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仙翁

绵绵细雨落下,降去了尘土,让军营内外,稍显得静谧了一些。

其实,军营应该是很喧嚣的一个地方,对于里面的士卒将领而言是这般,但在外人看来,那里,却往往极为安静,如同正择人而噬的凶兽,其眸子,正冷冰冰地扫视四方。

田无镜的身影出现在了中军军寨之外,在其身边,还跟着一个道人。

若是郑伯爷在这里,也会认得他;

昔日自己在镇北侯府时,曾见过这位道号醉仙翁的术士为沙拓阙石的尸身布置过阵法,因为小六子的原因,这位醉仙翁还过来说了几句闲话。

大燕,因为先皇在位时,崇信方士、术士以及各种神祇,道家、佛家等等,一时间,将燕京城搞得那叫一个“乌烟瘴气”。

燕皇继位后,一扫陈例,近乎掀开了灭佛灭道的浪潮,其他各种神神鬼鬼的,也都被清扫抓拿。

当初吃了皇家多少,最后,还是加倍吐了出来。

但这并非意味着在燕国就没有方外之人了,远的不提,就说曾经的那位宫中太爷,不就是一个炼气士么?

燕皇重术而懒得去搭理法,能为自己所用的方外之人,还是会被朝廷待见的。

醉仙翁就是其中一位,他是真的有些门道。

不过,

千里疆场,百万大军的厮杀阵仗,金戈铁马如画之中,是真的容不下道袍或者袈裟以及术士的头冠的。

加进去,就会显得很是累赘。

这不是他们的战场,他们,在这里,也很难起到实质性的作用。

所以,才有乾国藏夫子,不守那三边而深入燕京斩那龙脉,因为他的本事,在气吞万里如虎的铁骑面前,其实不值一提,至少,提不起那个劲。

修行路千万万,脚下路,也是千万万,但,大多还是各引一条,各牵一边。

醉仙翁开口道;

“来时听哨骑说,平野伯爷又立了大功,就在王爷您中军这儿,怎么没见着?”

田无镜开口道:

“西山堡那边战事僵持,李富胜久攻不下,昨日本王就让其去帮忙指挥指挥。”

醉仙翁闻言,笑道;“这,也的确是难为李富胜了,身为北封郡人氏,荒漠茫茫,他半辈子在那里带兵,哪里会攻城呢?”

“郑凡,好像也是北封郡人。”

“那位是异类。”

“异类?”

“是。”

田无镜站在山坡上,眺望着前方,在其背后,则是巍峨整肃的军寨林立。

“按照江湖术士的习惯,你下面,是否就要来一句初次见到他时,你就觉得他不凡?”

“哈哈哈哈,谈不上,谈不上,要是真瞧出来了,当初怎能就匆匆一晤?倒是郑伯爷曾说的那十个字,老朽一直记在心上。

他说,老朽这种术士啊,所做的,无非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营生。”

“倒也贴切。”

“可不,倒是可惜了,当年没给郑伯爷摸摸骨。”

“等过两日他回来了,你再去摸摸,说几句福寿的好话,他也是高兴的。”

“两日就能回来了?”

西山堡,应该很难攻才是,否则李富胜那种沙场宿将也不会在那里僵持了那么久。

就在这时,

一队亲卫策马而来。

“王爷,西线战报,我军已入西山堡,正肃清残敌!”

田无镜摆摆手。

亲卫们当即撤开。

醉仙翁摸了摸自己的白须,感慨道;“这就,破了?”

田无镜点点头,道:“倒是比我预想的,还要早很多。”

“怎么做到的?”

“明日,你可以自己去问他。”

“王爷您也不知道?”

“陛下用你来做事,还需要去亲自精研术法才行?”

“王爷所言极是。”

田无镜席地而坐。

醉仙翁也在一侧盘膝而下,道;

“老朽也看见,宫里的黄公公来了。”

“嗯,带了道口谕。”

“想来是极为重要。”

“陛下问本王,这仗还得打多久。”

醉仙翁的神色,忽然一滞,他是真没想到靖南王会这般当着自己的面,就将陛下的口谕说了出来。

特意派一名红袍宦官千里迢迢来传的口谕,岂能是简单的?

为什么这般大费周章?

