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晋阳长公主

东窗,厢房之中,那张消瘦、明媚的脸蛋儿上,橘黄、柔和灯火与眉眼间的惊喜辉映着。

贾珩也被这少女如小荷才露尖尖角的惊喜感染,看着多少有些歪歪扭扭的字,笑道:“以后还能写的更好看一些,常言道,字如其人,女孩子字终究要写得娟秀一些。”

暗道,如果将来让晴雯写自己的判词,想来也是挺有意思的吧。

晴雯点了点头,应了一声,视若珍宝地看着纸上的几个字。

晋阳长公主府·阁楼

四下布设帏幔,琉璃宫灯红烛无声燃起,布置精美的阁楼之中,灯笼高照的阑干之畔,一袭金钗华裙的宫裳丽人,半躺在一张黄花梨制的躺椅上,将一双柔媚流波的目光从黄麻纸上抬起,蔻丹明艳的纤纤素手将一张写满文字的宣纸,放在手旁的小几之上。

语气中有着几分怅然神情,丹唇轻启,声如飞泉流玉,道:“这临江仙是那《三国演义》文稿之开场词?”

屏风隔断,在轩室外的,躬身侍立的锦袍老者,将灰白头发垂下,道:“殿下,文稿第一回目,被那位贾公子带走了。”

晋阳长公主似乎颦了颦秀眉,道:“你就没让人抄录一份儿?”

“是老朽愚钝,当时未曾想起抄录一事,不过那位贾公子说就在月底交稿。”翰墨斋的那位老掌柜刘通,不由将腰更躬了几分。

晋阳长公主伸出涂着明艳蔻丹的纤纤玉手,端起一旁的茶盅,抿了一口,道:“去让人催催,若写好一些稿子,有多少先拿过来就是,如斯好词,当有好故事来配,才是正理。”

“是。”刘通应了一声。

“账本放下交给霜儿,你也下去罢。”晋阳长公主声音淡淡说着。

“老朽告辞。”

刘通拱手一礼,然后转身而去。

“古今多少事,尽付笑谈中……”待老者的脚步声远去,那宫裳丽人轻笑一声,喃喃说着,柳叶细眉之下,一双柔媚、狭长的凤眸,眸光幽幽地望着远处的灯火阑珊,正是大汉宫苑。

翌日,一大清早,贾珩就如昨日一般,用罢早饭,然后前往国子监文萃阁。

如前日一般,在三层值守,开始了一杯茶,一篇时文,一坐就是一天的情形。

直到中午午饭之后,正待小憩,宋源上了三层,笑道:“子钰,木牌已着人去做了,先列三层甲区,一旦做好,就先摆放在此处。”

贾珩一边倒着茶,一边笑道:“宋先生费心了。”

说话间,将斟好的茶杯递将过来。

“这又费心什么?宋源摆了摆手,笑道:“子钰文稿后文写了多少?方才去督学那里办事,碰到子升,他说等会儿要过来,我告诉他,你已写了第二回。”

“昨日,写完了第三回目,正要请宋先生雅正。”贾珩转身从条案后取出稿子,递给宋源。

“哦?”宋源连忙放下茶盅,接过文稿,就是翻阅起来。

贾珩在一旁,品着香茶,神情静默。

“好。”宋源放下文稿,击节赞了一声,抬头看向贾珩,目光熠熠说道:“以我愚见,此文必将畅销于世,子钰当初卖给翰墨斋,价金……开的低了,此书若如前篇,许是神京纸贵,一书千金,也未可知啊。”

所谓黄金三章,宋源此刻看完三回目,反复品味,觉得这书俨然已有大销于世的潜质。

贾珩放下茶盏,叹道:“可惜已签了文契,只能看具体畅销情况,另行议价了。”

有些时候就是这样,没有渠道和门路,只能看人家赚钱。

先前,他也不认识宋源,国子监的渠道,他不知道。

就在二人说话之时,外间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道:“什么低了?”

正是韩珲,以及于缜。

二人倒是有些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意思。

韩珲进入轩室,先是留意到放在案上的文稿,面上顿时现出惊喜之色,拿起阅览。

于缜倒是先和贾珩点了点头,笑着打趣道:“子钰,当初说好的让我和子升先睹为快,宋先生倒是捷足先登了。”

贾珩笑道:“本来是要写三回以后,再唤两位,昨天适逢其会,与宋先生同乘一车而返,宋先生问起,不敢敝帚,就拿给先生一观。”

这边厢,韩珲也已看完了文稿,面上现出怅然若失之色,叹道:“子钰,今天晚上,多半是睡不好觉了。”

贾珩失笑道:“子升说笑了。”

韩珲笑了笑,道:“说来惭愧,虽我也略略读过几本史书,但对《三国志》知之不多,想来不少同辈也是如此,子钰这本演义七真三假,或可引来三国之热。”

