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9章 工业革命(十二)

权哲身想到这些年在仁川看到的一些违禁书册,对里面的这些事情也知道个大概,不免好奇道:“孟兄,我初来乍到,不甚了解。运河既废,如何又要修运河?”

孟松麓对此可是了若指掌,笑道:“其中不解,实属正常。赵兄不解其中事,这些年省内财政,都围绕着‘棉’之一字展开。”

“朝廷废运河之后,修淮河水利,通海。”

“但需知,朝廷是管治水的,地方灌溉通航事,朝廷并不出钱。尚需省内出钱。”

“淮南废盐垦荒,正需灌溉。”

“运棉来回,也需运河沟通。”

“是以便开始了从阜宁到南通的运河工程。若只是为了运棉,倒也可以修铁路。但既是还要灌溉、退盐,那就远不如修运河了。”

“省里出三分之一的钱,剩余三分之二,由从阜宁到南通的各个垦荒公司出。趁着冬季不忙时候,也由各个垦荒公司出人工,协调组织。”

“但运河成,各个垦荒公司再引支流到自己的垦区。”

“自京杭运河被废,新运河可是一点没少修。从苏州到上海的;从阜宁到南通的;从嘉兴通黄浦江的……这些年,省内财政,多用在了运河修建上。”

“赵兄有所不知。资本亦可修运河,但只能修有利可图的运河。而如嘉兴通黄埔之类,运为次、水利为上,资本是一分钱都不肯出的,这必要财政出钱。”

说起财政问题,孟松麓忍不住面露一丝得意之色,因为松江府,尤其是上海的一个财政来源,正是源于他们门派,算起来应该是他的师叔王源王昆绳的办法。

整体上,王源的思想,是支持土地全面国有化的。

虽然在农村土地问题上的想法比较扯淡——比起颜元和李塨的三十年赎买、地主自愿把土地交给国家的空想,王源的扯淡程度略轻一点,稍微有点可操作性。

他建议是对国有土地和私有土地,分别征税。国有土地降税、私有土地照着50%的税率搞,用不了几年,大家就纷纷“自愿”把土地变成国有土地啦。

当然也非常扯淡,不过比起三十年赎买的空想,还是在理论上不那么空想一点。

至于剩下的诸如“缴税授勋”之类的想法,实在是过于超前,不可能实行。

但是,在城市土地问题上,王源这个颜李学派率先提出“惟农有田论”的人,在城市土地上,提出了城市土地还是收房产税比较好。

他认为农村土地最好是国有化,加限制买卖。而城市土地,不建议搞禁止买卖,而是收房税。

虽然这个理论,和此时新的上海县搞得办法,其实不太一样。但基本上,借着资本过江南逃、涌入上海的机会,这一项改良后的城市税,还是得以贯彻实行了。

不过,刘钰与颜李学派的合作也就到此为止了。

想到不久前发生的事,孟松麓的脸上又露出一丝不甚愉快的神情。

权哲身看到孟松麓脸上现实露出一丝得意,随后又转为淡淡不愉快,以为孟松麓是在感叹修运河的事。

按照他的理解,或者按照他在朝鲜的理解,修运河,肯定是要征发劳役,估计又要死不少人,如今看来这天朝上国整天在干一些隋炀商纣的事啊?

遂问道:“如孟兄所言,如今大兴土木、大修运河,百姓甚苦,是以这城中有冻死之骨,众人皆以为寻常?”

