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金紫飞将!(感谢Neurons大盟!)

虎豹大营旅帅浮尸蔡水第九日。

晨光初绽时,扶乐城的青石板路已泛微光。

街边的叫卖声越来越响。

刚从苍岩山出来的周奕先在城门楼两边观望一番,微微松了口气,墙上没贴通缉榜文。

总有些亡命徒眼巴巴想猎官署赏金,若有这玩意,要时刻提防被人惦记上。

在山里好些日,出来时难免发髻散乱,襕衫褶皱。许是食了几日山中灵气的缘故,使他看上去并不邋遢,反而有股子出尘气质。

若着道袍,少不得要被人当做方外之客。

伤势痊愈,功力又见增长。

周奕精神气具在顶端,就是嘴巴淡得很,一入城就想找些吃的。

朝身上摸了摸

我的钱!

没了,铜板金子什么的全没了。

老梆子害人不浅!

朝路人打听,周奕在临近城中官署的地方找到了“万济堂”。

正是阳堌曹府的店面。

将这几日在苍岩山中寻得的草药打包全卖了,换得二十文,和酒铺伙计一天工钱差不多。

说黑也不算黑,毕竟这些草药没经过晾晒。

这间万济堂的掌柜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姓钱。

他瞧见周奕卖药后东瞧西瞧没出门,不由笑问:“客官还有什么需要的?”

周奕四下一瞥:“可有一个窦姓汉子在你这留过消息?”

掌柜初初一愣,猛然间醒悟过来。

他定睛朝堂中这人样貌细看,且不谈其俊雅,只望其气质便大异寻常。

登时心下一慌。

‘没错了,上次孙老管家说那人不及弱冠,气质出众.’

‘真真是那位雍丘传说!’

钱掌柜心中哎呦叫苦,‘方才草药给价太低了。’

这会儿倒也顾不上这些,只恭声道:

“客官,恁里边请。”

钱掌柜掀开一道帘子,周奕随他入内,他取来一个灰布包裹,小心翼翼问:

“敢问,恁可是.”

周奕断了他的话:“太平道。”

钱掌柜再无疑虑,把包裹交在他手中:“这都是那位窦姓壮士留下的。”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要去奉茶,周奕叫住了他:“可记清是几日前留的?”

“很清楚,只隔着四天。”

外边又上了客人,正在唤人,周奕叫掌柜去了,自个翻开包裹查看。

先是一张叠起来的纸,摊开一看字迹弯弯扭扭,勉强能辨。

“师兄,鹰扬府军已从考城至襄邑,目标应当是太康一地的义军。”

“巴陵帮赖长铭的马车从柘城折返,入了宇文成都军中。”

“……”

重要消息只这两条,周奕看完就感觉扶乐不安全。

此地离襄邑、太康都不算远。

巴陵帮那事,暂时无能为力,他也没本事飞入鹰扬府军大营把人救下。

包裹中除了这张纸,还留了不少五铢钱,以及一些常用伤药。

周奕取了些铜板伤药带在身上,又麻烦掌柜取来纸笔,留了张字条放在包裹中。

此地是他与窦魁约好的。

过一段时日,窦魁定然会回返。

等钱掌柜将周奕送出门,一位捣药伙计瞧见他神色不安,忍不住打听:

“钱掌柜,我看这年轻人面生得很,是哪来的客人叫您这么稀罕?上次管家过来,恁也不似现在这般。”

“去去去~!”

钱掌柜呵斥,“忙你的,去把那些决明子捣碎,别多问。”

又严词叮嘱:“这是老太爷的客人,别多嘴朝外说。”

伙计笑着哦了一声,不觉得奇怪了。

钱掌柜却捏了一把汗,站到门口远远张望,眨眼时间已见不到方才那人身影。

此时因草药开价过低一事颇为懊悔,怕得罪是一方面,同时也感觉自己做了不义之举。

太平道场在雍丘本就治病救人,多行善事。

这次道场起了大火,天师还没忘记给穷苦人散米。

道场没了,可更多人念着天师的好。

……

在钱掌柜心情极度复杂时,周奕已在巷中寻到一家包子铺。

初初感觉大隋有这食铺不太合理,转念一想江都南门膳食店有老冯菜肉包子,那这扶乐有包子铺也不算奇怪。

坐了下来,一连吃上十来个,又叫上几笼。

搞得店家疑神疑鬼,以为他很多天没进食,正饿着寻顿赖皮饱饭才到这里。

直到周奕付了钱,店家才放心招待这位大主顾。

山中野果游鱼虽然鲜美,却也寡淡。

周奕又塞了一大口肉包子,鼓着腮帮子长呼一口气。

脸上洋溢着笑容。

还是这人间烟火气有滋有味。

才吃个八分饱,周奕本打算再带一些路上吃,他要出城朝南边去。

忽然耳朵一灵,听到巷子深处有异动。

像是打斗声!

