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6.第1215章 欺天灭祖

第1215章 欺天灭祖

邓健回来的很快。

接到了书信之后,便披星戴月的到了京里。

看着阔别已久的京师,然后……他迷路了。

转悠了老半天,才寻到了西山,见着了方继藩。

“少爷……”一见到方继藩,邓健的眼泪,便一下子泛滥起来,几乎抱着了方继藩的大腿,开始拿方继藩的裤脚擦拭自己的涕泪。

方继藩一脚将他踹开:“狗东西,再哭就阉了你。”

这哭声,神奇的戛然而止。

方继藩才觉得世界清静了,他看了邓健一眼,徐徐问道:“知道为何召你回来了吗?”

“少爷挂念着小人?”邓健一面抹泪,一面激动的回答方继藩。

方继藩:“……”

深吸一口气,做人要有良心,毕竟是跟了自己这么多年的人,方继藩背着手,艰难的道:“不错,不过,这只是其一,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理由。”

邓健刚止住的泪水,又忍不住泛滥起来,听到少爷说这样的话,还真是难得,可见到自家少爷一脸认真的神色,他不敢哭出声,而是做出一副聆听状。

方继藩见邓健不在哭啼,背着手走到了窗边上,眺望着窗外的风景,随即道:“你在河西的时候,也见识过不少的商贾吧。”

邓健连连点头。

方继藩道:“你对他们怎么看?”

“这些该死的……”邓健说到此处,又沉默了,接着笑吟吟的道:“少爷怎么看?”

“我看他们总是谨慎的过份,胆小如鼠。”方继藩道。

邓健点了点头:“这……是有的,是有的,他们就是胆小,少爷真是英明哪,少爷……”邓健激动的泪水盈眶,哽咽道:“少爷远见卓识,这世上,没有一个人,可以和少爷相比。”

方继藩又想踹他一脚,可最终,还是犹豫了,心里叹了口气,这狗r的,这么多年,还是这一副德行哪,真是一点都没有变。

方继藩在心里吐槽了一番,接着继续道:“你看,他们有无数的财富,可是绝大多数人,却是胆小如鼠,凡事都要三思而后行,甚至,还听人说,不少的巨富,藏着掖着,有了银子,也不敢张扬,犹如过街老鼠一般,你说说看,这是为什么呢?”

“是呀。”邓健不禁疑惑了,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很是认真的问道:“这是为什么呢?”

方继藩道:“这是因为,这群狗东西,害怕啊。可是……我细细想来,这样不好,为什么要害怕呢?不就是手里揣着无数的银子,害怕有人眼红,有人破门灭家吗?倘若这些巨富,个个都是如此,谨慎甚微,这天下的百姓,能得利吗?”

“少爷说的太对了。”邓健擦拭着眼睛:“少爷这是深谋远虑,一语中的,得让他们花银子,不然百姓们没法活了。”

他虽只是顺着方继藩的话来讨好方继藩。

可是……这句话是对的。

社会形态改变了。

以往的时候,生产力只有这么一点点,所有的财富,都是指望着地里种植出来,而地里的庄稼,是靠天吃饭,而且土地也有限,巨富们越是奢靡,底层的百姓,越是凄惨。

所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个观念,在农耕社会,几乎成了政治正确。

可现在,时代不同了呀。

作坊开始出现雏形,资本的萌芽也已开始在京畿和江南出现,大量的流民出现,随着蒸汽机已经铁路的出现,生产力,已经得到了提高。

在这个时候,节俭,藏富,如何带动消费,没有消费,作坊怎么开工,没开工,大家日子怎么过。

说到底,谨慎的巨富们,个个都借鉴了历史经验,选择了低调行事。

可方继藩不允许他们低调,你们得花钱,将银子丢进股票里也好,去买楼也罢,或是去胡吃海喝,都可以,低调是犯罪,奢侈万岁,你们要做一个合格的暴发户。

方继藩道:“本少爷我心怀天下,为此,甚是担忧,所以我左思右想,不成如此下去,社会的风气,需要有人来引导,得让人敢于花银子,也舍得花银子,就说当下,京里有个叫王不仕的家伙,他就很有银子,他有银子倒罢了,竟还穿着几件旧袍子出入,这叫个什么事啊,你老家伙,他做的是有钱人做的事吗?连他都是如此,那么其他人,就更不必提了。”

“所以,我才将你召回来,咱们,得让他做个表率,我已想好了,明日,将你送去王家,你呢,日夜随扈王不仕的左右,教他怎么花钱,怎么高调怎么来,不要给本少爷面子,放心,他自个儿已经答应了,一切都听本少爷的。”

“呀。”邓健扭捏的道:“少爷,我一向很穷哪,我在河西,两袖清风,不近女色,从不取矿里的一针一线,只一心一意,为少爷办差,这个事……小人怕不懂。”

方继藩森森然的瞪着他,一字一句的顿道。

“你再说一遍!”

