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一无所有(2)

报幕员下去之后,前奏响起。现场有乐队跟童声合唱团,但隐在黑暗中,只舞台那一块亮着光。

108位歌手从两侧上舞台,人太多,瞅着乱糟糟的。先站好位置的,戳在那儿开始挥手示意,然后僵硬微笑,从里到外透着一股没见过世面的土鳖感。

他们也没参加过这么大型的活动啊,多数抱着凑热闹心态来的。结果随着时间演变,慢慢就被赋予历史意义了。

许非看的惨不忍睹,可是呢,这就是最真实的,存在过的,大陆流行乐坛的一段历程。

约莫一分钟左右,三排队形才站好,众人跟着合唱团“啊啊啊”的咏唱。

足足两分半之后,17岁的赵莉走上前,开口唱了第一句

“想起来是那么遥远……”

小姑娘梳着娃娃头,特别可爱,选她唱第一句,也是要这种纯洁、干净的感觉。

而甭看她年纪小,人家15岁就出道了,是大陆初期模仿邓丽君最早、最像、最红的一位歌手。

紧跟着,韦唯、常宽、成方圆等人依次上前,每人一句。

“想起来是那么遥远,仿佛都已是从前,那不曾破灭的梦幻,依然蕴藏在心间……”

陈小旭挨着许非,那边是张俪,余下等人一溜排开。

她听了一会,忍不住问:“这是真唱么?”

“对口型啊,想啥呢?”

“那多没意思,不是弄虚作假么?”

“这叫完美呈现艺术效果,是为了我们观众着想,你得理解领导用心。”

“可唱歌不都是练出来的么?唱着唱着自然就好了,你要是对口型,不总是这一个水准么?”

“瞎说什么大实话,给你瞅瞅。”

许非拿望远镜看了会儿,随手扔给她。

陈小旭举起来往舞台上看,突然似发现了新大陆,“有个穿红裙子的,呀,那是不是程琳?”

“哪儿呢?程琳在哪儿呢?”张俪连忙靠过来。

“那个,穿红格子裙的。”

俩人一只眼睛对一个镜头,都很兴奋,见了偶像那种。

程琳是这堆人里比较大牌的,“小螺号,嘀嘀嘀吹……”就是她唱的。

除了像王洁实、谢莉斯、成方圆等少数几个腕儿之外,大部分说是歌手,实际只有些薄名,观众都不太认得。

《让世界充满爱》是三段式歌曲,分三个部分。

第三部分是:“你走来,他走来,我们走到一起来,在这缤纷的世界里,心潮澎湃……”

头尾两段,可能很多人都不知道,最熟悉的是第二段:

“轻轻地捧着你的脸,为你把眼泪擦干,这颗心永远属于你,告诉我不再孤单。”

诶,是不是有旋律了!

总之呢,这首歌唱了整整十几分钟,到第三段时,许非看崔建在后排跳起了太空步。陪着一起跳的还有个陶金,再过两年,他会被称作“霹雳舞王”。

当第一首歌结束,灯光暗了又亮,报幕员上场,跟着是成方圆的《童年》。

词曲原唱都是罗大佑,漂洋过海传到大陆,结果被拿过来就唱,唱的全国一片红,完了还没有版权。

但当时就这个环境,也没人觉得不对。

“哇哦!”

“好!”

“咻……”

现场喧如鼎沸,座无虚席,近两万人齐声喝彩是何等声势。太缺少娱乐活动,精神生活太匮乏了,像这种大型演唱会,看一场,回去能吹一辈子。

那些歌手,有些独唱,有的三两人合唱,抱着吉他自弹自唱。常宽刚从国外领回来一个金奖,意气风发,闭着眼,伸开双臂,引得全场欢呼。

韦唯披散着头发上来,一亮相就掌声雷动。因为有规定,唱歌的不让披肩发,她以前都是盘起来,今儿也突破自我了。

从第一首歌开始,从第一位歌手开始,体育馆内就没停歇过。

陈小旭等人看傻眼了,他们可是拍《红楼梦》的,跟古人打了两年多交道,哪见过如此场面?

“你能不能坐下?”

