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至尊登神之路(4)

凡萨拉尔觉得自己成为了世界上最繁忙的人。他和各大势力的高层沟通,在学院里讲授课程,他组织螺旋塔的校庆活动,和奥莱克下棋,他和帝国的那些迂腐的巨人谈判,他在实验室里培育学徒,和瓦克洛交流,他监督每一只戮鬼不让人体实验再度发生。

他在一秒钟内完成这一切。

“青黄不接啊,我的朋友。”他抚摩着手中的棋子,“最优秀的那批小子才刚成为自在风呢。能干项目的彩虹法师满打满算三个整。我做梦都想研发出时间跳跃魔法,一下来到一百年后,桃李满天下。”

“一百年后还会有你们的塔吗?”奥莱克冷笑。

“我们的梦想亘古不灭!”

“我记不得上个这么说的人是怎么死的了,好像是自杀。”

“即使我们中有倒霉蛋死了,学生也会继承我们的意志。”

“那可真了不起。”奥莱克敲敲棋盘,“只在教徒弟这件事上,我很佩服你们。”

瓦克洛在倒水时插嘴:“这事相当有趣,奥莱克大人,您看我都被教得学会思考了。”

“你们怎么能有动力去尝试教会那些愚蠢、蒙昧、顽固、粗鲁、野蛮如这只蠢狗般的幼崽?”奥莱克冷笑,“换我是你,那帮蠢货早就被杀得干干净净。”

凡萨拉尔与瓦克洛交换了一个眼神。瓦克洛俯下身来,大声窃窃私语:“天啊!大人!听起来我们冷血的卑鄙的下流的奥莱克大人正在尝试去当一个老师!”

“究竟是何等勇敢的孩子能蒙受这份厄运!”凡萨拉尔欢呼,“我要祝福它!为他欢呼喝彩!”

“闭嘴。”奥莱克叹气,“我放弃了。你想象不到幼崽会有多么愚蠢的想法。我不可能教会它。”

“我很惊讶你真的在带学生。”

“我总要找个人打发时间。”奥莱克起身,“毕竟你很快就要死了。”

“别让宿命论支配你的大脑。我们会改变这个世界。”

“你才质点6。”大恶魔讥讽地说,“竟就胆敢谈及世界。”

奥莱克离开了,这一局依然是凡萨拉尔的胜利。企图召唤恶魔的人被打倒了,年轻的男女在阳光下热吻,友人为他们送上金色的花。

他走出门。

下一秒,校庆会场,凡萨拉尔在全校师生的注视下演讲。他激情澎湃,活力四射,若说在这段时间内他除了魔法还掌握了什么,煽动人心的手段必然是其中之一。他讲述过去,畅想未来,表彰每一位优秀学员的成果。然后——

“哦,天啊,那是什么。”他在讲台上低语,“原灵在上……!”

塔顶忽然变作漆黑,犹如污泥的暗色从空中落下,化作将每个学生包裹的球体。球中渗出刺耳的尖叫,毫无征兆的突发事件令现场一片惶恐。然后凡萨拉尔一挥魔杖,所有的影子球在同一刻炸开,学生们惊魂未定,发现暗影变作漂亮的烟火。

“原来是我们的纪念烟火。”他窃笑,“校庆快乐,小家伙们。”

属于他的学生们跳起来,赞叹院长想出的又一个吓人的点子。一小部分胆小鬼面色煞白,还没从恶作剧中恢复过来。这不行啊,凡萨拉尔心想,心理素质太不过关。他随手甩出几个调动情绪的小法术,气氛很快恢复热烈。庆典结束,下一秒他要去看看新的徒弟……

“站住,凡萨拉尔!”

这一秒。他转移注意力。另一个视角下凡萨拉尔正走过长廊,拉瓦伊娃在背后喊住他。

“抱歉,怎么了?”他举起手中的设计图,“有个军团魔法等着我改良——”

“我喊了你三次,大法师!”拉瓦伊娃罕见地发怒了,“你到底制作了几个分身?这一刻你同时存在于多少地方?你正在变成一个精神分裂的怪物!”