然而对这个问题,孟松麓却摇了摇头。

有一说一,虽然当年盐政改革的时候,他奉师命前往淮北多看看,和登州府新学一派的孟铁柱在均田问题上产生了争执。

也虽然,对于江苏实行的诸多政策,刘钰的残酷镇压手段,不管是他还是他的老师程廷祚,都颇有微词。

但不得不承认,这些年百姓的整体生活,真的是普遍好了。

就在几年前,一场海潮,淮南盐区还淹死四万多盐工。每年水灾、潮灾、黄河决口、淮河上游暴涨水患、死在加固高家堰上劳役等等,可谓是每年上万那都是风调雨顺的好年头。

如今虽然改革的方向,在他们学派看来,实在是有些不仁不义,可效果真的是显著的。

淮河修了入海,洪泽湖水位渐低,封闭了淮安清河口,黄河决口和倒灌的风险小了。

资本垦荒,政府投资加资本投资,修筑了海堤、改良的河道。

最关键的,还是农村的情况的。

确实,苏、松、常、通等周边地区,受到了极大的影响。

朝鲜米、南洋米、东北豆、辽东麦的疯狂引入,粮价基本保持在八钱银子一石。

亩税改革后,佃户日子过得更惨,纷纷退租。

但好处是这几年疯狂地搞基础建设,挖运河、修水利等,容纳了大量的人口。

而这些人口,又伴随着淮南圈地垦荒的力度加大,不断被垦荒公司消化。

至于附近的自耕农,日子过得,倒是真的比之前好了。

亩税改革,受益最大的就是自耕农。

而织机下乡,又使得这个以棉布而闻名的地方乡村,并没有受到新机械的严重冲击。

粮价降低,对自耕农来说,是有坏处的。

但是,亩税改革,折中了这种坏处。

甚至于折中之后,哪怕资本下乡、粮价压低,也让很多自耕农直观地感觉到,日子比以前好过了。

以前,税、赋、加派、按县纳税、乡绅避税、劳役、漕米、损耗、火耗,一圈一圈又一圈。

现在,真正的一条鞭了,统一征收固定土地税。

一正一反,加上刘钰引导的资本织布机下乡,使得这场对小农经济的瓦解,单单就苏南地区来说,还真不酸痛。

当然,从正月份到四月,上海城中,几乎每天都有饿死的、或者冻死的人。

而码头工作的时间周期性,又使得械斗经常、死人确实不少。

也当然,从废运河开始,再到扬州、淮安衰败,死的人几万是有了。

起义、反抗、镇压、屠杀、流放、遣送,这都是有数可查的。

而那些因为城市衰败而默默死去的人,不知凡几。

号称八十万人口的淮安,从废运河开始,再到盐政改革完成,十年时间,人口激降到了七万人。

任何一个城市,忽然之间急速的人口暴跌,都意味着无数的苦难。

值得高兴的,便是从去年开始,剧烈的动荡结束了。

在刘钰的残酷镇压;以及先织后纺的政策引导;还有就是靠着东北、朝鲜、日本、南洋、欧洲的市场和经济附庸;以及湖北、湖南、江西、安徽、江苏、河南的盐业利润的帮助下,挺过来了。

二十余年的准备,外加东北南洋这两大泄压阀,以及前朝留下的淮南盐不聊生的遗产,两场至关重要的对外战争,外加军改之后的军事镇压,总算是堪堪让江苏半省的转型,没有痛入骨髓。

孟松麓即便看不透这么多,但也知道,从去年开始,混乱渐渐平息了,这确实是能亲身感受到的。

至于生活水平,以自耕农来看,生活水平肯定是比之前提升的了。

廉价的豆饼,至少让苏南百姓吃的鱼、吃的肉的数量增加了。

让孟松麓评价整场改革,肯定是不好评价。

但对权哲身提出的对大兴土木、大干工程的看法,孟松麓还是很容易给出了答案。

而他给出的答案,恰恰是权哲身不能理解的。

朝鲜国的人,自以为自己是小中华。

但真正的中华的土地制度、赋税制度,和这个自以为“小中华”的国家,截然不同。

整场改革中,至关重要的“徭役”部分,改革的基础,恰恰是商品经济发展,旧体系的瓦解。

而权哲身的老师李星湖那么痛苦、开创实学的原因,恰恰是因为李星湖在汉城周边亲眼目睹了旧土地制度的瓦解、土地买卖、商品经济的出现。

就以明初的苏南手工业发展为例。

因为明初的税收制度征收实物税,使得一些地方用东西,来苏南换取棉布、丝绸。

这促进了苏南官营手工业的瓦解、家庭手工业的发展,最终经过明末织工一波又一波的起义和反抗,到大顺这已经基本实行了包买制。

除了一些特殊的衣服,比如龙袍之类的玩意,仍旧还需要专业的官营工匠。

此之外,经过前朝末年的织工抗争,官营手工业和匠户制已经全部瓦解。

朝鲜国处在一个什么阶段?

