里的魔功,应为《至尊履极帝魔功》,原文已订正。

本来想在月底前把22号请假的那一更补完的……属实高估了自己。

可能要明天或者后天了。

总之,感谢支持。

第2313章 日月斩衰(求保底月票)

噫吁嚱!

沧浪之水无穷极。

长河之碑为谁悲。

“呃……啊!”

长河龙君的颈骨,已经完全被碾碎。长河龙君的头颅,直接碾着脖颈,一并被砸进了胸膛里。这样倒是固定了昂直的姿态。

眼前看到的,是自己的道躯内壁,金色的鲜血浸泡了眼睛。

嘴巴一张,就咕噜噜,咕噜噜,血液灌进来,又被吐出去。那声音倒是很轻妙的,像是在某个秋日的午后,休憩在树荫下,堆石块为灶,捡枯枝为薪,架一口干净的陶罐,煮一罐自酿的果酒。酒沸之时,就开始鼓泡……香气如旷野。

“咳!咳!咳!”

永生不死的敖舒意,其实已经很久不知道,肉身的痛苦,是什么感受。

祂也很久不回忆。

祂把抬起长河九镇所逃脱的力量,尽数投入沧海,而让自己在这里孤独忍受。

脑袋埋在胸腔里说话,像是只能说给自己听。

祂呢喃着,这胸腔里的闷声似悲声——

“吾辈……何能称皇!?”

……

烈山氏还活着的时候,的确有一次玩笑般地说过。

说舒意啊,要不然下一任人皇,换你来做。

敖舒意还记得自己当时愣住了,说龙族怎么做人皇?

烈山氏那时候哈哈大笑,说你还真想啊?

烈山氏说,日子清闲下来,心情很放松,就喜欢开玩笑,舒意你不要放在心上。

那时候燧明城已经稳固了,人族水族以此为基础,在天狱世界里建立了文明盆地。眼看着妖族已经无力回天,文明之火照亮整个妖界,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在这种情况下,即位以后呕心沥血、奔波不休的烈山人皇,罕见地休憩了一段时间。成天游山玩水,探亲访友,当然也顺便铺路搭桥,问农桑稻。

很多人亲眼见到烈山人皇,都是在这个时期。

上古人皇有熊氏虽然在上古龙皇元鸿氏的帮助下,平息了魔潮。但魔潮给这个世界带来的创伤,却需要漫长的时间来愈合。

烈山人皇几乎是在废墟之上,重建秩序,大兴人族。

祂常说,破坏总是比建设容易,和平其实比战争艰难,祂选择做艰难的事。

敖舒意对祂是满心崇拜的。

烈山氏又说,说祂跟好几个人开过这种玩笑,每个人的反应都不同。有的人欣喜若狂,有的人面不改色,有的人吓得腿软。只有你敖舒意,与众不同,在这里犯蠢!

说罢又哈哈大笑。

敖舒意倒是习惯了,烈山氏把自己当“人”看,习惯了自己也是烈山氏口中的“有的人”。

彼时祂只是跟着笑笑,只是在心里好奇——欣喜若狂的是谁?面不改色的是谁?吓得腿软的又是谁?

后来祂才发现,自己那时候的好奇毫无意义。

因为当时所揣测的那几个人,现在都已经不在了。时光带走了他们。

祂相信那只是一个玩笑。因为祂清楚自己并没有为君的才能。

但自那以后,祂也时常会想那个问题——

龙族怎么做人皇呢?

后来祂想到答案了。

除非有朝一日,人族龙族,不必再做区分。人族也好,龙族也好,水族也好,只是一个普通的标识,就像姬姓姜姓姞姓等等,万灵同在,天地一家。

祂倒是并不在意人皇尊位。

母亲给祂取名叫“舒意”,也只是希望祂快活些罢了!虽然祂因为母亲的存在,自小不能舒意……

但祂很期待那样一个世界,众生平等、人族水族和谐共处的世界。

若是生活在那样一个世界里,大约就没有那么多激烈的矛盾,父亲大概不会惨死,母亲也不会为了赢得复仇的力量,去修炼魔功,最后为魔性所侵。

祂就不必有那样的童年。

祂所看到的、经历过的很多悲惨的事情,就都不会发生。

烈山人皇的理想国啊,是史无前例、超脱时代的美丽愿景。祂多么愿意做一个鞍前马后、勤勤恳恳的小卒,为之添砖加瓦。那是祂第一次听到,就为之深深着迷的未来。

这世上所有未知的可能性,所有人们翘首以盼的未来,没有比那更恢弘,更美好的了。

有一天,烈山人皇跟祂说——

“舒意,做人皇的条件,现在是不太成熟的。要不然……你来做龙皇吧!”

