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驶向深渊

“女王留下的钥匙?”

阿加莎的表情瞬间变化,盯住了温斯顿执政官的眼睛。

然而后者却表现得比她还要惊讶,温斯顿眼神充满错愕:“你不知道?那你是怎么进来这个地方的?”

阿加莎表情严肃起来,她意识到情况似乎跟自己预想的不太一样——在之前察觉到自己能够“进入”石墙的时候,她还以为先一步进入此地的温斯顿执政官是跟自己一样的存在,但现在看来,这位执政官先生用的却是别的手段。

他掌握的秘密比自己料想的还要多。

“我有自己的办法,”阿加莎慢慢开口,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了一股压力,“您刚才提到‘女王留下的钥匙’,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温斯顿狐疑地看着眼前的守门人,但在片刻的犹豫之后,他还是释然地叹了口气,伸手探入胸口的口袋。

“也好,反正已经到了这一步,再没什么保守秘密的必要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小巧的事物,那是一柄有着华丽花纹的黄铜钥匙,其钥匙柄仿佛一个横置的“8”,或数学中的无限符号,其头部却没有普通钥匙那样常见的齿状结构,而是一节带有凹槽的圆棒。

阿加莎好奇地打量着对方手中的东西,突然觉得它不像是一把开门用的钥匙,而是……很像那种给人偶或其他发条机关上弦的东西。

“发条钥匙?”她下意识开口,“你是说,这是蕾·诺拉女王留下来的东西?为什么它会在伱这个执政官手上?”

“执政官们代代相传,这钥匙是女王留给叛逆者的礼物,以及……诅咒,”温斯顿扯动嘴角,露出的是一个苦涩甚至隐含着恐惧的苦笑,“从第一个执政官接过钥匙的那一刻起,寒霜城邦背后的阴影就笼罩在我们头顶了,守门人女士。”

阿加莎没有打断这个看起来已经很虚弱的中年男人那絮絮叨叨的、仿佛呓语般的念叨,她耐心地等对方说完,才表情平静地开口:“您其实知道沸金矿井的真实情况,对吧。”

“如果你指的是沸金矿井早在女王时代就有枯竭迹象的话……是的,我知道,”温斯顿轻声叹息,坦然说道,“抱歉,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们发现的那扇门是怎么回事,但我以为还有时间,能来得及在情况恶化之前让一切重回正轨,那样的话,你们发现的也就只是一条废弃矿道罢了,寒霜……仍然是那个繁荣的寒霜。”

“我需要一个解释,执政官,”阿加莎表情严肃,语气有些冰冷,“沸金矿井在女王时代就已经枯竭,那我们这几十年挖出来的,运出去的,到底是什么东西?而且城邦今日的异象,那些邪教徒的行动,跟矿井的枯竭之间又有什么联系?”

“沸金,仍然是沸金,守门人女士,我们挖出来的是沸金,运出去的也仍然是沸金,千真万确,实实在在,”温斯顿抬起头,脸上带着不知是哭是笑的表情,“那不是什么污染,我们试验过,女王时代也试验过,如果一样东西看起来是沸金,用起来是沸金,产生的效果和留下的产物都与正常的沸金没有区别——那毫无疑问,它就应该是沸金。”

“那些真的是沸金?!”阿加莎猛然睁大了眼睛,这个答案让她尤为难以想象,“但矿井在几十年前就枯竭了,如今矿道里出现的矿石……”

“这正是最可怕和诡异的,不是吗?”温斯顿苦笑着,“矿脉枯竭了,但很快又会有新的矿石将某些无人注视的角落填满,仿佛有一座和现实世界平行的、虚假的‘寒霜城邦’,在将矿石源源不断地注入现实世界,或者说……当矿井深入地下一定深度之后,我们就一直在从一个镜像世界里开采矿物,而那些幻影般违背常理的东西……开采出来之后不管怎么测试,竟都是真的。”

阿加莎面容冷峻地听着这一切,这些令人难以置信的真相冲击着她这些时间里本就时常浑浑噩噩的头脑,但最终她还是保持了冷静,并轻声开口:“镜像寒霜——执政官先生,您的说法没错,确实存在一座镜像寒霜,如今笼罩城邦的迷雾,以及迷雾中不断出现的赝品,都是从那座镜像之城中跑出来的,这个镜像城邦正在逐渐侵蚀并取代我们的现实世界。”