处在一个类似于明初到明中期的阶段,甚至还不如。在土地制度上,甚至可能要倒退回唐中期。

税收制度的改革,促进了朝鲜国的私营手工业发展;商品经济的出现,又催生了土地买卖;土地买卖,导致了贫富快速分化,自耕农阶层全面佃农化。

才堪堪走到这一步,而且也完全没有明中期开始的白银疯狂内流的情形——倒是原本有一点机会,做中日之间的二道贩子。然而刘钰伐日伤害最大的不是日本,而是朝鲜,使得朝鲜的贵金属直接空了,货币全面被大顺纸币占领。

这是朝鲜国此时要面对的问题。

所以,李瀷、权哲身等人,就算使劲儿往前跑、思想比别人都快,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最多也就想到明晚期全面反动回明初的那一步而已。

经济基础在这摆着,人的思想又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想着往回退,才是脑子有问题的。

所以历史上星湖左派最终选择了拥抱基督教,试图全面倒退,因为他们最处在最痛苦的“苦于旧制度瓦解、但旧制度又瓦解的不够”的阶段。

这个阶段才是思想界最难受的时候,而且几乎全世界在这个阶段,都会让“往回退”的想法成为主流。

而且应该说,在这个阶段,经济学意义上最反动的一群人恰恰是真心最爱惜百姓、同情百姓疾苦的一群好人。

大顺则是继承了明晚期的经济基础、又往前正常走了八十年、又被刘钰拽着大步跃进了二十余年。

同时大顺也继承了明末思想家的诸多想法,是在那些思潮的基础上展开且发展的。

两国的经济基础,从正常时间线上,差了三百年呢。

三百年前,刘钰的改革,必然失败;一百年前,明末的主流思潮都是经济反动回明初,反对白银货币、反对一条鞭法、反对税收货币化,那时候搞刘钰这样的改革,死得更快。

苏南官营手工业开始瓦解、私营手工业发展、土地私有制重新成为主流压倒官田的时候,土木堡才开打。

朝鲜国现在才走到这一步,反动回溯的思潮占主流,几乎是必然的。

不出现贫富差距、不出现土地兼并、不出现工商业发展,募役法有个卵用?没有那么多“穷且自由”的劳动力,修运河不征劳役怎么修?

没有低价到伤农地步的粮食,又怎么让这些穷且自由的劳动力不至饿死揭竿而起?

低价到伤农地步的粮食,又怎么可能不让农村原本的经济体系瓦解,大量的佃农跑路城市,成为“穷且自由”的劳动力?

所以,简单的修运河。

两边完全是鸡同鸭讲。

在默认各自的经济基础为基本的条件下,孟松麓是根本无法和权哲身讲明白这些运河到底是怎么修的、又为什么会不伤百姓。

权哲身理解不了,因为孟松麓默认权哲身明白此时江苏的经济基础、土地制度、税收制度。

(本章完)

第1100章 工业革命(十三)

如果朝鲜国是自发走到这一步的,其实权哲身和孟松麓倒也不至于弄成鸡同鸭讲,根本讲不通的程度。

大顺这边的改革派,或者叫托古改制的复古派儒生,对正常发展出现的种种问题,是可以从历史中寻找痕迹去理解的。

也就是说,即便孟松麓说的东西,权哲身不懂;但权哲身苦闷的思索,孟松麓能懂,因为曾经经历过,至少也能从天朝这边的史书上读到。

可偏偏,大顺的资本主义萌芽和工业革命,摧毁了朝鲜国正常的、自发的历史进程。

朝鲜国现在面临的问题,尤其是苏南纺织业革命和仁川开埠之后,对朝鲜国士大夫聚集区汉城周边农村的冲击,是被外部力量催动的。

这些东西,孟松麓是无法切身感受的,也是不可能从史书中找到类似案例的。

他就算翻遍史书,也在过去找不到“本国手工业被外部力量冲击”的故事啊。

和东北的情况看着有些像,但又完全不一样。

大顺对东北的开发过程,是资本直接从零开始的塑造。东北之前即便有移民,但因为气候、环境、土地等因素,男耕女织小农经济都脆弱无比,资本一冲即破。

朝鲜国的情况就完全不同,旧制度很坚固,从李成桂到现在已经数百年了。

东北算是平地起高楼;朝鲜国则属于是城中村改造。

以朝鲜的实物税来做例子,就可以很明显地理解朝鲜国和大顺之间的巨大不同。

比如朝鲜国的军布,其实就是一种实物税。

农兵合一制,转为常备军制,肯定得加税。

要养兵。

养兵得穿衣。

穿衣得用布。

布得靠交税。

不服兵役就交税、纳布。

根据黄宗羲定律可知,因为这玩意儿是按照人头收的,必然导致大量的底层选择投效贵族士大夫去逃税;以及贵族士大夫必然隐匿人口。和明朝的投效、诡寄问题都一个道理,然后这些税都压在了社会中坚力量的良丁头上。

