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4章 喂饼

金钱?异化?

再从盐钞推至制夏制青唐的方略。

蔡京与蔡卞听着章越的言语,都是发自内心地佩服。

蔡京是素知章越之能,蔡卞则不同,他是王安石的学生兼女婿,他一直对王安石佩服得是五体投地的,但如今在章越幕下,他亦得之所长。

蔡卞之聪明通透不亚于蔡京。

蔡京为人四面周全,蔡卞不仅周全,同时性子里有那一份朴直忠实,令人不会觉得此人太过精明。

难怪身为宰相,阅人无数的王安石会将女儿嫁给对方。

章越对蔡京,蔡卞二人都十分赏识,心底感叹还是闽地出人才。

除了他们兄弟二人,幕下的徐禧有才气,但却有些自傲自负,说话时常要压人。章越知道徐禧是幕下唯一一个寒门布衣出身,所谓自卑表露在外就是自负,如此才不被人欺。

沈括木讷不善言辞,也不善于交际,整天一个人鼓捣些小东西。

章楶在五人中官位最高,他的明锐果断胜于众人,此去西北是打仗的,蔡京蔡卞并非帅才,可章楶,徐禧却是知军略的。

章楶不仅知军略,而且还有帅才。

这也是章越招章楶至幕下的缘故,他要培养替手,自己若离开熙河了,那么总要有一个人来接替他。章越原先意属的是王韶,不过王韶实在太急了,若是他能安分守己再等些日子,自己这个位子迟早是他的,可是如今……

章越于驿站里叹息,他虽早知道王韶有反骨,但被背叛的那一刻还是那么的心痛。

鉴于王韶的教训,章越也是有意在知人用人上用力。

常言说为官三品,不看相书,如今章越也官至三品,但仅仅知人还不够,还要能用人。

到了他如今这个位置,是不可能靠单打独斗成事,必须培养一帮心腹才行。

从汴京至秦州的一路上,章越每日都要与五名幕僚聊天,不单单是上下级关系,同时也为师长,平日反复强调敦促,到真正任事就会少出差池。

章越对这五人树立一个规矩,就是持身正,同时一定要节俭。

节俭乃为官第一美德。

这也是他为何对王安石,司马光非常推崇的缘故。

章越要求节俭以后,其他数人都还好,唯独苦了蔡京,对方可是喜好奢侈享受的。

除了规矩,章越也是推心置腹待人。

抵达凤翔府后,徐禧向章越献策道:“眼下木征,董毡,西夏分攻我军岷州,河州,熙州,兰州,会州,如今正值秋季,正是蕃人马肥之时,不利于我军速战,可以让前方兵马退守数处要害,待敌军军心离散时再战。”

“同时我军出秦州后可以大军鼓荡而行,熙河各州蕃部从慕汉化,并非真心从木征,董毡,只是被迫从贼而已,只要蕃部知大帅返回熙河,朝廷加派大军前行,必然降伏,此时我军可以择其精锐强壮,济之粮草,命其随军破贼。”

章越听徐禧数言都深合己意不由赞赏,就算对方是个马谡,也当尽其才。

其实历史上神宗,吕惠卿,苏轼都对徐禧十分赞赏,认为对方有过人之处,否则也不会让他出任永乐城之统帅。

虽然遭到永乐城大败而殉国,但打个比方,好比屡战屡败的国足,也不能否认能进国家队的,是目前国内最能踢球的人。

徐禧献策之后,章越立即命人赶至熙河各州,面见各蕃部首领,告诉他们自己已是返回熙河,让他们不可从贼,否则一定秋后算账!

熙河大多数蕃部首领都曾随章越进京受赏,他们还是非常卖自己这个面子的。

而自徐禧提及建议后,章越当即授予对方通远军节度判官,从一介布衣提拔为了选人二等第四阶。

徐禧得知章越的任命惊讶得说不出话连忙道:“徐某寸功未立,岂敢居此职。”

章越道:“某向来不轻易与人解释这些,但你初入我幕,便道与你知道,某用人向来微功必录,有功必赏,你数条建言皆深合我意,如今就用了。”

“可我不过是布衣……”

徐禧讶异还欲再言,章越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再言语。

一旁蔡京,蔡卞,章楶都是笑着向他道贺。

蔡京笑着对徐禧道:“伱方来幕中不知大帅为人,他向来不与人画饼,都是直接把饼喂人嘴里,以后你便知道了。”

章楶点点头道:“是啊,当初随大帅去熙河的人,都加官晋爵了。你看看他们便知道。”

徐禧定了定神这才接受了。

数日之前,他还是一名出入汴京各个酒楼的书生,如今竟已是朝廷官员。

这段际遇简直如同做梦一般,令人难以置信。

想到之前他见到同乡黄庭坚还与说亲,他当时许诺到熙河数年挣个一官半职,再回来风风光光回来迎娶黄家小姐,哪知道这才没几天,他就一官半职了。

兵马一路疾行,章越抵至秦州时,秦凤路经略使张诜率领秦州的文武官员出城十里迎接章越一行。

这排场自是了得。

路亭附近,旌旗飞扬,上千骑兵拱卫在此。

路亭旁,章越与张诜二人相互见礼。

张诜笑道:“张某早就恭候龙图大驾在此,在路亭里略备酒宴为龙图接风洗尘。”

章越笑着谢过了。

二人到了路亭里,张诜敬了章越一杯酒后,章越赞道:“还是关西的酒够烈,京师的酒软绵绵地喝起来少了那股金戈铁马的味道。”

张诜笑道:“我与龙图一样从浦城来到汴京为官,又到西北为官一任,也喜欢上了这里的烈酒。”

章越放下酒杯问道:“如今熙河战事如何?”