“你知道这不算分身,只是靠戮鬼和不同人讲话。”凡萨拉尔耸耸肩,“我控制得了。”

“你控制不了!你刚刚都在校庆上干了什么?!”

“一个小恶作剧——”

“你的小恶作剧足以杀死告死司铎!”拉瓦伊娃气得脸色发白,“这是该让学生接触的东西吗?那些敏感的心灵会在这次刺激下受到长久的影响,你正在被影子的狂躁吞没!”

凡萨拉尔回头,长久凝望着同僚。

“你认为我的方法有误。”

“不需要加认为,你正在犯下一个又一个的错误。你知道吗,你的弟子们在外界以‘考验’之名玩弄幻觉魔术,数以千计的人因此陷入噩梦。”

“我知道。”凡萨拉尔说,“是我布置的课后作业。”

拉瓦伊娃惊呆了。

“你怎么可以……我们是为了守护……”

“效果很不错,我找到了很多人才。”凡萨拉尔向影子里一捞,“瞧瞧这个小家伙,他战胜了噩梦,才十岁已经是个净火。”

“火,勇气,火。”被抓出来的小孩一脸傻笑,炫耀似地向拉瓦伊娃举起紫色的火焰。拉瓦伊娃的神色变得僵硬,她一眼看破真相。

“凡萨拉尔,你……你难道看不出来吗……”女法师不忍心开口,“他有先天的智力问题……”

小孩听不出来,还在举着那团火焰。凡萨拉尔皱眉:“嘿,我喜欢他。他比那些聪明的孩子努力百倍,也有天赋的多。”

“听我说。我不愿意否认你的热情,但这样的筛选方式显然是异常的——”

还在浪费时间。宝贵的十秒。他强硬地打断同僚,逐渐消失的耐心使他露出冷笑。“那么你希望我怎样做?让那些小法师扮演英雄,像个光辉灿烂的勇士一样给小孩子讲故事?”

“这难道不对吗?”

“在我和卡尔小时候可没有这等好事!”凡萨拉尔讥笑,“我们只有训练、饥饿、服役、有从天而降的沉沦者,闯入村落的恶魔野猪!倘若不鼓起勇气,就必须面对死亡!!”

“那是你们。”拉瓦伊娃争辩,“不是人人都能成为你们。”

“所以我没有给他们真正的威胁,我只是让那些人做个噩梦,告诉他们总有一天危机将至,他们必须强大必须成长!”凡萨拉尔怒吼,“睁开眼睛看看这个世界吧!看看我们输送到前线的军队,看看那些死去的学徒,看看累得快要发疯的卡尔!

多少人一年到头只知请求螺旋塔施舍,却从未动过自强的念头。如果所谓的‘大多数人’只会哀求祈祷却不懂得如何战斗,那这样的人也没有拯救的必要!”

拉瓦伊娃无助地看着他,想要反驳,却全然不知道说些什么。

“你变了,凡萨拉尔。”她最后说。

“人总会变化,你也一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把多少人养在你那个发光的小花园里?几万?几十万?几百万?”凡萨拉尔冷冷地看着她,“豢养宠物有意思吗?像个高高在上的沉沦者。”

“你怎能这样说!那些人无家可归!这就像孤儿院——”

“你只是在养猪。”凡萨拉尔发笑。

女法师真正愤怒了。“而你!”她喊道,“你正成为草菅人命的魔王!”

