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0章 序幕 超越界限

维卡独自一人站在回廊的边缘,俯瞰着王权之柱下方那延绵不绝的建筑群,它们一直蔓延到了视野的尽头,与地平线融为一体,分辨不清。

狂风在高空中激荡,毫无顾忌地锤打墙体,气流沿着雕像间的铜管涌动,迸发出不息的空灵旋律。

这些自然演奏的乐曲没有任何规律可言,但听起来却不令人感到心烦意乱,反而具有难以言明的安宁感,让每个聆听之人的内心,都不由地沉浸下来。

维卡深呼吸,贪婪地摄取这新鲜的空气,在那血肉溶洞里待久了,那厚重的血气,几乎要在自己的鼻腔里形成血块,唯有窒息。

“又一次日升之时……”

长呼一口气,维卡心神荡漾地注视着远方地平升起的微光,这副在他人看来习以为常的光景,对于维卡而言意义非凡,这代表着他又活过了一天……自那命运的一日后,每一次日升之时,都是维卡从死神手中偷来的时间。

代价昂贵,但维卡觉得值得,哪怕如今的他饱受苦难,可一旦死了,那就是真的死了,再也没有这和煦温暖的阳光,有的只是寂静的黑暗。

真可怕,光是想想,身子就颤抖个没完。

掏出口袋里的香烟,点燃烟丝,维卡像赶时间一样,用力地抽吸了起来,吞云吐雾,点点的火光烧过香烟。

维卡享受着天亮前的片刻宁静,待这香烟燃尽之时,待阳光再一次照亮大地时,维卡的时间、身体、意志,就不再属于他自己,因此现存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如此珍贵。

“哈……时候到了。”

维卡自言自语中,将燃烧的烟蒂丢入了风中,与此同时怪异的扭曲感从维卡的腹部、胸腔之中爆发,像是有双无形的大手,正一点点地掏空维卡的内脏,将皮囊翻了过来,展现出另一副鲜血淋漓的凄惨模样。

身子莫名地抽搐着,衣襟下的血肉剧烈蠕动,浮现起诸多诡异的凸起,异常变化至高峰的一刻,它们忽然停滞寂静了下来,低垂的头颅再次抬起,只是这一次浮起的是另一张面庞。

一张仿佛是无数蠕虫纠缠而成的面容。

维卡的意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以他身体为凭借,降临物质界的魔鬼意志。

“维卡你的品味不错啊,这里确实是一个观赏日出的好位置啊。”

玛门理了理领口,简单地扑打了一下上衣,抖掉那些陈旧的灰尘。

看了眼那习以为常的日出,玛门扭头走进了回廊深处,沿着既定的道路一直向前,乘坐升降机,降落到王权之柱那层层岩石包裹后的隐秘之地。

温热腥臭的血气扑面而来,像是有头无比巨大的怪物正栖息在黑暗之中,玛门已经来过这很多次了,熟悉的就和自己的国土一般。

踩着柔软黏腻的血肉地面,玛门进入血肉溶洞之中,这里是别西卜的国土,也是她孕育阴谋的核心处。

血气变得越发浓重,涌动的气流带动了那些血肉的菌丝,它们就像绒毛一般随意摇曳、挥舞,像贪婪的蠕虫般,嗅闻着活物的踪迹。

溶洞内没有任何照明物的存在,但却泛起诡异的红光,像是一副徐徐展开的血腥画卷。

一路上没有守卫,也没有大门,玛门的前进没有受到任何阻碍,这座血肉溶洞不需要任何保护措施,它自己本身就是最强大的守卫者。

随着玛门逐渐深入血肉溶洞,层层血肉后传来的奇异声响也变得越发清晰了起来,那是一种非常微妙且复杂的声音——混合着男男女女欢愉与痛苦的悲鸣声,其中还夹杂着某种不知名野兽的嘶吼低喘。

亵渎之音回荡在血肉溶洞之内,与逐渐清晰且沉重的鼓点同步在一起。

那并非鼓点,而是一颗无比巨大的心脏所跳动的声响,每一次起伏,强壮的血肉都迸发着数吨的鲜血,震颤之剧烈,甚至令这血肉溶洞都轻微摇晃了起来,宛如地震了般。

来到了血肉溶洞的最深处,玛门终于遇到了一处可以被视作“门”的地方,巨大的血肉瓣膜交错在一起,拦住了他的去路,数秒后,它像是后知后觉般意识到了玛门的到来,瓣膜迅速弹开,挂着黏腻的汁液,露出了凝腥的核心。