然后,必然社会矛盾激增。

再然后,旁边就是个宗主国庞然大物,农民起义推翻是不可能的。

那么,就只能是自发尝试改革。

改革嘛,经济情况就是这样,改来改去无非就那几样。

摊丁入亩。

摊亩入丁。

士绅贵族优免。

士绅一体纳粮。

基本上就是这四种玩意儿,排列组合、拆分重构。

和明末的思想家类似,朝鲜那边的儒生,也是针对这四种排列组合,给出了各种不同的解决方案。

有把税按照人头均摊在每个人头上的口钱法。

有要求“士绅”一体纳粮的户布法。

有摊丁入亩的结布法。

还有诸多类似的这种排列拆分组合的设想。

改来改去,也就那么回事。

如果,没有大顺入场、没有釜山租借、仁川开埠、苏南轻工业革命自织机下乡,之后的演化路线是非常容易推理的。

大家都要缴纳军布。

必然催生家庭手工业的发展。

我善于织布,我就织布,然后大家都需要缴纳布匹作为税赋,肯定会有人拿东西来和我的布进行交换。

交换的增加,促进了商品经济。

这里面,即便没有金银货币,也不是说就完全不行。本质上和刘钰在苏南进行的全面税收货币化改革是一样的——朝廷不收粮食,所以才会逼着每个人把粮食卖了换成货币,这是最快的推广货币的办法,只要底层还没有抗税起义的能力。

朝鲜的布,某种程度上也可以作为货币和商品两种属性。

如同大明的白银,从商品变为货币一样。

商品、交换、市场的发展。

下一步就是农村旧制度瓦解、贫富分化、土地兼并、货物商品化。

但问题就在于大顺的工业革命爆发了。

因为军布税收改革而刚刚出现、刚刚发展起来的朝鲜家庭手工业,是真的顶不住大顺棉布的冲击。一点也顶不住,几年就彻底崩了。

而且,这里面朝鲜国的税制,真的是帮了个大忙——军布制度下,几十万人要买棉布交税。

朝鲜国自己也美滋滋:通过还米制,也就是朝鲜特色的强制青苗贷,利息赚一波;还米利息米卖给大顺换了棉布,再把棉布卖给百姓,再逼着百姓用布交税,再赚一波。

朝廷收入蹭蹭的涨。

本来是个两条腿轮着往前走的过程:家庭手工织布业发展,农民破产土地兼并,城市发展,以手工业为中心再逐步吸纳这些破产的人口。

现在是因为大顺工业革命的爆发,直接把另一条腿打折了。

农村破产了,手工业没发展起来。好容易靠着之前中日贸易品二道贩子积攒起来的那点资本,全都流向买办商业集团了。

买办嘛,哪国都一个吊样。

英国东印度公司,恨不得英国的羊毛纺织业和棉布纺织业全都死掉,让印度棉布直接毁灭英国的传统纺织业。

法国东印度公司,恨不得法国的殖民地咖啡种植业,全都破产,从而打开茶的销路。

荷兰东印度公司,更是再被大顺夺了南洋之后,迅速全面与大顺合作,一起消灭荷兰残余的那点手工业行会。

于是朝鲜国也就出现了孟松麓此时完全无法理解的现实。

这个现实,被刘钰在大顺死死压着,包括断运河、改盐政、控棉纱等,都是在极力防止苏南对周边省的冲击。尤其是断运河,使得内陆运输成本增加,初步工业革命的优势被运输成本抵消,顶到安徽就顶不太动了。

简言之,怎么解决封建社会的固有问题,是明末思想界反思的方向。

对朝鲜国来说,则是怎么解决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的新问题。

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而对朝鲜国来说,这个问题又是无解的。

在没有外部势力干涉的情况下,东亚内部的藩属国,怎么反抗完成了军改、初步工业革命、汉城到威海卫海军基地的距离甚至赶不上京城出门去趟济南的这个帝国主义?