·

过去了几个月他也没有给拉瓦伊娃道歉,对方也一样。他们默契地对此避而不谈,也不在卡尔索德面前提到此事。因为需要他们去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大法师们没有时间为人际关系操心,他们要关注整个世界。

之后又有数次争吵,也许是数十次,但他记不太清楚了。在如此忙碌的生活中,时间就像流过叶脉的露水,曾经存在于此,却不知何时离去。

卡尔索德尝试了数次突破,但均未成功。两位正神都告诫他莫要急切,大家也知道这不是一时间能成就的伟业。人人都相信卡尔索德会成为第三位正神,但是他们都还太年轻,那应该是数千年后才要考虑的事情。但卡尔索德等不及,那份责任感让他无法停下脚步。

“或许我还没有明白我在追求的东西。”

有一次,卡尔索德对他说。那时镜片下的目光难得显得迷茫。“我需要成为正神。可是什么才是正神?是7之上的质点吗?永无止境的力量?”

“我才6啊,哥们,你得去问烛龙。”

“我也不是龙啊。”至尊法师苦笑,“或许这是需要我自己定义的问题……7之上的世界需要我……自己创造答案。”

“你总会想通的。”凡萨拉尔故作轻松,“等到那时候,等你找到答案的时候,一下子你就上去了。咱们的道路就是这样,想明白了就是天下第一。”

“借你吉言,我总会明白的。”

那好像是他们上个月的交流,还是半年前的交流?凡萨拉尔记不清了,责任让他频繁地出入大大小小的尘岛。在错乱的时间流中,所谓的“当下”变得越来越像是梦。

偶尔,他会想,他或许是该修改戮鬼的核心术式。让其变得更稳妥,更安全。如果哪天他被敌人彻底控制了,那戮鬼可能会变得不稳定……实际当他动怒时,确实有一部分小东西做出了焦躁的反应。但他没有时间付诸行动,魔法生物已成为螺旋塔最宝贵的财富,核心设计的更改需要再次召开顶上决议。

他们没有时间。他们每时每刻都出现在世界各地解决问题。内心深处,凡萨拉尔也知道自己不可能抛弃现在的能力,一旦他不再是戮鬼之主,在下一秒钟发生的无数起悲剧怎么办?那些事情靠现在的学徒和弟子无法解决。他得再耐心等等,等到螺旋塔有了十位大法师……或者二十位……

可这些蠢货怎么成长得如此之慢?多少届弟子悉心培养到现在,才出了不到二十个彩虹法师。元素魔法有这么困难吗?他们怎么学得还不如瓦克洛?

“大人,我想人是有极限的。”瓦克洛在挥舞画笔时聊天,“您是史无前例的天才,我们不是。”

“再这样下去,螺旋塔的第五位质点六会是一条狗。”凡萨拉尔叹息。

“两条!”瓦克洛·洛克瓦大声抗议。

“好吧,两条。以后把你当两个人用。”

“我倍感荣幸~~~”

没有那么多时间等待。善施翁在森罗秘境频繁活动。历史迷雾的目击记录越来越多。而虚像之海……

谁也不知道虚像之海的海底有什么。他们只知道卡尔索德总是长久地望向大海,带着如临深渊的紧张。

他知道自己还不够格为挚友分担压力。

他只能做得更多。

·

帝国的预警信像雪花般飞来,瓦克洛已经习惯了不拆信,将其直接丢进垃圾桶里。而在荆裟城邦寄来叶片,龙泉乡传来玉佩时,即使凡萨拉尔也觉得是该找个时间再和老友谈谈。他来到至尊法师的实验室,隔着门扉感受到了伟大的气息。

烛龙的投影。

“我想请你暂缓工作,至尊法师。”烛龙说道,“我深知你热爱世界与生命,我与世界树一样钦佩你的责任感,但过于强烈的热情亦能成为不安的火种。”

“你何必请我?”卡尔索德笑,“你大可命令我。我无法违抗你的力量。”

“我无权命令世上任何一人。”烛龙说,“至尊法师。你的冲动正在掩盖睿智,强大的激情带给你无与伦比的行动力,却也让你对诸多问题视而不见。你需休息,回想,沉淀。”

“在我和你说这些废话的时候。世上还有千千万万的悲剧正在发生。”卡尔索德说,“我不可能停止。”

“世间众生自有其命数。”烛龙叹息,“你需要学会接受——”

“你说得很对,老龙。你见多识广,你博学睿智,你从最黑暗的时代活到现在,你亲眼见证过千亿的别离!你习以为常!”卡尔索德怒吼,“但我,无法接受。我无法接受那些时时刻刻发生在世界角落的悲剧。我无法接受那些本能挽回的过错。你让我停下脚步?”

