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御街夸官,琼林赴宴

英略社。

一大清早。

这个武馆就前所未有的热闹起来,会首海浩带着妻子朱琳现身,大手一挥,身后是范老领着一众孔武有力的汉子,兴冲冲地上了街。

相比起奉天殿前的传胪唱名,外人难以见得,今日这场盛宴,正是全京师百姓都有幸参与的御街夸官!

御街夸官就是俗称的进士游街,即三鼎甲领着一众进士,去长安左门外看官员张贴金榜,然后去琼林宴赴宴的过程。

起点仍然是皇城,为首的三鼎甲换上赤色朝服,纱帽簪上红花。

状元簪花在中间,榜眼簪花在左,探花簪花在右,站位也是如此,从正面看过去,倒是颇为对称。

而礼部官员捧着金榜,走在最前头,三鼎甲走在中间,其余的进士分成两列,走在后面。

脚下的路并不相同。

状元林大钦、榜眼海玥、探花李启东,走的是皇宫御道,其他人都是靠边走。

这条御道唯独天子能行,平日里即便是太后与皇后,都不能步此道,更别提臣子。

而每三年的科举,就有三位一甲功名的才子,可以获此殊荣,对于普天之下千千万的读书人来说,确实是至高无上的荣誉。

海玥之前还不觉得什么,不就是走个路么,可此时此刻走在御道上,看着两侧的官员、禁军和内侍立定行礼的模样,莫名有了种大阅兵,自己站在轿车里朝两边挥手的感觉,确实有些飘飘然的舒爽。

林大钦的腿更是发软了,步子放缓,恨不得永远也走不完。

足足小半个时辰,终于抵达了太和门,穿过依旧是天子才能过的正中门,抵达午门。

值守的侍卫,早就将正门和两侧掖门打开,依旧是三鼎甲走正门,礼部官员领着其余新科进士走两侧掖门。

而一出了午门,仪仗队就出现了。

在鼓乐御仗的引导下,众人依次出了端门、承天门,最终抵达大明门内东北角的长安左门。

历年殿试的金榜,都要悬挂在长安左门,故而这里又被称为龙门,此时布置得气派喜庆,搭建了临时的龙棚,视线所及,到处是红绸布的大灯笼。

海玥三人领头步入龙棚内,观看鸿胪寺和礼部官员张贴金榜。

排名早在传胪唱名中揭露了,但此时此刻,看着气度恢宏的榜单,再想到自己十数年乃至数十年辛苦努力,终于在这份金榜上有了一席之地,不少进士仍然忍不住落下泪来,哭得稀里哗啦。

金榜贴好后,又有官员将一匹大红绸斜披在了海玥三人身上,胸前再绑上一朵大红花。

与此同时,武官牵来三匹高头骏马,马鞍染成金色,马鞭是由金丝编织而成。

林大钦和李启东踩着凳子,小心翼翼地上马,海玥姿态就潇洒许多,翻身上了高头骏马,手持金丝马鞭,再行开路。

其余的进士没有这等待遇,步行随后,一起正式进入长安御街。

之前的御道是宫中天子行走的,现在的御街是宫外天子出行的,当然这里就不可能完全禁止行人走动了。

随着宫门开启,外面热闹的哄闹声一下子传来。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

今日的京师,当真是万人空巷,京城的百姓全都呼啸涌上了长安街头,路边上、店铺里、酒楼茶楼的包厢窗边,所有能站人的地方都挤满了人,大家垫着脚尖伸长脖子,就为了一睹新科进士的风采。

其中早早带着人,等在街边的海浩指了过去,哈哈大笑:“瞧!瞧!那个最高大最勇猛的是我儿子!我儿子!”

即便穿着同样的衣服,相比起身材瘦削,稍显病弱的林大钦,还有身材矮小,容貌普通的李启东,高大俊朗的海玥确实显得鹤立鸡群。

大伙儿的视线几乎是第一眼,就齐齐落在这位一表人才的榜眼身上,啧啧称奇之余,左右也纷纷向着海浩恭喜。

“哈哈哈——”

海浩咧嘴,跟着队伍行进,爽朗的笑声一路传遍。

朱琳看着儿子的英姿,也露出满足之色,但偶然间目光一撇,又落在对面一闪而逝的身影上,轻咦一声:“那个人是?”

燕修先一步侧身闪到角落,对着同样羡慕地看着进士队伍的小川道:“怎样?是不是很威风?”

小川连连点头,旋即又有些慨叹:“可惜我读不进书,那些四书五经,看着好累啊!”