几乎凝为实质的血雾扑面而来,猩红之中,溶洞之内,那可憎的血湖如今已经完全干涸了下去,露出了一道垂直的深邃洞穴,它也是完全由血肉构成,像是一条巨大的肠道,通往地底的深处。

血肉瘟疫的扭曲下,常理认知下的所有事物都被血肉化了,禁忌的孕育下,以这极为扭曲的方式,分化出的不同器官承担起了不同的功能。

玛门并不喜欢这生物化的风格,感觉自己就像生活在怪物肚子里的寄生虫,想到这里,玛门有些想念彷徨岔路的光景,只可惜那迷雾缭绕的寂静街道,他再也看不到了。

站在垂直洞穴的边缘,玛门看到洞穴内的四壁上都挂满了猩红的卵鞘,像是某种增生的病疮,透过那弥漫的红光,隐隐能看到卵鞘中蠕动的畸形躯体,而这样的卵鞘成千上万,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填满地底。

“现在我可以确定,暴怒已经出局了,”玛门收回目光,开口道,“赛宗替他的主人做出了抉择,宁愿把一切拱手相让,也不愿再让心灵陷入狂怒。”

声音回荡在猩红之中,回声沉闷。

女人的声音从玛门的头顶传来,无情地嘲笑着,“最嗜杀、暴怒的家伙,反而是我们之中最懦弱的一个。”

玛门没有理会女人对血亲的评价,继续说道,“至于傲慢,我找不到他了,我不确定他到底是出局了,还是受到了重创隐匿了起来,如今的永夜之地已经成为了名副其实的焦土,再也找不到一点他的踪迹……反正无论结果如何,接下来的游戏里,都不再有他的一席之地了。”

仅仅是数月的时间里,两位强大的魔鬼接连退场,哪怕无比惨烈的焦土之怒也未有过这样的先例。

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玛门感慨道,“自这以前,无论我们之间厮杀成何等惨状,都不曾有血亲出局,可现在却直接退场了两位,还是极为强大的两位。”

哪怕玛门再怎么处心积虑、藏有诸多手段,暴怒与傲慢的退场,都不由地让他高度警觉了起来,这种警惕不止是针对于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嫉妒,还令玛门对于人类本身,提起了戒备。

魔鬼们是邪异的、高高在上的,他们是棋手,而凡人则是一个个被他们摆弄的棋子,很长的时间里,魔鬼都不曾把人类视作与自己对等的存在,更不要说在这纷争的游戏里了。

可自那圣城之陨……不,要在更遥远之前,远在那破晓战争之时,延续千年的定律像是被打破了般,世界的命运奋力挣扎,试着逃出魔鬼们的掌控。

“嫉妒需要时间消化获得的权柄与原罪,而这也恰好给予了我们时间,进行最后的准备。”玛门不知道这是否算是一种好运。

“我准备提醒一下阿斯莫德与贝尔芬格。”

玛门看向前方缓慢扩散的猩红,诉说自己的计划,“哪怕他们已与嫉妒联合在了一起,但也未必是铁板一块。”

对于每一头魔鬼而言,自身的存续都是最高优先级的事项,既然嫉妒已经获得了复数的权柄与原罪,那么他对于其他魔鬼的威胁性无疑会大大增加,按照以往纷争游戏的进行,为了保持自我安全的平衡,阿斯莫德与贝尔芬格有极大的概率选择背叛嫉妒,以确保游戏的进行。

“你有信心分裂他们的联合?”

滚动的血雾中,一道素白的身体显现,身上不沾一缕,披挂着鲜血,就这么悬停于蠕动的垂直洞穴之上。

“能否分裂他们不重要,”玛门直视着女人的眼睛说道,“重要的是为我们争取时间。”

别西卜脸上浮现起一抹迷人的笑意,接着低头看向血湖干涸后露出的无底深渊。

“时间,没错,我们需要时间,”她说,“珍贵的时间。”

玛门问,“还需要多久?”