“我怎可漠视那么多生命的死亡!!”

烛龙的劝说没有效果。卡尔索德——即使在各位同僚挚友的眼中——一意孤行。他们与各大势力间的关系变得有些紧张。龙泉乡和城邦的使者来往数次,却一无所获。最后卡尔索德甚至宣布不让使者进门。

“那小孩不过是在赌气。”奥莱克告诉他,“他不知道问题吗?他不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吗?事实显而易见,可伟大的至尊法师不愿低头。”

“闭上你的乌鸦嘴,小杂种。”凡萨拉尔说。

“发现了吗,你越来越暴躁了。”奥莱克露出那种傲慢的笑容,“给我一杯蛋奶酒,我告诉你之后将发生什么。”

“瓦克洛!给这位小白痴一个臭鸡蛋!”

瓦克洛端来两杯蛋奶酒,被他揪过耳朵臭骂一顿。

“你们的学徒将争论不休,因为太多人卡在反律虹,却没有一个人成为静虚空。”奥莱克晃动着酒杯,“越来越多的人会敌视你们的魔法生物,因为各位大法师乖张的举动。会有人质疑螺旋塔的意义,毕竟在你们出现之前,日子似乎也是这样过。”

“最后,巨人帝国将采取行动。”奥莱克微笑,“从今日起暂停我们的游戏,你不会再有分心的余裕了。”

“多谢你替我着想啊。”凡萨拉尔没好气地说。

“我期待着观赏你的结局。”

他不得不承认,大恶魔的年数并非虚度。那个恶劣的家伙或许真掌握了命运的一部分,以至于事态的发展与他所说丝毫不差。

不久后,皇帝宣布他的神谕机将针对元素魔法的稳定性展开全面验算,而目前所能公布的结果是十分不理想的。

螺旋塔对此强烈抗议,至尊法师反复强调帝国需停止冒犯盟友的举动。帝国与螺旋塔的高层在古龙的斡旋下开展数次会谈,但均以争吵收场。

双方的关系越发紧张,在螺旋塔学徒与帝国军队间发生数起摩擦后,帝国宣布全面禁止螺旋塔学徒入境。

在至尊法师亲自前往帝都的同一天,世界树遇刺。

(本章完)

第237章 至尊登神之路(完)

“那傻逼皇帝怎么敢的?我们帮他守了多少次边境!”

“还好意思说什么智慧,巨人就是一堆不知变通的弱智。”

“反了他了!我早他妈看帝国不痛快了,想找茬就跟他来一场——”

“都闭嘴。”凡萨拉尔说。

全场噤声,因大法师无声的怒火。他替代至尊法师坐在首座,他的意志就是卡尔索德的意志。

“这场会议本应由至尊法师主持,可他不在,由我代理。这是为什么?”凡萨拉尔冷冷地说,“刚刚那个喊打仗的小东西,你站起来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那个绿发的年轻人站起来,害怕得简直语无伦次:“大人他……他去……帮世界树疗伤……”

“原来你知道。”凡萨拉尔点头,“那么皇帝呢?皇帝在干什么?我告诉你们,皇帝正在前线和死亡外道死战,因为他知道一旦那些骷髅趁虚而入,世界树就将枯萎,整个森罗秘境都将分崩离析。”

“而你们竟敢提及战争。”凡萨拉尔看着他们。他猛得发出咆哮:“你们以为自己是谁!!”