那时候烈山氏靠坐在一颗枝叶繁茂如华盖的大树下,懒洋洋地享受秋阳。嘴里叼着一根墟灵草,眼睛在看书,表情很不在意,语气也漫不经心。

那时候祂坐在旁边,也在看书,书的名字已经记不得了,大约是些姓氏起源演变之类,祂记得那时候刚好看到“姜”姓。

祂也漫不经心地说,好啊。

祂以为又是开玩笑。

但烈山氏却说,祂这次很认真。

烈山氏说,羲浑氏的修为很高,能力很强,但是在龙皇任上,做得不太好。因为羲浑氏的野心太大,一直在或主动或被动地制造矛盾,挑起战争。坐上王座这么久,水族几乎没有安宁日子。

烈山氏说,敖舒意,你可以带给水族更好的未来。你来做龙皇,你可以让水族过上更好的生活。

烈山氏说,舒意!为了我们共同的理想!

祂认真地相信了。

祂知道自己不是君主之姿,没有统御的才能,可是祂很努力地去做好。

祂倾其所有,燃烧一切,恨不得把自己作为柴薪,投入到那个灿烂世界里。

最开始一切都是美好的,后来一切都不如所愿。

万古如梦!

数十万年,只是编织一个泡影。

烈山人皇的理想国,最后只是嵌在迷界战场里的一方小小界域,而且还讽刺地作用于种族战争。

那个勾勒了恢弘理想的男人,在完成了举世仰望的一件件奇功伟绩后,却在祂所描绘的理想前止步,选择了自解。还说祂的离开,是通往理想的必经之路。

这条“必经之路”,要走多久啊?

几十万年,都不足够?

祂无法不怨烈山氏,因为在祂心中,烈山氏无所不能!烈山氏哪怕是去赴死,也应该能在死前安排好一切。水族陷于今天的局面,只能说明烈山氏不作为、不情愿。

或许……这就是“君王”吧!

曾在烈山人皇身边呆了那么久,注视今天的这些所谓帝王,不免有“尔辈尽是小儿辈”的感受,但也不免看到他们,又想起烈山!

敖舒意的道躯从“永恒”被砸到“破碎”,从“不朽”被砸到“朽坏”,祂的声音在胸腔中回响,像是闷着放不出去的雷霆。

祂想要咆哮,想要怒吼,但除了那句“烈山!”,还能说什么呢?

其实祂的声音很低沉。

“他们不是别的种族,他们也是水族,与我同源。他们是为了延续生存,才走上不同的道路。不同于我这样的留守者,不同于我所选择的道路。”

敖舒意的道躯已经被砸成一个畸形的状态,而痛苦地说道:“二十万年……你们人族用二十万年的时间,宣告了我的失败——你们不能再把水族的另一条道路掐死!”

这些年之所以缄默忍受,是因为海族那边还看得到希望。

愈是有年轻的海族痛骂祂敖舒意是“断脊河犬”,越是说明新一代海族仍留有骄傲,仍然不肯屈服,仍然走着他们的路。

那么未来就是可以等待的。

直至而今……直至而今!

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不断下砸,敖舒意的永恒道躯不断下坠。下坠的过程中,也如雕塑在历史里风化塌陷。

近海沧海所共同面对的高穹,缠住永恒天路的龙躯不断绞紧!

咔咔咔!咔咔咔!

摇摇欲坠是最后的挽声。巨龙绞缠天路,于阙挥军击之,演尽杀法,然而他轰破鳞甲所造成的巨大伤口,于这条体长无尽的金色神龙,根本不值一提,完全不能影响!

整个沧海此时雷爆不止,灭世雷霆有时也被尘雷轰碎。巨大的海底裂缝,倾塌的海底山脉,以及一个个吞噬所有、仿佛遥相呼应的永暗漩涡!

灵宸真君在这灭世的风景里反手一指,调动末劫之力,无边暗翳张牙舞爪、似藤蔓缠枝,攀上这金色辉煌的龙身。

那暗色侵金色,神龙却连回眸也欠奉。

砰!嘭!轰!

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一次次抬高又砸落。

这场景叫敖舒意想到很小很小的时候,母亲为自己捣药的场景。捣药杵在石臼里,也是这般。

“敖舒意……”

“敖舒意。”

“舒意!”

敖舒意的眸光猛然一凝!

而后就涣散。

轰隆隆隆隆!

沧海、近海所共见,那贯通时空的中古天路……崩塌了!

“为什么?”

敖舒意隐隐约约地听到,在那枚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中,在人道的洪流里,有这样的对话在发生。

“姬凤洲,你需要承担责任!”

“不管怎么说,长河龙君对现世也是有贡献的。祂为什么反,是不是可以避免,此事总该有个交代。”

“姬凤洲,你那天跟老龙君在天京城,究竟聊了什么?”

