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9.第303章 好运气

第303章 好运气

此时,方继藩朝张信使了个眼色。

张信才恍恍惚惚的反应了过来,想起了什么来,他有些木讷,方继藩提醒,才晓得该怎么做了。

于是张信忙跪在地上道:“臣……不敢居功,都是新建伯叫卑下做什么,卑下就做什么,功劳没有,苦劳有一些。”

弘治皇帝凝视着方继藩,再看看张信。

尤其是张信这未老先衰的样子,心里不由万分感慨。

土豆……可以在辽东和大漠中种植……

若如此,这可就是奇物了,倘若当真如方继藩所言,没有打折扣的话,辽东那儿,那么多的土地,可以产多少粮食?

有了粮,还担心招徕不了流民?

安置流民……休养生息……征召军马……

作为一国之君,弘治皇帝已经从一个土豆想到了宏图伟业。

随即,他眼眸一张,震惊地看着方继藩,他猛地想起了方继藩似乎曾对他提到过彻底解决大漠问题的办法。

天下无粮不可,天下无粮不定,天下无粮不安!

很久很久的,弘治皇帝才从这震惊中缓了过来。

接着,他直直地盯着张信,看着张信的面容,他无法置信,堂堂英国公之子沦为了这番模样。

一下子,他就了然了。

为何……先是红薯,又是土豆。

这哪里只是运气,哪里只是……方继藩是奇才这样简单。

而是因为,在这大明朝,固然有许多地方,朱门酒肉臭,有许多人出身就是富贵,含着金汤匙长大,不知民间疾苦。他们不但贪婪,同时也挥霍无度,他们残民、也害民,他们目无法纪,视朝廷律法于无物,他们崇尚锦衣玉食,不知羞耻。

可是……

同样也会有一群人,他们和前者有同样的出身,可他们却如方继藩,如张信一般,凝聚在西山,他们只顾着低头做事,他们在田垄之间,躬耕劳作,不尚奢华,心里怀着的,乃是天下。

到了西山,这一路来,弘治皇帝看到了许多的禁卫。

这些禁卫,无一不是出身良好,可弘治皇帝也看到,他们比之张信,可能要好一些,却也个个肤色黝黑,一身污浊。

弘治皇帝深吸了一口气。

他很意外地拍了拍朱厚照的肩道:“你的运气比朕好!”

他恍然间,意识到,这天下从来不缺忠诚且爱民的人,即便他们出自高门,可依旧还坚信着,通过自己,可以改变这个天下。

今日……他竟发现,那作为主粮,可以在大漠和辽东种植的土豆,即便它能亩产三石、五石,都不重要,重要的却是,他在这里,看到了希望。

这是一群多么淳朴的孩子啊。

他们的祖先们,曾为大明立下赫赫功劳,而今在这里,他们依旧如他们的祖辈一样,凭借着西山,为国效忠,为民效力。

朱厚照的眉头皱了皱,却朝弘治皇帝笑道:“父皇,儿臣运气并不太好。”

弘治皇帝看了朱厚照一眼,不禁满脸疑惑。

朱厚照顿时觉得自己是在作死,差点说漏嘴了啊,自己才刚刚炖牛肉,父皇就来了,这运气算好吗?

当然,他自是不能继续说下去了,便支支吾吾起来。

弘治皇帝看着朱厚照古古怪怪的模样,顿时感觉方才的好心情被大打折扣了,这家伙出现在西山这等地方,简直就是刺眼啊,看看人家,怎么就不好好学学。

弘治皇帝今日来可不是为了整治这家伙,便不打算再理这熊孩子了,他在这暖棚外的田埂里,低头看了看,田埂上积雪消融,烂泥也裸露了出来。

可看了看浑身污浊不堪,满身泥污的张信,弘治皇帝居然直接大喇喇的坐在了田埂上。

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令刘健等人不由道:“陛下……”

弘治皇帝却是微笑道:“无妨,不过是泥泞而已。”

朱厚照吐了吐舌头,他很想告诉自己的父皇,其实……自己经常来此施肥的,所以……总是不免会有一些奇怪的东西,当然,他不敢说。

弘治皇帝这算是第一次坐在这种地方,神色倒是怡然,招招手,朝众臣道:“都坐吧,坐下,不是都说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吗?他们小儿辈尚且无惧去做的事,你们这些尊长只是坐一坐这里,怎么反而不敢了?”

这么一说,刘健倒也舒展了面容,哈哈一笑道:“陛下所言甚是。”说罢,他也坐了下来。

皇帝和刘公都坐了,大家还能说什么,一干臣子,纷纷席地而坐。

“厚照,你来,坐朕身边。”弘治皇帝朝朱厚照挥挥手,脸上难得的对这儿子露出了随和。

朱厚照却是脸色惨然地道:“儿臣还是站着吧,儿臣在父皇面前,怎么敢坐?”