那法师直面了他的怒火,暗影粉碎了他的心灵,使其瞬间死亡。嚷嚷得最大声的蠢猪们摊死在座位上。一群蠢货。他将无用的尸体丢出窗外,宣布散会。

没有人敢反抗他的命令。

他坐在无人的会议室里,情不自禁地对这一切产生深重的怀疑。我们怎么就教出了一帮目光短浅的猪猡。这帮弱智甚至还不如山里的猎户懂得大义。

或许他们真的错了。

“嘿,凡萨拉尔。”他听到拉瓦伊娃的声音,“会变好的,对吗?”

“当然。”

“我想,帝国也未免反应过激……”拉瓦伊娃迟疑不定,“他们可能算出了什么糟糕的东西,但那不一定是正确的。我们……唉。如果他们能更清晰地认识到我们的力量就好了,在那些巨人眼里,我们还是那个游走各地的马戏团……”

当然有人捣鬼。是个人都看得出来不会如此巧合。“会好的。”他再一次重复,切断通讯。然后他看到老友疲惫的脸。

“好消息,世界树的伤势稳定住了。”卡尔索德的眼中含着忍不住的得意,“这事儿连老龙也未必能搞定,不枉我研究了这么久的恶魔。”

“你的睿智无人能及。”凡萨拉尔放松下来,“所以,真是恶魔?”

“我确信了,君王是存在的。”卡尔索德严肃起来,“我捉不到它的痕迹,那是无形无相的生命。它本可以做得更加不动声色,但却大张旗鼓。它在挑衅我们。”

“这么说你还不能走。”

“至少在世界树恢复之前,是的。”卡尔索德叹息,“该死的,我真想往那个傻逼皇帝的脸上吐痰。但是现在局势实在糟糕。”

“你就放心交给我吧。”凡萨拉尔说,“有我在,一个火花也擦不出来。”

“别太……”卡尔索德欲言又止。

“非常时期需要有非常手段。”

“……好。”至尊法师点头,“拜托你了。”

凡萨拉尔说到做到。下到学徒上到正式法师,每一位螺旋塔成员的身边都安插着一只戮鬼。他当着诸多师生的面捏碎挑事的刺头,用行动告诉每一个人他不介意干掉不识大局的蠢货。

他给徒弟们委以重任,他给那些信得过的徒弟起了代号,防止他们的真名被人用于诅咒。燃烬和咒雷是最先成长起来的好小伙,他们密切注意每一个危机的征兆,用最狠辣的手段解决外道与恶徒。

许多人不敢称呼他的名字。他们称他为“戮鬼之主”。

“凡萨拉尔大人,我觉得这有些太凉薄了。”瓦克洛抱怨,“您不介意我多干掉几个白痴吧。”

“画你的画去,少给我找事。”凡萨拉尔冷笑,“我不在乎。”

“唉,这可真是,这可真是……”瓦克洛的耳朵一抖,它丢掉画笔,“大人,帝都有变,盈月圣子。”

“黑月动真格的了。”

拉瓦伊娃的传讯几乎在同时到来,之后他收到另外两位大法师的联络。帝都上空黑月盈满如空洞,第一深渊向帝国伸出魔掌。而在所有焦急的呼唤声传来之前,在第一滴黑血落到地面之前,他已出现在帝都上空,直面千眼万手的深渊魔蛛。

沉沦者的眼瞳闪过惊愕。“你是——”

“我是戮鬼之主。”他举起法杖,“我无处不在。

·

许久没有打过这么艰难的战斗,但到底这次是他赢了。那个胆怯的沉沦者在死前求饶,他种下术式,用虚天影法将其完全控制。不为别的,他们需要战斗力……他也需要一个熟悉外道消息的活口。

整个螺旋塔都在为他欢呼,只是这次,他实在累得过头,没有耍戏法的力气。他觉得自己要撑不住了,但也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他没在人群中看见拉瓦伊娃,那个爱操心的娘们这时候反倒不在,是个稀罕事。

“看看你。”凡萨拉尔听到熟悉的声音,“守护帝都的英雄。”

至尊法师在人群前端微笑,大力地拥抱他。“你总算回来了,混小子!”他狠狠拍着卡尔的肩膀,“在城邦疗养得蛮不错,嗯?你都有胡子了。”

“那地方伙食可好了,修身养性。”卡尔索德大笑,“我都有点迫不及待了,我们睿智的陛下会说出什么呢?”

