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梭哈是一种智慧

当得知方言要在杭城逗留一段时间,马耘毛遂自荐要当向导,马来珐也替儿子说情。

就算不念在人生地不熟需要导游,方言也不好再三推辞马来珐父子的一片热情。

主要想通过他们,进行陆元炽交代的任务,摸一摸江浙文坛的底,于是“欣然”接受。

三潭印月、雷峰夕照、南屏晚钟……

借着参观西湖十景的工夫,从马耘嘴里知道了江浙文学界,尤其是杭城主流的期刊。

马不停蹄地造访了《西湖》、《江南》、《江浙文艺》几家文学期刊的编辑部,一探究竟。

结果大失所望,浙军这股文坛新军,无论是规模上,还是能力上,现在都过于弱小。

至于余桦,我到杭城了,你人呢!

无论怎么找,哪怕是用招待所的电话,联系上海盐的文化馆,依然是查无此人。

估计还在诊所里拔牙,没有正式出道。

没有能堪大用的青年作家可以挖掘,或许要等到余桦、麦加他们崛起,浙军才能雄起。

公事处理到这里,该忙自己的私事了。

方言带着韩跃民,马耘也跟了过去,在离开杭城之前,到红太阳市场,给家人买点礼物。

武林广场,前身是红太阳广场。

78年改的名字,以武林门而得名,此时还没有音乐喷泉,也没有三少女雕像。

只有一个热闹嘈杂的红太阳市场,坐落在江浙展览馆的北侧,82年扩建升级,成立环北小商品市场,对外营业,红极一时。

但现在,只是一个个拼接起来的简易摊位,个体户为主的小商小贩,沿街叫卖。

服装大部分是从厦鹭石狮,或者羊城等地进货,款式新潮,价格低廉,但利润很高。

“怎么样,韩哥?”

方言看着眼前的一切,跟记忆中的场景大不一样,陌生中透着一股熟悉,不禁怀念。

“大开眼界,大开眼界。”

韩跃民左看看,右看看,摊上的东西可比四九城的丰富太多了,简直能看花了眼。

特别是燕京一裤难求的牛仔裤,在这里多如牛毛!

“方老师,您要买什么样的礼物?”

马耘来过红太阳市场几回,还算熟悉。

“牛仔裤。”

方言离京之前,问了小妹的尺码。

“你们跟我来。”

马耘把他们带去自己光顾过的摊子。

韩跃民扫向一個个地摊,放眼望去,都是牛仔裤、喇叭裤,两眼圆瞪,蠢蠢欲动。

恨不得马上把身上的钱统统花光。

”岩子,咱们赶紧买吧。”

“韩哥,先别急。”

方言低声地解释牛仔裤里的门道,“这些劳动布做的蹩脚货,等逛完了再买不迟。”

“对对对,要卖就卖好的,既赚了钱,又赚了口碑,这摊子的生意才能做得持久。”

韩跃民细细地琢磨了一番。

“韩哥,悟性高啊!”

方言不禁意外,竖起大拇指。

就在此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万宝路的广告看过吗?里头骑马的牛仔穿的牛仔裤,颜色才是正的,就是我们这种蓝,而且我们是石磨牛仔裤,二十六块一条,一万年不褪色!正宗石狮货!”

“走,我们过去看看。”

方言闻声而去,就见女人梳着干练的短发,嗓门大得连男人都自愧不如,吆喝叫卖摊上的牛仔裤、电子表等商品,带着点口音。

“看看,要买点什么?”

“这块红叶牌手表多少钱?”

“100元整。”

女人看他仪表堂堂,立马热情地推销起来:“这种日本铁力士,男女都是110元……”

“瑞士梅花表,85块贵了点。”

方言道:“70块怎么样?”

“怎么可能卖70!这么卖我可就赔大了!”

韩跃民和马耘看着两人讨价还价。

“小马,你带着韩哥,去其他摊上看看。”

方言支走两人,压低声音说:“温瓯的林家院市场只卖60吧。”

“你也去过林家院?”女人诧异不已。

“这些货应该都是从林家院里进的吧?”

方言瞄了眼摊上的商品,心里就有了数。

这年头,不只是粤东、闽建很活跃。

温瓯也很活跃,舥艚、芦浦一些渔民合伙,利用渔船,在海上从香江、宝岛商贩换购手表、录音机、录音带,甚至是涤纶针织布等日用工业品,然后在舥艚、钱库半公开出售。

发展到后来,连电动缝纫机、电视机、洗衣机都卖。

杭城、宁甬等地区,都会来此进货。

而生意最火爆的就是林家院市场。

巅峰时有布摊400多个,有涤纶、哔叽、针织等布料,花色有平布、斜纹、隐条、隐格、明条等10多种,价格比供销社便宜 40%到50%,有的甚至便宜 70%到一倍以上。

一时闻名全国,之后转移到了闽南石狮。

“同行?”