张诜停杯不饮道:“一言难尽啊!”

当即张诜与章越说起了熙河局势。

章越听了一大段后与张诜道:“闲话不多说,我明日就往熙河,你便说秦凤路可以拨给我多少兵马?”

张诜如今是天章阁待制,位同五品,但官位差章越还是太多。

在差遣上章越兼着秦凤路兵马副总管,但张诜还是以章越马首是瞻。

张诜道:“难啊!去年秦凤路便拨了不少给熙河路,如今西夏兵马联合董毡,木征,攻兰州会州甚急,一旦会州有失,西夏兵马就从通渭攻至秦凤路来,若本路兵马被拨走,到时候又如何应敌?”

(本章完)

第775章 入岷州

张诜推搪的话,换了旁人,也就是听听也就罢了。但章越却非常认真及耐心。

不能因对方官位比自己低,而轻易强压对方,这是章越一直秉持的。何况资历来说对方远高于自己,所以章越摆出了十足的尊重。

张诜道:“之前为了打熙州河州,秦凤路六成的精兵已拨熙河路,如今秦凤路兵马,正兵驻泊兵土兵加在一处不足四万。我之前又派了一万入援,手头上实没有更多兵马。”

章越心道,你拨我两万兵马带兵去救,不成,一万也行啊?

不过面上章越道:“经略说得是。”

张诜见章越没有一来就强压他出兵救熙河,觉得对方非常识时务。

张诜道:“如今王子纯兵困岷州,景思立,王厚败绩丧师失地,高遵裕则苦守定西城,这是眼下局势不利之处,但从大局来看,我倒觉得这一次败得好!”

看着张诜盯着自己,章越道:“经略是何意?三路被困,丧师失地怎会是好事?”

张诜哈哈地笑道:“章龙图,你我之间就不必揣着明白装着糊涂了。”

“王子纯不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你如何能回熙河,恐怕早就被王相公请到别郡了吧!”

章越听此心想,伱说的倒是事实。不过他面上却佯怒道:“这是什么话?我军吃了败仗,我能否力挽狂澜还属未知之数呢。”

张诜笑道:“章龙图你这不是回来了吗?说实话我早就看出来了,王子纯确有将才,可是他即便一直胜,但却永远得不了熙河,一旦朝廷钱粮不济,那么这些地方怎么打下来的,还要怎么送回去。”

“唯独章龙图你方是来熙河收拾局势。即便是前方一败,但换回来你再度主政熙河,那么不是可喜可贺吗?说实话自传出你回熙河重开经略府之事,不仅是在下,这熙河秦凤路上下哪个官员不为之雀跃,都觉得可以转危为安了。”

章越笑了笑道:“张公你这番话令我无地自容啊,这秦凤路与熙河路之间是肩膀挨着肩膀,乃是唇亡齿寒之势,你我各自身为一路经略使,同为朝廷疆臣,在此危急之际,存亡但系之时亦是要齐心协力方可共渡难关啊!”

张诜笑道:“龙图所言极是,如今官家全力支持你收复熙河,张某自也当顾全大局,全力配合。”

章越问道:“张公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只要我能帮得上忙的。”

张诜道:“龙图实不相瞒,三司命蔡运使统筹系省钱物,去年我抽调走了不少……”

章越打断问道:“有多少亏空?”

张诜道:“差不多七八十万贯,龙图这边可否吴枢相说一句?以支援熙河路的名义上宽限些时日。”

章越道:“此事……此事我不好替老泰山做主,不过七八十万贯的亏空,我这边可以先借你五十万贯支取,你先将账作平了,日后再还我。”

张诜大喜道:“谢过龙图,不出三个月这钱一定归还。”