他们兴高采烈地讨论起来,议论将到来的会不会是某位战帅。这时的他们活像两个顽劣的孩子,但他们有庆祝的资格。在这场拉锯战中是他们赢了,守住了正义也守住了自己。

但当巨人皇帝亲自到来时,即使卡尔索德也惊呆了。

“我真没想到他会亲自过来道谢。”卡尔索德说,“那个古板的,冷酷的,不知变通的蠢货……”

“小时候我们还得叫他陛下呢。”凡萨拉尔笑,“走吧,听听陛下怎么说。”

事后想来,他们本该对将要发生的事情有所准备。人人都清楚巨人冷如钢铁的脾气,曾是帝国子民的他们尤其理解这个国度的作风。但是他们对此视而不见,就像对过去的每一个错误一样。以至于在皇帝开口的前一秒,他们还在盘算着如何奚落这个自以为是的独裁者。

“至尊法师卡尔索德,我代表巨人帝国向你发出最后通牒。”皇帝说,“神谕机已得出结论,元素魔法存在致命缺陷。你们将成为第四外道。”

卡尔索德的笑容凝固了。

皇帝继续说道:“在测算结果稳定之前,你必须停止所有研究,两位正神将稳定你的幽体……”

卡尔索德似乎惊呆了,很吃力地开口:“嘿,你可能还没有拿到最新的消息,我们刚刚守护了你的帝国。”

“我知道。”皇帝说。

“你知道。”卡尔索德重复,他的胡子尖都在发颤,“我的朋友,刚刚救了你的子民,现在,你过来指责我?”

“在15个标准时间单位前,帝国侦测到了螺旋塔与忘却摇篮的直接通信。”皇帝漠然地说,“根据神谕机的计算,这场袭击有87.6%的可能为螺旋塔一手策划——”

“够了。”卡尔索德轻声说,“够了。”

凡萨拉尔听到了轻微的破碎声,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了,被一直拘束着的,可怕的存在因此爆发出来,带着令神明也为之退缩的可怖怒意。他被吹飞出去,那耀眼而灼热的光芒站立在皇帝面前,天地因他的怒吼而震撼。

“——滚出我的国度!!”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至尊法师的愤怒。那份无法抑制的情感,让整个世界在烈火中燃烧。

·

卡尔索德坐在焦黑的废墟中,仰望黑色的夜空。

从战斗结束后他就没说过一句话,除了凡萨拉尔以外无人敢于接近他。

“卡尔。”凡萨拉尔低语,“嘿,卡尔。”

“他们觉得我错了。”至尊法师说,“你觉得呢?凡萨拉尔,我们错了吗?”

凡萨拉尔无声站立,他知道友人不期待自己的答复。卡尔索德摇头,望着深沉的夜空。

“若说与外道有染,神树城邦恐怕更难逃脱其咎,若说手腕严酷,皇帝自己就是天底下第一的暴君,若说手段过激,不容自由,为何不去看看那些自诩为神的古龙,看看他们曾经一手引导的‘文明竞争’?”至尊法师慢慢说着,“这世上从没有十全十美的人物,他们可以为大义牺牲其他……我们却不行?”

“我们的人为了和平死伤,我们的人为了大局付出,我们的魔法,我们的心血,我们的一切都献给了这个世界,而最后他们说我们是外道!!”至尊法师突然怒吼,“你告诉我!为什么事到如今,他们说我是外道!!!”

“我不知道!!”凡萨拉尔回吼道,他也快疯了,“因为我们错了吧!那又怎么了?!就像你说的一样,这世上有人没犯过错吗?为什么他们可以,我们不行?!”