女人见他这么熟练,忍不住一问。

“鄙人,张麻子,那人是我大哥。”

方言说是跟着韩跃民从北方来做买卖的,这一次要大宗地进货牛仔裤和电子表。

“是嘛!”女人一听是大活,来了精神,自称“周雨”,在红太阳和林家院之间来回倒腾。

方言耐着性子,一边检验牛仔裤、电子表等商品的质量,一边询问价钱。

“如果真像你说,要大量地买牛仔裤和电子表,我可以给你们便宜几块钱。”

周雨直直地盯着他看。

方言笑而不语,站了起来,从人群当中找到韩跃民和马耘,货比多家,最终周雨胜出。

虽然价格贵了点,但质量确实是最好。

“韩哥,你这趟出来,准备花多少?”

方言投去问询的目光。

韩跃民直接说:“八百,这是我能拿出的全部家当了,你也知道我现在是停薪留职,得留一些钱,给我和我妈接下来过日子用。”

“够是够了,但又不完全够。”

“这还不够啊!”

“韩哥,伱猜猜他们一天卖多少条?”

方言指了指这些地摊,透露说一条十几块,一天至少几十条,最多能卖到上百条。

“我的老天。”

韩跃民听到数量,吓了一跳,再看向摊上的裤子就不再是裤子,而是大团结。

马耘更是大为震惊,只知道个体户挣钱,但没想到这么挣钱,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

“韩哥,来一趟杭城可不容易。”

方言压低声音,不谈借钱,而是入股。

韩跃民听了他的计划,心潮澎湃,但仅剩的理智告诉自己,光有钱也没用,要把几十条牛仔裤搬回燕京,就算方言搭把手,也费劲。

不如细水长流,多跑几趟。

马耘走在最前面,吆喝声此起彼伏,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听不清方言两人在说什么。

“不要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方言开始给他传生意经,“不只是裤子,你瞧瞧这摊上摆的,不还有电子表、录音机、录音磁带嘛,这些也可以适当进一点。”

“我观察了很久,东西确实不愁卖。”

韩跃民沉吟了片刻,“而且我跟那些摊主聊了半天,发现他们身上都有个共同点,那就是‘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迎着方言的眼神,语气坚定道,“我特么干了!”

方言拍了下他的肩,梭哈是一种智慧。

这年头,没有胆量,还想当万元户?

韩跃民准备让方言投个八百,不管是利润,还是亏损,两人都可以五五平摊。

穿梭在嘈杂的人堆里,马耘听着方言掰开了,揉碎了,给韩跃民讲什么叫拳头产品,什么叫冲量产品,两人边走边聊,一问一答。

这些都是书本学不到的,可太有意思了!

“想不到做生意会这么难。”

韩跃民努力消化着,发出了感慨。

“做生意哪有不难的,但不要因为难,就不去做。”方言笑道。

“没想到方老师您懂的这么多!”

马耘眼里充满了崇拜和敬意。

方言道:“我啊,只是懂一点点而已。”

“方老师,我能把今天的事记下来了吗?”

马耘深以为然,感觉在课本上学的,都没有跟在他身边这一天的经历,丰富生动。

“你是说写日记?”

方言下意识地想到,正经人谁写日记啊!

等马耘回到家里,他立刻从抽屉里拿出日记,把自己今天的所见所闻,统统写了下来。

“没想到做生意会这么难。”

“不过,如果有一桩生意能让天下没有难做的生意,那岂不是最大的生意?”

“……”

“方老师明明那么懂做生意,却只教别人做生意,自己从不碰生意,真不愧是方老师!”

“根本对钱不感兴趣!”

“一个纯粹的人!”

“一个脱离低级趣味的人!”

“我以后也要像方老师一样,对钱不感兴趣。”

马耘一气呵成地写完日记,眼睛不由自主地瞄向存钱罐。

接着把视线转移到装裱在相框的方言亲笔签名,方老师他人在燕京。

明年的高考,最好能考到燕京的大学。

第一志愿,我到底是填水木大学好呢,还是燕京大学好呢?

PS:马耘第一次高考,第一志愿填的是燕京大学,结果数学考了个1分。

(本章完)

第117章 平凡之路

7月10日,杭城火车站。

方言和韩跃民提着大包小包,踏上归途,得益于自己专业作家的身份,可以订到软卧包厢。

“岩子,这就是软卧啊。”

韩跃民坐在软绵绵的软卧上,心里七上八下,就像大姑娘坐花轿似的,头一回!