还不是因为这口谕,不方便落于纸上么!

“这………”

田无镜很平静地道:

“陛下在掐着日子,争取撑到,伐楚结束。”

醉仙翁虽是方外之人,按理说,应该跳出五行,但在听到这话后,身子骨,还是连续哆嗦了好几下。

他一人,若是孑然一身,倒是可以什么都不怕,但他,可是有徒子徒孙的。

世人都以为天机玄妙,不可深测,但朝堂上的风雨倾轧,才是真正的大恐怖啊。

田无镜回过头,看了看南方,镇南关,就在那个方向。

“陛下心气一向很高,不喜认输,他既然说要撑,那必然能撑到伐楚结束。

你来晋地时,应该经过京城,没去看看?”

醉仙翁的脸色已经有些蜡黄了,他是真不想参合到这种话题里去,任何一个不慎,都可能让自己掉入万丈深渊。

不过,犹豫了一下,倒是放开了。

既然眼前这位王爷既然这般淡然地说了问了,那自己也就淡然地听着和答着。

横竖眼前这位,不屑也不可能去做那耳报神的事儿,自个儿再畏畏缩缩下去,反倒是失了体面。

“到过燕京,吃过烤鸭,见过魏公公,却未曾见到过陛下,陛下,还是更信任御医。”

说着,

醉仙翁又摇摇头,道:

“我等之人该做的,想来曾经的那位宫中太爷其实也早就做过了,现在,也就只能靠御医了。

不过,老朽不知道还好,既然知道,自今日起,每晚都会为陛下诵经一轮。”

“他只会嫌烦,当年,他知道我曾修习过道法,就问过我,你也想证道叩问天机?”

醉仙翁笑了,他以为靖南王是在回忆当年的事,因为谁都知道,早年时,昔日的靖南王是跟在还是太子的陛下和世子的李梁亭二人身后一起玩耍的。

“我说,我不知道。”靖南王继续叙述着,“他说,不知道的,就来问他好了。”

醉仙翁品出味儿不对来了。

田无镜目光微凝,继续缓缓道:

“他一直想当一个,真正的九五至尊。

他说过,

老天爷的意思,得靠天象来呈现,天象出来了,还得靠钦天监的人来猜,猜错了,会错意了,也就白搭了。

而真正的帝王,口含天宪,一言定万民生,一剑覆一国灭。

天道太高,太远,太飘渺;

皇帝,

就在这里。”

“陛下文韬武略,自古帝王,鲜有能及。”

田无镜却道;

“然天道苍苍,固然飘渺,人间帝王,却总逃不出一朝天子一朝梦。”

“其实,王爷,当年老朽之所以入燕,也是因为夜观天象时,发现紫薇之星于诸夏西北闪烁,这才入燕,以求靠帝王之气证道机缘。

想来,

那位乾国的藏夫子,也是推算出了这一出,这才于燕京城下去行那斩龙脉之举,莲花全开,仅剩一朵残莲得回。”

“本王虽然修道,但神神叨叨的事,本王一直懒得理会。

大燕的故土,是八百年来,无数先辈拼杀守下来的;

这晋地,也是本王率我大燕儿郎,亲手打下来的;

哪有什么天意,哪有什么注定,哪有什么国运当如斯,

若真这般想,只是亵渎了葬在枯坟野冢里的燕地儿郎。”

“是。”

醉仙翁不欲争辩,因为他算是看出来了,别看靖南王自己也会一些道法,但其本质上,其实是和陛下一样的。

“望江那儿,如何了?”

正事到了。

醉仙翁马上道:“五皇子,倒是帮了不少忙,老朽虽精通水文天象,但五皇子的能机巧工,也着实让老朽大开眼界。

现在,已经在引水了,但要确保破闸时万无一失,还是得有更多时日才行。”

田无镜摇摇头,道:

“时日,不能给,但可以告诉颖都那里,除了粮草军械运输外所用,其余民夫,可多征发用于河工之事。”

眼下西山堡东山堡相继被破,楚人于镇南关之前的防御体系相当于被打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接下来剩余的军堡军寨,拿下来,就不难了。

“谢王爷。”

醉仙翁其实这次来,就是为了这件事的,原本应该颖都里的官员来的,但,他们没人敢来触靖南王的霉头。

“记得,你曾为那几位皇子摸过骨。”

“是的,王爷,大皇子是猛虎开疆,太子爷是卧龙在野………”

“说老六。”

“六皇子,六皇子是富贵闲人。”

“老六,是最像陛下的人,你的意思是,陛下也是,富贵闲人?”

