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6.第665章 向海而生(六)

第665章 向海而生(六)

山东登州,知府府邸

不管即墨蓝家的目的是什么,沈瑞本也是要在登州大兴文教,蓝竎肯来开书院,沈瑞是欢迎之至。

更妙的是蓝竎其人与蓝田颇像,也是天文历法、牛经马谱、乃至奇门遁甲样样杂学都精通的人物,为人又不迂腐,言谈间对登州的鲁班学堂也颇认可。

沈瑞既把“技术学校”搭建起来了,自然希望能多推广科学技术。

往小里说,是当下致富需要,往大里说,便是想打响大明的技术革命了。

现下登州鲁班学堂里的只能算是技术工人,便是成手,也只是技艺精湛,离沈瑞所想要的“工程师”还是差得甚远。

想要得到工程师,一方面是从技术工人中筛选学识好的、有学习意识、创新意识的,进一步培养。

另一方面,就是从那些本就富有学识的读书人——秀才、举人乃至进士中寻找喜爱技术、肯钻研所谓杂学的,为他们提供科研氛围与空间,进一步定向引导。

而无论培养,还是引导,这蓝竎都是不错的领路人。

历朝历代都不乏科学家,不提张衡、祖冲之、沈括、宋应星这等大家,就说沈瑞身边,那李鐩、李延清父子,于水利工程、器械制造上便极有建树。

这样的技术应用型人才多起来,有舞台让他们大展拳脚,何愁大明未来!

这次登州几处修筑水渠、水车工程,都赖李鐩指点,工部派下来的一位主事与几位大使、副使也都是了不得的技术人才,帮了沈瑞、帮了登州百姓大忙。

而李延清在兵械司也是大展身手,改良了不少兵械,尤其是改进了用于水战的碗口铳、“没奈何”等传统火器。

沈瑞对于火器的制造是不清楚的,也没办法提供更多有效帮助。

只能是把自己能想起来的内容写下来,托词记不得哪本讲奇门遁甲炼器炼丹的古籍所书,让李延清自行研究。

再让人送密信给远在福建的戴大宾,让他多多留意西洋人,弄些西洋火铳来。

张会那边将李延清所造兵械小范围试用后,便悄然运来了登州,如今已装备了潘家玉手下两个千户的兵马,正在进行进一步的实践演练检验。

沈瑞也叮嘱了潘家玉,将每次演习结果都找人详细记录下来,及时反馈给李延清,好让他能根据实际效果做进一步调整。

因德州卫上下栽在了胡节受贿案里,潘家玉已顺顺当当将自己的旧部下统统要了回来。

而今指挥使赵盛又向沈瑞示好,没少拨人拨银拨家什到潘家玉手上,他的日子越发顺心,操练也就越发用心。

尤其有了南京水师精英的帮衬,又有戚宣这样的老将坐镇,潘家练兵也不含糊,如今登州水师已是很有些模样了。

沈瑞直言将对人才培养的设想尽数告知蓝竎,蓝竎虽面上一派老气横秋,抚须道些“沈大人年轻有为”之类的废话,眼神却是异常明亮。

沈瑞看得出,蓝竎是动心的,不由十分满意,便也大开方便之门,对蓝竎还没影儿的书院抛出不少优惠待遇。

校址地段随他选,房舍随他设计,府衙除了帮忙盖房外,还可以提供一定的经费供给科研与学子奖学金等等。

蓝竎谢过之后,表示要在城南山地上择址建校而在非城中,道是城中日渐繁华,怕学子们无心读书。

沈瑞也笑着答应了。

虽蓝竎这话不免捎带上了在城内的府学县学,但历来出了名的书院多是依山而建的,读书也要有个优美安静的好环境嘛。

他也正好顺势在南山规划出一片大学城来。

谈妥书院大概后,蓝竎便告辞而去,由大于师爷送往沈府客院住下。

陈师爷方向沈瑞道:“瞧着蓝先生是个治学的大家,东家觉得怎样。”

沈瑞笑道:“我原见过蓝章大人与蓝田兄,这位蓝先生却是比那父子活络得多了。对他这书院,我是颇为期待呐。”

“蓝大人父子太过刚直了些。虽刚直是风骨,却也是过刚易折……”陈师爷叹了口气。

转而又笑道:“蓝先生在山东颇有盛名,他开书院,定不少学子前来求学,我登州亦是扬名。”

望了望书房墙上沈瑞着人绘制的蓬莱县地图,陈师爷笑眯眯道:“北边靠海港起来了,东西两面有驿路,如今南边再添书院也就起来了,四角俱全,兴盛指日可待。”

沈瑞哈哈大笑道:“治学像先生说的话,后面两句更像姜先生、小于先生说的。”

肯千里求学的人家,也不会是穷人家,学子们吃喝花销,教书先生们、教员们的家眷……一座大学城盘活一片区域经济的事儿早在沈瑞的开发计划表上了。

陈师爷笑道:“东家也莫觉得老朽迂腐了,如今跟着东家开拓这登州,自也要学着些‘经济’事。”

说笑两句,又自从那经济事上说到了如今登州所仗最大经济来源,海贸。

沈瑞说了与卫所那边商讨的结果,又道:“我待往文登去看看,那边也是良港,且与南边儿海面上的联系不少。既想开海,那边也不能锁起来不用——何况防也是防不住的。”

陈师爷沉吟片刻,道:“东家所虑甚是。只是,若是此去,便要对上王家的事了。”