“你们现在说这些话,哈!朕能与祂说什么!无非维稳的默契!中央帝国担其责,这种事情不该朕做么?”

“敖舒意只会遵从内心,不会被其它事情影响,也没谁能真正压迫祂——祂跟敖劫沟通过吗?是不是本来打算在神霄战争期间反叛?”

“说起来,祂选择在今天反叛,愚蠢得……让人感慨。朕竟一时不知何言。”

“当年狴犴放话要刑杀敖舒意,很有可能是烈山人皇布的局。祂大概后来是想明白了,所以生怨。”

“你当敖舒意那时候就不知道么?但这件事情,体现的是狴犴对祂的不尊重,龙廷对祂的恶意。祂究竟有没有做错事,哪里重要?”

“这些年里,祂本来有很多机会,很多更好的机会。”

“你们相信祂说的吗?”

“……这不像你会问出来的问题。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现在再说相不相信,重要吗?”

……

敖舒意的眼睛,本来像两颗完整的金珠子。渐而溃散成金沙,星星点点地在眼瞳里散开,最后什么也没有了。不仅是没有金色,连眼睛本身也在消失。

“不是的……不是。”

“都不是。跟这些都无关。我之所以站在烈山氏身边,追随祂战斗,成为祂分裂水族的旗帜……因为我相信祂能创造一个万族和平的美好世界,我相信只有祂能完成那样伟大的理想。”

祂本来想这么说。

但最后只是沉默。

这种虚无缥缈的理想……

理想这种东西……

谁信呢?!!

……

中古天路在崩塌。

现世最后一尊真龙、最后一位长河龙君,祂的不朽道躯,在溃散。

神陆广袤,各地不同。

轰隆隆隆!

本来放晴的天空,忽然下起了暴雨。

本来骤雨连绵的地方,又一时阳光普照。

当前正是夏季,神陆大部分地方都进入炎时……此刻却飞雪!

《朝苍梧》有载——

“超脱之死,天地无辜。晴为雨,雨为晴。夏日飞霜,天象反复。四十九日方止,复归天常。天机乱,卦者盲。”

也就是说,在这四十九天的时间里,过往的天象秩序完全失控,一切都变得不可揣测。天机也会变得十分混乱,无法把握,所有卦道的人,都像瞎子一般,失去以往的判断!

还不止如此。

众所周知,日有七时,曰:卯时、辰时、巳时、午时、未时、申时、酉时。

夜有五更:一更黄昏,在戌初一刻;二更人定,在亥初三刻;三更夜半,在子时整;四更鸡鸣,在丑正二刻;五更平旦,在寅正四刻。

当然,四时分寒暑,日夜有盈缩,有时日长夜短,有时日短夜长。一昼夜一百刻,白日长则六十刻,短则四十刻,并不恒定。

但通常都是如此“七时五更”。

可在超脱死后的四十九天里,并非如此。

如《朝苍梧》所云:此后四十九日,日斩为四,夜三时。夜斩为三,日二更。又称“日月斩衰”!

也就说,在接下来的四十九天里。白天的辰时、午时、申时,会变成黑夜,白天也就被“斩”为四段,只能见于卯时、巳时、未时、酉时。夜晚的第二更和第四更,会变成白天,夜晚也就被“斩”为三段,只能见于第一更、第三更,第五更。

在接下来的四十九天里,日夜反复交错,天象变幻不定。整个现世都将迎来一段“无序”的时间,如何使百姓安定度过,将是接下来各国的考题。

现世已经太久没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任何一个国家都没有应对的经验。至少道历新启以来,这还是第一尊陨落的超脱。

悲乎哉!日月斩衰!

在六尊霸国天子的合力下,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将被长河九镇与观河台所钳制的长河龙君,砸落超脱境界,砸成肉泥,碾成为微尘,最后连微尘也不剩,彻底归于源海。

祂本已超脱一切而存在,不死不灭,证就永恒。最后又自己,涉回苦海。

或者说,祂从来不曾真正离开过,算不得真超脱。

大约祂已经超脱了一切现实意义,但没能超脱自己的心。祂所求太大,而现实太沉重。祂所追求的,是超脱都做不到的事情!

这大概是有史以来第一尊,杵在那里被活生生打死的超脱。

昔者风后抱树,尚且是在战斗中死。

而祂今日,几乎并无反抗。

或许祂并不是死在今日。

……

……

沧海之上,漫天飘金沙。

像是金色的雾霭,垂下阻隔两世的帘,当然不仅仅是挡住视线。

中古与现世之间的联系,已经重新恢复为奔流不息的岁月的河。那架在岁月长河上的“桥”,也跌落于时光滔滔!