醉仙翁笑了笑,道:“自是,需避讳的。”

接下来,靖南王就没再细问。

而是站起身,

伸手,招了招。

远处,一名在外警戒的亲卫策马而来,听候吩咐。

“传令下去,今日中军,许饮酒。”

“喏!”

平日里,军中不得私下饮酒,违令者,斩!

但有时候,主帅会为了提振士气,而准许饮酒,但这个必然会控量,决不允许真的出现醉醺醺的。

醉仙翁摸了摸胡须,

笑道:

“看来老朽今日有口服了,还能在王爷这里蹭一碗水酒喝,王爷可是因西山堡被破而贺?”

田无镜摇摇头,

很平静地道:

“不,只是高兴。”

(本章完)

第544章 立旗

西山堡这边的最后收尾,郑伯爷并没有参加,而是早早地带着阿铭以及李富胜附赠的一众亲兵回到中军大寨。

三儿没跟上来,他得收整他带来的工匠们去下一个地方协助作战,同时,李富胜这边的工匠也一并会被带去。

樊力的治丧走穴,

始于西山堡也终于西山堡,

因为石远堂的遗体在樊力冲城门时就随意丢在了地上,后续燕军大规模进攻,还有骑兵的冲锋,大楚柱国的尸身,早就找不到了。

也好,一个比马革裹尸更为深层次的马蹄藏尸,也算是军人宿命不错归宿。

樊力自己,因为身上伤势的原因,得回东山堡去养伤,这个铁塔一般的汉子,在攻城和战阵厮杀时,当真是起到了其他魔王所很难起到的作用,同时,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回去的路上,许是睡了个饱饱的午觉,所以郑伯爷的精神头很不错。

但跟在郑伯爷貔貅后面骑着马的阿铭,则仿佛看见了一个考了高分的学生,急不可耐地想要回去找家长报喜。

事实,也的确如此。

虽说西山堡攻克得稀里糊涂,但,不管怎么说,确实是被攻克了,也确实是在自己正式指挥的第一天被攻克的,樊力的秧歌还被公认是自己提前布置的先手。

且郑伯爷也已经习惯了这种稀里糊涂的就“用兵如神”的节奏;

不过,郑伯爷从不认为自己是“天命所归”,也不认为自己是“运势好”,自己的平步青云百战百胜,归根究底,还是因为有七个魔王在为自己负重前行。

或许,

拥有他们的陪伴,才是自己最大的幸运。

一念至此,郑伯爷下意识地扭头看向身后的阿铭。

阿铭脸上挂着含蓄且温和的笑容。

郑伯爷对他点点头,

阿铭不明觉厉,笑容更为温和。

随即,

郑伯爷转过身,目视前方。

阿铭脸上的笑容也即刻消失,他还是喜欢冰冷淡漠的神色状态。

在这一点上,许是都为“冷血生物”的原因,阿铭和梁程很相似。

脸上任何多余的表情,对于他们而言都是一种负担。

但偏偏在面对主上时,他们不能摆架子,还得强行让自己变得“温顺”一些。

否则,今日摆架子有多爽,下次舔的时候,就有多难堪。

在进入中军大寨外围时,一队队哨兵就相继过来,问询、行礼、通报;

老田治军,向来严谨。

不过,在进入军寨后,郑伯爷却嗅到了酒气。

“平野伯爷大破西山寨归营!”

“平野伯爷大破西山寨归营!”

传信兵很妥帖,也很给面子,策马行于军中呼喊着。

这倒不算是自作主张,因为今日解禁酒令,王爷岂不就是为郑伯爷再立一功而贺?

西山堡的攻克过程虽说现在中军的士卒们还不知道,但傻子都能瞧出端倪,一是平野伯爷短短数日就拿下了东山堡,二是李富胜部围攻西山堡许久未见功效,结果平野伯一去接管,翌日就得城破。

这不是平野伯的功劳又是谁的?