王家是宫里宪庙敬妃的母家,这位太妃虽膝下荒凉,如今在后宫无声无息,但因养过德清长公主,如今长公主很是关照于她,连带着,也关照王家。

沈瑞来登州之初,德清长公主府便打过招呼了。

初时沈瑞并没将这么个王家放在心上。

待到了各县清丈田亩时,王家到底还是端出外戚家的派头来了,不许官府来量地。

他家的地,文登县有,宁海州也有。

这两处父母官都没甚背景,不肯得罪这样的人家,便推诿拖拉起来。

其实说起来,王家也不过是在偏远山区的文登县逞逞威风吧,莫说搁在京里,便是搁在整个山东看,王家也是不入流的。

沈瑞当时正在处理海岛及流民事,便也没理会,尽了礼数往德清长公主府送了信,便丢开手,待回头收拾。

德清长公主远比不得之淳安大长公主权势,且德清夫妇都是饱读诗书,极是通情达理,回信间客客气气表示定会劝着敬太妃娘家云云。

还派了个管事往文登与去王家人说话。

可惜王家人倒属滚刀肉的,这事儿一拖二拖,就拖到了收秋也没解决。

而这两个月宗室这边也颇多故事。

先是小皇帝借着庆王府、靖江王府等几桩伤天害理的案子狠狠敲打了诸藩一番。

之后张禬在查德王府“强占民田”事时,丝毫没留情面。

又快又狠的将所谓投献田地之人揪了出来,将强占去的田亩查了清楚明白,罪证也做得干净漂亮,没有半点儿含糊。

从知县、知州、同知、知府、布政使至德王这一路弹劾上去。

对于王府,更是不肯给半分遮掩。

那边说什么德王爷年迈,被小人蒙蔽了。

张禬便冷笑着说便是先前不知情,现下总归知情了,就请把田亩还来吧,且王爷仁慈,还该给小民些许补偿安抚一二才是。

摆明了是要王府将到嘴的肉吐出来。

德王府耍起无赖来算得天下无敌,便跟着左一封折子右一封折子的递进大内,张口便嚷嚷着穷,竟连今年每亩应缴的税银都拒交了。

那边淳安大长公主是又气又恨,派了几波心腹去骂,然都无济于事。

小皇帝更是火冒三丈,唬得一干老臣忙摁着,生怕他冲动了下狠手把德王的地收了,引得诸藩动荡。

在这么个时候,京中杨廷和那边也给沈瑞来了书信,让他稳扎稳打,万不要冒进。

毕竟德王这件事是沈瑞捅上去的,上头一个处置不好,惹了篓子,皇上可不会“有错”,罪责便都是下边儿的,届时沈瑞被推出来顶罪也不是没有可能。

是以王家的事,几位师爷的意思也是先不要去管,待德王这事儿尘埃落定后,再行处置。

但不理会的前提是沈瑞得在府城呆着,可以说宁海州、文登县故意隐瞒,知府不知情所以没处理。

若是沈瑞下去文登县,直面这件事,便不好不理会了。

沈瑞却道:“顺子那边还得了些消息,王家,与海上,怕也有些勾连。”

文登也是个走私猖獗的地方,不少大户虽不置船下海,却收海上来的东西,坐地销赃。

“便是现在不是处置的时候,也总要看个明白。”

沈瑞又道,“我原就想一到任上,就先将下头几个州县都走遍了,对地方情况也作个简单了解,日后施政也好更有针对性。”

“只是诸事缠身,只最初打招远、黄县来,又去栖霞看了看,别处还未走过。

“这次若一路东行,看看福山、宁海州、文登,调头往西再到莱阳,也算是走全了。正能在大冷之前回蓬莱。”

陈师爷沉吟道:“这时节倒是恰好的,今年夏税、秋税也都免了,自留赈灾,秋收也能更从容些。”

又说起,“沈大人迁了左参政,想来,那些镇日琢磨生事的也能安分些。”

沈瑞点了点头。沈理能留在山东再好不过,而今的山东,也算得是清净。——若要没那些藩王就更好了。

因接口道:“皇上这般看重山东,我也只有竭尽所能以报皇恩了。”

陈师爷想到先前皇上将沈瑾调去户部山东清吏司,日后肯定是要为登州大开方便之门的,便点头称是,也不再对沈瑞的出行提出异议。

“原没想到小沈状元能去了户部。”陈师爷感慨了一句,又摇头笑道:“也没想着大公子能去了四夷馆。”

他原是杨廷和身边幕僚,叫杨慎为大公子习惯了。

沈瑞也叹道:“我也没想到舅兄能去四夷馆。不过,舅兄做学问也是极好的。”

不止是他们俩,满朝文武谁也没想到杨慎去四夷馆。

虽说四夷馆是李东阳主持,杨慎乃是李东阳的弟子,称得上是“弟子服其劳”,但杨慎是杨廷和的长子,又是真材实料考出来的状元,合该是被重点培养,委以重任的。

目前的四夷馆,可不是为着同西洋做买卖设的,沈瑞自然也不会自恋的以为小皇帝把杨慎弄进去也是为了他好,为了开海。

李东阳既让陕西云南镇巡等官访取精晓鞑靼、西番、高昌、西天、百夷言语文字与汉字之人,自是意在蒙古了。

这几年山陕边关也不太平。

沈瑞暗自揣度着,是不是也有要培养遣派细作的缘故。

杨慎做学问是极好的,沈瑞也相信,他会是一个很好的语言大师,只是,四夷馆若不单单是“外国语学院”,那杨慎性格可同特工人员差得太多了。

相较之下,沈瑞倒觉得庞天青为人机敏,办事利落,比杨慎更适合做个特工人员培训师。

虽教细作,但只是在京做个教师,又不是去前线,安全得紧。这个位置又重要得紧,想来淳安大长公主府不会拦着。

而蔡家人又掌握着不少军事力量,大长公主又得皇帝信任,对于庞天青接管那些密探机构也是极大助益。

沈瑞起了念头,便打算回去修书一封给岳丈杨廷和,看看这事可行与否。

*

回了内宅,沈瑞向徐氏禀明了想往文登去,怕要两三个月方回来。

徐氏含笑应道:“你只管去便是,不用惦着家中。”

又指着杨恬道:“丛兰大人原是你上峰,既去文登不好不拜访丛家。丛家老大人、老夫人皆在,你将恬儿带上,让她去与老夫人请安,代我问候老夫人,尽了礼数。”

杨恬忙道:“我自是要在家里侍奉母亲的。”

徐氏笑道:“家里人多着,哪里还要特特留下你。你且去吧,这阵子也忙得紧,该松散松散。”

沈瑞揣度着,徐氏虽没有催促过他们子嗣的事,但不可能不关心,想来这也是不想让他们小夫妻才相聚又分离。他有心带杨恬四处走走,便也笑替杨恬应下。

徐氏又道要往京里送回信,让沈瑞走前安排下人。

“你理六嫂子,操心小林哥的婚事,想求京中各家亲戚帮着寻寻可有合适的人家。”徐氏道。

却是先前因碍着刘瑾,无人敢同谢氏打听沈林的婚事。

而这次在刘瑾打压刘谢旧人时,沈理还能屹立不倒,倒让不少人动了心思。如今便也有媒人上门了。

谢氏原就没打算在山东这边寻儿媳妇,这帮官家夫人的作态更让人齿冷。

因此她便紧着往登州来信,想央磨徐氏乃至杨恬继母杨夫人在京中为她儿子寻个得力的亲家,最好是趁着朝中看好沈理这档口,迅速将儿媳定下来。

沈瑞不由皱眉,瞧着屋里没人,低声道:“母亲,关起门来我说句不太妥当的话,理六嫂子这等人,就是给她找个公主,她还得嫌弃公主不能继承皇位!还是莫要管她儿子的事罢,别再闹枚姐儿婚事那一出。”

徐氏听了公主皇位等语唬了一跳,拍他道:“又浑说!”