弘治皇帝倒也没计较,转而微笑着对方继藩道:“方继藩,那你坐。”

方继藩很是正气凛然地道:“陛下,臣不过是小辈而已,即便陛下鸿恩浩荡,可是在座诸位都是臣的尊长,臣若是坐了,心中不安,陛下和诸位叔伯们坐着就好,臣站着舒服。”

弘治皇帝便又颔首:“不错,越来越懂礼了。”

趁大家没注意,方继藩和朱厚照对视了一眼,双方的眼神大抵都是在警告对方,千万别说出真相。

看到了对方确定的眼神之后,二人一下子轻松了。

此时,弘治笑吟吟地道:“来了这西山,朕就像到了自己家一样,很自在,这里是个好地方啊。”他看向刘健等人道:“你们有闲,也要多来此走一走,或许会别有感悟。你们的子侄也可以来,看看张信他们……他们不是来了吗?”

刘健的心里已经五味杂陈,忍不住想,臣的儿子刘杰,早就来了,现在成天像是得了魔怔一般,就知道往这儿跑呢。

谢迁此时却笑道:“陛下,臣子谢丕,正在读书,预备十六年的会试。”

“噢。”弘治皇帝想起来了,谢迁的儿子谢丕,这可是了不得的孩子啊,据说前年参加了乡试,名列第一,乃浙江解元,谢迁很为这个儿子而自豪,几乎所有人都料定,这个小子金榜题名,只是时间问题。

而事实上,历史上的谢丕,中了弘治十八年的探花郎,此后官至吏部左侍郎,赠礼部尚书,在历史上,父子鼎甲,一时传为佳话。

谢迁当然是自豪的,自己的儿子,牛叉啊,跟自己很像,什么都优秀,自己是状元,他是解元,将来说不准还能给谢家再挣一个状元。

这样的儿子,怎么可能跑来此来务农呢,安心读书都来不及呢。

马文升也微微一笑道:“犬子马璁,已中了举,也在温习功课。”

马文升的儿子,虽然不及谢迁的儿子,可好歹也是举人,还是很有希望的。

王鳌则是捋须,面带着微笑不言,他侄子已是二甲进士了,当然,必须要低调,方继藩在这里呢,这厮若是哭嚎着自己的门生考试又丢人了,王鳌怕自己的脸皮扛不住。

弘治皇帝突然想起了什么,对刘健道:“刘卿家不是有一个儿子,是叫刘杰吗?”

刘健心里叫苦,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了,别人的儿子,最低都是举人,自己儿子呢,区区一个秀才,本就抬不起头来做人,最近又往西山跑的欢快,这谢迁等人言外之意,不是很明白吗?就是说,他们的儿子,将来都有大前途的,来这西山干什么,读书人嘛,当然是功名要紧。

可被皇帝问到了,刘健只好硬着头皮道:“是,犬子……”

“朕知道。”弘治皇帝一副很理解他的样子:“可以让刘卿的儿子来西山嘛,这西山的确很好,到哪里,男儿没有功名呢?”

刘健老脸一红,眼角的余光扫了扫谢迁等人,正色道:“臣的儿子也在备考,读书人,最紧要的还是读圣贤书。”

谢迁等人纷纷点头,都说刘公果然持重,这是对的,西山这儿……有点怪,据说在这里还折腾出了个新学,很不妥,别误了人子弟,刘公的儿子刘杰,虽是运气不好,屡屡不中,可有其父必有其子,嗯……会有前途的。

弘治皇帝似乎也能理解他们,他们都是正经出身的读书人,便只点了个头。

突然这时,爆竹声响了。

一个力士狂奔而来,口里边道:“千户,千户……吉时到了……到了……”

“到了……”

所有人顿时都打起了精神。

要开始收土豆了。

张信的眼睛发光,虽然此前已收了几亩,可是密植的几亩地,却一直没有动,就想看看效果呢。

方继藩也打起了精神,不过他先看向了弘治皇帝。

弘治皇帝自也是急切的,他站了起来,用手拍了拍自己后TUN上的泥泞。

朱厚照一直盯着父皇的手,看他在‘TUN部’拍了拍,手上也沾了‘泥’,下意识的,朱厚照打了个冷颤,他决定,要好好保守一个秘密,这辈子,打死都不说出来。

弘治皇帝道:“收吧,朕要看看,此物能产几何!”

“遵旨!”