“一个月左右吧,”别西卜说,“再有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它就能补全最后的拼图,扎根在科加德尔帝国的每一处。”

别西卜的思绪伴随着幻想陷入这垂直洞穴之中,在她的脑海里,洞穴的深处是一个极为复杂的血肉巢穴,血肉的腐蚀像是一头头百米长的巨型蠕虫,肆意啃食过大地,在地底深处,开凿出了四通八达的网状道路。

这些网状道路以王权之柱为起始,向着科加德尔帝国的各个行省蔓延,直至覆盖到每一寸国土,畸形禁忌的系统结构宛如人体的血管系统般,巨大的静脉动脉穿插于大地之下,而那些毛细血管则无声地向着地面蔓延。

血液在这大大小小的通道里狂涌,如同一条条的地下暗河,猩红的河水冲刷着那些诡异之物,无声无息间,将灾厄传播至了每一处。

“自我掌控科加德尔王室起,我便在暗中开始这项宏大计划,为了避免被他人发现,我故意放逐了噬群之兽,让它在外界掀起风浪,还令猩腐教派,活跃在狭间诸国之间。”

别西卜幽幽道,“我的伪装成功了,所有人都认为是一个短视愚笨的家伙,盲目地消耗着自身的力量……他们怎么会知晓我的意图呢?”

在别西卜的一连串设计下,她在科加德尔帝国外,引发了持续多年的灾厄,而在科加德尔帝国内部,她则保持着绝对的寂静,通过王室,暗中操控着国王秘剑,以达成自身的目的。

这是个不错的计谋,依靠着科加德尔帝国的庞大生产力为后盾,她源源不断地为猩腐教派提供资源,让他们吸引着各个超凡势力的目光,直到再也没有人留意王权之柱深处所发生的事。

日积月累下,在这无人知晓的血肉溶洞内,别西卜成功创造出了这覆盖全国的恐怖系统,孕育着那等待盛开的猩红之花。

“再有一个月的时间,它的根须就能长全,完全深扎于大地之下,那时起,我就可以启动凝浆之国……”

别西卜停顿了一下,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凝浆之国的力量下,我将获得超越界限的力量。”

“超越界限?”玛门轻笑了一声,“我?”

别西卜的目光冷了下来,“你有什么异议吗?”

“没有,”玛门抬起手,做出制止的动作,“我只是想说,现在伱代表的不止你自己,还有我,也就是说……我们。”

“你应该知道凝浆之国意味着什么吧?”别西卜怜悯道,“就算我想将力量分享给你,你也无法享用,不是吗?”

“更何况……”

别西卜忽然向前,锋利的指甲轻轻地戳在玛门的胸口上,像是一把抵在心窝上的匕首。

“你的盟友只有我了,玛门,你不是经常把价值挂在口中吗?现在我向你展示了我的力量,那么你也应当向我展现你的价值才对,而不是在这里与我咬文嚼字。”

她的目光冰冷了起来,头顶的诡异血肉剧烈蠕动了起来,反复收缩,像是妊娠的子宫,一颗颗猩红的卵鞘被分娩了出来,它们落进垂直洞穴内,许久后传来悠远的碰撞声,紧接着,密密麻麻的碎裂声从其中响起。

有什么东西要破茧而出了。

几乎是在一瞬间内,玛门就聆听到了成千上万快速苏醒的心跳声,它们堆积在垂直洞穴内,生长在那复杂的地下系统中,孕育于激荡的鲜血暗河里。

“已经是最终时刻了,玛门。”

别西卜的指尖向上,刮过玛门的喉咙,带起一道纤细的血线,“如果你是毫无价值的,我不介意在决战开始前,率先收取一份权柄与原罪。”

提及这些时,别西卜的脸上闪过强烈的快感,诡异的幻觉在玛门的眼前浮现又破碎,那是交媾的蛇群,彼此吞食的野兽,吮吸鲜血、咀嚼血肉的无止境饥饿感。

别西卜吐出信子般灵动的红舌,充满诱惑感地舔了舔牙齿,在玛门的耳边吐露着血气。

“说来……我还没体验过掌握复数权柄与原罪的感觉呢?”

锋利的指甲抚摸过玛门的脸庞,玛门毫不怀疑,别西卜下一刻就会因对力量的饥饿感,一举撕裂自己的头颅,大快朵颐自己的脑浆。

“价值,”玛门毫无惧色道,一把扼住了别西卜的手,“我当然具备价值了啊,我的血亲。”

别西卜厉声道,“那么展现给我看。”

玛门沉默了下来,浑浊的目光与别西卜久久地注视着,待垂直洞穴内那密集的心跳声逐渐停息后,玛门这才缓缓地松开了别西卜的手,接着向后退了几步,拉开距离。

“既然如此,展示给你也无妨,”玛门脸上再一次地露出微笑,“毕竟,我们之间需要信任,而实力是信任的基础。”