毕竟,像自己这种停薪留职的“个体户”,只能坐硬座,这回完全是沾了方言的光。

“韩哥,这回有我陪着你,来回是卧铺。”

方言开玩笑道:“下回你可要坐硬座,由奢入俭难,你今后得慢慢习惯了。”

韩跃民拍拍胸脯说,“没事,我这个烧锅炉的皮糙肉厚,这点苦还是受得了的。”

“不是受苦,是安全。”

方言若非考虑到火车上人多眼杂,藏着扒手,不然也不会订软卧包厢。

“你还真别说,如果我一个人提着这么多东西,坐在硬座上,心里还真没底。”

韩跃民扫了眼布袋。

里面装着45条石磨牛仔裤,每条24块。

80只卡西欧电子表,单价6块。

剩下的40块,一部分买了袜子,一部分买了音乐磁带,以及空白磁带。

看着他仔细地清点,方言整理起行李,把要邮寄的和带回家的东西,区分开来。

比如《西湖》、《江南》这些带给编辑部的期刊可以邮寄,金鸡奖的奖杯和证书得带上。

“岩子,你让我买邓丽筠、罗大右这些人的磁带,这个我懂。”

韩跃民疑惑不解,“但你让我买这1块5一盘的空白磁带,我不懂为什么?”

方言笑着解释说,一盒正版歌辑磁带时长大约40分钟,而空白磁带时长有一個小时。

如果用双卡录音机来转录歌曲,相当于拿2盒空白磁带,可以录出3盒专辑磁带。

“没想到还可以这样!”

韩跃民眼前一亮,正版磁带一张3到4块,空白磁带一转录,价格至少翻了一番。

方言提醒道:“好了,韩哥,我们还是赶紧把暂时没用的东西打包寄回家吧。”

“如果能把这些牛仔裤、电子手表直接寄回京就好了。”

韩跃民叹了口气,大包小包带着就挺不方便,再加上随身的行李,就更不方便了。

“你倒是想的挺美的,且不说会不会被查抄,就邮政的效率,寄到你手上,起码十天半个月,伱能等得了吗?”

方言调侃了一句。

EMS,也就是邮政特快专递服务,在1980年7月正式开通。

不仅仅在邮局可以办理,也可以在火车上,这个时候有火车邮局,一般设在旅客列车的最前,或者最后一节邮政车厢里,又或者邮政部门直接租用一部分行李车厢。

“哐当,哐当。”

此时,在摇摇晃晃的车厢当中,穿着墨绿色制服的女邮递员坐在桌前。

身后,是一个个红印文字的白棉布袋。

“方言?”

她扫了眼地址,不禁失声道:“你是不是写《牧马人》、《山楂树之恋》的方言!?”

“你认识我?”

方言觉得新鲜,这怎么认出自己的?

“不,我只是看到地址上写着‘燕京’,就想着你会不会就是那个‘方言’。”

女邮递员说自己是他的忠实书迷,曾向《燕京文学》、《文艺报》的编辑部寄过信。

方言挑了挑眉,合着是一个狂热的书迷!

“方老师,我太喜欢你写的《山楂树之恋》,特别是结尾的那首诗!”

女邮递员吟诵道:“从前的日子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方言上下打量了下:“你喜欢这首诗,我猜是不是还跟你的职业有关?”

“‘车,马,邮件都慢’,这个我是深有体会的。”女邮递员点下头。

接着,激动地拿出小本子,翻到了自己手抄的《从前慢》那一页,希望能留个签名。

“我的住址,麻烦不要跟其他人说。”

方言爽快地答应,边签字边说。

“这个我们是有规定的,不能私自泄露和抄阅他人的收、寄件人的地址。”

女邮递员信誓旦旦地保证。

这样的秘密怎么能和人分享呢!

“那我就放心了。”

方言把小本子递了回去。

女邮递员语气里透着兴奋:“方老师,您的下一部作品打算写什么呢?”

方言透露说依然是谍战小说,在下个月的《人民文学》上发表,但没有点明是《潜伏》。

“那个……”

“方老师,我这么说可能有点不礼貌,但如果有机会的话,您能不能写一写邮递员?”