邓健顿时吓得魂不附体,忙是点头:“小人懂了,懂了,要让王不仕高调起来,要让他名动天下,做天下人的表率。”

方继藩这才上前,手轻轻的搭在他的肩上:“你看,你在外太久,才刚回来,可能对少爷近来的脾气,有些不太了解,以后可不要在本少爷面前,惺惺作态了,因为本少爷现在喜欢剥皮。”

邓健就笑:“少爷多才多艺,学富五车,居然还晓得剥皮,小的……能追随少爷,真是三生有幸,祖坟冒了青烟。”

方继藩朝他有些不耐烦的挥了挥手:“滚。”

邓健便极麻溜的……滚了。

…………

弘治皇帝低头看着案牍。

他觉得自己头痛的厉害。

此前答应了设立战略保障局,谁晓得,新送来的章程里,竟是要以商行作为掩护,需要这个商行,能获得一些海贸的特许权力。

不只如此,在朱厚照上奏的奏疏里,竟还请求自己,内帑拨一笔银子,作为商行的启动资金。

怎么听着,太子和方继藩这两个家伙,是打着刺探海外军情的名义,骗朕的银子,去做买卖呢?

一旦给予了特许,还准他们从事海贸,这两个家伙,天知道会坑蒙拐骗,最后搅和的海外天翻地覆。

弘治皇帝看完了最新的章程,抬头,看了一副乖巧模样的朱厚照一眼。

“厚照啊。”弘治皇帝微笑:“今日……怎么见你这般本份。”

朱厚照道:“这是因为儿臣学乖了,长大了,自然知道父皇处处为自己操心,儿臣不敢再让父皇忧心,所以,从此之后,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弘治皇帝依旧保持着笑意:“是吗?”

他心里不尽然。

这叫有所求,所以乖巧几天。

弘治皇帝道:“你的这份章程,胃口很大啊。”

“父皇……”朱厚照道:“这是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啊。”

弘治皇帝轻轻的敲击着案牍,是不是为了江山社稷,他心如明镜。

于是,弘治皇帝沉默片刻,道:“方继藩,最近在做什么?”

“说是要改变风气,那些有银子的人,还有那些巨富,个个吝啬的很,不知藏着掖着了多少财富,继藩想将他们的银子,抠出来。”

弘治皇帝一脸诧异。

朱厚照耐心的解释道:“其实经过了几轮楼市涨幅之后,整个大明的财富,已经发生了流通。

原有的世家大族,还有无数的勋贵之家,他们积攒了数代人的财富,转变成了宅邸,可是通过营造宅邸,又让不少办作坊,还有进行生产的商贾,从而暴富。

若说财富是水,这水从传统的士人手里,流到了新兴的商贾阶层手里,只是可惜,到了商贾这里之后,就流不动了。”

弘治皇帝耐心的听着,他心里知道,这十之八九,又是方继藩的新理论。

“这是继藩说的吧,而后呢,你再来说说看。”弘治皇帝笑吟吟的道。

朱厚照来劲了:“说来说去,这也怪不得别人,要怪就怪咱们的列祖列宗,也就是太祖高皇帝……”

弘治皇帝的脸,骤然拉了下来。

朱厚照没有察觉:“这太祖高皇帝,真是吃饱了撑着了啊,人家一个商贾,就挣了点银子,他就惦记上了,灭人满门,抄家灭族,父皇,你说这是人干的事吗?”

“这是方继藩说的?”弘治皇帝眼眸微微眯了眯,面容上却继续保持微笑。

朱厚照想了想:“有的是方继藩说的,有的,是儿臣自己想的。”

弘治皇帝敲了敲案牍:“召方继藩。”

朱厚照道:“父皇不必召方继藩,问儿臣便是了,他懂得,儿臣也懂呀。”

弘治皇帝拉起脸来:“顺便,将这个欺天灭祖的混账给朕吊起来,你这混账,朕一再对你纵容,谁晓得,你不思改正,反而是一错再错,朕还没死呢,列祖列宗们传下来的社稷,也还在呐,容得了你这混账在此大放厥词,如此放肆诋毁,来……吊起来,朕今日不打死你,朕便愧对祖宗,愧对先人!”