一道纤细的曲径裂隙突兀地在玛门的身后展开,随即惨白的手臂从中伸出,将裂隙扩大,吞渊之喉从中探出头来,在它的力量,没有什么地方能困住玛门,哪怕是别西卜的血肉溶洞。

玛门站在展开的曲径裂隙旁,向着别西卜做出了邀请的动作,见别西卜仍警惕地留在原地,他也不多做等待,直接扭头走了进去。

别西卜凝视着裂隙,数秒后她下定了决心,乘着滚动的血雾,跟上玛门的脚步,一并迈入曲径的漆黑之中。

“你要带我去哪?”

声音在黑暗里传来,这里仿佛没有尽头般,听不见回音。

“一个令你感受熟悉又陌生的地方,”玛门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希望你不要感到过于震惊。”

别西卜被玛门勾起了好奇心,作为魔鬼的她,这个世界上少有东西能令她感到震撼了。

没用多久,黑暗就走到了尽头,在那里等待别西卜的是另一道曲径裂隙,穿过它,充盈的以太萦绕在别西卜的身边,她一度以为自己回归到了以太界内。

这里并非是以太界,而是一处以太浓度极高,几乎要突破临界,与以太界重叠的临界区域。

冰冷的寒气扑面而来,将别西卜体表的鲜血冻结,它们如同晶莹的红甲,紧贴着肌肤,别西卜观察起周围的情况,入目所及,尽是坚固的冰晶,似乎曲径裂隙将她带到了一座冰川的深处。

稍稍地扰动力量,别西卜察觉到了一重重无形的束缚感从四面八方涌来,看样子玛门在这里经营了许久,利用这充盈的以太环境,在这一片冰结之地内,植入了复杂的虚域进行保护。

“有意思,明明以太浓度已经抵达临界点了,却没有与以太界重叠,就像是有另一股力量,在刻意令两界保持分离。”

别西卜看着前方玛门的背影,问道,“这里有什么?你又为什么不愿让它与以太界重叠。”

“有一些很有趣的东西,你见到就知道了,至于为什么不让两界重叠,”玛门头也不回地说道,“理由也很简单,我不希望其他人见到这东西。”

询问无果后,别西卜保持着高度警惕,跟随在玛门的身后,如今凝浆之国未成,她还没有掌握那突破界限的力量,也就是说,在没有任何外力的干扰下,她与玛门的力量算是旗鼓相当。

魔鬼变化无常,她也不敢保证,玛门是否会贪念大作,把自己引入一处陷阱之中,抢夺自己的权柄与原罪。

别西卜觉得玛门不会那么蠢,同时,她居然对于这一可能感到隐约的兴奋。

没错,别西卜也渴望着掠夺、吞食,将他人的权柄与原罪,纳入自己的口中。

幽蓝的光芒穿过寒冰铸就的空间,反复折射下,将整片区域映亮,如同一座熠熠生辉的水晶宫殿。

玛门站一道狭窄的通道前,向着别西卜示意道,“跟我来。”

进入狭路,空间变得越发闭塞,寒意也越发浓厚,就连周遭那闪烁的弧光也逐渐熄灭了下去,有的只是逐渐沉入深渊的黑暗。

用了不知多久,玛门带着别西卜终于走出了狭路,来到了一处昏暗的空间内,这里也到处都是冰晶,像是从冰川内部熔化出的巨大空洞,虚域的辉光在这里变得暗淡了许多,仿佛要将这里的一切刻意隐去。

“别西卜,在了解到你的凝浆之国计划时,我确实很惊讶,没想到你看似愚蠢,但心思居然如此缜密,早已筹划起了终局的战争。”

玛门走入昏暗,微光的光芒映亮了这寒冰坟墓的一角,“但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就完全没有任何准备呢?”

别西卜的神情逐渐冷峻了起来,她和玛门之间的合作只是因外部力量而被迫站在了一起,如果有机会,她们彼此都会毫不犹豫地背叛对方。

凝浆之国的逐步完成,令别西卜的心气浮躁了起来,毕竟玛门已经失去了彷徨岔路,所具备的底牌和自己完全不在一个层级上,她有些难以遏制自己的饥饿,向玛门露出了獠牙。

“你都准备了些什么?”