燕修揉了揉他的脑袋:“那就别读,莫要羡慕这些进士,他们的风光是多少一辈子也考不上的失败者铺就的,到头来依旧要在官场上尔虞我诈,还不如咱们江湖客来得潇洒自在呢!”

小川哦了一声,突然道:“哥哥刚刚在避谁?”

“避一位熟人,我认得她,她却不见得知道我,但还是不见面为好……”

燕修说到这里,又看了一眼高头大马上的海玥,露出笑意:“原来彼此间还有这层关系,呵,当真是缘分了!”

且不说这个小小的插曲,为了京师不至于拥堵太久,造成事故,长安街上的进士们走得就快多了。

差役旗鼓开道,手举状元灯,扛着奉牌和旗帜,吹吹打打,热热闹闹,一路终于抵达了琼林宴举办的场地。

琼林宴在明朝的官方称呼里面,叫做“恩荣宴”,不过大家还都习惯于这个经典的旧称。

在金榜题名,御街夸官,人生最得意之际,又得朝廷宴请众进士,那简直是高潮迭起,让人能激动得晕过去。

当然,陛下真要驾临,大家吃得也不自在,所以真正出席的是内阁学士、各部堂官及翰林学士。

今科琼林宴就由首辅张璁主持,阁老李时,阁老严嵩作陪。

依旧是三鼎甲坐一桌,其余五人一桌。

吃的是美味佳肴,喝的是琼浆玉液,两边有笳鼓喧阗。

在阁老们的勉励之下,新科进士们终于不再矜持,放浪形骸,饮酒作乐。

这个场合下,海玥也不可能完全不饮酒,只是不像其他人那般来者不拒,就连林大钦都猛猛地往下灌,而是巧妙地游走于各个桌前。

大伙儿对于他的态度,也是热情中透着几分恭敬。

林大钦的才情令人钦佩,海玥的圣恩令人羡慕,前者独占鳌头,大伙儿服气,后者屈居第二,也体现出科举的公正。

所以众人再无芥蒂,对待这位榜眼自是热情的,甚至有人玩笑似的,结合前两场连中亚元,真的给他起了个海三亚的雅称。

至于恭敬,则与仕途有关。

今日之后,众人就要解褐入仕,正式进朝堂为官了。

而科举之上,状元固然是第一,但到了仕途,谁又能忽略一心会的影响力?

且不说这小小会社现在的精英林立,有心人也注意到了此前翰林院编修徐阶入六部的进步,虽说徐阶在翰林院满三年资历,入礼部看似是符合规制,但官场之上,若真以为符合规制的就是顺理成章,那未免太天真了。

而今能与一心会首同登金榜,令不少汲汲营营的新科进士,窥见了一条终南捷径——

较之按部就班苦熬资历,何不趁此琼林盛宴,执壶把盏,以结善缘?

海玥心里面其实已经有了选择,将举杯趋奉的人默默记下,倒也不见得就直接打入否定的名单,但想让他饮酒失态,那也是绝不可能。

就这般穿插于各席之间,待得火候足够,海玥飘然抽身,来到主席的严嵩前,正色行礼:“下官承蒙严阁老垂怜,未使下官忝列状元之位,免却木秀于林之患!”

殿试的讨论已经传扬出去,朝野上下称颂嘉靖公正的同时,海玥一眼就看出了这位的把戏,倒是挺感谢严嵩的建言,更是察觉到,若对嘉靖了解最深的,恐怕还得是这位依旧能后来居上的严阁老。

听了这般诚挚的态度,严嵩抚须微笑,如此场合自然不会称贤侄,而是稍带调侃地道:“老夫还担心,明威怨我让你多了一个三亚的雅号呢!哈哈!”

海玥总觉得严嵩看着自己的神情里,除了欣慰外,还有些酸涩,隐隐也猜到了缘由。

正要开口,却见一位礼部官员来到旁边,递上帖子:“海榜眼,此乃张阁老亲笔请帖,特命下官呈递!”

张璁身体不太好,做完琼林宴的开场白后,已然回到后堂休息去了,但早已备好的请帖却派发下来。

不止是海玥,林大钦、李启东还有二甲排名前列的几位,包括海瑞在内,都收到了礼部官吏的邀请。

这是小恩荣宴的名单。

大恩荣宴自不必说,就是官方举办的这一场,而小恩荣宴,则是阁老对新科进士的私人宴会。

俗称站队。

比如嘉靖八才子里的王慎中和陈束,就在高中进士后,拒绝了张璁的小恩荣宴,没有迎附这位权势滔天的大礼议新贵,由此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打压。

此时此刻,堂内稍稍一静。

有人满面笑容地接下,有人眉头紧锁地沉默,更有数人不约而同的转过头,齐齐朝着海玥看了过来。

(本章完)