末了听完,又叹气道:“谢阁老先是状元,后是阁老,她自小风光,又嫁了状元郎,难免带了些骄娇二气。如今,也已是改了许多了。便不冲她,也要冲理哥儿、冲小林哥不是。”

沈瑞也叹了口气,他自然也是盼着小林哥有得力妻族的,便也不好说什么了。

这边说妥了,沈瑞牵着杨恬出来回自家院子。

摩挲着她的小手,因低声叹道:“理六嫂子这事儿,也让你为难了。”

虽说俞氏与杨恬如今似亲母女般亲近,但,到底不是亲母女。

杨恬心下一暖,低声笑道:“不为难。母亲亲自写信呢。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几分:“你也知六嫂子的性子,与其让她自家找亲事,还不若咱们帮着找了。”

沈瑞一愣,随即笑道:“正是这个道理,是我想左了。还是夫人聪颖。”

杨恬白了他一眼,啐道:“又取笑我。”便也打趣他道:“知府大人日理万机,哪里理会得些许后宅小事。”

说话间进了东院正房,沈瑞见一旁几上白絮琉璃盘子摆着几枚红蛋,红白相称倒是好看,不由多打量了一眼。

杨恬见了,道:“那个善编筐篓的工坊管事家得了个七斤的大胖小子,送了一篮子喜蛋去府衙,小于师爷打发人与我送来,恰赶上戚家嫂子等几位过来,都说讨个喜气,便分了她们去。”

她口中戚家嫂子便是戚景通妻子张氏。

戚景通与沈瑞一般,都是嗣子,又都是膝下无子。

过继嗣子便是为了香火,因此作为嗣子的妻子,张氏与杨恬的压力要远大于寻常人家无子妇人。

两人因境况相同,不免有些同病相怜,又都是恬静性子,因此关系处得颇近。

沈瑞见杨恬望着喜蛋的怅然神情,不由心下暗叹。

便揽着她开解道:“先前不都与你说开了么。不想那么多,都交给老天爷安排,老天爷赐我们个孩子,我们便欢喜接着;若终是无缘,日后还有四哥儿,还有小楠哥,总少不得咱们的供奉便是。”

杨恬低低应了一声,并没有言语。

沈瑞也知子嗣也始终是杨恬的心结,便是怎样开导,也不可能真正让她释怀。

也不指望一朝一夕就令她改变,便笑着打岔道:“这两日你可要忙了,打点咱们两个人的行李,现下是热,没准儿路上就入秋了,厚衣裳也带着些。”

杨恬便也跟着笑道:“我的知府大老爷,难道会叫你冻着!”

却又不免迟疑道:“我是当留下来侍奉母亲的。”

沈瑞道:“不过去两三月罢了,母亲都发话了,你便随我去吧。且丛家,我们确实是要好好拜会的。且我也想见一见沿海诸卫所的指挥使、指挥佥事,你们女眷走动,更妥当些。”

杨恬点头应下,又笑道:“你原还说带我游这儿玩那儿,这几个月了,就只坐了一回海船上海岛。”

沈瑞连连作揖道:“夫人恕罪,夫人恕罪,小生这趟就好生补偿夫人……”

*

山东登州府,文登县

文登县多温泉,县城东北处更有一镇在宋时就有温水镇之名,元时改为温泉镇至今。

因多泉眼,富贵人家多来建庄子,更设有巡检司,且离威海卫、成山卫都不远,遂成一处极繁华的所在。

自来这样繁华之地便少不了青楼楚馆。

这边的青楼东家又格外有头脑,也仿照富贵人家庄园样式将楼子盖在了泉眼边,更推出了些龙女戏水的节目,更受人追捧。

此处便渐渐形成特殊的脂粉区,甚至许多外地富贵闲人慕名前来,竟比文登县城更热闹几分。

这边最有名的青楼名唤醉香阁,新近调教出十二位姑娘来,皆是以花为名,春兰秋菊各有风情,排下来更好是一年十二个月,遂起个诨名唤作十二花仙,一时名声大噪,客似云来。

这一日,恰是十二位姑娘一起献舞,但见彩带翻飞,客人如痴如醉,打赏声不断。

一旁独属于醉香阁头牌姑娘金玉珠的小楼上,开着半扇窗,一个娇媚姑娘伏在窗框上,歪头看着那边的喧嚣,手里轻轻摇晃着扇子,像在驱赶蚊蝇,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但见她一张团团脸,薄施粉黛,额间朱红花钿,看着极是甜美娇憨,却并非是金玉珠,而是那金宝珠。

那正主玉珠姑娘正在那边竹榻上歪着,与对面几个草莽汉子说着话。

案几旁,三个小丫鬟铺开纸,运笔如飞,将他们提到的东西与价钱一一记录下来。

少一时这几位走了,那玉珠姑娘刚停下来喝了口茶润润嗓子,外面鸨母又探头探脑进来,堆笑道是某某爷来了。

玉珠姑娘翻了个白眼,话也懒得说,只招招手,那鸨母会意,知道又是一注赏钱到手了,便欢天喜地出去唤人了。

很快又进来三两位,都是熟面孔,没有寒暄,张口便是报东西报价。

最近这般情形时常出现,盖因南边儿海上立规矩的九头蛟分崩离析,规矩一坏,各路妖魔鬼怪便都跑出来打劫了。

初时还是闽浙一带,如今已是南直隶乃至山东青州府南部都有大小海寇出没。

因海商多是走私买卖,便是在海上遇袭,也不敢回来报官——报官了没准儿贼没被抓,自家先被问罪了。

况且报官也没用。

这些个海寇吸取了巨鲨帮的教训,通常只纵横海上打劫船只,基本不会上岸抢掠的。

沿海卫所多是守土,便是王守仁的水师,也不会远赴海上剿匪。

无人遏制,海寇越发猖獗。

然海寇劫掠容易,销赃却不容易,还是要调头来找坐地户的。

东西是卖到越远的地方越安全,青楼楚馆又是有钱人的聚集之地,故而玉珠姑娘这个中间人近来生意十分火爆。

好容易又送走两拨人,玉珠姑娘打发几个小丫鬟歇着去了,走到窗边的身边,推了一把宝珠道:“给我累成这样,你竟也不帮帮我。”

宝珠拿扇子掩口打了个哈欠,道:“我又不懂这些,若记乱了,你叫我赔银子可怎生是好。”

玉珠狠狠一戳她额角,啐道:“你不是要上岸?没些个本事,怎么上岸!”

宝珠一甩头,撇嘴道:“没本事我早被扔乱葬岗喂野狗了,还能被派到你这儿来。”

顿了顿,又道:“你也别抻着了,便你不想上岸,多一个后台也总是好的。你这一行,不就做的路子买卖么。

“大人都进了宁海州了,说话间顺子爷就该先到了。大人或许好说话,顺子爷可是个蛇信子,你再瞒他不过的。”

玉珠又啐她道:“糊涂!手里不捏着些东西,如何卖得好价钱?这会儿就全抖落开了,回头没得可卖了,还不被人一脚踢开?”

宝珠却去摸她的脸,嬉笑道:“姐姐就凭这张脸,这一支箫,便没人舍得将你丢开手呐。”

玉珠反掐她脸道:“你当我是好糊弄的?你这张脸、你这手琴又差到哪儿去了?还不是凭着挖空了琉璃作坊才站住脚?”