温斯顿表情微微变化,随后他沉默了十几秒,终于发出一声长叹:“啊,看来这就是那些沸金的代价了。”

“代价?您在说出这个词的时候过于轻描淡写了——如今正在承受代价的可不止你我,还有整座城邦的人,他们中的绝大多数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在受用着沸金贸易带来的一切——在这极寒之城,是沸金让全城的人都能有温暖的居所和充足的食物,让我们在海崖崩塌之后仍然能维持一个相对富足的水准,守门人女士。”

温斯顿说到这里,停顿了几秒钟,随后摆了摆手。

“您应该是知道的,我从不奢靡,不置房产,不留私财——我甚至没有继承人。女士,我做的一切,都不是为了私欲。”

阿加莎注视着执政官的眼睛,然而从那双眼睛深处,她看到的只有疲惫罢了。

“他们都没有选择吗……”

她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声说着。

“是所有人都没有选择,”温斯顿摇了摇头,“我知道您的意思,今天这条路,今天的代价,都不是城邦公民们自己选的——但这也不是我选的,谁都没有别的路可走。

“城邦只有这么大,无垠海上没有第二个寒霜给我们立足,我们需要吃饭,需要燃料,需要房屋和洁净的淡水,我们需要沸金——哪怕它来自诡异的阴影世界。没有沸金,只需要一个冬天,城邦就会死四分之一的人,剩下的人会在几年内逐渐回到工业大发展之前的黑暗城邦时代,并继续损失四分之一甚至更多的人口……

“守门人女士,休息一下吧,您和我一样,已经够累了,或许我们现在应该接受一个事实——城邦是一列驶向深渊的蒸汽机车,所有人都坐在车上,城邦的保护者跟普通民众之间仅有的区别,就在于普通人都在蒙着眼睛吃喝生活,而我们……睁着眼睛罢了。”

阿加莎却没有理会温斯顿这自暴自弃般的发言,她只是一言不发地伫立在黑暗中,感受着那股令人难以忍受的寒冷再次从四周传来,感受着血管中的血液逐渐冷却。

然后,她打破了沉默:“有人做出过别的选择。”

“……是的,有一个,寒霜人曾经叫她‘女王’,而历史书上叫她‘疯女王’,”温斯顿笑了起来,却不知是在嘲笑女王还是嘲笑自己,“一个伟大的凡人,她甚至想对抗这片大海,对抗大海最深处的恐怖。”

“潜渊计划……”阿加莎轻声说道,过去掌握的种种线索终于一点点在她脑海中汇聚在一起,化作清晰的脉络,“所以,潜渊计划并不是资料记载中的一个单纯的探索计划……女王是想揭开城邦深处的秘密?!”

“我们不知道为什么她会认为矿井中不断出现的沸金与‘深海’有关,但显然她找对了方向——潜渊计划的失控和她后来面对的可怕命运恰恰证明她触及了真正的源头,我们这个世界最讽刺之处莫过于此,”温斯顿在树桩旁换了个姿势,他仰起头,看着上方无尽的混沌与蠕动阴影,不紧不慢地说着,“真相指向疯狂,疯狂指向失败,你向目标踏出的每一步,都在向深渊前行。

温斯顿叹了口气。

“她想查明沸金矿井的真相,想解决城邦背后的隐患,想凭借自己的智慧与力量对抗大海本身……这很好,但事实证明,她只是提前消耗了自己的命运罢了。”

“所以,你们这些‘继任者’决定不走她的老路——你们假装像其他人一样蒙起眼睛,与这辆车一起冲向深渊,而那个曾经试图踩下刹车或者改变轨道的女王,最终被历史书定性为受到亚空间蛊惑的疯子。”

“寒霜古训——死人要给活人让路,”温斯顿慢慢转过眼珠,注视着阿加莎的眼睛,“一个曾经伟大的统治者,如果对她的定性能让寒霜在动乱之后迅速恢复平稳,那她想必是不介意的。”

阿加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良久,她只能轻轻摇了摇头。

“那把钥匙……是怎么到第一代执政官手上的?”

(本章完)

第423章 黑暗中所见

那把钥匙是怎么到第一代执政官手上的?