…………

第二更到,今天很早起来了,昨夜没睡多久,写完两章,又累又困了,老虎得去补眠一下,起来再继续!

(本章完)

第304章 干得漂亮

终于到了见真章的时候了!

其实方继藩的心里是有些紧张的,虽然这土豆已经经过了一轮育种,可方继藩却知道,这时代的土豆,显然比后世相差甚远。

方继藩亲自捋起了袖子,一干校尉们亦是个个龙精虎猛的样子,磨刀霍霍。

张信神色肃然,亲自命人拆了暖棚,一亩土豆田便绽露眼前。

弘治皇帝看着这绿油油的一片田地,目中深处带着深邃。

身后有人窃窃私语,似乎对这土豆田带着几分怀疑。

这……当真是主粮?

此时,已有人搬了大秤来,一边有千户所的书吏专门预备记录。

万事俱备,方继藩倒没有打算做旁观的大爷,亲自蹲下,自地里刨出了第一株土豆。

这是一串比鸡蛋还大的果实,轻轻刨出之后,一旁的校尉立即自方继藩手里接过,双手捧着,徐徐到了另一边。

书吏开始落秤:“三斤六两!”

接着,十几个校尉一同下地,开始在地上刨出一串串的土豆,而书吏报的数目也越来越多,甚至还有很多来不及上秤的,则堆砌在一旁。

“三石……”

当书吏报到了三石时,弘治皇帝的瞳孔已经开始收缩了。

主粮……三石……这意味着,它的产量已经开始超过了南方的稻米了。

岂不是说……有了红薯,有了土豆,大明可以一劳永逸的解决缺粮的问题?

而今天下的人口,朝廷黄册中所统计的,不过是两千万户罢了,若是加上隐户,至多也不过三千万户,人口不会超过万万之数。

现在,单凭稻米和麦子那可怜的亩产,确实已经捉襟见肘,而若能在大漠以及辽东种出三石的主粮,又可养活多少人口啊。

只是显然……还没有结束。

一旁还有堆砌着的许多土豆,地里的土豆也在继续刨挖。

“五石!”

报到了这个数目时,弘治皇帝和刘健等人几乎感觉自己要疯了,头皮发麻。

五石……是五石啊……

这产量,已超过了整个南方稻米的一倍,这样的亩产量,已经堪称恐怖了。

这可是主粮啊。

弘治皇帝不由自主的踩着泥泞,踏步向前走去,而后走到了方继藩的身后,接着微微的弓着身子,似乎想要瞧清楚方继藩是怎么将这一个个土豆刨出的。

只见方继藩用手轻轻地拨出了一层层的浮土,接着一枚果实出现,连着根茎,接下来是第二颗、第三颗,一大串的土豆轻轻的被方继藩拔了出来。

弘治皇帝已觉得自己的脑子彻底的乱了。

陛下目瞪口呆,而刘健诸人,却也好不到哪里去,当书吏报到了十石的时候,空气中,直接是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十石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在现有的土地之下,大明的粮产可以直接翻上三倍。

三倍啊。

这倒还罢了,最重要的是,辽东和大漠若是也能种上,那么又可增多少粮食,可以养活多少人口?

这几乎是无法想象的事,红薯足以使大明不再有灾荒,而土豆,则是可以使天下人都能饱食。

刘健按捺住了心里的激动,一直目不转睛的盯着秤,生怕有人动了手脚。

可是,收土豆的程序还在继续,旁边小山一般的土豆,一个个上秤,源源不断,让人目不暇接。

“十五石!”

那翰林学士,已是捂住了自己的心口,觉得自己的心跳动得太厉害了。

他满脑子嗡嗡的响,这……算是大治之世吗?糟了……糟了,他脸色一变。

在这转念间,他想到了一件极可怕的事。

得修书,得赶紧的修书回乡啊,沈家乃是大族,是乡中一等一的大户,有良田千顷,这是沈家的祖业,是根本。

自成化年开始,随着天下太平,人口愈来愈多,人多而地少,导致地价不断的攀升,短短二十年间,粮田的价格增加了三倍有余。

士绅们,都在急着眼的兼并土地。

为何?

因为可以预见,未来的人口只会越来越多,而土地……终究是有限的,地里长出来的粮食也是极其有限,谁有地,谁有粮,就意味着,别人饿肚子,自己不必饿肚子,饿肚子的人为了吃粮,他们可以甘愿付出一切,因为你不吃粮,你就得死,你想活,就得卖儿卖女,卖掉一切值钱的东西换来粮食。

在大明,兼并土地,乃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沈家就有很多地,很多很多。

只是现在……

这位翰林学生,听着那书吏一次次的报出的数字,直感到心惊胆跳,使得他的脑海里很大胆的冒出了一个念头……那么多的地,得卖。

当粮食越来越多,人们就不必担心挨饿了,地价肯定会大跌。

倘若再有吃不饱的流民往辽东,往大漠去,那里有的是的土地,只要肯开垦,那么……这地价还怎么涨得起来?