不忙着带包子,站到巷口朝里面望了望。

包子铺的普通人没察觉,他们自然没有周奕的耳力。

似乎是没动静了。

心道自己是不是幻听了,于是往巷中深处走。

此地靠近扶乐中心,巷道纵横,各处都有卖早食的,什么胡饼、麦粥、蒸饼等多得很。

忽有一股气味与早食气味大不相同。

“血腥气!”

他快步走去,穿过两条巷子,血腥味越来越浓。

看到有人横七竖八歪倒在道旁,一探鼻息,全死透了!

嗯?

周奕眼尖,瞥见一人胸口露出一角油纸,拽出来一瞧,是一幅画像。

画像边角有薄有厚,毛刺极多,还烂了一块,定是被人从城墙上撕下来的。

再朝画像里面看,早被血污,看不真切。

边界有个官署印,竟是济阴县衙的。也就是菏泽,离此地甚远。

还有几个黑字,写着“捉拿反贼.”

后面又看不清了。

“看来这些是猎取官署赏金的江湖人。”

周奕明白过来,顺着一条沾血的脚印朝前走,拐了个巷口,看到一名体型魁梧的壮汉倒在地上,出气多,进气少。

想到捉拿反贼这四字,周奕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之感。

倒要看看你是什么反贼。

掏出一粒调理气血的药丸塞入大汉口中。

从后背将他一托,往巷子深处走去。

“还挺沉,少说有两百斤。”

周奕掂量了一下,好在他有一身纯正内功,换了普通人休想搬动。

扛着大汉,一路朝巷子深处走。

就在他搬人走后不到一盏茶工夫,突然有七八人一道过了方才的巷子。

他们也看到了那些江湖人的尸体。

“全死了。”

说话人操着关中方言,又念叨一声:“胸骨断裂,这还有个脚印,此人劲力可不小。”

“咦,这个人挨了两拳才死,看来出手之人余力不足。”

连续检查了几具尸体,岳思归站了起来:“没有咱们要找的。”

“军师,怎么办?”

他望向一旁的长发俏军师,又有几人凑上来,说附近巷子也没找到。

沈落雁沉思几秒,果断做出决定:

“不能在此耽搁,张须陀的人会打这边路过,我们要避开他们,先去太康。”

“不错,还是对付鹰扬府军要紧,”岳思归道,“我猜测密公应该还在鹰扬府军之中,这一次里应外合,当大破宇文成都,威震中原。”

“太康可是聚集了不少英雄!”

王伯当一身白衣,在一旁笑道:“思归啊,你也不瞧瞧太康是什么地方。”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那可是吴广的故乡。”

说到这里,王伯当的语气都变得豪迈不少:

“当年两位英雄反秦暴政,留下薪火,此刻正被我们点燃。有暴政就有反抗,刀里来,枪上滚,求一个痛快,死生都无所谓了。”

岳思归点头:“杨广昏庸,当另择明主。”

“我想到了知世郎,希望他能与密公合作。”

“可惜了那太平天师.”

沈落雁知道这两人是聊天大王,若不制止,二人能从天黑聊至天明。

“别聊了”

“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这扶乐城一下挤入了众多江湖高手,我们没时间掺和,快走。”

王伯当与岳思归听罢,跟着沈落雁去了。

却不知,他们这伙人才走。

巷中又陆续出现各路人马,那些死尸被摸了一遍又一遍.

……

周奕扛着大汉入了巷尾,此地有一破落寺院。

见牌匾倾颓,衰草侵阶,双扉半掩,蛛丝结满棂格。

抬脚将门抵开,内见一方大殿,两舍僧房。

“砰~!”