宝珠听罢,也不玩闹了,摊了摊手,叹了口气。

玉珠又是嗤了一声,道:“叹什么气,现下这样不是更好?”

她们这行当,通常是两条路。

要么在欢场沉浮一辈子,年老色衰时买几个小姑娘调教着,当个鸨母。

要么从良,寻个人嫁了——

小门小户的她们瞧不上,也养她们不起,没准哪一日穷了再把她们卖了。

理想的就是寻个高门大户,或是富贵人家,正经做个妾室,从此终身有靠。

金胭脂一直是做着两手准备的,玉珠宝珠就是她从一个鸨母手上买来的,认作妹妹,却一直调教着迎来送往的诸事。

另一边她也在努力往第二条路上走,无论最开始靠上九头蛟的龙头孟弘通,还是后来想跟秦耀、如今跟了张禬,都是极力想从良。

玉珠从胭脂身边离开自立门户,本也是想效仿她走她的老路。

到了文登后,搭上了靖海卫的指挥使冯佑,金玉珠眼前的路就开阔了。

因跟着胭脂,她原也认识些海上的人,再通过冯佑的路子,给人牵线销赃拿好处,便也攒下不菲的身价。

冯家门她是进不得了,至多是个外室。

且冯佑虽此时是指挥使,但谁知道多暂能调走呢。

等她搭上了外戚王家,就踏实多了。

王家是不会走的,地方上也无人敢惹这样的外戚人家。

她想着背靠王家,便是不嫁,自家开个青楼,当个省心省力的东家也是好的。

直到宝珠来到她面前,给她带来了一条全新的路。

“我有本事有手段,在大人手下当个女管事绰绰有余。大人仁义,从不亏待手下人,也许了我了,与我寻个得力的夫婿,正经做个太太奶奶去。

“他日便是我说是寡妇再嫁,坐产招夫,有大人做靠山,也是不怕的。总好过一辈子在这臭泥里陪酒卖笑。”

要说玉珠为此就动心了,也不尽然。

但玉珠最大的优点就是,识时务。

在人家手掌心里,她不应又岂会有好果子吃?

她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捏着些有用的消息,将自家卖个好价钱罢了。

两人沉默以对半晌,门外忽然传来鸨母焦急的叫嚷声。

“这位爷,这位爷!姑娘歇着呢,容我通传一声啊!哎哎,你再往里闯,我可不客气了,叫人打了你出去!”

屋内两人对视一眼,都皱了眉头。

这种硬闯的事在青楼里太常见了,鸨母若是处理得了,早就叫打手将人打出去了。

能这样大呼小叫的,便是根本惹不起的硬茬子,知会里头姑娘小心罢了。

宝珠立时机警的蹿到衣柜边,取了个家什在手中,藏在身后。

很快大门便被人踹开了,一个高壮的刀疤脸汉子闯了进来,回头冲鸨母大吼一声“滚”,声若洪钟,面目狰狞可怖,气势骇人。

玉珠却在听到这一声后松懈下来,挥手让鸨母退出去,又打发了小丫鬟看着外头,方慢悠悠坐下来,敲着桌上残席,问来人道:“怎的弄了这副鬼样子来,谁认得出!吃了吗?可要叫人换了酒菜来?”

那汉子摸了摸脸上粘着的狰狞刀疤,嘿然一笑,道:“就是让人认不出才好。”说着又警惕的看向宝珠。

听玉珠道是自己人不用疑心,那汉子方摆手继续道:“吃什么,哪儿有心思吃了。有个大买卖,俺只觉得不踏实,来与你说道说道,许能卖给冯指挥使,叫他立个功。”

玉珠翻了翻眼睛,讥讽道:“你还有能让冯指挥立功的事儿呢?不是要平了你对头的山寨吧!”

那汉子吐了口痰在地上,待要骂她两句,却又生生忍住,道:“前次俺与你说巨鲨想要些粮食和火油……”

“我也与你说了,做梦去吧!”玉珠不耐烦道。“朝廷是一心要剿了巨鲨帮的,他们的生意我不接。”

那汉子嘿了一声,道:“如今,可不用你了,有人肯出这粮食和火油,让巨鲨作寻常上岸劫掠,了结一个人性命,另外还有酬劳。”

玉珠奇道:“想杀人何必用巨鲨?这多麻烦!难道巨鲨是好打发的?没准儿出钱的也被一勺烩了呢。”

那汉子立刻嘲讽道:“你见天的说这个蠢那个笨,今儿也有你这聪明脑瓜猜不到?当然是……”

然而他的话戛然而止,又愤怒又惊恐的瞪着对面。

玉珠一呆,下意识回头一看,只见不知何时宝珠手中已持上一把小巧的短弩,正对着那汉子脑袋。

弩箭尖端在烛火下闪着幽兰的光,竟像是淬了毒的。

宝珠扯了扯嘴角,露出个甜美的笑来,轻启朱唇,道:“当然是要杀的人来头太大了,若寻常山贼杀了,地方上必要挖地三尺也要寻出凶手来,没准儿就把幕后人也牵扯出来了。故此才想做成个海寇上岸劫掠杀人的假象。”

“那位的师父就曾率军围剿过巨鲨帮,而那位身边,还有一个与巨鲨帮有仇的人,出了事推说是海寇寻仇也能圆上。”

“你想卖这个消息给冯佑,想让冯佑去搭救。因先前有人救过那位,已得了实实在在的好处,冯佑必会动心。

“何况巨鲨如今连粮食和火油都见底儿了,只怕也支撑不了多久,冯佑灭了巨鲨轻而易举,更能向朝廷邀功,他自然会去。”

那汉子像看怪物一样看着眼前千娇百媚的女子,强挤出个笑来,道:“姑奶奶……真是半仙儿……不,不,真是神仙,整个儿的神仙……掐算得半点儿不错。姑奶奶,您手可稳些……”

宝珠声音骤然转冷,道:“那就说吧,是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你老实全讲出来,姑奶奶的手自然就稳当。若有一句不实,嘿,这弩箭上的毒,姑奶奶可是没有解药的。”

(本章完)

667.第666章 向海而生(七)

第666章 向海而生(七)

“……且说那八月十五,正值中秋佳节,阖家团圆之日,谁家不是摆上桌酒,一家子和和美美吃上顿饭?

当时知府大人下来巡察,恰正在文登,行至赤山镇,巡检司老爷们自然要设宴相待。

就说这知府大人待文登的好,现下诸位都是见了的,其实早在大人来文登当日,可就指着各处了说如何改、如何添了。

如今再看,不论是修路搭桥、开山种田,还是设作坊立织厂、养鸡鸭养鱼虾,就没有一句不应验的!

这是将文登同府城一般看待了!瞧着文登兴旺起来,大家伙儿如何不感念知府大人?!

巡检司老爷们真心诚意的摆酒想请知府大人与夫人一处过节赏月,这县里上上下下的老爷们哪有不赶来作陪的?!