卡尔索德摘下眼镜,低声发笑。他的笑声越来越大,越发高昂,似一个终于想通了的,单纯而快乐的孩子。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他抓着友人的肩膀,因自己得出的解答而欣喜不已,“凡萨拉尔,你知道吗?”

“我说了我不知道——”

“因为他们是正神,而我不是!”卡尔索德激动地挥舞着手,“所以皇帝从不对老龙进言,所以世界树怎样与外道交流也无人敢于提及。那可是至高无上的正神啊,整个世界仗着他们的护佑,所以没有人敢于触怒至高,他们还要指望着正神活命!!”

“所以正神总是对的。他们必须是对的。如果你不依仗这些正确的人,你就只能到深渊中去!!”

“这就是正神!万界生灵性命所系,定义何为正确的神明!”

至尊法师松开友人的手,眼中含着深深的自责。

“是我错了,老朋友。”卡尔索德说,“这一切全因我实力不足,但很快,所有问题都将解决。”

“我已经领悟世界的奥秘。”

“卡尔!”凡萨拉尔慌了,“你冷静点!卡尔!!”

卡尔索德飞身而起,带着开悟的微笑。金与黑的光芒在他的身边缠绕,似亘古以来未曾分离的螺旋。庞大到不可思议的阵法生成,在一瞬间掩盖了整个森罗秘境。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凡萨拉尔嘶叫着伸手,抓向那个遥不可及的神明。

“卡尔索德!!我们可以先做测试,排个计划。至少让我们帮你再多做些准备!!”

“我们向来不需要那些。”

他们似乎又回到了刚从深海生还的一天,年轻的孩子向他讲述魔法的奥秘。那是心灵与感情的大道,是多变与个性的艺术。

“一朝开悟,登临神祇。”

世界在光芒中收束。

整个沉动界的元素,在这一刻沸腾。

·

凡萨拉尔觉得自己撑不住了,他正在扩散,像是稀薄的蒸汽,朝着过分宽广的世界发散。支撑自我的意识正在坍塌,质点六“静虚空”陷入了末路,因为虚空无法稳定维持。

他将要成为微不足道的点。

他将要坠入第二深渊。

要用情感维系元素,他尽力逼迫出自己的勇气。只有勇气能维持他的形体。可这一次就连勇气与爱也失去了效果,无往而不利的感情背叛了他。他在迷雾中沉沦,感受着冰冷的,迷惘的死亡。

——凡萨拉尔。唤起你的感情。

抱歉,卡尔。他在心中苦笑。我搞砸了。在这一道上我总赶不上你。

——你可以的。你只是忘了那个小技巧。还记得你最开始学习魔法的时候吗?

他当然记得。喋喋不休的回忆。那只该死的野猪。幼小时胆怯不安的自己。

——有恐惧,才有勇敢。

——拥抱恐惧。

他抓住恐惧的绳索。

于是迷雾破开,世界天翻地覆。

·

“你还好吗,凡萨拉尔?”

他猛得站起,伸展自己的肢体,喜悦割裂了愕然,让他发出欣喜的尖笑。他语无伦次,他手舞足蹈,他在原地转着圈儿舞动。卡尔索德哈哈大笑。

“天啊!天啊,卡尔!!”他用力拍掌,“质点7的世界太棒了。我从未如此……自由!!”

“你现在懂了吗?”卡尔索德问他,“你明白了吗?”