一声振响,老灰自门头簌簌抖落。

赖这门头太矮,牌匾斜下,大汉又牛高马大,周奕抬脚跨过坎时,大汉脑袋一歪直将牌匾撞烂一角。

那大汉昏昏沉沉间脑袋一痛,像是睁开了眼睛。

然后又晕了过去。

不妙!

急忙伸手朝其鼻息一探。

还好没死。

周奕吁了口气,差点救人不成反补一刀。

入了大殿,瞧见一泥塑佛像眉眼蒙尘,金身早已剥落,露出腐木胎骨,看来有许多年头。

类似这样的小寺,他一路见过不少。

大的还有庆安寺。

扶乐这地方比较特殊,城中靠东的庆安寺就是刘隆修的。

这刘隆本是东汉光武帝刘秀手下的骠骑将军,因战功被封扶乐侯,他本人信奉佛教,扶乐不少小寺院就是那时留下来的。

当前这座,亦是东汉遗留。

把大汉放好,一边等他醒一边打坐练功。

可过了一个多时辰,仍不见醒转。

周奕盯着汉子,犹犹豫豫。

“萍水相逢,我已仁至义尽,要不.把他丢在这里算了?”

“水水.”

那汉子像是有感应一般,似要醒转,模模糊糊要水。

周奕奔出寺外,用在殿中寻来的破碗在河沟中取一碗清水,掺了调气之药,喂大汉服下。

“咕嘟咕嘟.”

他将一碗水喝尽,呼吸逐渐平顺,口中不再喊水。

砸了砸嘴,转而喊道:“淡,好淡.酒.给我酒.”

周奕扶额:“你这样没法喝酒。”

听到他的声音,迷迷糊糊的汉子一惊,乍然转醒。

二目一睁,一双豹眼灼灼似电!

只是因为虚弱,他的眸光快速暗淡下去,却将周奕映入瞳仁之中。

“咳,咳”

连咳了好几声,大汉捂着胸口,竟然自己双手撑地坐了起来。

他用力闭紧双目,再用力睁开,让自己恢复清醒。

定睛看了看双手。

没死那就是被人救了.

“咳咳,小兄弟,可是你救的我?”

周奕坦然道:

“你在巷中晕倒,是我将你从那些尸体旁扛到这里的,听你要水,就给你从河里舀了一碗,服了点调血理气之药。”

大汉听罢,凝神望来。

沉默数息后,忽然从半坐姿态朝前一跪,磕头便拜:“恩公!”

周奕没想到他反应这般大,不习惯被别人跪拜,忙上前将他扶起。

“举手之劳,不必如此。”

感觉这汉子是性情中人,但周奕辗转几遭,便多了些防人之心,“老兄是何方人士?”

大汉咳了一声,没见犹豫:“我是曹州济阴县人。”

周奕想到那通缉榜文,暗自点头:“追杀你的又是些什么人?”

“有张须陀的手下,不过已经被我甩开。在此地拼杀的,咳咳,却都是鹰扬派的走狗。”

大汉满脸愠怒,缓了一口气道:“鹰扬派一向甘为朝廷鹰犬,见杨广靠不住,他们便见风使舵,讨好突厥人。

我在梁王台附近与他们闹了矛盾,鹰扬派的人便接了官署榜文,想要杀我。”

“可追来此地的,只是小猫三两只。”

他伸手抚摸胸口上的刀伤:

“这些外伤其实不打紧,单某的伤势主要还是张须陀留下的。”

周奕听他娓娓道来,还想追问。

忽一听“单某”二字,登时朝大汉面目细看。

他一双豹眼,面若重枣,浓眉斜飞入鬓。肩臂肌肉坟起,似藏千钧之力。

这面相,端得与我太平道大大相合。

若师父瞧见他这身肌肉,必授其为箓生。

周奕的脸上多出一丝笑容来:“还不知单兄大名。”

大汉又咳一声,拱手道:“没什么大名,某家单雄信。”

周奕眼前一亮,曹州济阴县,没错了!

伪郑单雄信,挺槊追秦王。

没有重名,真的是这位。

“恩公.认识我?”

单雄信心下疑惑,他纵然受伤虚弱,却细察到周奕表情有变。

“我与老兄素未谋面,只是你的名字叫我忆起一位故人,因而生出熟悉感。”

周奕徐徐道:“也不用再叫恩公,在下姓周名奕。”

单雄信将这个名字念叨一遍,他才逃至扶乐周边不久,并没有听闻过。

“这份恩情单某只要活在世上,绝不敢忘!”