她瞧着起身站立,挥舞双手跟观众一起呼喊的许非,忍不住拽了拽他衣裳。

“看演唱会啊,不激动你看什么演唱会,拜佛呐?”

“可是……”

“下面请听崔建演唱,《一无所有》。”

“哇哦!”

陈小旭刚要再说,就被旁边男人突然迸发出的声音掩盖,往场中瞧去,也是一愣。

呼啦啦上来七个人,吉他,贝斯,键盘,还有把唢呐。为首一哥们,个头不高,穿着蓝褂子,大白领,两条裤腿一高一低,就这么上台了。

当前奏响起时,观众还没整明白,但当那哥们对着麦克风,吼出一嗓子:

“我曾经问个不休……”

嗡嗡嗡!

仿佛开天辟地的一嗓子,掌声,欢呼,口哨,喇叭,似在一瞬间响起,从观众席的一面席卷到另一面,跟着又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一起。

“好吵啊!”

陈小旭和张俪下意识一捂耳朵,只觉得跟破锣一样。

“别捂耳朵,听听这首歌!”许非大声笑道。

“我才不听!”

“很好听的!”

“真的!”

仨人挺大声的对话,来回跟吵架似的,许非用力点头,“信我的!”

“……”

俩姑娘这才缓缓放下手,只见场中那位带着青涩和紧张,弹着破吉他,节奏也时而混乱,但就是那一股子愤怒,迷茫,呐喊,将心里面最纯粹的东西嘶吼出来。

“脚下的地在走,身边的水在流,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

“噢……你这就跟我走!”

不仅观众疯了,后台的歌手也疯了,这不是唱歌,这就是在嘶吼,在宣泄,在释放!

没有流行歌曲中矫揉造作的情爱,也并非所谓描写资本主义空虚心灵的都会情歌,充斥在这首歌里的,是一种无所不在的愤怒与无力感。

尤其当唢呐声响起,高亢撕裂,混着老崔的粗犷嗓子,足以将最本能的一种情绪激发出来。

“这时你的手在颤抖,这时你的泪在流,莫非你是在告诉我,你爱我一无所有……”

“噢……你这就跟我走!”

“噢……你这就跟我走!”

当最后一个音节落地,首都体育馆一万八千名压根就没听说过崔健的观众,咣咣敲打着椅子,一声连一声的高呼:

“我这就跟你走!”

“……”

老崔也傻了,没想到会有这种场面,撑着自己挥挥手,鞠躬示意。

灯光一暗,不是结束,是一个时代的开始。

“哎!”

许非终于坐下来,摸了摸胸口,舒坦了。

“怎么样?”他问。

“词倒是挺好的,感觉很深刻。”

“嗯,像写诗一样,有哲理。”

“别的呢?”

俩姑娘对视一眼,统一摇头,“太闹了!”

得嘞!

许非咧嘴,果然不该期待她们会喜欢摇滚。

(给老白驾校加更2,晚上还有……)

(本章完)

第102章 夜话(老白驾校加更3)

演唱会结束时已经很晚了。

几人裹着一身滚烫的热潮从体育馆出来,久久未能散去。广场上依旧聚满了人,大家都不愿意走,录音机往地上一摆,就开始跳舞。

还有扯着嗓子喊:“我曾经问个不休!”

只要起头,肯定有跟的,“你何时跟我走!”

其实现场没有大屏幕提示歌词,音响设备也不好,未必能听得那么精准。但气氛到了,情绪来了,就特娘的想喊上一嗓子,“你爱我一无所有!”

侯昌荣他们也骑了自行车,找家尚在营业的饭馆,吃完都十一点多了。

“今天就别回去了,上我那儿对付一宿。”许非提议。

“是不能回去,二十多里地呢。”欧阳点头。

“我跟沈霖就不去了啊。”吴小东道。

“那你俩上哪儿啊?”张俪傻呆呆的问。

“就你多嘴!”

陈小旭咬着她耳朵,偏偏又冒出声来,“肯定去宾馆呀。”

沈霖一下子红了脸,瞪了眼吴小东,欧阳则露出一丝男人都懂的笑容——哇,这种写法太古老了!

