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曾经那个少年

王抚口中的反面典型只是从文学创作的角度来讲,她和王猛的关系是从78年王猛从北疆回到京城的时候开始的。

“那时候他到编辑部送稿子,小说的名字到现在都让我记忆犹新——《队长、书记、野猫与半截筷子的故事》,正常人谁会取这种名字?”王抚脸上带着追忆的笑容。

“这是他走出北疆,准备重新在《人民文学》亮相的第一部短篇小说。78年伤痕文学兴起的时候,大家都在控诉那些年的遭遇,一一列数从五十年代就开始累积的伤痕。而他却能以这样俏皮的标题, 一下就跨越了那些年苦难的历程。

这些年大家都穿着中山装,从远处看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有在近处才能分辨各自的不同。他一到我们编辑部就让大家都充满了好奇甚至是崇拜,大家都没见过这样的人。

我听六天明描述过在北疆的他,说那时候他已经能说得一口流利的维语,完完全全的成了一个土生土长的北疆人。像他这样才华横溢又年少成名的作家,被扔到荒凉的大西北,想想都觉得可怕。可奇怪的是, 回到京城来,我们看见的他却丝毫没有磨砺的痕迹,没有怨天尤人的愤懑,没有渲染攀比自己的苦难,时光仿佛是在他身上打了个转,就远去了。”

王抚淡淡的叙述着她眼中的王猛,何平听的出来他们两人之间的感情,无关风月,这是一种革M战友般的情谊。

让人听完忍不住心生向往。

何平看向正醉心阅读的王猛,想不到这个外表诙谐、幽默、大大咧咧的小老头儿,居然还潜藏着这样不为人知的一面。

后世看《锵锵三人行》的时候王猛已经七十多岁了,何平只觉得这老头儿跟所有当官儿的都不一样,身上自带幽默细胞。

却没想到这一切的背后竟有着这样的渊源。

就在何平和王抚谈论着王猛这些年的遭遇的时候,王猛手上翻完了《福贵》手稿的最后一页信纸。

他仍旧低着头, 沉默良久,双肩微微的耸动着。

何平和王抚都发觉了他的异常,两人靠过去,王抚轻叫了一声,“老王!”

王猛抬起头, 他的脸上早已泪流满面。厚厚的玻璃镜片后,泪水顺着他脸上那些由苦难雕刻成的沟壑而下。

“没事吧?”王抚关切的问道。

王猛无言的摆摆手,神色哀而不伤。

王抚跟着叹了口气,“我懂!”

何平心里大概明白王抚说的“我懂”的意思,她和王猛是交心的知己,对王猛这些年的经历和遭遇一清二楚。

他把自己的内心坚硬成一块岩石,外表磨成柔软,中间却是少年的炙热与冲动。只有这样他才能在艰难困苦中寻得一丝喘息的机会。

而何平所写的这篇《福贵》,与王猛这些年的遭遇又是何其的神似啊!

福贵是有福的,他家财万贯衣食无忧,因不满父母的包办婚姻便置气败光了家产,沦落到靠种地糊口。他家财散尽气死了父亲、被抓过壮丁、老母病死、幼子因抽血过多而猝死、妻子先他而去、女儿难产而死、女婿被钢板意外夹死、外孙子在饥荒年代被生生噎死……

这世间一切的苦难仿佛都是为他准备的。

直到暮年,他孑然一身,只有一头垂垂老矣的老黄牛陪着身边。

他用布满老茧的黝黑的双手掩埋了所有泪水与悲伤,用稀松平常的口气讲述着自己的故事,何其哀恸!

这世间哪个经历过人世苦难的人,面对这样的作品能够不感同身受呢?

王抚没有再说什么,她深知王猛的性格,《福贵》这篇小说戳中了他心底最深的那块伤疤,他势必要有一个释放的过程,但她也相信王猛的心智。

何平看着王猛的表现,心里莫名的有些成就感。这种感觉在这个时候可能会有些不合时宜,但他确实是第一次感受到了文字的力量。

撼动人心!