单雄信一拱手:“周兄弟,你现在便离开吧。”

“为何?”

“张须陀的人虽被我甩开,却一定能追上来。他们的耳目可比鹰扬派那些狗贼灵敏得多,与我在一起太过危险。”

话罢,单雄信摸了摸胀痛的脑门,记不清这是何时受的伤。

周奕瞧着他的脑袋微微有些心虚,立刻提议道:

“既然扶乐城待不得,我们一道出城便是。”

单雄信微微摇头。

他瞧着周奕,心道‘这小兄弟想必初入江湖,心思单纯,不知我眼下境况之凶险,还是不要连累他的好。’

正想拒绝,却见眼前的小兄弟忽然站直身体,目光看向破寺左边僧房方向!

他此时受伤,耳力不及寻常十之一二。

“麻烦来了。”

周奕的声音传入他耳中,短短几息后,单雄信听到了响音。

来人速度极快,杂声才起,人已站到僧房那斑驳的墙壁上!

此人四十余岁,面如刀削,两道卧蚕眉下,目中杀伐气极重。两柄短矛交叉从两侧肩头冒出,泛着森森寒芒。

单雄信眉头大皱,认出了来人,咬牙站了起来:“好,来得确实够快!”

“金紫大营中的高手向来结伴而行,怎么就来了你一个?张须陀未免太小瞧单某人了!”

单雄信话罢,又对周奕道:

“小兄弟,此间事与你无关,快走吧。”

他道出对方来历,又朝周奕连使眼色,不想叫他枉丢性命。

可是周奕听罢却‘傻站’在那里,心中大感焦急。

‘如此凶险的局势都没有看透吗?’

‘欸,年轻人如此憨傻,怎敢在江湖上行走的!’

若是寻常人就罢了,周奕却对他有恩。

单雄信沉沉叹了一口气,话语软了几分,对上方那人道:

“此事与旁人无关,你只要不为难他,单某的人头,你拿去给张须陀吧!”

又转头看向周奕,冲他摇了摇头。

然而.

单雄信忽然感到有些不对劲,张须陀帐下高手在瞥看他一眼后,注意力似乎就没有放在他身上了。

身旁的周小兄弟亦是如此。

这二人针锋相对,彼此对视,动手气机只在一念之间,故而没有应他的话。

如此一来,他反倒成了个局外人。

他眼皮一跳,心中疑浪翻腾。

作为张须陀指定要捉拿的反贼,脑门上刻着“功劳”二字,可金紫大营这高手看了他一眼之后,竟没了兴趣。

好像没了价值一般.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老天眷顾,喻某真是大大的走运。”

那高手望着周奕突然冷笑,单雄信心下疑惑,死死盯着他,倒要听听他说些什么。

“雍丘一场大乱,虚无缥缈的道门宝书引得江湖动荡,人潮思涌。”

“鹰扬府军损失惨重,又引得多方势力进入外黄、考城,襄邑一带,就连我家大将军都被迫撤出与王薄的战线,转而南进。”

“没想到”

“这背后的根源人物,竟在这里。”

那人笑着对单雄信道:“我将你的脑袋带回去,将军会夸我办事得力,奖励我半斤烧刀子。”

他一指周奕:“我将这位的人头带回去,那可就打了整个虎豹大营的脸。”

“什么?”单雄信一惊。

他看向周奕,绝难想到这长相儒雅的小兄弟来头这么大。

单雄信心想:‘金紫大营的人的见了他,连我的脑袋也瞧不上了。’

看来周兄弟也是个反贼,还是个大反贼。

“虎豹大营的高手连折你手,看来今日我要当心了。”

那人眯眼打量,压着声音道:“雍丘天师,你在喻某人心中,可是个极为特殊的人物。”

单雄信眼中,之前温善的周小兄弟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昂首瞧着金紫大营的高手,无有半分惧色:

“你的话很多,但你死得会很快。”

周奕对单雄信道:“老兄,我与你赌一枚五铢钱。”

单雄信恢复了神采:“怎么赌?”