便是威海卫、成山卫、靖海卫的指挥使、指挥佥事、千户百户老爷们也都来了。

且说这端得是热闹,那温泉镇顶顶有名醉香阁的十二花仙齐齐来献舞,赤山镇的堂馆又岂心甘,玉如意、念奴娇、百媚娘、碧牡丹几位大家也是拿出看家的手艺来,一时群芳争艳……”

文登县县城最大的馆子聚福元里,一位说书先生正在台上口沫横飞,先还说得正经,歌功颂德,没两句就转到了百姓喜闻乐见的当红姑娘们争奇斗艳上。

一时还合着身后小徒弟的弦索,张口唱了两段香艳唱词。

没到春耕忙时,往这边来听书消磨时光的闲人颇多,一个子儿一碗粗茶,白听一天的书,再没比这更美的事儿了。

而市井乡民听得就是这个调调,立时就有人起哄有人怪叫,又有满撒手的丢出铜板来喊着打赏的,更加热闹几分。

说书先生这边谢了赏,又唱了一段艳词,转而说起宴席上的菜肴来。

“……每桌前冬春饼子四盒,夏秋果四碗,菜碟四个,大烩肉菜九碗,小烩肉菜五碗,面饭两道,米饭两道……那是胶汁冷凝水晶蹄、红糟烹制鹅胗掌、滋肾益气鸽子雏、味美鲜香螃蟹膏……”

菜名一溜的背下来,都不倒气儿的,好生利落的嘴皮子,登时又引起一片掌声喝彩,铜板作响打赏不断。

这楼子里一二楼是散台,三楼则是一排包间,皆是窗户冲着戏台开着,供里头人观赏说书等节目。

天字号那间最大的雅间里,一个黑面皮的汉子拉着脸,敲着桌子,不耐烦道:“好生啰嗦!忒也讨人厌!”

他身后立时就有两个劲装青年站起来就要往外走,似是要抓人的模样。

不过到底没出就被拦了回来。

那拦人的汉子生得膀大腰圆一副悍勇模样,然却是躬着身一脸讨好,陪笑道:“他们下九流的营生,卖的就是这副嘴皮子,全指着这花活儿赚两俩大子儿赏钱。几位爷多多海涵,海涵!”

那黑脸汉子冷哼一声,回头去瞧主位上的老翁。

那老翁须发皆白,满脸褶皱,双手拢在袖中,怀里还抱着根龙头拐,活脱个棺材瓤子。

此时双目微阖,像是因老迈而精神不济昏沉沉睡过去了一样。

那黑脸汉子盯了许久,见那老翁眼皮也没掀一下,终是哼了一声,摆了摆手让两个青年退回去,又耐下性子去听。

此时那说书人已将一场酒宴用的什么碗筷都统统形容了一遍。

听众也有人催促起来,这才口风一转,道:“这诸位大人聚在一处赴宴,各家也都关起门来热闹过节,却叫那贼子觑着了作恶的时机。”

“诸位道那是谁?便是那在苏州一带海面上赫赫有名的巨鲨帮!

那说书人便又洋洋洒洒介绍了一番这巨鲨帮,将知府大人的师父南京兵部侍郎王守仁王大人围剿巨鲨帮的前事讲了一回,倒也讲得生动有趣,将王大人讲得如诸葛武侯一般神机妙算,智计无双,听众也连连夸赞。

雅间里那黑面的汉子忍不住嗤笑一声,道:“真是捧知府臭脚,吹得没边儿了。”

那老翁依旧阖着眼,却忽然道:“蠢材。你当烧高香盼着别遇上王侍郎。”

他的声音干涸沙哑,好像从阴曹地府里冒出来的,听得人毛骨悚然。

对面的汉子听得后背发凉,脸上笑容维持得颇为艰难。

那黑面汉子倒是饶有兴致道:“当真这么厉害?难不成你交过手?”

“不曾。”那老翁幽幽道,“交过手的,不是在南京刑部大牢里,便是在阎王爷的牢里。”

那黑皮汉子登时闭了嘴垂了头。

听得那说书人道:“……那贼首施天泰早就存了报复之心,这打不过师父,就想着来欺负徒弟!一路北上来寻仇。

“却不知,这自古名师出高徒,强将手下无弱兵!

“知府大人经营登州,岂会不关注海上?早早就得了巨鲨帮北上的消息!

“原来那筵宴特特请了全文登的大小官老爷,留下卫所空城,正是知府大人的诱敌之计!

“这边喧喧闹闹请了恁多头牌姑娘造出声势来,全是为了将消息传到那海寇耳朵里去。

“那贼子果然上当,趁着二更天,宴上诸位老爷酩酊大醉之际,带着众匪寇潜上岸来,直奔宴席而去。

“一是要向知府大人寻仇,再也是想杀几位老爷,这边乱了阵脚,再挟持些大人物,他们劫掠一番后退走也更容易些。

“贼子到得楼下,正要亮家伙冲上去,忽然四下窗上、房顶上乱箭齐发,但听‘嗖嗖’声不绝,那群匪寇便有数十人中箭,是哇哇大叫抱头鼠窜。

“恰这时巷子里涌出兵卒无数,一时与匪寇战在一处……”

那说书人一抖手中扇子,掩住半张脸,另一只手隐在扇后,又演了一段口技来,只听得那箭矢破空声、伤者吃痛喊叫声、兵器相交声、人喊马嘶声乃至楼上众粉头受惊呼喊娇啼声,无不惟妙惟肖。

下面听众又是一片掌声与打赏。

连那黑面的汉子也忍不住笑了,道:“这还有些个意思,赏他五两银子。”

又笑向那老翁道:“我瞧着这厮嘴皮子不错,把他领回去给老奶奶解个闷儿吧,若能缠住老奶奶……”

那老翁骤然睁开眼睛,瞪视那黑面汉子,哪里有半分老眼昏花,竟是目光如电犀利异常。

那黑面汉子不自觉缩了缩脖子,慌忙垂下头去,半句也不敢言语。

门外忽然响起一串清脆笑声,一个娇滴滴女娘声音道:“康爷好眼力,这说书人可是花了重金请来的,本事是有的。只是这人今儿康爷却是带不走……”

对面那大汉显然松了口气,堆起笑来向众人一躬身,道:“让各位久等了,我们东家到了。”说话便拉开了雅间的门。

门外聘聘婷婷走进来个年轻妇人,粉面桃腮,容貌甚美。

她未语先笑,盈盈行个万福,口称“孟翁”、“康爷”,道是自家琐事缠身,未能及时赶来,还望两人见谅。

话说的客气,却也不卑不亢,纵使这屋里十几个劲装汉子皆是练家子打扮且面色不善,她依旧从容以对,倒是衬托的她身边的汉子紧张过度了。

那黑面康姓汉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阴阳怪气道:“如今玉珠姑娘是了不得了,温泉镇、赤山镇、这文登县城里几十家产业都在你手里,也难怪忙了些。”

玉珠闻言笑弯了一双杏眼,玉指轻掩檀口,道:“若在旁人面前,我还敢夸耀夸耀富贵,在康爷您面前呀,这点子东西算得什么!您一条船就能换我这一条街的铺面呢。”

好似马屁拍在了马腿上,那康爷脸上更黑了分,冷冷道:“果然是不一样了,这话说得也不一样了。”

玉珠又掩口一笑,“康爷净打趣奴家。”

说着却遥遥一指楼下台上那仅凭一张口就将一场大战讲得活灵活现的说书人道:“康爷是个识货的,寻来这人可不容易,这本子写得也是极精的。这人,是知府大人看中的‘宣传大使’呢。”

康爷听得一愣,转而脸拉得更长,“奶奶的,当爷不识字就能唬爷?朝廷哪来这么个古怪官职?!”