朱厚照:“……”

(本章完)

第1216章 人才啊

方继藩听说宫里闹的鸡飞狗跳,吓的忙是入宫。

不过,既是父子之间的事,等方继藩到了午门,却还是故意放慢了一些脚步。

要给父子二人,足够的时间沟通交流嘛,自己凑个啥热闹呢,自己急急忙忙去了,指不定会给他们的沟通造成障碍。

等他磨磨蹭蹭的到了奉天殿,果然,父子之间摩擦出来的火花已渐渐冷却下来。

朱厚照遍体鳞伤,瞪大着眼睛,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弘治皇帝仍旧气愤难平之状,狠狠瞪着朱厚照。

方继藩心里松了口气,看来,陛下虽还在气头上,不过已经渐渐消了一点气了。

方继藩便上前,行礼:“儿臣见过陛下。呀,太子殿下,这是怎么了?”

朱厚照一甩头:“哼,问他!”

方继藩讪笑,他不敢问。

弘治皇帝坐下,这一顿好打,如疾风骤雨,打的倒是痛快,唯独这家伙,果然是翅膀硬了,打完了之后,还敢顶撞。

简直气死人了。

此刻见了方继藩,弘治皇帝也没给好脸色,他怒气冲冲道:“继藩,你可知道,诽谤太祖高皇帝,是什么罪?”

方继藩毫不犹豫道:“回陛下的话,诽谤太祖高皇帝,乃大不敬之罪,十恶不赦,形同谋逆,罪及三族。”

弘治皇帝心里瞬间舒服了些,可面上依旧是一副肃然,从嘴角里冷哼出声:“那么,若是太子大不敬呢。”

方继藩尴尬道:“太子乃是国家储君,年纪还小,还是个孩子……”

说出这里时,方继藩下意识的脸微微一红:“我觉得,陛下当然是原谅太子殿下。”

弘治皇帝眯着眼,眼里掠过一丝凶光,冷冷问道:“那么,若是你方继藩,也诽谤太祖高皇帝呢?”

“呀?”方继藩看着朱厚照,卧槽,小朱,你将我卖了呀。

朱厚照唧唧哼哼,还是一副不服气的样子,见方继藩朝自己看来,此时他白了方继藩一眼,便大声咧咧道:“看我做什么,我会出卖自己的兄弟,我只是说,父皇,凭什么打我,方继藩他们都说了!这是出卖吗?”

方继藩:“……”

方继藩小心翼翼的看了弘治皇帝的脸色。

却见弘治皇帝果然怒不可遏的样子。

欺师灭祖,这是天理不容的事。

哪怕是新学开始渐渐崭露头角,甚至连皇帝都认同这些主张。

可并不代表,你们这些家伙,可以如此放肆。

你过了嘴瘾,却没想到这背后的严重性,他顿时心里很无语,真是一群坑货呀!

幸好方继藩立即回过神来,朝弘治皇帝娓娓说道:“陛下,儿臣并没有诽谤太祖高皇帝。”

弘治皇帝怒道:“没有,难道是太子说谎?”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儿臣确实是斗胆,评论过太祖高皇帝,说是太祖高皇帝,诛杀了不少的豪强。”

弘治皇帝抚案,皱眉。

太祖高皇帝时,大行株连,这也是事实,可问题在于,弘治皇帝作为太祖高皇帝的儿孙,自然不愿提及此事,这叫遮羞。不过,弘治皇帝也清楚,这些事迹,在不少文臣和士人口里,乃是极恶劣的事,大家虽不敢明面上,可是心里,却多有牢骚。

现在你方继藩哪壶不开提哪壶,这是什么意思?

方继藩不由解释道。

“儿臣对太子殿下说的是,当初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天下已经经历了数十年的战乱,元人暴虐,以至民生凋零,百姓困苦。正因如此,太祖高皇帝定鼎天下,为了休养生息,杜绝奢靡,引蒙元的前车之鉴,抑制商贾,杜绝浪费,这个措施,没什么不好。”

他顿了顿,旋即便一副认真严谨的模样,继续说道。

“元朝的时候,蒙古人对于商贾颇为放任,尤其是回商,更是大行其道,他们遇到了灾年,就联合士绅,囤货举奇,兼并土地,且个个绫罗绸缎,蓄养的家仆,数千上万,数不尽的珍宝,糜烂在他们的仓库里,而寻常百姓,却要承担沉重的徭役,一遇天灾,便是颗粒无收,最后沦为奴隶,这也是为何,莫道石人一只眼、跳动黄河天下反的原因。

太祖高皇帝正因为如此,对于囤货居奇,投机倒把可谓是深恶痛疾,因而,在借鉴了蒙元灭亡的前车之鉴上,颇有几分用力过猛。”