别西卜默默地攥紧了拳头,力量蓄势待发,很显然,自己的这位血亲,远没有表面上看的那样脆弱,他也远远算不上穷途末路。

“就在这,”玛门指了指前方那朦胧的模糊虚影,“用你自己的眼睛去看。”

别西卜疑惑地凝神看向前方,她用的并非是视觉的窥探,而是自身力量本源的觉察。

感知就像诸多无形的触手,它们没入昏暗之中,抚摸着那粗糙诡异的轮廓,如同盲人抚摸着器具,在脑海里逐渐勾勒出一个狰狞怪诞的形象,触摸到了那未曾消逝的一缕力量……

别西卜惊恐地睁开了双眼,惶恐不安地看向玛门,极度的寒意掠过魔鬼的躯体,几乎要将的身心一并冻结,融入进这冰川坟墓之中。

“你……你……”

“别紧张,别西卜,”玛门露出可憎的微笑,“就如我们当年见证的那样,他已经死了,这只是一具尸体罢了。”

“自千百年前我发现他后,我就把这里封锁了起来,变成一个唯有我知晓的秘密之地,而后我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对他的尸体进行各种各样的研究。”

玛门注视着昏暗中的轮廓,喃喃道,“我一直企图从他的身上寻找到结束纷争的办法,可始终找不到答案……但幸运的是,我并不是一无所获,从他的尸体上,我还是获得了一些奇妙的知识,并将其利用了起来。”

伴随着玛门的话语声,一道清晰的脚步声从两人来时的狭路里传来,与此同时一股以太反应骤起。

负权者、守垒者、荣光者……每次迈步,对方的以太强度都凭空猛涨一节,待他走出狭路,呈现在别西卜的眼前时,他的力量已抵达了荣光者的极限,仿佛只需稍加努力,便可打破这千百年来的极限桎梏。

无言者沉默不语地注视着别西卜,精纯的以太在他的体表涌动,仿佛只要玛门的一声令下,他便会与别西卜厮杀在一起。

“这种话从我这样的魔鬼的口中讲出,可能显得有些讽刺,但我还想说,谦卑是份极好的美德,它一直在警醒着我,当我能做到某些事时,一定有比我更加有才华的人,早就企及了这一点。”

玛门走了过来,轻拂别西卜那冷彻下来的脸庞,“就像百年前创造出‘红龙’的所罗门王,如今施展起‘凝浆之国’的你,以及从他的尸体中,同样找到办法的我。”

咧开嘴角,玛门那刻意的笑意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癫狂感,“我们都以不同的方式,找到了超越界限的手段。”

别西卜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玛门,接着又看向那昏暗中的轮廓,她打掉了玛门的手,注意力全放在那具尸体之上。

“比起所谓的超越界限,”别西卜的声音莫名地颤抖了起来,“他……这具尸体,你确定你什么都没发现吗?”

玛门摊开双手,表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但过了几秒后,他又开口道。

“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也没有神明无缘无故的赐予我们怜悯,让我们由凡人化作魔鬼,执掌着超越尘世的力量,只为尽情地满足各自的欲望。”

玛门自由地扭动着手腕,或许是已经过去了太漫长的时间,曾经为人的事实,在玛门这样的魔鬼眼中,就和一段迷离的梦境般遥远。

“我有时候在想,他为什么要赐予我们这样的力量呢?仅仅是因为他重伤濒死,想将自己的力量分担下去吗?”

玛门怀疑着,“而作为魔鬼的我们,那几乎刻进我们本能里的、对灵魂的掠夺,是否又与他有关呢?”

每一头魔鬼都在不断地索取着灵魂,用血契将它们束缚,凝结为那猩红的石头,像是一种特殊的财产般,不断地囤积着,可拥有这无边无际的灵魂能做什么,就连这些魔鬼也说不清,如同一种浑浑噩噩的本能。

在这冰川的墓穴内,别西卜与玛门都不由地陷入了沉默之中,不知过了多久,玛门突然再次开口道。

“哦,还有一件事,在我千百年的观察中,这具尸体都未有过任何变化,可在前一阵,暴怒与傲慢出局后,这具尸体像是对世界的变化有所感知般,我发现那道杀死他的伤口,居然有了愈合的迹象。”

别西卜眼瞳紧缩,像具雕塑般站在原地,安静地聆听玛门的话。

“没有人甘愿死去,无论是凡人,还是魔鬼……哪怕神明也是如此。”

玛门以极为平静的口吻说道,“说不定,神明对我们的恩赐,就是为了在千百年后,复活归来,重临大地。”