口中这么说着,却不自觉又伸脖子去看了看。

玉珠笑道:“康爷且听下去就知道了。”

那边已经从陆战讲到了海战,却是那贼子中也不乏悍不畏死的,顶着箭雨护着贼首突出重围。

他们敢上岸,自然也是留足了后手的,海船都在浅海等着接应。

谁知道跑到海边儿的村子时,那些他们眼里如两脚羊一般任人劫掠的村民们,突然就变成了勇士,一个个拿着长棍鱼叉,呼喊着来抓贼。

众贼寇手忙脚乱的应付起来,又乱了一阵子。

那原本漆黑一片的海上忽然亮起火把来,但见火光点点,不知多少船只拦在海上,将贼船的去路给堵实了。

船上人当然不肯坐以待毙,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讲义气到肯跟着贼首同生共死的,当时就有船调头往外跑。

船上也不是没个家什,什么火箭、火油罐子的纷纷往外招呼。

然那又如何能抵得上朝廷的水师装备精良!

这次简直就是李延清新式武器试练专场,几艘配备新式碗口铳、神机箭的船轮番过来演练,直到两艘最先闯过来的贼船被砸得千疮百孔,彻底沉入水中才作罢。

那边众贼船都看得胆寒,哪里还敢来试上一试,纷纷降帆投降。

岸上的人也就没了死战的心思,最终俘获施天泰在内的海寇三百余人,斩首近百人,缴获大小船只二十艘。

又由俘虏引着去了施天泰落脚的岛屿老巢,将整个巨鲨帮一举端了。

那说书人真好口齿,这一场大战讲得精彩之极,听众们也是听得入迷,听得巨鲨帮覆灭,台下掌声雷动。

雅间内黑面汉子一伙人神色各异,有人颇为不屑道:“巨鲨帮算个什么东西,赢了有甚好炫耀的……”

虽黑面汉子咳嗽了一声,像是制止他再说,但是那一伙人大抵也都是这样想的。

比起他们的势力来,什么巨鲨,不过是个小泥鳅罢了。

朝廷的新式火器虽也让他们忌惮,但大海上变数极多,也不是凭着两门碗口铳就能所向披靡了的。

听得那说书人继续道,之所以能如此顺利拿下匪寇,与军民一心也是分不开的。

那小渔村村民们拼命相助,不仅是帮了官府,也是帮了自己。

要知道这群海寇穷凶极恶,打家劫舍杀人不眨眼,若是败走而不甘心,就算不抢掠,放上几把火,也够百姓们苦恼的了。

村民们敢于站出来打跑匪寇,也是保护了自己家园。

又说知府大人知道了村民们勇敢抗击敌人,深感欣慰,把这个村子立为“模范村”,先建了朱子社仓,许多养鸭、养鱼、办作坊等好项目也都先在这边推行。

又将村中青壮组织起来,练些粗浅的功夫,配备了简单器械,没事就在沿海巡逻,以防再有海寇。

说话间小徒弟就拿上来个长柄木叉,前端只支出来两根丫杈。

说书人笑着向大家介绍了这东西,说是大人起的名字叫防爆叉,又让小徒弟拿着叉子与自己比划了两下。

台下众人瞧着说书人被小徒弟顶住,张牙舞爪怎样也够不着人,不由捧腹大笑。

那说书人却不只是为了逗乐,演完又夸了一番这防爆叉的种种好处来,又表示如今诸社都配了这东西,又有配合着用的长短棒,两人一组配合着用,这个顶住人那个就开打,便再也不怕匪盗再来,但凡社里人家,都可以去领上一根。

“平时就是拿来晾衣服也是好的,真来贼了,操起来就用!”那说书人比比划划的说,引得台下一阵哄笑声。

还有人凑趣调笑喊道:“领了领了,早领了,晾衣裳好用得紧。”

这话题刚过去,那说书人转眼又拿出一面锣来,笑道:“这可不是耍猴用的,在下技艺虽也会些个,独独这耍猴不在行。”

又是引起一阵笑声来。

那说书人又解释了来贼如何敲锣示警云云。

更鼓动起青壮报名“保卫队”,并不入军籍,平时该种地种地,该打渔打渔,农闲时集中训练一阵,管饭还发贴补,到又贼人来时,出力保卫自家村镇一亩三分地就行。

楼下热闹喧哗,说什么的都有。

楼上在那说书人拿木叉耍宝时,还有人禁不住被逗乐。

这会儿脸上却是都一点儿笑容也没有。

这一套,就是防着水匪上岸劫掠的。

虽然他们不做这种近海买卖,但是被带着看这种戏,自然不快。

那老翁忽然开腔道:“玉姑娘特特安排了我等看这出说书的戏,如今看过了,玉姑娘的戏也请摆出来吧。”

两个劲装汉子应声过去将靠戏台子那边的窗户关个严实。

玉珠身后的汉子虽面上还带着笑,但脚下已悄然踏好了方位,暗暗防备着。

玉珠却依旧巧笑嫣然,道:“也不怪孟翁急了,这眼见就入三月了,到了汛期,海上生意也该是起来的时候了。”

那孟翁实诚的点了点头,道:“玉姑娘说的不错。老夫正是为此事而来。姑娘既是收了登州这几条出货的线儿,便也只能找姑娘来搭线了。”

八月十五一役,对于百姓来说,是朝廷剿灭了一伙海寇,从此更太平了几分。对于卫所则意味着赏银与升迁。而对于文登地方豪强势力而言,却是一场大洗牌。

这伙海寇牵出了一直做销赃生意的王家,而这条线上还拴着山东的几家王府。

联系巨鲨帮的是王家,意欲借劫掠杀死沈瑞的命令则出自德王府。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清丈田地确实触动了这些藩王、地方大族的利益,想下狠手杀了沈瑞倒也合情合理。

然追查下去,巨鲨帮却又和当初的太湖水寇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背后影影绰绰有着宁王的影子。