他心里真是百感交集,此时此刻,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了。

亩产十五石,这是砸人饭碗,可又是救济了天下人啊。

道德和利益,在他脑海里不断的摇摆着,摇得头晕脑胀,他的脸上不由自主的浮出了苦笑。

“二十石。”

这个数目自书吏口中报出来的时候,沈文的脸已麻木了。

十五石和二十石有分别吗?

有个蛋的分别,大明的人口就算是再增长一倍,也养得活。

在另一边,弘治皇帝凝视着方继藩收着土豆,他已忘了书吏的报数,他只专心致志地看着方继藩的手在地里翻飞,变得越来越熟练。

不可遏制的,弘治皇帝居然也蹲了下去。

你方继藩可以。

朕也可以。

他学着方继藩刨土的样子,朝着地里挖,刨啊刨,却是刨了个空。

方继藩侧目,不禁一脸懵逼地看着弘治皇帝:“陛下……那个……您挖错地方了,这是地,那里……是引水的沟渠。”

“噢。”弘治皇帝没有因为方继藩小心翼翼的提醒,而有任何羞愧,朝着方继藩所指的方向,终于,他刨出了一个土豆。

这沉甸甸的果实,落在自己的手里,弘治皇帝奇怪地看着这果实,即便这果实上还沾满了泥水。

一旁接土豆去上秤的校尉不敢去接,吓得脸色惨然,他楞在田垄里,显得不知所措。

倒是萧敬,顿时明白了什么,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陛下一眼,没有相劝,陛下都亲自动了手,他还能闲着吗?

身后,一个小宦官想要上前帮着刨土豆,萧敬却是用杀人的目光瞪了他一眼,小宦官吓得大气不敢出,连忙后退了三步。

这等马屁,也是你能拍的,你算什么东西,也有资格?

萧敬心里冷笑,可随即又露出了谦和的笑容,同样蹲在了地上,和弘治皇帝齐心协力的刨出了一串土豆来。

“二十五石……”

这个数目报出来的时候。

翰林学士沈文,生生的栽倒在了地里。

彻底昏死了过去。

怒极攻心啊。

倒也未必是怒极攻心,只是,这太震撼了,他心里有太多的念头,他自然知道,这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事,沈家就算是损失一些利益,若能换来太平天下,又何尝不可。

可心里,又有一丁点小小的痛心,祖产啊,那些都是祖宗的地啊,不卖,就可能坐视地价跌一轮,最后越来越没有价值,可若是卖了,自己……岂不和方继藩一般,成了崽卖爷田的败家子?

于是乎,当听到二十五石时,他终于承受不住了,一头栽倒在地。

更奇葩的是,此刻,这位翰林学士昏厥在地,居然没有人搭理他,倒不是沈文的人缘糟糕,而是因为……大家的精力都没放在了别的地方。

“三十石……”

蹲在地上,已一身泥泞,污浊不堪,挖出了几串土豆的弘治皇帝,顿时身子一震,手还伸在泥里……

弘治皇帝的眼睛有些红了,不是想哭,而是激动到无可克制自己了。

一旁的萧敬,愉快地跟着陛下刨着土豆,一见陛下如此,也停了手,看着弘治皇帝。

“陛下……这是上天赠与陛下的大礼啊……”

萧敬压低着声音,向弘治皇帝道。

弘治皇帝这才缓过神来,而后看了方继藩他们一眼,又默默的继续刨。

当数目报到了三十三石的时候,一切……都进入了尾声。

方继藩觉得自己的腰有些疼,这时候,他才体会到了张信和朱厚照的感受,务农……真的辛苦啊。

他巍颤颤的,在一个校尉的搀扶下起身,口里喘着粗气。

三十三石,可谓是大大的超过了自己的预料之外。

自然,这三十三石中也不无水分,比如,土豆在上秤时没有洗干净,因而,上头还沾了不少的泥。

又比如,许多坏了的土豆,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的上秤再说。

真实的数目,可以称之为粮的,多半也不过二十三四石罢了。

可这又如何呢?无论是笼统的数目还是精确的数目,这数字都已横扫了一切,远超大明君臣们眼里,一切的主粮了。

方继藩心里忍不住欢呼雀跃,干得漂亮!

这句话,说的是方继藩他自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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