忽然,玛门拽起了别西卜的手,紧紧地握住她,像是交错的枷锁,拴在了一起。

“别西卜,你只有我了,同样,我也只有你了,我们需要团结,而非猜忌。”

微光穿过冰晶,映亮了昏暗,玛门面带着神秘,别西卜则保持着苍白的沉默,两人齐齐注视着那具冻结于冰层之下的尸体。

天外来客的尸体。

(本章完)

第1051章 矫情的日常

起床、洗脸、刷牙,帕尔默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宏伟的誓言城·欧泊斯,随着城市尽头的金色天际线逐渐升起,街头上的路灯逐一熄灭,夜幕正在退去,这座城市、这座城市里的许多人,也正从梦境里悠悠转醒。

帕尔默并不是一个习惯于早起的人,日常生活里,他的作息绝对称得上是混乱,和井井有条的伯洛戈截然相反。

绝大部分的时间里,都是由伯洛戈率先起床,他如同精准到秒的闹钟般,用砸门或破门而入的方式,把自己叫起来。

这就像一种奇妙的共生方式,伯洛戈与帕尔默的生活状态逐渐同步、嵌合,乃至互补了起来,就和他们搭档的关系一样,通力协作。

通常情况下,这都是一个非常不错的状态,两人默契十足、心意相通,并随着时间的推移,经历事件的增多,这种联系不断地将彼此紧密,直至团结成不可摧毁的坚石。

但这也仅仅局限于通常情况下,世界是不断变化的,无论是人与物,也一并如此,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更不要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了。

帕尔默有段时间没看到伯洛戈了。

自两个月前的永夜之地事件后,伯洛戈就逐渐消失在了人们的视野之中,没有人知道他在哪,在做些什么,就连他的搭档、帕尔默自己也不了解。

起初,帕尔默还挺沾沾自喜的,因伯洛戈的消失,特别行动组陷入短暂的停摆,帕尔默的假期被不断延长,直到现在也没个具体的工作交给他。

没有任何职员会讨厌放假,更不要说帕尔默这种纯粹过日子心态的家伙了。

帕尔默先是昼夜颠倒了好几日,待作息倒了一整圈后,他的生物钟居然健康了起来,接着就一直延续到了两个月后的现在。

“又是无聊的一天啊……”

帕尔默倒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茫然地发声着。

这段漫长的假期里,帕尔默给自己找了许多事做,看书、看电影,可渐渐的,帕尔默发现,自己正一点点地对它们丧失兴趣。

这并不是这些作品无聊了起来,而是帕尔默意识到,比起自己独享这些,他更喜欢和其他人一起分享,这也是为什么,他每次看电影都会拉上伯洛戈。

帕尔默怀疑,自己是不是感到孤独了。

自和伯洛戈搭档起,两人就没有分离过太久,这间房子也不曾像现在这样空荡荡的,这种诡异的惆怅感,让帕尔默一时间觉得自己有些好笑,就像一个矫情的孩子。

为了排解无聊,帕尔默时不时地在秩序局内闲逛,看有没有自己能做的工作,这一举动让列比乌斯与杰佛里震撼连连,一度以为帕尔默的脑子坏掉了。

在这碰壁后,帕尔默又去了不死者俱乐部,瑟雷表示他们已经有服务员了,没必要再来一个,更不要说还是男服务员。

帕尔默也有想过返回风源高地待一阵,但一想到自己的老爹,还有风源高地那一团乱麻,他也只是想想了。

再后来,帕尔默找到了沃西琳,她在秩序局工作的很顺利,作为与群山之脊联络的专员,她对待工作很认真,大家对她的评价也很高。

帕尔默希望能从自己的未婚妻里得到一些慰藉,一些……一些被需求的感觉,让自己的存在获得些许的价值认同,但遗憾的是,沃西琳和他相处了一段时间后,便不得不和他告别,再次投入到了工作中。