若王家只是一个寻常无子女太妃的娘家,随便也就料理了,但牵连着山东几乎所有藩王,这件事便不能轻易处置了。

于是,八月底,文登凡与海上有些联系的人家都被清理了一遍,以各种罪名抓走了不少子弟,罚没了不少银子。

这些人家却还要千恩万谢的——若直接定罪为通匪,这匪又是妄图劫杀知府大人的,那不说株连九族,起码抄家是妥妥的。

如今保下了一家老小的性命,子弟也没流放,多半判的是当地“劳动改造”,半数家产也保住了,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这些人家懂事的更是早早的表示全力支持建朱子社仓、积善堂,清丈田亩更是全力配合。

唯独王家,没有人动。

不是因着他家外戚特殊,而是,官府表示,是王家检举揭发了当地许不法之事。

同是销赃的大户,无不咬牙切齿痛恨王家。

也不是没有那气不过的想报复,找几个泼皮无赖去王家闹一闹,奈何王家门外竟恁多卫所官兵护卫,等闲人都靠近不得,便只好作罢。

众大户还都道是王家告密后怕人报复,特地调了卫所官兵来保家小周全,都是跳脚骂着。

却没有人注意到过,王家上下没有人能再踏出府门一步。

九月天气转凉后,宫中多位太妃、妃嫔、宫娥染恙,京中患风寒的人家也不少,一时药材腾贵,而十月中,传来宪庙敬妃王氏薨逝的消息。

听闻太皇太后请皇上荫封敬妃的侄子一个百户的职衔,皇上自然准了。

且念在王家在剿匪一事上立功,还特别给了这个侄子一个实缺,让他往浙江某地去上任。

这就更坐实王家告密了。

至于王家变卖田产举家搬走的举动,被当地人解读为王家失了宫里的太妃,害怕其他人家报复,才特地搬走避难的。

至于王家走后音信全无,根本没有人关注过。

大约这个冬天太过寒冷,十一月底,德王的第三子,成化十七年封了济宁郡王的朱祐樳也是因风寒袭肺断送了性命。

这位济宁郡王曾先后有五子,奈何没一个站住的,尽皆夭折。

众人原以为以德王的性格,必然会上折子求皇上许他择一孙子入嗣济宁郡王一支好继承爵位。

结果德王府却没半点动静,眼睁睁看着济宁郡王因绝后而封除,御赐的产业田亩统统收回,郡王妃及内眷徙济南依附德王府过活。

皇上似为了抚慰德王的丧子之痛,召回了张禬,只处置了侵吞民田案里恶意投献之人,也不继续清丈下去了。

德王府也像回过神来一样,在年节时将所欠田亩税银统统缴了。

山东其他藩王也似乎皆以德王府马首是瞻,德王府不蹦跶了,他们也都纷纷蔫了下来。

绝大多数朝臣及百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道德王这白发人送黑发人伤心之后顿悟了。

却不知,通匪若是上升成通倭,便是藩王也一样保不住封国。

至此,整个登州的海寇销赃线被彻底的斩断。

销赃是断了线,海上的消息并没有断,便是不销赃,亦有一些寻常的走私买卖在里头。毕竟还不曾全面开海。

王家低价变卖的铺子产业,被立了女户的金玉珠姑娘买去了,醉香阁等几家暗地里做销赃买卖的楼馆也都易了主,归在了她名下。

这次的事情玉珠也立了头功,田顺收拢来的本地蛇信子、江湖好手尽数划归给她调拨。

因此如今的玉珠姑娘再也不是那小小的青楼头牌,俨然是登州一带蛇信子的总头目了。

诸多消息汇集到她手上,再分门别类料理好,通过八仙的站点传递到沈瑞那边,沈瑞那边有专人处理。

故此今天这伙人才会找上玉珠。

玉珠如今底气足,又算准了甭管谁,只要想谋日后海上的生意,就不敢与她使强硬手段这边撕破脸,因此有恃无恐,才这般镇定从容。

听得那孟翁这般说,便笑道:“这般说却是抬举我了,这也要看孟翁想要做什么样的买卖了。我这肩膀窄的很,可不敢担重担,再耽误了孟翁的大事儿。”

那孟翁淡淡道:“不过是让玉姑娘牵个线,老夫想见见玉姑娘的东家,商量海上的生意。”

玉珠眉梢一挑,带出几分妩媚颜色,笑道:“才说孟翁抬举了我,这会儿又瞧我不起了,难道我这些年的缠头还盘不下两间铺面?孟翁忒也小看人!我便是这铺子的东家。”

口中这般说,心下却盘算着对方的身份。

对方是搭着以前蛇信子的线找上自己的,是海寇无疑。只如今海上乱得紧,自立门户的也多,这伙人胡编乱造个身份也没人当真。

海寇里敢直接说要找她背后靠山的还真没有过,不晓得他们到底是什么来路,又所谋何事。

那孟翁瞥了玉珠一眼,道:“玉姑娘委实是肩膀窄,担不了太重的担子,所以才要找大东家问上一问。”说话间挥了挥手。

那黑面汉子站了起来,走到玉珠身边,用身形挡住玉珠身后人的视线,掌心一翻,手中一块小小的黑漆木牌。

木牌虽小,其上所刻纹路却真真切切,乃是一团祥云之中露出九只狰狞蛟首。

玉珠登时变了脸色。

这图样她最是熟悉,早在她入蛇信子这一行之前,就熟悉了。

当时,她大姐金胭脂正同九头蛟的大龙头孟弘通纠缠不清。

她登时站了起来,想说请移步说话,却很快改变了主意,回头吩咐道:“二奎,外面守着,两边儿的雅间清了,今儿咱们店里请了。”

身后随从领命而去,待听得左右一阵子喧闹过后归于安静,门上又轻轻叩响三声。

玉珠放松了口气,脸上又堆起笑来,看向孟翁,道:“不知道是哪位龙头到了?是……哪位孟爷?九爷?小三爷?”

九头蛟里有两位姓孟的当家,一位是大当家孟弘通,一位是九当家孟聪。

九爷自然指的是孟聪,小三爷却是孟弘通的侄儿孟兆庆。

玉珠说话间再三仔细打量孟翁,想看透这位是否是易容——那两位孟爷可都不是这岁数的。

若是随便打发个人来就直言想见她东家沈大人,未免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那孟翁苍老的声音竟无半分破绽,“你怎知就不是图大娘的人?”