这也是读书人的现状,一味精研时尚之学,以为晋身之途,对于史书,视之杂书,大抵只是草草翻过,一些出名的典故或也知晓,但除非馆阁编著书籍之人,通读者寥寥。

而以演义故事的形式,确是贾珩开此世戏说历史之先河了。

贾珩面色顿了顿,眸光深深,他却是想起一个人——蔡东藩,其人的中国通史演义系列,将煌煌华夏五千年的正史,以演义画本的形式加工成故事。

“对了,方才宋先生说翰墨斋出价低了?”韩珲拧了拧眉,问道。

当日,他和于缜也是翰墨斋中见《三国演义》首现于世的见证之人,不过,当初和子钰还不熟,不好太过问价金。

贾珩笑了笑,说道:“只是宋先生说此书有大卖之迹象,言若是在监中雕版印刷,或可多一些润笔之资。”

韩珲点了点头,道:“监中坊刻与外间书商也有合作,只是……对了,那文契呢?文契又是如何约定?可否拿文契一观?”

贾珩想了想,转身从布包中取出文契,笑道:“子升兄,请看。”

韩珲接过文契,阅览着,渐渐皱起了眉,道:“这文契约稿一回二两,以子钰的文稿,的确廉价了,若是寻常新人,倒也算公道。嗯,竟然没有约定……”

也不知是不是刘通当日疏忽,还是在这位老掌柜眼中,并未想过神京敢赖他翰墨斋的账,竟没有约高额的违约之金。

当然,那天如果有高额违约金条款,贾珩看到多半是要被恶心之后,拔腿走人的。

宋源这时也凑过去,看着文契,惊讶道:“翰墨斋为何没有定违约之契?”

贾珩道:“当初也算是约了,我先交一部十五回目,翰墨斋付了五十两定金,如是违约,我要赔付给翰墨斋一百两。”

宋源闻言就是双眸一亮,道:“如是这般,一百两给他就是了,如以监中坊刻开版,只付出人工、纸张成本,行销于世,此书或可获利万两,也未可知。”

宋源在国子监文萃阁中管事,承接阁中文稿印刷,甚至一些讲郎的出书,对流程也熟悉。

本来昨天觉得翰墨斋财力雄厚,可以重议价金,但再是重议价金,最多再加几百两。

韩珲闻言,面色顿了下,将文契折叠好,问道:“子钰,你作何打算?”

贾珩沉吟片刻,道:“既已应允人家,不宜再起反复,但可以择机再谈上一谈。”

这也是业内有章可循的通行之例……不说买断转分成吧,就是重议价金,还是可以的。

这在昨天,宋先生也佐证了这一点,此方世界是有这个惯例的。

第二更稍晚。

(本章完)

第49章 一介白丁,而无卑矜之色

文萃阁中——

贾珩说完,默然不语。

他并非迂腐之人,但当初既已应允,出尔反尔,终究不妥,但并不意味着,他会拒绝以写好的一部文稿,和翰墨斋重谈此事。

若对方通情达理,重议价金,自然皆大欢喜。

若对方不允,坚决要求履诺,他仍会……履诺,但之后再无合作之机。

况且,名利二字,向来如影随形,一旦书刊行于世,名声大噪,千金一诺广为人传,再写新书……

相反一旦背约,易为时议所讥。

宋源皱眉道:“这……子钰,纵然重得议价,调高价金,也不比监中坊刻,可独占八成之利。”

贾珩道:“多谢先生为我考虑,只是先和翰墨斋谈上一谈,再作计较不迟。”

宋源也是为他考虑,担心他吃亏,他这时候不能不识好歹地,作正气凛然状,说什么君子一言九鼎,一诺千金的话。

否则,就太低情商了。

见此,韩珲目中却有异色涌动,沉吟道:“子钰,此事未必没有两全之法。”

中午时,见到宋先生时,说贾子钰有治事之能,他等下正要问一问,不想还未开口问此茬,又见闻此事。

贾珩和宋源都是齐齐将惊异目光投来。

韩珲道:“子钰要谈,就和翰墨斋背后之人谈。”

于缜眸光微动,眉头拧了拧,说道:“翰墨斋背后之主?那位贵人,可不太好打交道,再说这种小事,以其身份会过问?”

韩珲道:“我也不知会不会过问,但起码试一试。”

宋源面现疑惑,好奇问道:“子升,文度,你二人说的是?”

他在神京十余载,知道翰墨斋背后东家财力雄厚,但得二人讳莫如深,言称贵人,莫非是亲王、公主之流。

若是这样,怪不得没有定违约之金。

贾珩凝了凝眉,也是将询问目光投向韩珲。

韩珲道:“翰墨斋背后之主是我大汉长公主,晋阳殿下。”

贾珩就是皱了皱眉,青史斑驳,大汉长公主什么的,总是让他想起刘嫖,一般而言,长公主这种封号,在史书上往往都是和骄横、跋扈等词联系在一起。

嗯……还有面首。

韩珲解释道:“这位公主殿下,是天子之妹,在未开府时就以诗文之才,名誉神京,后来由太上皇赐婚,许配了当初的驸马都尉李峙,奈何婚后不及许久,驸马都尉亡故,膝下现养着一女清河郡主,这位公主殿下,常做男子打扮,与翰苑词臣、京中名士交游、谈论诗词,为人性情……有人说严苛端宁了一些,也有说豪迈大气,但缘悭一面,不识其人,风评倒也做不得准。”

贾珩闻言,面色幽幽,心底思忖着,这寡妇失业的,却又交游广阔,莫非是……太平、安乐之流?