“当然,你是对的。你总是对的!!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

他欣喜着,与友人大力拥抱,同时分散自我投入众多视角。

现在的他不需要再依靠戮鬼,他可以从无数个角度观察这个世界。但他还是习惯性分出视角,去借用那些亲切的小东西的眼睛。他刚刚昏迷了那么久,他总得做保险,检查那些戮鬼是否——

他看到鲜血与残肢。

他听到惨叫、求饶、咒骂与哭嚎。

他看到阴影在孩童背后蠕动,看到野兽撕扯鲜活的血肉,看到火焰被暗夜吞没,看到恐慌令人群疯狂。他看到成群结队的狂兽撕咬生命,他看到暗影粉碎战士的骸骨。

他在数不清的视野中同时存在,他看到数以千万的死亡,看到无法计数的悲伤在暗影中流淌。

他亲眼看着沉动界中的一秒。

被恐惧支配的一秒。

这是,他失去意识后的“记忆”。是一小时前的过去。

而后,三千六百个“一秒”同时到来。

他听到自己在现实中大笑。

他的理性在无间地狱中嚎哭。

在那无穷无尽的血与尸骨中,只有老朋友独自站立,亲切如故。

“你准备好了吗,凡萨拉尔?”卡尔索德向他伸手。

“那就出发吧。一切才刚刚开始。”

“让我们一起,去改变这个世界!”

·

从那一天起,虚像之海的涨潮次数减少,历史迷雾的逸散范围减小,忘却摇篮的光芒,也会在某些夜晚被暂时遮蔽。

因为世界上有了风雪。

有了沙尘。

有了地震。火山。雷暴。龙卷。有了无规律现身的,令深渊也为之退避,无从捉摸的种种现象。

人们称其为“天灾”。

·

在那以后的事情,几乎都记不清了。

无意义的对话。

似乎有意义的教育。

重复着对勇者的考验。

期待着打破恐惧之人的出现。

在转瞬即逝的,露水般的时间中。某一日,曾有一缕值得记忆的光。

那是在很久,很久之后。有一只戮鬼被打倒,勇士战胜了考验。他从戮鬼的尸体中走出,看到了拿着影子剑与光盾的孩童。

“恭喜,你战胜了恐惧!”他说,“梦魇之王准备给予你奖赏,你想要得到什么?”

那孩童用剑指向天空。

“你可以在天上造一个保护大家的屏障吗?有了这个东西,天灾就能变少,外道就很难进来了。”

他一下子怔住了,想起许久之前的那个夜晚,他与老友的交流。

“你想要天空?”

“天空……这是个好名字!”孩童兴奋道,“你能做到吗?”

“以前曾经有个人有和你一样的想法。但他失败了。”他说,“我也做不到。”

“这样啊……对不起,为难你了。那我就继续努力吧。”

孩童举起闪亮的盾牌,自信满满地说道。

“等到我变强以后,我一定要让世上拥有天空!”

他一时间想要哭泣。想要嘲笑。想要歇斯底里地咒骂。

他俯下身来,抚摸孩童的发丝。

“这真是个棒极了的愿望。”魔王说,“祝你成功。”

于是,时光淡去。

在虚无的光阴中,梦境走到了尽头。

·

他缓缓地睁开眼帘,注视着空无一人的大厅。

现实比梦境寂寥些许。时光就像叶脉上的露水,谁也不知其何时消失。往事与生命都随之而去,不变的唯有眼中的世界。如万花筒般旋转不休的,沉动界中的一秒。

他有些厌倦了,恰在此时使者们依次进入,跪倒在梦魇之王的座前。燃烬、咒雷、肢蛛、夜行。都齐了,城里再也没有值得一提的存在。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意识已回到现实,记忆却仍然在梦中恋恋不舍。于是心血来潮的,他问道:“肢蛛,那时是谁让你去的帝都?”

“这我还记得的。”肢蛛战战兢兢地说,“但是……这重要吗?”

“也是,没所谓了。”他点点头,打了个哈欠,“怎么了怎么了?全部过来是有什么事?”

“燃烬观测到了阵法。”夜行说,“第35届勇者正准备升变。”

凡萨拉尔笑了,那是期待而又心满意足的大笑。他从王座上站起,四道影子如箭般射出,刺入四位使者的体内。那是魔王的命令。

不许退缩。

不许逃避。

全力以赴。

“让我们打响这盛大的最终战。”凡萨拉尔大笑,“魔王军,全军出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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