王猛是何等样的人,20岁时创作第一部长篇小说《青春万岁》一举成名。56年发表小说《组织部来了个青年人》讽刺官僚主义,该小说一经发表迅速引起轰动,王猛成了当时国内的知名作家。之后便是长达二十年的艰难生活。

78年被调回京城后,他继续自己的写作事业,多次发表、出版小说、杂文。同时他还是一位政府官员,退休前官直文化部高官。

这样的人、这样的人生经历,被一部小说破开心房,涕泗横流到不能自已。

文字的力量真的是无穷的。

王猛的情绪释放的很快,过了十分钟左右,他的情绪渐渐平复。

他用随身的手绢擦着脸,王抚嫌弃的说道:“你还是去洗洗吧。”

王猛嘿嘿一笑,“女同志就是麻烦,我这张老脸不喜欢看你可以不看嘛!”

“少在这耍贫嘴。你说说你这个老同志,都多大岁数了、都多大岁数了,还耍小孩子那一套,丢不丢人。”

王抚这是在挽救刚才王猛在众人面前涕泗横流的难堪,大家都明白王抚的心意,发出了善意的笑声。

“别总老同志、老同志的,我还没到50呢,整天叫得我跟七老八十一样。”

两人插科打诨的把刚才的场面揭了过去,由此可以看出两人的关系和默契程度。

何平看着两人之间略带温馨的场面,心里还挺羡慕的。

一个好的编辑真的会成就一个作家,王抚就是这样的编辑。

也难怪她手上的作家资源可以占据《人民文学》的半壁江山。

几人在编辑部畅谈了一天,中午就在食堂蹭的饭。

“我们这里啊,多得是来蹭饭的作家。”王抚脸上带着慈母般的笑容对何平说。

看得出来,她对这些作家是真的有一种特殊的感情的。

下午下班的时候,王猛拽着何平和王抚,“走走走,今天去李陀那里蹭饭,顺便把何平介绍给他们认识。我跟你说,陀爷这人绝对的性情中人,要搁古代那就是仗义疏财的豪奢客,多少外地过来的作家朋友,过来第一件事不是上编辑部,而是去陀爷家报到。”

对不住各位书友,昨晚出去应酬的太晚了,白天偷空码的字。

(本章完)

第216章 京城稿件中转站

八十年代是可以三五成群坐在一起,整夜整夜聊文学的时代。

是可以大家聚在一起喝啤酒,整夜整夜地看录像带、看世界杯转播的时代。

是可以像“情人”一样轧着马路,从卡夫卡、福克纳到罗布·格里耶到胡安·鲁尔福到博尔赫斯,从萨特到海德格尔到维特根斯坦,那是一种饥渴的囫囵吞枣。

“李拓家原来在小西天儿,就挨着京影, 在小胡同后面的平房那里。他那个家里啊,就跟菜市场一样,每天各种的人来人往,他就跟那南海的领导一样,除了接见人就是赶场子。”

王猛调笑着好友的交游广阔,“他呀, 就是个没有一本书的作家。后来他家搬到东大桥了,好家伙!现在更了不得了, 见天儿的有人去‘拜码头’。”

何平跟着王猛和王抚从东四八条出来往东走,顺着朝阳门东大街一直走就到李拓家所在的东大桥。

这是他们单位给分的家属楼。

这个年代在京城的作家圈里流传着一句话,各地作家到了京城总要到李拓家“拜拜码头”,这么说可能有些江湖气,但事实是确实有很多外地作家到了京城落脚的第一站都是李拓家,他家也因此成了京城的一个重要的稿件中转站。

王猛敲响了李拓家的门,开门的是个小伙子,身材瘦削。

“朱玮,你怎么过来了?”王猛见着这个小伙子,有些诧异的问道。

“过来催稿子。”小伙子脸上露出苦笑,无奈的说道。

一听见小伙子朱玮的话,王猛和王抚脸上不禁露出笑容,作家被编辑催稿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尤其是有很多作家都把自己被责编催稿子的故事写到了作品里, 成就了不少的轶事。

几人进屋,王猛往房间里看了看,只见李拓正躺在床上,身子冲里,在那装死。

王抚见状后, 出言道:“我说你丢不丢人,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交个稿子跟要你命一样。”

李拓没说话,继续装死。

王猛说道:“拓爷,今天过来给你介绍个新来的作家朋友。”

李拓闻言麻利的坐了起来,“哎呀,欢迎欢迎。”

动作矫捷、声音有力,哪里像是有病的样子。朱玮无奈,泪往心里流。

李拓的长相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就是周正。他声音铿锵有力,手掌厚实温热。

何平对他的第一印象——四海,这是个会交朋友的人。

“兄弟怎么称呼?”