周奕道:“只要他拔短矛攻来,我赌他能呼吸的时间,不会有刚才说话时间长。”

单雄信大感有趣,连此时的生死危机也不去考虑了,笑得连连咳嗽:

“好!单某从未遇到周兄弟这么有意思的人物,就与兄弟赌一把!”

周奕微露笑意,对墙上那人道:

“金紫大营的高手,来呀,动手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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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5章 君子怀德 一纸万金(5295k)

第25章 君子怀德 一纸万金(5.295k)

墙上的汉子眉头大皱。

方才他还是一副掌控全局的样子,眼下却迟疑不决。

单雄信暗暗叫妙。

俄顷,那金紫大营的汉子从背后取下短矛,置在掌心缓缓转动。

他脚下的斑驳墙壁塌过一半,内空而松,厚不及三指,此时双脚慢踩,不见土屑下坠,泥丸滚落,可见控力拿巧之能甚为高明。

似乎随时都要动手!

可这汉子的下一个举动,却让周奕与单雄信兀自一怔。

见他从墙上一跃而下,忽将短矛复插背夹。

眼中杀气、脸上戾气,转瞬消散个干净!

方才凶巴巴要杀人的样子,现在竟朝周奕摆了个笑脸。

看样子,还颇为真诚。

周奕自问从他表情上看不出破绽,一时间拿捏不定。

不打了?

单雄信冷声提醒:

“什么意思,难道你要说自己不是金紫大营的人?我可是在张须陀的阵中见过你。”

“莫要动怒。”

喻姓汉子应了一声朝周奕笑道:“周天师,我敢与你赌一个五铢钱,此时你定然是如堕烟海,不知我为何变卦。”

周奕朝怀中一摸。

“叮”一声响,将一枚铜板弹给了那汉子。

“这个铜板算你赢了,说说吧。”

喻姓汉子接过,颇为欣喜:“我当珍藏这枚五铢钱,它可是意义非凡呐。”

又道:“我在大营中见过你的画像,也了解过你在雍丘所作之事。喻某自问做不到,故而对你心生佩服。”

“如今这乱世,人心叵测,各为其主,你争我夺,少有人会关心夹缝中的无辜之人。周天师是一个例外,这是让我紧记你的理由。换一个金紫大营的人到此地,不一定能认出你来。”

周奕没把这些恭维之词放在心上,“仅是因为如此吗?”

“当然不止.”

喻姓汉子道:“我有一位姓谢的朋友,他行事与你很像,身怀动人的君子之德,唯独缺了你这份.奸诈。”

“这可不是贬低.”

他抛着那枚铜钱道:“方才我们敌对那一刻,这枚小小铜钱竟影响了我的心神,离奇得很,我可是第一次碰上。”

周奕也看向那枚铜钱:“你这位朋友可在扶乐?”

喻姓汉子停下抛钱的动作:“他死了,在征高句丽的路上。”

“张将军并没有传达要杀你的命令,故而我在此处,与周天师不算敌对关系。”

他又看向单雄信:“此人在济阴县造反杀官,却是朝廷要杀的反贼。”

“扰民之官,死不足惜。”

单雄信豹眼一瞪:“我若伤愈,你此刻有胆量对我说这番话吗?”

喻姓汉子咧嘴一笑:“我只是一个军汉,奉命行事,你这话说的不错却没法激我。”

“所谓敌之害大,就势取利,刚决柔也。”

“趁火打劫用在阵前,乃是妙计。”

周奕指了指斑驳墙壁:“你把铜钱还我,再跳上去,我们重新打过,瞧瞧我说的话是恐吓你的,还是确有其事。”

“欸~!”

喻姓汉子又抛起那铜板:“我们在外卖命也是混口饭吃,有钱就有饭,哪有把拿到手里的钱再还回去的道理。”

“看在周天师的面子上,我可以不杀他。”

周奕还待说话,喻姓汉子又道:“或许周天师觉得我说杀就杀,大言不惭。”

“但方才你也听这位单贼头说过,我金紫大营从不单独行事。只要我呼唤同营兄弟,局面可还是天师能掌控的?”