玉珠苦笑道:“图大娘恨不得将我们姐妹千刀万剐了,如何还会来找我。”

“此一时彼一时。”那孟翁意味深长道。

却也并不自报家门,只道:“你们东家既想海上谋利,就绕不开九头蛟,他会有兴趣见老夫的。”

“让你们东家选地方,老夫只带一人前往。”他缓缓一指那黑面汉子,道,“老夫信他是聪明人,知道九头蛟不是巨鲨那种废物,不会做多余的布置。”

*

府城,沈府外书房

沈瑞摩挲着一份简陋的海图,听着田顺和玉珠汇报。

“孟弘通的两个儿子早就在先前的厮杀中亡故了,他侄子孟兆庆一直跟在他身边,大家伙儿小三爷小三爷的叫着,但并没有过继。”田顺说着,又看了眼玉珠。

当初宝珠年纪尚小,只知道长姊金胭脂为孟弘通外室,被正室所不容,这才匆忙逃走。

而略年长些的玉珠却是知道得更加清楚,一五一十讲了出来。

那图大娘只早年间得了两个儿子,后常年在海上厮杀,身子受损,已生不出孩子了。

两个儿子先后故去,图大娘就收了个年轻的帮众名唤余兴的作养子。

但孟弘通却并不想将偌大的家业交到没血缘的人手上,他一面将侄子带在身边,一面偷偷养了外室,准备再生儿子。

实际上,金胭脂只是他诸多外室中的一个罢了,也不是唯一一个有孕的。

图大娘也不傻,妾室算不得什么,但是若妾室的儿子接掌了孟弘通的势力,将来哪里还有她立锥之地。

遂在一个外室即将临盆时,她直接过去剖腹取子,说什么儿子还是她自己养的放心。

那外室自然横死,孩子也没活多少时日便夭折。

这样血淋淋的场面,这样的女魔头,哪个外室还敢不要命的留在孟弘通身边。

金胭脂这样的聪明人更是麻溜的卷包跑了。门子里还会缺了落胎药?金胭脂又是有孕也不久,顺利的将孩子打了。

后来孟弘通也确实派人找过金胭脂,只不过更在乎的是他的儿子。

金胭脂心知孩子没了便没了护身符,海寇一怒起来哪里还有她命在,方才要躲进大户人家内宅,想着海寇或许会与商贾有来往,但总不会摸到寻常读书人家后宅里来。

直到孟弘通死了,料想图大娘也不会闲得没事儿干找外室庶子来给自家添堵,她这才放心大胆的又出来做她的头牌,也好再钓个能托付终身的良人。

“如今孟弘通死了,孟兆庆早有了根基,想接掌孟弘通的势力,继续做这个大龙头。图大娘则是想扶养子上位。”田顺顿了顿,方道,“还有消息说,那余兴并不是图大娘的养子,而是图大娘的姘头。”

其实无论侄子还是养子要继承孟弘通的船队,都与其他当家不相干。

但他们还想当大龙头,那就惹着大家了。

孟弘通虽被众当家奉为大龙头,却没人会将他当帝王一样看待的,可没有什么父死子继太子爷登基那一套。

孟兆庆又不是那般枭雄人物,几个当家当然不服。

至于图大娘和她的所谓养子,大家就更不服了。

本身就不是铁板一块,寻常矛盾就不少,这会儿更是想法各异,有想灭了图大娘母子与孟兆庆自己当龙头的,亦有想要一拍两散,自家出去支起帮派来的。

图大娘原就是个极为强势霸道的性子,九头蛟雄霸海上又是金山银海滚滚而来,她说什么也不会放弃大龙头位置。

她亦心狠手辣,在众当家蠢蠢欲动时,突然出手,杀了势力最小的七当家。

原是想震慑诸人。

不想却是点着了炸药桶,引发了九头蛟内部大混战。

“打了这么久,他们自己损耗也是不小,各方都吊着一口气,看谁先咽气呢。”田顺道,“按理说海上消息是有延迟的,但小的琢磨着,只怕还没打出个结果来。此人来的时机……”

沈瑞敲着那舆图,漫不经心道:“那便会一会他,得选个光明正大的地方,免得有人攀咬说不清楚。”

田顺连忙应下,表示会去安排妥当。

未几,沈瑞便在云鹤楼顶楼最大的包房里见着了那位孟翁。

孟翁确实只带了那黑脸汉子康爷一人来的,沈瑞这边,也只他与长寿两个。

一进门,那康爷神色就有些怪异,不住的打量沈瑞与长寿两个。

沈瑞想他是见自己这方人少,觉得托大了,保不齐还在掂量长寿的功夫呢。

沈瑞当然不会以身涉险,不说他与长寿功夫都不错,他身上还备了连发弩,楼下更设有伏兵。

可惜了这时候未改良的火铳用起来十分不便,不然他揣上两把就更妥了。

当然,他也不会抓了这两人。

莫说不知道是不是只是小喽啰,就算是个当家,在这儿了结了两人对于登州也无甚直接好处,反倒是他日九头蛟报复起来劫掠登州沿海,倒霉的还是登州百姓和他沈瑞。

没有虚伪寒暄,彼此拱拱手算是见过,孟翁坐下第一句便是问:“这里说话可安全?”

沈瑞一哂,悠然道:“这一层和楼下一层都清了,梁上也找人敲过了,没人。”

孟翁点了点头,道:“请大人叫上两盆热水、一斤白醋来。”

声音虽也不年轻了,却远没有皮相表现出来的那样苍老。

沈瑞不由莞尔,道:“孟翁这是要与本府坦诚相见,准备真面目示人了?”

孟翁回答得却让人有些摸不到头脑:“原本不知道怎样让大人信了老夫,还想了许多旧事,如今却是简单了,只要卸了这劳什子便是。”

沈瑞虽莫名其妙,却仍叫长寿喊了小二送了东西上来。

那孟翁掏了几包粉末搅合进水里,又兑了醋,康爷在旁边递了帕子服侍,却又忍不住嘀咕道:“这胶废了可没得寻去,怎生回去呢?尤其……尤其……”

孟翁则打断他道:“回去行船总要半个月,足养得出一脸胡子了。”

那康爷只好悻悻闭嘴。

沈瑞坐在一旁饶有兴致的看着那孟翁卸妆,心里还想着前世看的那些书上人皮面具什么的东西,不过看着孟翁手里的可不像,更像是特效化妆。

待到洗净脸的孟翁面向沈瑞时,沈瑞终于理解了先前他说的只需要卸了这劳什子便行的话。

连一向稳重的长寿也惊讶的张大了嘴。

这孟翁,真实年纪当在五旬左右,而面相……这面相……

瞧着就像是年老版的沈瑞一般。

望着瞠目结舌的沈瑞,孟翁一笑,道:“这也是我没料到的你会如此肖似你娘,还在愁你娘身上也没甚个胎记可作证。”

沈瑞的眉头就紧紧拧到了一起。

天下之大,长相相似的人其实不在少数,前世看的那些所谓撞脸明星的事还少吗。

就听得那孟翁道:“我名孟聪,你母亲原叫孟敏。孟敏不是你那外祖孙梦生的亲闺女,却是我的亲妹子。”

自家身世根本不是什么机密,随便往松江一打听就会知道。

若这人今日发觉与自己肖像,就满口胡言相欺……

却不料那孟聪又道:“不过,孙梦生与你亲戚也不算远,从前是堂伯祖父,如今你过继到了他们这房,就是亲伯祖父了。”

沈瑞骤然瞪圆了眼,二房二太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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