沃西琳喜欢秩序局的生活,她感觉到自己被人需要了,活着的价值被验证,而非是曾经在风源高地里的日子那样,只需当一个吉祥物,每天吃吃喝喝就好。

如今,帕尔默已经完全体会到了那时沃西琳的心情,并且两人角色互换,这份体验感变得更加真实且深入。

大家都有自己的事要忙,只有帕尔默什么都不用做。

破天荒的,帕尔默头一次希望假期早日终结,以及,他开始想念伯洛戈了。

秩序局没有过度宣扬伯洛戈这位新晋荣光者的存在,只是简单地在高层间通报了消息,伯洛戈也是在这之后神秘消失。

帕尔默猜伯洛戈应该在执行一些极为紧张的任务,也可能是在筹备着某些宏大的计划,但无论他在准备些什么,这都和帕尔默无关了。

帕尔默只是负权者,不知不觉中,他已经与伯洛戈拉开了巨大的差距,无法涉及那顶峰的战场。

不被需要,毫无自身价值的认同,以及与搭档逐渐拉开距离,难以追赶……

帕尔默的心底就像一个大锅,里面倾倒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熬煮成一团团的奇形怪状与难以明喻。

难熬的平静生活下,就算帕尔默是一个再怎么没心没肺的人,依旧会时不时地幻想之后的事。

作为荣光者的伯洛戈,必然会升入序列之中,他将被视作秩序局的顶尖力量,成为那最具权势的几人,虽然说,作为债务人的他,没有资格成为局长,但无论是成为副局长,还是外勤部部长,那都是难以想象的尊贵身份。

说来,副局长、外勤部长是不需要搭档的吧?就像耐萨尼尔那样,他一人成军,伯洛戈更是如此。

到时候自己呢?会不会接替伯洛戈的职位,成为下一任特别行动组组长,然后就和往日所发生的那样,招募新组员,继续各种各样的行动。

如果真抵达了那样的未来,帕尔默便与伯洛戈走上了岔路,两人不会再是组员、搭档,多半也不会再在一起住了……也是,那时候,自己也应该结婚了,和沃西琳生活在一起。

眼下的美好生活都变成历史,帕尔默与伯洛戈也会走入各自的下一人生阶段。

突然,帕尔默莫名地惶恐了起来,这说起来有些幼稚、矫情,但他确实是会因身边事物的变化而感到惶恐不安。

记得在念大学时,自己和自己的室友分别的前夕,帕尔默就表现的极为不舍,甚至在宿醉中借着情绪大哭了起来,他留恋这美好的生活,试着挽回它的失去,可时间只会坚定不移地向前,推动着每个人的生活。

类似的情况,也发生在帕尔默对沃西琳的感情上,他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令自己迈过那道坎,虽然说,那道坎矮的不行,抬脚便可越过。

经过一次次的事实案例,帕尔默逐渐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容易对未知感到恐惧,以及对稳定感到依恋的人。

对,自己就是这么一个平时大大咧咧,私底下却容易多愁善感的家伙。

其实帕尔默也知道,自己的这些烦恼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可一想到自己会和伯洛戈散伙,时不时举行的电影马拉松也变得遥遥无期,他仍会陷入浅浅的悲伤中,露出自己略显脆弱的一面。

帕尔默这个人没有什么过强的欲望,有的只是一些看似微小廉价的愿望。

“别这么矫情啊,帕尔默,你可是强大的负权者、克莱克斯家的继承人,怎么可以这样子呢?”

帕尔默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脸,努力不去想那些事,可任由他再怎么努力,脑子还是乱糟糟的。

忽然间,微冷的寒意从帕尔默的心中弥漫开来,他几乎是在察觉到异样的同时,就从沙发上坐了起来,顺势从沙发垫下,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

帕尔默的多愁善感只体现在他的私生活上,一旦涉及正经的工作事项,他只会如岩石一般坚硬。

以太感知散开,经过仔细地勘察,帕尔默没有发现任何异样,似乎自己刚刚心底的诡异之感,只是一种幻觉,自我警报的误触。

帕尔默谨慎地将匕首放了下来,确定什么事都没发生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再次倒在了沙发上。

很显然,自伯洛戈消失后,帕尔默的精神也变得不再如以前那样安逸,而是高度紧绷了起来。

不管伯洛戈在别人的眼中如何,他在帕尔默的眼里,一直是极为可靠的存在,只要有伯洛戈在,帕尔默就可以保持一种不带脑子的生活状态,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只要听从伯洛戈的安排就好,如同把自己的身心都托管给自己的搭档。

想到这些,帕尔默更加想念自己的搭档了,并对这安定快乐的生活,变得更加依依不舍。

“帕尔默……”

朦胧的女声在帕尔默的耳旁回荡,这似乎是沃西琳的声音,但仔细分辨之下,又好像有所不同,奇怪的是,帕尔默对于这一神秘的声音并不感到陌生,反而无比熟悉。

好像这声音的主人与自己有着深入灵魂的联系,可越是这样的紧密的联系,帕尔默越是难以记起声音主人的模样。

帕尔默皱起眉头,自言自语,“见鬼,我是一个人待久了,出现幻觉了吗?”