这是此刻阿加莎最在意的问题——因为不管在哪一份历史记录中,不管是从女王拥护者的视角还是从如今的城邦当局视角,对半世纪前那场“起义”或“叛乱”的描述有一点都是一致的,那就是寒霜女王与起义军之间存在不可调和的矛盾。

双方是敌人,没有任何谅解或合作的可能,更不要提什么“传承”关系——那么蕾·诺拉女王的钥匙,为什么会到城邦执政官手中?而且温斯顿还将它称作“诅咒”与“礼物”?

迅速思索中,阿加莎低下头,注视着温斯顿的眼睛:“当年的起义另有真相——寒霜女王与起义军之间难道是约定好的……”

“并没有这么戏剧化的转折,守门人女士,虽然这听上去确实是个不错的故事——疯狂的城邦统治者和义军首领惺惺相惜,借一场能够终结前朝混乱的大起义来完成权力和责任的传递,编剧和小说家们会喜欢这个题材的,但很可惜,真正的历史中并无这份温情。

“大起义是必然发生的,疯女王和寒霜臣民之间的撕裂不可弥补,她曾经伟大过,但她在潜渊计划上的失败已经将城邦推到崩溃的边缘,初代执政官对女王起兵是为了更多人的生存,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没有和平对话的余地。

“但有一点您倒是没说错,女王和起义军之间确实存在某种‘默契’——女王知道自己被推翻已是不可避免的结局,而起义军也知道,女王的疯狂行径绝不只是‘神智失常’这么简单,她一定有很多秘密。

“所以,在行刑的前一天夜晚,义军首领,也就是初代执政官,找到了被关押的女王,他想要搞明白女王隐藏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于是,女王把钥匙给了他,并告诉他——只要等行刑结束,等她的生命终结,手握钥匙的人自然会知道所有的事情。”

温斯顿停了下来,脸上露出嘲弄而无奈的表情,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手中的黄铜钥匙,过了许久才苦笑着开口:“你知道她对义军首领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后世的历史书对此从未描述过,这句话只有历代执政官知晓。

“‘我尽力了,你们觉得自己可以,也好,那现在轮到你们了’——这就是她在初代执政官接过钥匙之后说的话。”

“……所有选择都有代价。”阿加莎听完这段不为人知的历史,轻轻叹了口气。

“守门人女士,”温斯顿突然抬起头,带着古怪的笑容,将那枚黄铜钥匙举了起来,“伱要不要试试看?接过钥匙,看一眼蕾·诺拉曾经看到过的风景?”

阿加莎突然有些迟疑,她死死盯着温斯顿递过来的钥匙,感觉本已蠕动缓慢的心脏再次砰砰跳动起来,一种低沉的压力从那钥匙上蔓延过来,其中仿佛凝聚着半个世纪的黑暗与恶意——然而在几秒钟的沉默和迟疑之后,她还是轻轻吸了口气,向着那钥匙伸出手去。

微微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下一秒,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突然涌出了数不清的幻影,错乱的光影碎片如风暴般席卷而至,充塞着阿加莎的理智,而在这疯狂袭来的信息碎片中,她脑海中开始闪过一幕幕幻象——

无尽黑暗的深海中,某种巨大可怖的黑暗肢体在缓缓滋生、壮大;

古老而令人不寒而栗的目光从深海中望向城邦,如不可名状的古神般冷漠地扫视着尘世众生;

阴暗可怖的物质从深海中漫溢、上涌,化作现实世界的复制品,在虚实转化中,那些物质时而化作阴影,时而化做实体,无边深海中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混沌污浊的身影,用空洞的目光仰望城邦;

而在更加遥远的地方,更加黑暗深邃的海底,整个世界,整个无垠海,成百上千的城邦之下,皆是影影绰绰,仿佛旧日世界沉没于那无边黑暗,憎恶之物从古老的尸骸中滋生,不断上浮,不断上浮……

而在这数不清的一幕幕幻象深处,阿加莎始终能感受到某种“注视”——那不是一道目光,不是任何一种有明确来源的意志,她感觉自己就仿佛被岁月本身凝视着,某种比历史更加久远,比城邦更加庞大,甚至仿佛来自这个世界最深处的东西……在注视着自己。

那“注视”中没有任何感情,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祂就只是注视着,如同一个无魂的空壳在注视着一个懵懂闯入真理的不速之客,并淡漠地说道——

“哦,你来了。”

“轰!”