东西二堡告破,预示着燕军对镇南关外围清扫的最困难的两颗钉子被拔出,王爷为此贺,岂不理所应当?

难不成,还是因为其他缘由?

醉仙翁也认为,是因为这个,否则,王爷是因为得知陛下身体不好而解禁酒令,嗯……怎么可能呢不是!

一身金甲的郑伯爷骑着貔貅入营,一众士卒自发地高举兵刃欢呼:

“伯爷威武!”

“伯爷威武!”

郑伯爷精神头不错,抽出自己的蛮刀,高高举起:

“燕军威武!”

四周甲士们齐呼:

“燕军威武!”

“燕军威武!”

郑伯爷再度高喊:

“王爷威武!”

士卒们的热情被点燃:

“王爷威武!”

“王爷威武!”

紧接着,开始有人喊出:“王爷万岁!”

随即,

风向陡变,

大家一起高呼:

“王爷万岁!”

“王爷万岁!”

看着四周热切的欢呼声,郑伯爷不由得再度记起当初田无镜曾对自己教导过的话。

他说和士卒同食同寝,是文人收家奴的把戏,真正的收拢军心,靠的,是带着他们从一场胜利走向下一场的胜利。

常胜将军,本就是军中的一种图腾。

远处的醉仙翁却留意到,军中的欢呼中,没有喊“陛下万岁”。

长久以来,陛下对南北二侯的军中放权,可谓是做到了古往今来之最,这固然为大燕如今吞并晋地威慑乾国伐楚而奠定了大好局面,却也依旧让大燕的兵马,开始逐渐脱离来自朝廷的印记。

醉仙翁知道,陛下的身子,现在已经开始在强撑着了。

而靖南王,

却正春秋鼎盛。

不用去窥测什么天机,也不用去夜盘什么星象,当燕皇陛下的身体开始走下坡路,宛若残烛摇曳时,注定,会有一轮天轧降临。

郑伯爷一边和周围士卒打招呼一边骑着貔貅向王帐走去,士卒被分到的酒,量本就很少,但很多人哪怕酒碗空了,还拿着碗,时不时地,再舔一口碗底寻觅最后一丝腥辣。

饮酒,代表着一种享乐主义,而这,是人的天性。

军中丘八,平日里训练极为森严,过的,又是刀口舔血的日子,那股子凶厉劲儿,其实就深埋在骨子里。

更别提现如今大燕军队劳师远征在此,面对的,又一度是楚人的铜墙铁壁防御。

按理说,士卒心底积攒的暴戾,必然已经是一个顶峰。

所以,此时需要犒劳军队,好酒好肉的上。

否则,大军士气,就会不可避免的滑落,这还算是好的,稍有不慎,甚至会出现哗变炸营。

所以,每每大军出征时,都会惊扰到地方,若是在别国领土,那就纵兵劫掠,在本国领土,也会威胁地方官来进献。

不是不知道这般做不好,而是真正的不得已而为之。

但在田无镜治下,却没有这个问题,至少,不是普遍的问题。

若是无法亲自走入这座军寨,没能真正触摸到这支兵马的核心,你就无法感知到田无镜对于这支以靖南军为主的伐楚大军的作用。

定海神针,是真正的定海神针。

让数十万放出去绝对是一方祸害无法无天的大老爷们儿,在这里规规矩矩扎营立寨,这事儿,真的不容易。

勒住缰绳,

下了貔貅,

郑伯爷徒步向前,

王帐,是中军大营的根本,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界限圈住了这里,挡住了外面的所有喧嚣。

“老朽,见过平野伯爷。”

醉仙翁终于等到了平野伯。

郑伯爷还记得这个老者,这老者身上,挂着密谍司的官职,时而在燕京时而在北封郡,眼下,居然又到了这里。

他算是卖与帝王家的最佳体现了,得了自己想要的,却也没失去自己的闲散自在。

世上很多事情,难以两全,无非是看一个度,能否掌控拿捏得住。

“见过仙翁。”

“多年不见,多年不见啊。”

再多的话,醉仙翁是说不出来了,毕竟,他当初和郑凡不过是浅浅几句的泛泛之交。

“仙翁依旧精神抖擞,令人艳羡。”

“哈哈哈,伯爷还年轻气盛,如旭日东升,怎会在意老朽这夕阳落幕之年岁?”