方继藩用余光打量着弘治皇帝,见弘治皇帝认真听着,他才又徐徐道:“可是,此一时、彼一时也,当初天下需要恢复生产,需要安定下来的百姓,开垦荒地。所以,崇尚勤俭,本没有错。只是现在,今时不同往日了。天下的财富,十之八九,都在商贾们手里,商贾们现在心存疑虑,若是不肯将银子掏出来,陛下,现在有数十上百万人,都仰仗着大量的工程和作坊来维持生计,若是商贾们,不将银子拿出来扩大生产,不进行投资,害怕花银子,也学着来勤俭,那么……这天下的百姓,还有事做吗?百姓们的需求,极是简单,不过是有口饭吃而已……”

“国富论之中,儿臣的学生刘文善,曾提及到一样东西,叫做‘内需’,也就是说,生产是来源于需求,有了需求,才有了生产,生产过程之中,需要招募人手,需要给匠人和徒工们发放钱粮,而生产的商货,通过有需求的人购买,这银子,却流通到了另一个商贾手里,同时,也流入了许多匠人和徒工手里。因而……当下的情况,是要让银子不停的流动起来,流动的越快,方才可使庶民们,也能从中分一杯羹,不至令他们衣食无着。”

“太祖高皇帝的前事,确实让商贾们生出了疑虑,他们害怕显露自己的财富,担心有朝一日,自己的财富,会给自己带来灭顶之灾,因而,他们虽然起初时,冒险挣了大笔的利润,可一旦财富到了一定阶段时,他们反而变得谨慎起来,他们开始效仿士绅们一样,想要将那巨大的财富,藏匿起来,这样下去,可就糟糕了。”

“因此,要解决当下最大的问题,是要反太祖高皇帝时期的做法,要让商贾们,安心起来,放心大胆的将自己的财富,曝露而出,要引起一个风尚,唯有如此,才可避免引发可怕的问题。”

弘治皇帝心里对此,倒是有数。

国富论他已经看了几遍。

刘文善那里,他也询问过很多次。

国富论之中,其中最可怕的敌人,就是银子流不动了,一旦流不动,大量的作坊,失去了需求,会纷纷倒闭,无数的匠人,因此而失去生计。

弘治皇帝方才道:“原来如此,此一时彼一时,不错,卿家说的很好,这样说来,眼下,我大明是迫在眉睫,定要让那些商贾们,掏出银子来?”

方继藩微笑道:“陛下,正是,否则,极有可能发生滞胀,到时,只怕要万劫不复了。”

弘治皇帝倒是谨慎起来,他抚案,心里竟有些无可奈何,一双眼眸认真的凝视着方继藩。

方继藩很明白弘治皇帝的心里。

这做皇帝的,要杀人头容易,可是要让人掏出银子来,却是难上加难。

大明皇帝里,还真没几个,能教人乖乖掏银子,还能成功的先例。

历史上,崇祯皇帝曾向大臣们借钱,当时朝廷已经内忧外困,眼看着,天下就要不保,可大臣们照旧,还是双手一摊,没钱呀。

虽然等到闯王进了京,从这些口称没钱的大臣家里,查抄出了数不尽的财富。

可凭这一点,大致可以清楚,弘治皇帝即便身为天子,他所能做的,也是有限了。

弘治皇帝看了方继藩一会,便道:“继藩未雨绸缪,果真是一番谋国之言。”

朱厚照气极了:“儿臣也是这样说的。”

“住嘴!”弘治皇帝怒气冲冲的看他。

朱厚照还不服气,继续唧唧哼哼,絮絮叨叨的说:“我本就这样说的……太祖高皇帝,把人吓着了……我错了吗?”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那么,继藩,怎么看待此事?”

他太清楚,这件事的可怕之处了。

一旦方继藩所描述的情景发生,那么单单京畿一带,就会有数十上百万户百姓失去生业,重新沦为流民,而一旦有人挑动,那么……这江山社稷,可就彻底的在自己手里,玩砸了。

当然,那只是最坏的情况。

方继藩道:“所以,儿臣请了一个人才来了京师,就是要扭转这个风气。”

“人才?”弘治皇帝一愣,看着方继藩。

“此人叫邓健!”

邓健……

弘治皇帝搜肠刮肚的想了很久,依旧对于这个陌生的名字,全无任何的印象。

话说……这个人,不像一个知名之人啊,应当没有做过官,也不是什么大儒。

方继藩道:“他一直都在儿臣府上的奴仆。”

奴……仆……

弘治皇帝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大的事,你方继藩,招来了一个你家的奴仆,来办事?

方继藩道:“他祖宗三代,都在儿臣的府上为奴,且又有特殊的才能,儿臣在想,此事关系重大,如此大任,交给他去做,或许行得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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