人家两口子闪了,剩下六个,三辆自行车。

邓洁转了转眼珠子,给许老师解围,“张俪,你驮我吧。”

“哦,好啊。”

她也没想太多。

于是侯昌荣载着欧阳,许非载着陈小旭,奔向百花胡同。上次是因为过年,再加上父母在,确实不方便,这次都是朋友就无所谓。

首体距百花胡同四公里出头,住户已经睡了,黑漆漆非常安静,只东巷口的小卖部还亮着昏灯。

轻手轻脚的摸到门口,许非在门框某个地方一按,啪!

两盏红灯笼亮了起来,红光映着木门,檐下的铜铃叮当作响,木牌摇晃。

“你还真挂在外面了?”

陈小旭和张俪打量着那木牌,两个春秋时的古文弯弯曲曲,越看越爱。

“你找谁刻的字?”

“托朱家溍先生找的,名字忘了。”

“哎呀,朱先生的朋友一定也是大家,我这几手字可担不起,你真是,真是……”

张俪有点慌。

“有什么担不起,我花了钱的。”

许非不以为意,开门进去,一瞅六个人三男三女,嘿嘿嘿。

“那个,欧阳你们睡东厢,你们仨睡西厢,挤一挤,反正都瘦,邓洁也不占地方。”

“我占不占地方,也没吃你家大米啊!你个子高,怎么没捅到天上去?”

邓洁顿时来气,亏得我刚才帮你解围,有事没事就说我个矮。

“不跟他一般见识,他那嘴损,有时候连泼妇都不如,小里小气的。”

嘴损的陈小旭安慰凤姐姐,顺便损了一番嘴损的许老师。

其实都不是很困,在体育馆熏染的气氛还没散,神经尚在雀跃。大家打了水洗漱,各自忙活,许非略尽地主之谊,先到东厢看看,末了又转到西厢。

“咚咚咚!”

“方便进来么?”

“进吧!”

他推门而入,见邓洁自己坐在椅子上泡脚,陈小旭和张俪在床上挤着看书。

“这怎么说的?”

“排挤我呗。”

“天地良心,你自己不上来,还说排挤你。”

“我上去干什么?那书我又看不懂。”

“什么书,我瞅瞅。”

许非抢过来一瞧,“哦,三毛啊!她的书随便看看就得了,别往心里去,你们现在喜欢,等再过几年回过头,发现自己当初喜欢的不值一提。”

“……”

张俪眨眨眼,你在说你自己嘛???

陈小旭呸了声,“那你倒推荐几本,我看看你什么水平?”

“我可不懂。”

“那你说。”

“我不懂但不妨碍我说啊!”

许非化身网络喷子跟她斗嘴,没办法,跟这丫头斗嘴是人生乐趣。

陈小旭气的不行,那货却当无事发生,问:“还习惯么?这枕巾都是新的,被子也是新的,没睡过人,我这平时也没客人。”

“挺好的,就是喝水麻烦些。”张俪笑道,同时一把按住妹妹。

“哦,我一直想买个电热壶,老忘,你们早点睡吧,我回去了。”

他转身出门,没进卧室,而是钻进了书房。

不一会,东西厢接连暗下,只书房孤灯一点。

…………

“破地方!”

嘟囔了一句,扒着门边往外瞧,似乎还有点光亮。

陈小旭顿了顿,穿了衣服推门出去,院子里很黑,小跑着钻进书房,见那人拿着笔,正画着什么东西。

许非听到动静,一抬头,“你装女鬼啊?”

“我要喝水!”

“凉的热的?”

“热的。”

他起身去端了电饭锅,大半夜在院子里涮,又接了一锅水。

“等会儿吧。”

“哦。”

并非她忽然乖巧,而是没完全醒过来,披头散发,抱着个碗搭在旁边,还迷迷糊糊的。

“你画什么呢?”

“《便衣警察》的分镜头。”

“你不是美术么,怎么还管分镜?”