“王爷在里面?”

郑伯爷问道。

和眼前这位,他的确是没什么好聊的。

再者,前些日子薛三带回来的扈八妹,让郑伯爷对这些真正有道行的术士,产生了些许警惕。

虽说藏夫子于燕京城斩龙脉时,燕皇大气磅礴,浑不在意。

但那是因为人家是燕皇,人家有南北二侯有数十万大燕铁骑作为后盾;

自己呢,

可不想真的应个什么狗屁箴言最后被当作中世纪的女巫给绑起来烧死。

醉仙翁点点头,侧开了身子,让开了路。

郑伯爷走向前,

但肩膀,却被醉仙翁按住。

郑伯爷目光一凝,

他不信在王帐范围内,在田无镜眼皮子底下,敢有人对自己不利。

“伯爷,有件事忘了,这是老朽亲自画的安神符,请伯爷收下,全当老朽为伯爷这次大捷贺。”

郑伯爷伸手接过了符纸,却只是捏在了手中,没有送入自己怀里。

当初姚子詹也送了自己一张符纸,说是能辟邪,但……自己身边缺什么都不缺邪。

掀开帘子,走入王帐。

郑伯爷顺手将符纸放在了手旁的一个架子上。

田无镜坐在帅座上,手里拿着一尊酒杯,只是在看着。

“末将复命!”

“坐。”

郑伯爷坐了下来,很快,一名亲卫进来,送上一杯酒,没有酒壶,也不可能续杯。

“王爷,西山堡守将,周怀宗、奉远阳被俘,石成谋战死,末将离开时,李富胜正命人清理残余。”

田无镜点点头,道:

“东西二堡被拔,下面的进展,就可以快多了。”

“是的,王爷。”

“宫里来了口谕,陛下问,这仗,还得打多久。”

郑伯爷的眼睛当即一亮。

这一抹神色,被田无镜捕捉到了,他依旧盯着自己手中的那尊酒,只是微微摇头,道:

“也不知收敛一些。”

“在王爷面前,末将不用收敛。”

“这场仗,得打得再快一些。”

若是燕皇未能撑到伐楚结束,一旦驾崩,将对整个伐楚前线造成不可估量的影响。

如果说田无镜是大燕军中定海神针,那么燕皇,就是当今大燕局面的安山符。

大燕的平衡和如今的万众一心,看似红红火火,实则,这平衡,很是脆弱。

也就只有燕皇坐在那个位置上,才能让大燕百姓节衣缩食,勒紧裤带,将丈夫子侄送到前线,为大燕,打下这场战事。

燕皇,是民心所系,也是朝野各方面政治势力所系。

至尊之所以被称之为至尊,是因为他将天下家国,都扛在了肩上。

就像是郑伯爷熟悉的另一个时空内历史中的始皇帝,他在位时,四海风波平,刘邦项羽只能跪伏在銮驾一侧,山呼万岁。

他驾崩后,牛鬼蛇神就全都冒出来了。

牛鬼蛇神?

郑伯爷微微皱眉,怎么把自己也给骂进去了?

“王爷,陛下,到底会让谁继位?”

郑伯爷开口问道。

他现在对着田无镜的面说话,已经很是无所忌惮了,毕竟是一家人。

而且,是田无镜先告诉自己,陛下龙体有恙。

你开了头,我就接着。

最重要的是,田无镜虽然是二皇子也就是太子姬成朗的亲舅舅,但这舅甥二人的关系,其实很微妙。

田无镜似乎一直未曾将太子当作自己的外甥,

而太子,很可能因为自己母后的关系,也不会将田无镜当作自己的舅舅。

自去年起,太子的日子得多惨?

一是和郡主的大婚告吹;二是自己辛苦操持的科举最后变成为六皇子做嫁衣;其母后,也猝然薨逝;

一连串的打击之下,太子的位置,东宫的地位,可谓是危如累卵。

这个储君,当真是如坐针毡。

当然了,在如此强势的父皇面前,这太子,本就难当。

但,若是田无镜愿意为太子发声,哪怕就说一句话,那太子的形势,必然会有巨大的变化!