长河龙君彻底死去,中古天路也彻底崩溃了。

近海与沧海,再次绝交通。

在晦云沉雨、天崩地裂的沧海,那横亘在海面上、有如山脉绵延的恐怖龙躯,仿佛苏醒了一般,在纯粹的吞噬所有的黑色里,流动幽幽的光。那双血色太阳般的龙眸中,那不断旋转无限深邃的幽暗漩涡,一霎竟沉没。

东海龙王敖劫,本来已在毁灭沧海,在与灵宸真君争夺末劫之力,要将海族精锐送往归墟……

这一霎拔身出海,仰天而吼:“活捉于阙!留下季祚!”

定极而动,绝死后生。

整个沧海,狂澜都停了一瞬。那沧海深处迷雾中的焰光,在一霎剧烈的跳跃后,彻底黯灭!在过去那些时光里,关于“杀死沧海”的布置,被敖劫强行毁弃。通往归墟的道路,被他推回世界尽处——他中止了杀死沧海的过程!

这个过程短时间内不可再重来,但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绕身而流的末劫之力,又一道一道的散开,回返天海。成为粮食,成为草木,成为有灵之质,修复这疮痍的世界。

沧海的主君,在这个时候,诏令诸海,发起对景国势力的进攻!

但凡有一丁点希望,谁愿意离开家园?

沧海虽然贫瘠,可也在这数十万年的时间里,拥抱了海族,予海族以繁衍之地。

敖劫眼中的漩涡消失了,天海之间,却有一个个巨大的漩涡出现。有别于悬固在海中、幽黑色的吞噬一切的永暗漩涡,这些漩涡都是深蓝色,且竖立在空中,如同门户一般。只能在正面看得清楚,反面去看,却是看不见。

此即“墟落之门”!

这是敖劫所独创的法术,从未显于人前,配合归墟世界而使用——在杀死沧海的过程里,他所要送往归墟的海族精锐便藏于此门中。

此等法术当然只能使用一次,再有下次,就一定会被捕捉痕迹。

永远不要有下一次了……

因为世上已无那断脊的河犬!

自那深蓝色的墟落之门里,踏出一个金冠华袍的男子。他并非孤身,随他一起冲出墟落之门的,是一个个身高九丈的海族巨汉,个个身穿重甲,仿佛移动的钢铁堡垒,钢甲上还纂刻了复杂的法术铭文。

这些战士,一手握持高墙般的巨盾,一手提着铁刺森森的狼牙棒,那么排山倒海地走出来,活脱脱杀戮的兵器!

此即大狱皇主仲熹,和他率之纵横沧海的绝对精锐,青鼎之军!

他的血裔、海族青年名将鳌黄钟,都有一支“伐世”军。他这等一路征战起来的皇主,麾下军队更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这支军队以“青鼎”为名。一是说此鼎有青天之重,他能担此鼎,能用此军,能用之定八荒。再者,沧海之上,难见青天,常常阴云不去。他用此名,自然也有讨伐人族,回归神陆的意思在。

沧海资源贫瘠,在战争兵器的选择上,向来是以培育海兽为主。这支军队装备如此精良,几乎能跟人族的天下强军相比,足见他在这支军队上所花费的心血。

在沧海恶劣的环境里,海族早就产生了畸变。

且是百种千属,不同的形态。因为海主本相的共同演进,也因为身在沧海的压力,才能彼此认可,归属同族。

这支军队的战士,都是精挑细选,万中取一!

承担最艰难的战斗任务,挑战最危险的海域。“非气血极盛者,不足举青鼎”,故有此强军!

“今沧海大势,举则轰轰烈烈死,伏则寂寂无名死,可为先者悲乎?吾当先也!”

大狱皇主率军而出,将金冠捏碎了!一霎卷兵煞,化成一只铺天盖地的铁拳,冲出沧浪之水,打得万里浮埃开,仿佛怒海挥拳,轰击苍穹!

这是最后的冲锋时刻,是时候验证海族捍卫家园的决心。

一座座“墟落之门”开启,一尊尊海族强者,一支支海族军队——

以信仰之力强聚的玄神皇主睿崇,和她的教廷卫军“天舟近卫”;耗费巨大代价、短暂让自己归于巅峰的灵冥皇主无支恙,和他的“冥河水师”;无冤皇主占寿,和他所统御的“无常飞甲”;孽仙皇主俟良,和他的军队,“亡语者”;无当皇主渊吉,和他的军队“三叉神锋”……

漫天皆流光,诸海尽翻腾。

万般异象,无穷光影,皆发于天。

这一时,整个还在摇摇欲坠、悲鸣未止的沧海,予以来袭者,千万次的回应!

也予敖舒意,千万次的祭奠。

本章6K,其中2k,补之前请假那天的更新。(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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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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