第213章 什么安南女?那是太后的义女!你的

严嵩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张璁不愧是经历过大礼议之争,风风雨雨闯过来,又敢整顿吏治,专对官员开刀的人物,这一封请帖看似平常,实则手段十分老辣。

小恩荣宴,本就是不成文的官场规矩,张璁作为内阁首辅,宴请新科士子,并无什么忌讳之处,但平日里他却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特意让礼部官员奉上请帖。

此举不是重视,恰恰是等着看海玥的反应。

接受的话,张璁会将其完全视作新科榜眼,小宴之中自有法子拿捏,让这初入官场的小辈服服帖帖;

拒绝的话,张璁则会强调一心会首仗着陛下青睐,特立独行,连当朝首辅都不放在眼中,还有官场上的尊卑之别么?

简而言之,由于海玥有着两重不同且都十分关键的身份,恰恰就处于两难的境地之中。

严嵩凝眉之际,状元林大钦、探花李启东、二甲头名的高节、二甲第二名桑乔等人,纷纷朝着海玥的方向看了过来。

显而易见,他们大多是抵触这种做派的,但又没有勇气直接拒绝,看向这位,无形中以其为主心骨。

而名列前茅的士子里面,直接拒绝的唯有一人,正是坐在桌边默默吃菜的海瑞。

相比起旁人放浪形骸的觥筹交错,海瑞始终平静,起初还将注意力放在哥哥身上,他随时准备挡酒,后来发现不需要自己操心,才慢条斯理地吃起菜来。

“下官只赴朝廷正宴,私相授受非臣子所为,恕难从命。”

等到当朝首辅的请帖递到面前,海瑞毫不迟疑地摇了摇头,一句话就让对方带着震惊的神色,灰溜溜地滚了回去。

海瑞拒绝后,甚至都没有往海玥那边看,因为他有信心,这点也难不住哥哥。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海玥接过了帖子。

‘唉……’

关注的众士子默默叹了口气,林大钦更是十分诧异。

明威屈服了?

‘呵!’

礼部官员长松一口气,感受着周遭的视线,顿时得意起来。

张璁执掌礼部已有了数年,麾下自然多有心腹,平日里唯其马首是瞻,结果近来先是有了严嵩的入阁,又多了海玥这个声名鹊起的一心会首,首辅尚且沉稳,下面的人倒是先察觉到了不妙的气息。

现在拿下这个桀骜不驯的年轻榜眼,也是杀鸡儆猴,让旁人看看,朝堂上依旧是谁说了算……

可还没等他的嘴角扬起一抹弧度,海玥打开请帖瞧了眼日期,就露出歉然的笑意,递了回来:“请转告张阁老,不巧了,下官去不了!”

礼部官员猛地怔住,险些怀疑自己的眼睛:“海榜眼,你……你这是……”

即便是那些拒绝赴小恩荣宴的,也不过是婉言推拒,哪有这种看了帖子再不去的?

海玥道:“确实不巧,爹娘为我定下婚事,宴请之时正好是纳采之日,我就不赴宴了。”

礼部官员终于反应过来,又惊又怒地道:“海榜眼,你可要想清楚后果了……”

海玥神色平和:“你自去向张阁老禀明就是。”

“好!好!”

礼部官员咬牙切齿,捏着请帖,匆匆入了后院,一个滑铲,扑倒在张璁面前:“阁老!海玥欺人太甚呐!先是接过了拜帖,再行拒绝啊!”

张璁听了过程,也颇为诧异,却未动怒,直接问道:“他以何理由拒绝?”

礼部官员道:“他居然说要是要订婚纳采,故而不来赴宴,这是要娶公主么?简直不可理喻!”

“纳采?”

张璁心头一惊:‘看来是真的了!太后要为那位新收的义女作主,嫁给这位新科榜眼!’

身为首辅,对于朝堂内外的动向当然要有所了解,近来后宫里发生的变故,已然传入耳中,张璁才知那日殿试,陛下久久未归,到底是因何缘由。

对于秘密结社,张璁不以为意,在他看来这类贼人正如民间的白莲教一般,属于疥癣之疾,只要新政推行,国富民安,自然就没有了他们生存的土壤,若是一味将精力放到剿灭这些势力上面,反而是本末倒置,逆贼只会越剿越多。

但内廷的安危确实重要,况且此前公主府已有惊险,现在更生波折,外藩的芳莲郡主接连立功,是真的得到太后青睐了。

太后收义女,其中颇多讲究。

如果走正规的仪式,认黎玉英为皇女,其实是对外藩的招抚,绝非太后一言可定,需要走朝堂流程,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正式录入宗人府玉牒,再赐国姓,封公主虚衔。

但现在蒋太后所为,就是不参与外朝典礼,仅在内宫认亲,由内官监核查女子来历,再由女官负责体检,简略地走了个内廷审核的形式,礼就成了。

黎玉英,一个政权亡了的外藩郡主,摇身一变为当今太后的义女。

‘一个海南子,一个安南女,已然成了气候!’