“就是想锻炼锻炼,毕竟不能总当美术。”

陈小旭拿起一摞画稿,能有近百张,都编好了几场几场。色调灰冷,少有亮彩,总体比较压抑,让人不太舒服。

她揉揉眼睛,不喜欢,但勉强让自己看。

末了放下画稿,似迷糊,似思索,忽道:“你还记着我们去卖挎包,我问你的理想是什么,你没讲。所以,你是想当导演么?”

“没这想法。”

许非笑笑,“理想这东西,我真的很难答,我不习惯给自己设定一个长远目标,然后拼死拼活的去实现。我更喜欢设定一个个短期目标,这样容易达成,也更有成就感。”

“比如呢?”

“比如我现在的目标,就是把《便衣警察》拍好。而你的目标,就是将《红楼梦》收尾,有始有终……”

“吱呀!”

正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你怎么也起来了?”

俩人望向门口。

“晚上吃的咸,渴醒了,结果见少个人,就过来瞧瞧。”

张俪披着件衣裳进来,“都三点了,你天天这么晚睡么?”

“也不是,看演唱会兴奋,睡不着。”

“那也得休息呀,午时小憩,子时大睡,这样对身体才好。”

“嘻!”

陈小旭抱着碗,一只手点啊点,“你听听,果真是老成之见,我可不知道什么子啊午啊的。”

“你这张嘴,来讨水喝也堵不住。”张俪又拧。

“咕嘟咕嘟!”

伟大的电饭锅救了许老师一命,他立马站起来,倒了三大碗水。其实自己也很渴,晚上那菜确实咸。

于是,仨人捧着各自的碗,开始吹气,小口抿。

白气升腾,长夜依旧漫漫。

张俪也拿起那画稿翻看,“你们刚才聊什么呢?”

“聊理想。”

“这么高大?”

“嗯。”

陈小旭点了下头。

“那我真想听听,《红楼梦》眼瞅着收尾了,我还不知道干什么。”

“你们不是说过,都想试试做演员么?”许非道。

“那你觉得呢?”

“听真话还是假话?”

“废话!”陈小旭白了他一眼。

“呵,要我说,你们都不是当演员的料。”

“可剧组所有人都说我们演的好。”她不服。

“就因为演得好,才不适合。你们以前没学过表演,头一遭就碰到了红楼梦,也不知幸运还是不幸。黛玉和宝钗对你们的影响太深了,红楼梦就像一只精美的笼子,把你们锁在了大观园里。

一旦等你们拍完戏,就等于出了园子,面对的是人情世故,是这个复杂的社会。

我的意见是,如果想继续做演员,最好考个正经艺校深造,把红楼这一身皮脱掉,或许还有机会。否则么,我是不看好的。

当然我现在说,你们可能没体会。等拍完了,你们可以试试接点别的戏,亲身感受一下。”

“……”

俩人深感遭到了鄙视,却无从反驳。

许非又倒了一碗水,把头埋进升腾的热气中,许是夜色太过撩人,亦或别的什么,难得吐露些心扉。

“其实不管做什么,我都希望你们不要局限在一个小天地里。这两年多来,或许让你们觉得《红楼梦》就是一切,连平日讲话也是书里的调调,但并不是,你们应该充满精彩。”

他顿了顿,“真心话。”

“……”

二人愣住,头一次听他这么掏心肺的聊天,这些言语,也从未有第二个人对自己讲过。

而一个喜欢的家伙,正正经经对自己说,“你应该充满精彩。”

有点惊讶,有点古怪,有点感动,还有点不知所措。

她们不晓得回应什么,许非也觉讲的略多。他感受着两道目光,愈发尴尬,索性拿起笔,“你们去眯会儿吧,我还剩点没画完。”

话落,见她俩没动,“怎么了?”

“我饿了。”

“哈?”

“我饿了。”

陈小旭鼓着嘴,重复一遍,张俪在旁边忍的辛苦。

许非比较懵,下意识看看外头,“天都快亮了,你吃什么啊?”

“你平时吃什么?”

“我在外面小店吃,那你再等会,一会出去吃。”

他转过头,“你也饿了?”

“我见你们吃东西,想必也会饿的。”张俪笑道。

啧!

许非只能喝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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