“何平。”

“何平,好名字好名字,来,坐。”

李拓让大家安坐,便忙着跟大家泡茶,“这是杭城那边的作家朋友过来的时候给捎的,你们尝尝,今年的新茶。”

不得不说,李拓这人交游广阔是有道理的。

李拓泡茶的时候,王抚仍在埋怨他,“你看你把小朱给逼的,好歹也是我们《人民文学》出来的孩子。到了《中国青年》之后被你们这帮老赖给欺负成什么样子了。”

王猛怕何平参与不上几个熟人间的话题会尴尬,于是给何平解释了一下。

朱玮原来是《人民文学》的实习编辑,当时的主编还是李季,但是因为一直没有解决他知青进京的户口问题,朱玮就去了《中国青年》。

看来后世流传的京圈真是没有瞎传,再联想到王抚口中的六天明和谢晋导演对《人民文学》的熟稔,要不人家说娱乐是个圈呢。

“给你们正式介绍一下,这位是何平,这两年陆续发表过不少作品,还出版了两本书。”

这两天的接触,王猛早把何平的底摸清了。

“前年《当代》上有一篇《灵与肉》,就是何平写的。”

朱玮听见何平的名字就有些若有所思,等王猛提到《灵与肉》,他的眼睛一亮。

“何老师,你去年是不是给我们杂志社写过一封信?”

“对啊!”

朱玮一拍大腿,连忙站起身,“原来就是您啊!真是失敬失敬。”

王猛等三人看得一脸懵,“小朱,你们这打的是什么哑谜啊?”

朱玮郑重的跟何平握了个手,给王猛他们解释道:“去年我们杂志社五六月份那次大讨论你们还记得吗?”

“记得啊,不说当时你们杂志的销量还创纪录了么?”李拓说道。

“当时我们杂志刊登了叫一位叫潘晓的同志的来信,引起了读者们的大讨论。”

“这我们都知道啊!”

“那你们知道后来怎么了吗?”

“后来不是有封回信吗?你们杂志……”王抚说着说着眼睛瞪大了,“何平?”

朱玮笑道:“对啊!何平。”

王猛也恍然大悟,拍手大笑道:“原来此何平既彼何平啊!”

他又拍起了何平的肩膀,“听名字说什么也联想不起来啊。我说老弟,你瞒的可真够紧的啊!”

何平耸耸肩,“你们也没问啊,再说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朱玮此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报告政|府,这里有人在装杯!

王猛、王抚、李拓三人看向何平的眼光变得怪异,这厮外表人畜无害,怎么越看越有些欠揍呢!

“确实不是什么大事。”李拓还是善于把控场子的氛围,他对何平说道:“难道何平兄弟的心态如此健康,有这样的心态是好事。”

王抚也跟着点头,“这样清醒的心态确实难得,我接触的青年作家很多,有不少人都是第一部作品打响了名号,然后迷失在虚幻的名利和众人的吹捧中,再也没有写出过好作品。”

“您二位过奖了,我就是个俗人。倒不是不爱名声,只不过我更多的精力是放在了阿堵物上。”何平谦虚道。

王猛听这话来了兴趣,“这什么意思?给我们几个说说。”

“想听?”

“想听。”在座的几人端着脑袋,就差屁|股下蹲着个小马扎,手里捧一把毛克了。

何平心想这个还有点不太好讲,只能捡他穿越之后的经历给大家讲起。

“我之前跟你们说过我是辽省人,准确的说我是落户在辽省平县红旗公社韩屯生产大队了。”

何平的第一句话就引起了众人的好奇,王猛问道:“生产大队?那你现在户口还是农村的?”

“是啊!”

王抚说道:“你别打岔,听何平继续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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