女邮递员犹犹豫豫,最后还是说出了口。

方言好奇不已,一问才知。

她以及邮电局领导、同事既爱看谍战小说,又很羡慕佩服地下工作者,他们的名字无人知晓,但他们的功绩与世长存,有无数的文学作品致敬他们,歌颂他们,赞美他们。

她们自然不敢跟先烈们相比,但也希望能有作品,写一写她们这些平凡的邮递员。

毕竟到现在为止,写邮递员的小说寥寥无几。

“前些日子,铁道部邀请了文联、作协的专业作家深入一线,写铁路相关的作品。”

女邮递员说包括邮电系统在内,厂矿、医疗、机械等系统也组织了类似的活动。

“是这样啊,我会好好考虑的。”

方言往自己所在的车厢走,若有所思。

这个时候的邮政和电信是绑定在一起合营,也就是邮电系统。

且不说别的,跟邮电系统打好交道,貌似不失为一件好事,比如,电话的安装。

80年代,安装电话可要排队。

哪怕是交了几千块的装机费,也要排上几个月,甚至几年的队。

……………

回到燕京的时候,正值下午。

火辣辣的太阳,照得方言满头大汗,他先帮韩跃民把东西送回家,然后走回南锣鼓巷。

路上买了根红豆冰棍,唆了一路。

“哥!”

刚一到院子里,方燕立马奔了出来。

“呦,今儿的太阳也没从西边出来。”

方言调侃道:“平时看电视,喊你半天都不动,这会儿怎么想起迎接你哥我了?”

“我怎么会不想你呢!你可是我亲哥!”

方燕伸出手,“我来帮你拿包。”

“人小鬼大,你是想我嘛,你是想章瑜、朱时茅他们的签名和照片吧?”

方言笑眯眯地把包递了过去。

“嘿嘿,都想。”

方燕感到布袋很沉,双手吃力地提着。

“还是我来吧,这包挺沉的。”

“没事,哥,我能拿得动。”

看着小妹咬牙坚持,小心地避免磕碰。

方言见状,颇为欣慰地走进了屋。

就见电视显示出一个花花绿绿的“园盘子”,也就是电视信号测试图。

每到星期二下午的时候,电视台就会“停机检修”,让连续运转的设备机器,好好“休息保养”一下,一般要等到晚上,才会结束。

“好啊,我说呢!”

他把电视关掉,“怎么不见你和你朋友在屋里看电视,敢情是这么一回事啊。”

“妈!哥回来啦!”

方燕把布袋放下,一溜烟跑到房间门口。

杨霞慢悠悠地走了出来,一副刚睡醒的样子,但当看到儿子,眼睛立马睁了开来。

“回来啦?肚子饿不饿啊?”

“妈,瞧我给您和姐带什么了。”

方言揭开布袋。

杨霞往里一看,就见里面装着涤纶、针织面料,眼睛睁得更大了,“你从哪儿弄来的?”

“您放心,不花一张布票,这些够你们做一身新衣服了,还有这个。”

方言还给一家四口都买了尼龙袜子。

锦纶丝袜,自己真的穿得够够了。

“哥,我的呢!我的礼物呢!”

方燕手捧着给自己的花袜子,愈发兴奋,愈发期待自己的那份礼物。

“呶,这儿呢。”

方言从帆布包里拿出卡西欧电子手表,以及章瑜、朱时茅等人的亲笔签名照片。

“哇!!”

方燕激动不已,“哥,这是不是就是《铁臂阿童木》的那个电子表啊?”

“是《铁臂阿童木》后面的广告。”

方言拍了下她的额头,“可别到处乱炫耀啊,被没收了我可不帮你再买一支。”

卡西欧电子表之所以在国内广为人知,就是当初玩了一手捆绑,卡西欧公司免费赠送中央台,《铁壁阿童木》动画片的播放权,但条件是捆绑播放卡西欧的电子表广告。

当然,正品比走si货价格高多了。

“不会的,我绝对不会的。”

方燕小心翼翼地戴在手腕上,给方言看,给杨霞看,等方红回来了,又给她看。

“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啊?”

方红摸着涤纶面料,眼和手就挪不开了。

“姐,这份是你的。”方言压低了声音,“韩哥的心意也在里面呢。”

“跃民跟你去杭城,就是买这些东西?”

方红心情五味杂陈,抿了抿嘴,“没想到他真的停薪留职,去当个体户。”

“姐,韩哥这么做也不是全为了他自己。”

方言替韩跃民说好话,“而且只是停薪留职,没有把饭碗给砸了,将来还能回到厂里。”

“我可不会因为他是铁饭碗,还是个体户,就嫌弃他,再说了,国jia也是支持个体户的,不丢人!”

说话间,方红到自己房间拿出一份“珍藏许久”的报纸,今年7月7日发行的。

头版位置明确地刊登了《关于城镇非农业个体经济若干政策性规定》。

上面明确指出,个体经济是国营经济和集体经济的必要补充!

“姐,原来您一直替韩哥留意着啊……”

方言嘿然一笑。

“去去去,少贫嘴。”

方红羞恼道:“你把这个报纸给他,顺便跟他说,让他放手去干,我全力支持!”

方言闪到一边,乐道:“这话啊,还是等他过些天准备好开张了,您自个跟他说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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