周奕摸着下巴:“说出你的条件。”

喻姓汉子朝单雄信一指:“买他的头,我要一万两黄金。”

单雄信愕然一笑:“单某的脑袋竟这般值钱,周兄弟请立刻杀了我,这笔钱我心甘情愿让你赚去。”

周奕拍了拍单雄信的肩膀,“稍安勿躁,一万金不过是九牛一毛。买兄弟一颗头,大大的划算。”

单雄信豹眼瞪大,不信他如此豪横。

见周奕转头对喻姓汉子道:“今日先付你一枚铜板,剩下的钱等我找到李密再说,我是他的债主,他烧了我的夫子山,起码要赔我十万两黄金。”

“你要是等不及,直接寻李密要也是可以的。”

喻姓汉子摇头:“概不抵账。”

周奕凝视着他:“那请你划个道吧。”

见喻姓汉子朝怀着摸索,将一封信弹给周奕:“你帮我送一封信。”

周奕微微皱眉,朝信封一看,没见到署名。

搞不清这汉子的目的,随口问:“谁的信?”

“朋友的。”

周奕猜道:“是你方才所说,姓谢的那位?”

喻姓汉子听罢点了点头。

他想起故人,稍有所叹:“马蹄踏碎天涯路,酒旗招展故人来”

“哼哼,再也见不到了。”

收拾情绪,扭头对周奕道:

“其实,这是一封家书,我带在身上很久,却不敢完成朋友的遗命。他有一个老爹在南阳,我没法将这个残酷的消息带回去。”

“正巧,今日遇见了你。”

他长舒一口气:

“周天师是一个与他同怀君子之德的人,又懂道门之学,黄老之说。你帮我送这封家书,若他老爹问起,你能比我回得更好。”

喻姓汉子目视北方,仿佛望见了辽河水,悠悠道:

“一封家书抵万金。”

“这一万金,正好换他的脑袋。”

周奕沉默几许,问道:“送到什么地方?”

喻姓汉子答道:“南阳,卧龙岗。”

周奕权衡一二,在喻姓汉子注视下,最终将这封家书揣进怀里。

一万两金子带在身上,连他也感觉到沉重。

那喻姓汉子却感觉身体轻便了:“多谢。”

“人一老,有时会担心奇奇怪怪的事.”

“在下姓喻,名行者。若老伯问起,请告诉他我也死了,这样老伯便知道,我们兄弟黄泉有伴,并不孤单。”

周奕点了点头,“会帮你带到。”

“告辞。”

喻行者朝周奕拱了拱手,装作没有看见单雄信,一个跃起过了墙壁。

几息之间,消失在此。

“金紫大营中的都是这种人吗?”周奕颇为好奇。

单雄信摇头:“绝非如此。”

他忽然又骂道:“这姓喻的混账东西,让我短短时间又欠了兄弟一条命,这下一辈子也还不完了。”

“他没说清周兄弟的身份,不知是哪里的大龙头。”

还有‘天师’之类的称号,单雄信受了伤,心神本就不盈,此时脑袋像是一团浆糊,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老兄不在雍丘,不知情属实正常。”

“我是雍丘夫子山上的太平道天师,”周奕想了想,又加了句,“算是太平教主。”

“太平道!”

单雄信恍然大悟,与太平道相比,他一个梁王台贼头,果然是小巫见大巫。

人家追溯到东汉,传承悠久,掀天下之乱,以三十六方战九州,这才是朝廷眼中的大反贼。

周兄弟还是此中教主!

果然是人中龙凤。

经此一役,单雄信对周奕生出的好感可不是一星半点,知他有德有才又有智,加上这还不完恩情

于是心下有了定计。

这时一脸肃穆,颇为认真地说道:

“不瞒兄弟,我杀了那扰民之官后,听闻翟让乃是当世英雄,出了曹州便想去寻他,哪知一路被追杀才至此处。”

“今日见了周兄弟,方知是天意。”

“这两命恩情无从偿还,不谈虚妄来世,就请兄弟给个机会,让我入太平道。冲锋陷阵也好,看守山门也罢。这一身蛮勇,不必吝惜,但凭驱策,生死无悔!”

话罢不顾伤势,纳头欲拜。

周奕哪能不喜,嘴角都快压不住了,上前搀扶:“此乃太平道之福,不过现在夫子山道场被毁,我正流落江湖,没个着落。”

单雄信反应极快,提议道:“那也简单。”

“正巧要送这家书到南阳,卧龙岗可是武侯出山之所,此地承东启西,连南贯北,端的是个好去处。”

又半开玩笑道:

“不若扎根南阳,再立道场。夫子山天师没了,就去做个卧龙天师,岂不美哉?”