阿加莎感觉到自己意识深处轰然作响,仅存的理智令她在那无数层叠幻象中拼命上浮,而在这个过程中,自己的感知与思考都被压制到了极限——她能感觉到,还有更多的信息,更多的思维碎片在环绕自身,其中甚至可能蕴含着蕾·诺拉女王留下的意志或言语,然而她既看不清也听不懂。

等到她再次重掌这具身体的主动权时,所有的幻象已经结束了,她在黑暗混沌中睁开眼睛,看到温斯顿执政官仍在自己眼前,甚至还保持着向自己递来黄铜钥匙的最后一个姿势——时间似乎只过去了一秒钟。

自己又回到了这诡异的蠕行黑暗空间……等等,不对,有什么变化发生了!

阿加莎突然察觉了自己视野中出现的诡异变化,顿时惊悚地抬起头,环视着自己周围。

四面八方的黑暗似乎比一开始消退了许多,而那些在黑暗中缓缓蠕动、变形的黑色无形之物则仿佛在渐渐凝聚、幻化出实体,在这不断蠕变的虚实之间,她更看到了许多从周围空间中凭空蔓延生长出来的事物——它们看上去就仿佛干枯的树杈,其规模却密密麻麻地充填着整个空间,黑色的“树杈”在虚无中相互桥接、聚合,微弱的闪光则在它们之间游走,就像……

在蒸汽管道中被飞快运送的迅件胶囊仓。

而在这繁复如同荆棘丛的“树杈”网络深处,隔着那层层叠叠的幻影,阿加莎看到了一个庞大的……肢体。

那是一根如同触腕的茁壮肢体,其庞大规模宛若支撑天地的巨柱,巨柱表面又遍布着暗沉的蓝色纹路,那些纹路形成的图案……看上去就像无数双眼睛。

精神污染?幻象?疯狂临界?

阿加莎脑海中迅速闪过无数念头,她立刻闭上眼睛,却发现那支撑天地一般的“巨柱”仍然残留在自己的视野里,她尝试向死亡之神祈祷以及用神术稳固自己的意志,却发现自己神志清醒,根本没有遭到侵蚀的迹象。

在几个迅速的应急处置都宣告失败之后,她意识到一件事——

自己没有疯狂,而是在清醒理智的情况下,看到了一幕不知位于何处的,不知是否真实的“风景”。

她便在这壮阔又恐怖的“风景”中伫立着,仿佛失去了思考,直到温斯顿执政官的声音将她拉了回来:“哦,看样子你看到了。”

这位中年执政官说着,慢慢抬起头,轻声感叹着:“很壮观,对吧?”

阿加莎迟疑着低下头,这才注意到温斯顿所“倚靠”的根本不是什么树桩——那其实也是周围庞大“树杈”结构的一部分,是一段从树杈中延伸出来的末端,而它上部还有隐隐约约的黑色结构,一直蔓延到这诡异空间的最深处。

“这……这些枝杈……”

“这是古神的思考,具现化在我们这些凡人的视野中便是这副模样,”温斯顿淡淡说道,“你只是第一次触碰到钥匙,能看到的东西还很少,但我已经跟这钥匙朝夕相处十几年了……它告诉我的东西,远超你想象。”

阿加莎如同坠入幻梦,迟钝地理解着温斯顿的话语,下意识重复:“古神的……思考?”

“是不是很不可思议?这些树杈一样的东西不是真实存在的,你所看到的,很可能只是神祇在某一个瞬间闪过的一个念头,而这个念头便强烈地印照在这里,化作你眼中所见的庞大结构——哦,不要尝试从中破解些什么,不要尝试理解那些闪光传递的规律,你会疯掉的。”

阿加莎猛然转过头:“有人因此疯掉?”

“有啊,”温斯顿笑了起来,“你忘记了吗?她叫蕾·诺拉……”

阿加莎一时无言,又过了几秒钟,她才轻声开口:“那……‘荆棘丛’之外的那东西,又是什么?”

“是幽邃圣主,”温斯顿淡淡说道,“是祂的一小部分,刺入城邦的部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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