朝鲜国尝试过反抗,搞过禁奢令。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禁奢令以及后续的《皇明通纪》文字狱事件,使得朝鲜国呈现出一种诡异无比的状态。

思想上,每一次改革尝试,都会导致反动回潮,思想上更加封闭保守。

经济上,商品冲击,原本负责朝廷和地方的类似于大顺盐商的朝鲜“御”商,迅速买办化,纵深不宽海港遍布,冲击飞速蔓延。

这种买办化,比西方帝国主义的入侵更复杂。

因为“尊周”,是朝鲜国的立国之本。

买办的亲华属性,自带李氏朝鲜的政治正确。

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不尊周,现实里是不行的。

可以在内部小圈子里,嘀嘀咕咕说,大顺现在对藩属全无王道、尽皆霸道,这是标准的从夏变夷。

但官面上,能说吗?

北伐?帝出乎震?小中华复正统王道华夏?由天文学地理学引出的地球是圆的根本不存在“中”国这个概念实则夷夏皆同?

哪一个说出来都是灭顶之灾。

历史上,朝鲜国的儒生金若行,还在乾小四统治的巅峰期,提出过“中国已经是夷狄了,朝鲜才是正统,劝进王上,用天子礼乐”的想法。

朝鲜的种姓制是不是华夏正统且不论,只说能在1768年提出让朝鲜王“用天子礼乐”,也真是……

也是可见夜郎国的士大夫脑子朽成什么样了,不说开眼看世界,开眼看周边都是奢望。

朝鲜的腐朽势力和封建意识,可比这边根深蒂固太多了。

和日本鬼子真刀真枪打了许多年的大金,一直到1970年末代“世子”李垠“薨”了,才在72年末把自己的称呼从“内阁首相”改掉。

标准的为“君父”守孝三年、丞相继承大统的套路。

比起来盗皇族墓毫无压力的绿林赤眉、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狗脚朕的传统,两边的情况真的是差得太远。

不管是现实还是传统,这个自称“小中华”的玩意儿和大顺之间的区别,都大到了其实压根不能学的地步。

两个人之间的交流,因为默认的基础性的一些东西,牛头不对马嘴。说着同样的汉语,用着同样的经典,可交流起来完全对不上路。

交流到最后,权哲身只能试着说出来自己来的目的。

“实不相瞒,孟兄,你说的这些东西,我一时间难以明白。”

“我此番来这里,是听闻盐政改革废盐垦荒后,一些大儒乡绅良善者,买了好大一片草荡。”

“欲复古时井田之制、乡约和谐,欲行古时学校政治。是以特地来到这里,明日就要前往南通北上。”

“我见孟兄亦非那种庸碌之士。”

“之前听闻盐政改革时候,诸多生员闹出大笑话,有人讽之,诗云:唐宋鞋袜数斤棉,踏进清霜趁暮烟。”

“浅绿周衣长曳地,真红长扇半遮天。”

“才读一卷言能律,财尽千金尚有钱。”

“朱门尽日垂头客,若到乡关意气全。”

“此等腐朽之辈,与大道全无用处。”

“若我辈中人尽皆有君子之气,能如古之道德,恐这天下也未尝不能治。”

“如今终于有人尝试买田,而行书中大道。孟兄久居此地,难道不曾去看看?”

一听这话,孟松麓忍不住苦笑出声,心道自己何止是去看过?自己就是学派里的人,和泰州的余部、明末诸先生的后学,一起尝试搞了这么个类似于前朝何心隐聚合堂的东西。

自己此番出现在松江,也正是因为这个乡约复古的大村社出了问题才来的。

问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简言之一个字,缺钱。

这一次修阜宁到南通的运河,所有在淮南圈地的团体或者公司,都必须要按照地亩数量,出这份钱。

省里面只给解决三分之一的款项,剩下三分之一,谁得利、谁出钱。

刘钰压根不想把这个立成样板,既不给特殊拨款,也不给优免待遇。

甚至还写了封信嘲讽,把程廷祚气的急火攻心,差点吐血。

信写的倒是简单,里面就一句话:绵庄先生不是在解决现实问题,而是搭了个舞台演一出上古的戏,满足各个学派的复古愿望。假装现实的主要矛盾是人均百亩之田如何吃饱,然后通过复杂的尝试得到了一个惊人的结论:人均百亩田是可以吃饱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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