张璁默然片刻,拿起请帖:“海榜眼的亲事确实干系重大,不赴宴便不赴宴吧。”

“啊?”

礼部官员猛然愣住:“阁老,难不成就任由他如此……”

小恩荣宴本是展现威仪,拉拢人心,现在海玥为之,可不仅仅是自己不去!

‘唉!’

张璁也有些后悔,已然察觉因严嵩入阁,自己失了些平常心,如今算计他人不成,反遭当众落了面子,偏偏还发作不得,除非他敢于得罪太后……

那就完全得不偿失了。

要知道蒋太后历史上对张璁印象很好,在张璁污蔑夏言被贬外放后,还时不时问嘉靖,当年初入京师帮我们娘俩说话的那位张公去了哪里,由此嘉靖想起了张璁的好处,又把他招了回来。

现在这件事虽然没有发生,但张璁也是万万不敢因小失大的。

想到海玥这区区新科士子,居然能走妻子路线,苦笑着摆了摆手:“休要多言,由他去吧!”

“是……”

礼部官员不明所以,但也知道事不可为,垂头丧气地走了出去。

果不其然,有了海玥这个出头之人,本就不愿赴小宴的新科士子,顺理成章地拒绝,再齐齐围了过去。

海玥好似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并无任何骄矜之色,依旧聊着琼林宴该说的话题,半点不往张璁那位首辅身上扯。

可任谁也不敢忽视刚刚的事情,已然唯其马首是瞻。

严嵩见状,目光微微闪烁,待得宴席散了,回到家中,立刻朝着儿子房中走去。

相比起张璁的经营日久,刚入内阁的严嵩,消息来源就差太多了,隐约得了些消息,无法完全确定,现在得从儿子这里加以确定。

严世蕃看到老爷子进来,赶忙举起手里的《易经》:“爹!孩儿在进学备考!”

严嵩扫了一眼,也没管他刚刚翻到的第一页,直接问:“海明威也要成亲,选了哪家的娘子,你知道么?”

“明威也要成婚了?好事啊!”

严世蕃来了兴致:“至于哪家的娘子么,明威倒有一位相好,是与他一起入京的那位安南郡主黎氏,两人经常写信的……”

严嵩了然:“你见过她么?”

“没有!”

严世蕃道:“我记得就那一回公主府的大案,有个丫鬟一早来寻明威,说是那位黎郡主拜托的,结果是宫内的人,想要诓骗他上当!呵!此女终究是个麻烦,换我早就敬而远之,安南都要亡了,还理会一个郡主作甚?”

严嵩看着自己的儿子,突然笑了起来:“所以你觉得海玥选妻子的眼光不好,甚至不如你?”

严世蕃以前确实这么认为过,但自从那晚被指着鼻子骂,哪里敢承认,干笑道:“那不能,明威的眼光很好的,孩儿则立功心切,办了蠢事,以后绝对不敢了!”

“不敢了……不敢了……”

严嵩这么深的城府,一想到那险些过门的儿媳妇,气得巴掌又挥了过去,边打边骂:“人家那是患难与共,更能休戚与共,一个在前朝高中三鼎甲,得入翰林院,一个在内廷被太后相中,不知能为仕途带来多少裨益!再看看你,再看看你!”

严世蕃熟练地抱头,哎呦哎呦地叫唤,希望把欧阳氏喊进来,阻止暴怒的老父亲,嘴里不断道:“孩儿错了!孩儿错了!”

严嵩很快恢复冷静,主动停下手,沉声道:“宫中有消息,黎氏被太后收为了义女,老夫此前不敢确定,现在看来是无疑了。永淳公主都不能时刻入宫,她却可以,这是何等际遇?张罗峰那等霸道之人,都不敢对这门婚事说半个不字,生怕传入太后耳中,惹得她不喜!”

严世蕃听得目瞪口呆:“安南女飞黄腾达了?”

“什么安南女?那是你的嫂夫人!”

严嵩再看了一眼儿子手里的经卷,冷哼一声:“你是海明威最好的朋友,在婚事上好好尽心,只会在家死读书,又有何用!

严世蕃:“……”

让我备考下次科举的是你!让我出去攀交情的也是你!

到底要怎样?

能不能给个准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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