周奕乍一听,这倒是个不错的想法。

不过相比于雍丘,南阳可就难混多了。

雍丘就一个浑元派势大,南阳却是大舞台,帮派林立,高手众多。

比如在南阳的天魁派,一个天魁道场的弟子就不下万人!

可就这样的实力,在南阳还只算平庸。

因为与之分庭抗礼的势力,还有七个!

这个世界的南阳,就是如此可怕。

“可以去卧龙岗瞧瞧。”

周奕应了一声,也等于是应了单雄信入太平道一事。

单雄信还想来个充满仪式感的拜教主,周奕都给免了。

“当下还是以你伤势为要,等你恢复个几日,我们便立刻出扶乐,脱离这个险地。”

单雄信一下安定下来,精气神比方才好了不少。

又恢复霸气道:“若我有一匹好马,一条马槊,只要伤势无碍,就算扶乐城门有兵把守,我也有把握来去自如。”

周奕当然相信,否则也不会有‘飞将’之称了。

……

一连三日,都是周奕去到扶乐城中采买。

单雄信除了静养心神,运功疗伤,其余事都不用费心,这弄得他有点歉疚。

哪有教主跑东跑西,教众坐享其成的。

可周奕一直是真心实意,这让老单这位山东大汉心中感动。

第四日午时,单雄信已恢复七八成,二人坐在泥佛前吃胡饼,就着从河里舀来的生水,安慰五脏庙。

地上洒的饼渣,算是供奉身后的佛爷了。

前几日周奕胃口极大,一次能吃好些。

搞得他以为自己成了饭桶。

此时吃了三张饼便有饱腹感,总算恢复正常。

“城中涌来很多江湖人,我看不宜久留,吃罢咱们便走。”

单雄信捋了捋下巴上的胡子:“直去南阳吗?”

周奕想到窦魁的消息与近日所了解的太康局势,思考了一会道:

“先等几日,不过也要在城外等。”

“嗯,谨慎一些总不错。”单雄信把饼咽下后站起身来。

外边传来骚动,他倚着破破烂烂的门扉拿那对豹眼四下去扫。

上次喻姓汉子过来,他受重伤才醒没多久,只得任人鱼肉。

现下可就不一样了。

骚乱声越来越大,周奕也来到门口。

二人对视一眼,躲于门后。

这时若是仇人找上门,少不得要吃二人一记类似‘绝牛雷犁热刀’的招法。

巷中嘈杂,远远听到有人喊:

“跑到那边去了!”

“他娘的这个妖道,这次绝不能让他跑掉!”

“舵主,那铁骑会、大江会、海沙帮、四大寇的人都追去了!”

“快追,快追!”

“……”

听到妖道二字,周奕眉头一蹙。

“没朝这边来,不是寻我们的。”

“走。”

单雄信虽然凶悍豪迈,却又粗中有细,一直跟在周奕身边,很低调的穿街过巷。

半个时辰后,他们来到西侧城门。

这是周奕入城的方向,如果往东,便靠近太康。

那边江湖人聚集,周奕不想去凑热闹。

远远瞧见三丈高的城墙上,雉堞起伏如齿。

垛口映着午时强光,瞧见几多裂纹,城下古道车辙深嵌,正有行人马车进出走动。

单雄信见一路平顺,缓了一口气:“城西这边应当安全。”

周奕点头正想回应,话还没出口忽然止步,抬头眺望城外!

单雄信将缓出的那口气陡然吸了回去,豹目一凝:“是马蹄声!”

“有几十骑,不对有数百骑!”

这时,扶乐城外马蹄大振!

一大阵骑兵如铁流破云,玄色旌旗猎猎作响,矛戈如林刺破了扶乐周边的沉寂。

咚,咚,咚!

马蹄声踏来,大地像是有了脉搏一般,剧烈跳动!

周奕与单雄信往前几步,人呼马嘶之声越来越大,定睛一看正有一员大将披甲持鞭,一骑当先。

此人身材高大,眉骨处三道刀疤形如蜈蚣,更添凶煞。

正是鹰扬府军下的骑兵校尉尤宏达。

外界传闻,此人在雍丘灭杀诸多义军,乃是宇文成都心腹大将。

“驾!”