李梁亭远在北封郡,开晋之战打完后,他就又回到镇北侯府,继续镇守荒漠。

近几年的其他战事,可都是田无镜打的。

当初,南北二侯,北强南弱,南侯更像是朝廷拉起来一起平衡来自北面压力的。

现如今,南侯早就压过了北侯。

但田无镜却像是完全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外甥一样,

不过这也很好理解,

因为老田似乎也刻意忘记了自己还有一个儿子。

一想到天天,

郑伯爷心里居然还有些想那孩子了。

如果自己以后的孩子,也能和天天一样这么好带这么听话,自小到大都没生过病,那该多好。

面对郑伯爷的这个问题,

靖南王依旧是很平静地回答:

“随意。”

“额………”

这个回答,还真是让郑伯爷始料未及。

“郑凡。”

“王爷。”

田无镜放下了丁点未饮的酒杯,

伸手,

指了指王帐一侧所挂在那里的黑龙旗帜,

道:

“本王问你,你觉得这面旗,如何?”

“很喜欢,很好看。”

是看出感情了,真的有感情了。

自打从军以来,一次次地跟着这面旗帜冲锋,哪怕是后来自己也有了“郑”字旗,但这象征着大燕的黑龙旗帜,每次看见了,总能给自己一种归属感。

这种归属感,很像是另一个时空里很多人会时不时地高吼一声:“为了部落!”

就算你真的将这一世,将这个世界,当作一场游戏一场梦来对待,你也依旧无法避免它对你整个人的一种浸润。

更何况,

这并不是游戏,这个世界,无比的真实,也无比的细腻。

“你身上的甲胄呢?”

郑伯爷苦笑道:“王爷,如果不是条件不允许,我真想给自己换一套甲胄,这甲胄,实在是太显眼了。

而且,就算是一样要鲜亮一点的,我也还是觉得这纯金色的甲胄,太土气。”

以瞎子的设计,梁程的实用,薛三的锻造,完全可以给自己弄出一套真正奢华低调有内涵的甲胄。

“以后,有什么打算?”

靖南王开口问道。

想造反!

这绝对不可能说出来的,虽然郑伯爷觉得,自己和田无镜之间早有默契,但这默契里,却有一道极为清晰的红线。

你可以在红线外拼命地试探旋转跳跃,

却不能真的作死到去触碰它。

“王爷,其实,我一直想去乾国看看,看看那里的风华,看看那里的风景。”

“陛下这辈子最大的梦,就是去上京,坐一坐那据说传承自大夏的龙椅。”田无镜的目光里,露出了追思之忆,“可偏偏,最先灭的,是晋,现在伐的,是楚。”

“王爷放心,早晚有一天,我大燕铁骑,将踏平它乾国花花江山,纵马江南。”

“平野伯,去给本王,将那面旗,举起来。”

“喏!”

郑伯爷离座,走到对面,将那一面黑龙旗帜扛在了肩下。

靖南王就坐在那里,看着扛着旗的郑伯爷,目光,久久没动。

郑伯爷也就站在那里,保持着这个姿势。

王帐内,无形的压力,开始缓缓加重,也不知什么时候起,在这里面,连呼吸,似乎都得竭尽全力。

“立誓。”

“嗯?”

“你手中的这面旗,不能变。”

“我,郑凡,在此立誓,此生只立大燕龙旗之下,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良久,

田无镜开口道;

“誓言,对你,有用么?”

曾经,在玉盘城下,靖南王对着楚人发过毒誓,转身后,就下达了“尽诛之”的军令。

郑伯爷犹豫了一下,摇摇头,道:

“王爷,末将,其实也不怎么信这个。”

当你身边有死人、有吸血鬼、有僵尸、有亡灵等一大群这类存在时,你就很难再去相信什么冥冥之中的天意了。

田无镜笑了,

道:

“那就没用了。”

郑伯爷却笑道;

“我这性子,别人不知道,但王爷您应该是知道的,就是那老天爷叫我干啥,我都得掂量掂量,谋算谋算自己这么干,到底划不划算。”

“哦?”

郑伯爷将手中旗帜插入地面,

道:

“但如果我哥叫我做什么,我肯定照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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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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