韩珲笑道:“不过,这位殿下有一点儿却是名声在外,有口皆碑,最重风雅文士,凡文采锦绣者,投书上门,往往得以隔屏风相见。谈论诗词,更对贫困之文赠银,以子钰之文采,若得投书拜访,应能见上一面。”

他为内阁次辅之子,尚且被称之以俗人,而被拒之门外,这位丧偶孀居的长公主,性情着实乖僻了一些。

贾珩思索了下,道:“等将后十五回目,一并写出,再携文稿,计较此事。”

韩珲不知,他前日已在机缘巧合下,见过几位陈汉的天潢贵胄,怎么说呢,观感不好不坏。

韩珲正色说道:“子钰,若是拜访长公主重新议价,需得尽快一些,我觉得三五回目,就已足见子钰笔力,如长公主改换主意,也能早日纾解契约束缚。”

于缜凝眉道:“十五回目一出,翰墨斋即可雕版印刷,若是畅销于世,难保翰墨斋掌柜不会见利而心动,于底下挑唆是非,如是三五回目,说不得翰墨斋见子钰登长公主之门,而重新议价,其主动解约,也未可知。”

显然于缜,是赞成宋源之法,希望翰墨斋方面能主动解约。

至于韩珲,则是尽量不想得罪长公主。

贾珩沉吟了下,道:“那就再写两回目,后日罢。”

说定此事,韩珲笑了笑,说道:“先前听宋先生说,子钰给阁中想了一个检索书目之法?”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制了一些检索书目的木牌,能方便阁中监生查阅书籍,我谓之为检书司南。”

这时代,指南针称为司南。

果然这话一出,宋源就笑道:“这名字取的切。”

韩珲笑了笑,赞道:“当真是好法子,不知现在何处?”

贾珩道:“木牌尚在赶制,只有写好的黄麻纸,其上载有内容。”

说着,从立柜中取出。

韩珲、于缜二人接过去看,于缜笑道:“子钰如锥处囊中,其末立见。”

韩珲也是频频点头,抬头看着面色宠辱不惊的少年,心思不定。

之后,二人又在阁中坐了一会儿,方告辞离去。

贾珩又在阁中将这二日于经义注解不通之处,询问宋源,就这般时间匆匆,就到了晚间。

如昨晚之约,贾珩乘着宋源的马车,与其一同,前往其府上做客。

宋先生并非京兆万年人,原是山西大同人,家境殷实,其人自二十岁中得举人,上京赶考,当年不中,遂在京中滞留,而后科科下场,次次不第,到如今已是倏然十二年过去。

其间,也在京中买房置田,娶了一位老翰林的女儿为妻,现今育有一子一女。

至宋家之时,正厅之中已经整治了酒菜,分宾主落座,酒至微醺。

宋源举杯一饮而尽,笑着说道:“自入监中以来,我也算见了不少青年俊彦,而入监中,唯见子钰与旁人不同。”

贾珩放下酒盅,微笑道:“先生此言……许是我无功名在身,只是一介白丁,而先生所见,不是孝廉,就是贡监,故而耳目一新,也未可知。”

宋源笑了笑,明显有了几分醉意,目光熠熠道:“虽是一介白丁,却与次辅公子相交,而无卑矜之色,而于文度……”

“先生醉了。”贾珩笑了笑,按住宋源的胳膊,截住宋源的话头。

虽是酒后闲言,但也不可轻易道人长短。

当然,贾珩也猜不出宋源接下来想说什么。

不管是一踩一捧,说于缜卑辞以逢迎韩珲,还是说于缜是因为父为显宦,才得从容相交,这种话都不好听,也不好接。

不过,从这几天来看,他其实也能看出一些,韩、于二人的性情,二人自然是韩珲为主。

但韩珲此人,待人接物还是很世家子弟的,说白了就是功利有余,会评价一个人的价值,来给予不同的态度。

从方才,宋源竟不知翰墨斋背后的东家是谁,就可以想见,韩珲对他与宋源态度的不同。

当然,人之关系,有亲疏远近,这也无可厚非。

宋源十余年不第,心头苦闷可想而知?只是平日不显。

而于缜,又是否在平日里流露过对宋源的轻视?抑或是宋源心思敏感相疑,不得而知,尚需要观察。

贾珩心思电转,这些念头在心底一一闪过。

这就是人际关系,错综复杂。

宋源这时也是醒觉,酒后微红的脸颊上现出一抹异,自失一笑,目光中就有几分真挚,说道:“子钰少年老成,人情练达,假以时日,前途不可限量。”

贾珩举杯,说道:“承先生吉言,只是县府二试,还要烦劳先生才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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