“驾!”

尤宏达身后出现的骑兵越来越多,接近两千人。

一杆刻有“宇文”二字的纛(dào)旗穿破尘烟而出,周奕与单雄信转身便走。

此时想出城,只能急步去闯。

恐怕会惹这支骑兵注意,那时一马平川可就危险了。

没必要冒这个险。

鹰扬府军的骑兵一至,西城门立刻被他们接手。

这支骑兵像是提前收到了什么消息,接管了城西之后,一边安排上百轻骑绕城而行,一边分出数百人闯过城内。

看样子是直取城东,作势要将扶乐团团围住!

城西这边才被接管,立马分出十骑,开始沿街搜罗。

动作之快,叫人咋舌!

周奕心知自己早被挂在人家帅帐,当然不敢露脸。

被迫朝东城人多人杂的地方钻。

脚步加快,约摸小半个时辰,便来到扶乐城最大最有名的客栈丽景楼附近。

这丽景楼对面有一家很普通的两层店铺,挂名“福实客栈”。

卖的是一些小菜,以及扶乐本地的黍米香酒。

不过听闻这家店的掌柜为人奸滑,在酒中掺水,之前还与庆安寺外院俗家弟子因为酒水之事发生口角,故而名声不太好听。

客源没断,无非是因为店中酒菜比周围便宜。

周奕本只路过。

可他俩才朝城东靠,就已经被人盯上。

如今城内散布着鹰扬府军的人,心中多有忌讳,不想引发骚动。

若只周奕一人,他想隐藏身份并不难。

单雄信牛高马大,在仇人眼中就和黑夜中的明灯差不多,这也是他从曹州被一路追杀至此的原因。

“又是鹰扬派的狗贼。”单雄信朝身后瞥了一眼,骂道。

“老单,不是说鹰扬派追来的人只是小猫三两只吗?”

周奕感受着身后的阵阵杀气,忍不住问道。

单雄信摸了摸鼻头:

“没错,但那些追来的小猫已被我打杀一空,剩下的这些,自然都是老猫。”

“哦。”

周奕朝后斜了一眼,见到一个四十许的汉子手握长剑,他的眼神无比犀利,像是利刃一般在他们身上扫来扫去。

这股凌冽杀机,与之前碰到的武人大不相同。

单雄信却司空见惯,也不管后边跟着的人能否听到,直接朝周奕介绍道:

“鹰扬派是北方大派,深受突厥武术影响,重攻不重守,他们的翔鹰剑法狠辣决绝,若杀不掉人,自己就可能会死。”

“这些鹰扬派的人一旦动了杀意,藏也藏不住。”

在他说话关头,那汉子周围又连续冒出七八人。

已有人手按剑柄,肆无忌惮地倾泻杀机。

“驾~!”

就在这时,一道犷悍的驾马声响起,是从东门那边折返回来的骑兵!

为首之人,正是被李密手下伏击的骑兵校尉尤宏达。

隋军骑兵一出现,周奕身后的杀机跟着消散一空。

鹰扬派与鹰扬府军名头很像,但鹰扬派中的刘武周、梁师都这两大高手都已投靠突厥人。

在隋军眼中,他们鹰扬派也是反贼。

深入中原腹地,尽管他们是北方大派,此时也不敢在城内硬扛隋军。

可是,那尤宏达也不是善类。

如此明目张胆的杀机,他如何察觉不到?于是带着一支巡逻队伍驾马冲着鹰扬派的人就来了!

周奕与单雄信互看一眼,避开尤宏达,只得转身朝福实客栈进。

“我们也进去。”

那鹰扬派的汉子瞥见了尤宏达,领着人紧随周奕他们一道进入。

骑兵营的队正用眼神朝客栈示意了一下。

“校尉?”

尤宏达毫不犹豫:“进!”

客栈中奔出一名伙计,笑着迎了上来:“诸位军爷,里边请!”

尤宏达嗯了一声,仰头领着十几人走入客栈。

他才踏入门,顿时察觉异样,有诸多视线汇聚到他身上。

抬眼一瞧.

客栈一楼二楼满满当当,刀枪钩戟,随处便见,可谓是群贤毕至!

这些人,可都不是普通的用饭之人。

客栈明明客满,却颇为安静,没几个说话的。

气氛,着实是诡异得很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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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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