作为一个活力十足的家伙,孤独的生活对于帕尔默而言确实是一场酷刑,但他不觉得自己会脆弱到出现幻觉这种扯淡的事。

站起身,以太的微光在眼底浮现,帕尔默怀疑自己是不是遭到敌人袭击了,要知道,住在垦室外的职员们,是有概率遇到这种事的。

手掌翻转了一下,像是变魔术般,幸运骰子被帕尔默牢牢地攥在手心,抓起匕首,帕尔默循着声音向前。

“帕尔默……”

很奇怪,若有若无的呼唤声仍在继续,可帕尔默察觉不到任何以太反应,他跟随着声音前进,推开了房门,沿着楼梯一路向上,抵达了天台。

阵风吹过楼顶,气流的涌动令帕尔默安心了不少,与此同时,他也找到了声音的来源。

那是一位站在天台边缘的女人,她穿着一身艳丽夸张的红裙,整个白皙的后背都露了出来,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与这份美好相对应的,则是女人身上那难以遏制的亵渎戾气。

“秩序局有过这类的记录,一些住在外面的职员,遭到了敌人的打击,”帕尔默将匕首横在身前,“但这种事件大多发生在低阶凝华者身上,通常不会有人蠢到来攻击一位负权者。”

别看帕尔默在近期的事件里都插不上手,这不是帕尔默太弱,而是敌人强的离谱,如今身为负权者的他,足以在绝大部分的战场上横着走了。

帕尔默在心底念叨着,“算你走运啊,我的荣光者室友不在家。”

女人没有理会帕尔默的话,她缓缓地转过身,荡起猩红的裙摆,如同一颗在风中摇曳的花。

看到女人模样的瞬间,帕尔默愣在了原地,那是一张既陌生又熟悉的面孔,回顾帕尔默一生,这应该是他第二次仔细窥见到这张脸,同时也是这张脸,彻底改变了帕尔默人生的轨迹。

“好久不见啊,帕尔默,”别西卜开口道,“我亲爱的债务人。”

虚幻脐带从帕尔默的腹部延伸了出来,连接在别西卜的腹部上,仿佛帕尔默是由她孕育而出的存在。

帕尔默瞪大了眼睛,保持着呆滞的神情,双手无力地垂落了下来,就连手中的匕首也丢弃了,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金属音。

别西卜露出微笑,她朝着帕尔默慢步而来,两人间的距离不断缩短。

同样,帕尔默体内的以太也在不断地堆积、压缩。

“倒霉透顶啊!”

帕尔默忽然开口咒骂着,下一刻狂风汇聚在他周身,形成一道迅速隆起的风暴,地面被风刃劈砍出数不清的裂痕,气流也扭曲出尖锐的啸叫。

不待别西卜靠近,帕尔默扭曲成一道模糊的虚影,原地升腾,在一声声音爆轰鸣中,于天空中留下一道淡白的划痕,消失在了别西卜的视野里。

帕尔默动作之流利、操作之迅速、意识之果断,就连别西卜也恍惚了一下,她有些高估了帕尔默的勇气,也有些低估了他的警惕性,本以为帕尔默会与自己对峙一番,可帕尔默根本不给别西卜任何机会。

想到这里,别西卜脸上的笑意更盛了起来,虽然与帕尔默的联系不多,但她喜欢帕尔默这位债务人,不止因为当初帕尔默那堪称滑稽的血契仪式,更因为,谁也想不到,偶然血契的一位债务人,最终居然成长到了这种地步,并且成为了伯洛戈的挚友。

很早之前,别西卜就逐渐意识到了这些,但她没有贸然使用帕尔默这枚棋子,直到现在。

现在,所有的矛盾都激化到了最锐利的程度,也正是不择手段的时刻了。

帕尔默不清楚别西卜的那些复杂心思,他只知道自己变得独居老人后,突然被魔鬼到访,这剧情简直和恐怖片一样惊悚。

他直接无视了秩序局的诸多条例,在城市内使用了秘能,如同一道流星,用了不到几分钟的时间,便以高速撞击在了垦室大门前。

路过的职员纷纷止步,惊愕地看着这个慢慢站起的家伙,帕尔默喘了一口粗气,直接朝着垦室大门冲了进去。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