章越算是明白了,难怪张诜巴不得自己回来了,换了王韶不落井下石就不错,说不准还要到王安石那告张诜一状呢,哪似自己会帮他遮掩下来。

二人说完话,便从路亭这启程返回秦州城中。

秦州城之富庶远胜过荒凉的熙河各州。城中官员将领富商知道了章越抵达后,纷纷前往参拜道贺。

不过章越却没有都见,只是着重见了几个秦州的大粮商,让他筹备好粮食送到熙河前线去。

至于张诜下面给章越答谢的晚宴,章越也是推了。

官场上迎来送往太烦,章越是能静则静,幸亏他如今官位够高,即便拒绝了也不怕得罪人,反而让人觉得清廉矜持。

推掉晚宴后,章越与张诜一并研究如今熙河局势,现在董毡派出他的大将青宜结鬼章率领数万番军正猛攻河州,景思立,王厚率败军据要害之处死守。

而王韶的大军在岷州的大山里打转,如今陷入了青唐蕃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中。

而西夏的西寿保泰、卓啰和南两个军监司正围攻高遵裕所守的定西城已达一个月。

高遵裕一日一信地往京师告急,将情况说得十分危急。

而熙河境内不少蕃部也是做了墙头草,左摇右晃的,宋军的兵马时不时遭到伏击,粮道时不时被截断。

蕃部甚至猖狂到勾结木征,袭击蔡延庆所驻的熙州,意图里应外合一举拿下,幸亏被蔡延庆识破。

连经营多年的熙州都差点不保,其他各城各寨的宋军处境就可想而知了。

从张诜口中,章越知道现在岷州,会州,河州分别遭到侵攻的困境,那么要如何破局呢?

章越之前从天子那听说,朝中不少大臣都建议放弃岷州。

说岷州这里山林多,穷山恶水出刁民,打下了没什么价值,相反守住此州却要牵扯朝廷不少兵力。

所以让王韶先退兵,弃了岷州,守住河州会州就好。

但章越却认为岷州不能弃,因为岷州虽贫瘠,但却通洮州,阶州,通远军,阶州,秦州。一旦岷州弃守,宋军失去了这个交通要道,就要多派兵马加强与岷州相连的这几个州的守备,这是非常得不偿失了。

所以章越还是坚持要保住岷州的观点,除了以上考量,还有一点岷州也是漳盐至川蜀的要道。

西夏有青盐,陕西有解盐,故而西北并不缺盐,缺盐的是川蜀。

只要漳盐能贩卖到川蜀,那么这就是一条源源不断的饷道,这笔收入可以大大降低大宋在熙河的统治成本。

所以章越与李诜商量了一个晚上,决定还是出兵先攻下岷州解除后顾之忧。

当然景思立,高遵裕能不能守住也是一个问题。

据章越对高遵裕所知,此人生性谨慎(胆小怕死),一般不会将自己置于死地,对于他的话,章越觉得要打七成的折扣来听。

而且此人以往就有虚报敌情的前科,之前知道丢了踏白城的消息,高遵裕就从张诜这要走了一万人守会州,加上他之前所部也是宋军在熙河路的精锐,所以应该没有什么大妨碍。

至于景思立和王厚就难了。

但是从秦州出兵至河州,路程要走十几日,相反出兵岷州却只要数日就够了。

收复岷州后可以顺势北上去救河州。

因此章越与张诜商议下,张诜在秦州再募五千人,然后章越从秦凤路调走一万两千兵马,加上从汴京来的捧日军一并进入岷州剿敌。

连夜商量好这些后,章越便与张诜联名起草了一封奏疏向天子解释此事。

章越有临机决断之权,对于这样的军事行动,可以自己主张不必事事请示。但临机决断,不等于可以不向皇帝汇报,这如同没有将皇帝放在眼底。

章越在奏疏中这样写道,平定熙河之乱,必须以高屋建瓴之势,方可建功。岷州背靠秦岭,又是连接川蜀的通道,一旦我军拒此,放眼望去四面八方,路路通达,蕃贼敌寇可一鼓而下……

写完这些后,天色已明。

今日就要从秦凤路各处调拨精兵至秦州,过个几日先锋就要入岷州,章越索性也不睡了,就骑马巡视秦州城。

熙河的战事已持续三年,兵马钱粮都要经过秦州城向前线开拔,故而秦州的繁华远胜于当年。

城内有宵禁还好一些,但城外草市里却是通宵达旦,不少的茶楼饭庄还在营业,最显眼的是几十间搭着彩楼的妓院,这些仿佛是一夜之间盖起来的一般。

这还是三年前的秦州城吗?

熙河路的不少兵士都选择在秦州买宅买田,而将领不是将老家的人接来秦州住,就是在秦州城里安了几房妾室。

但秦州百姓却也极苦,城外的壕沟边不少百姓吃着发霉的食物,喝着脏水,一见了章越这般鲜衣怒马的人物便蜂拥而至上来讨钱。

这些百姓虽被随从驱散,但仍令章越心头一阵阵的不忍。

收复了青唐便可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但一直收复不了青唐,朝廷便这么一直打下来,老百姓日子不是过得更苦吗?

那么如富弼所言二十年不言兵事才是对的。

章越策马从城外巡视了一圈返回幕府,对几名幕僚道:“不等了,咱们今日便出发岷州!”

听了章越这么说,蔡京等人都吃了一惊。

章楶,沈括都是力劝章越不可轻身犯险。章越却道:“无妨,我有三个指挥骑兵随行,一般蕃部不敢为难,就算是刺客也不敢害我。”

几人劝了一番后不能止,章越与张诜说了一声,张诜也是反对的,但章越却等不及了先率一千多骑兵先入岷州了,而张诜等一万多大军调拨后再入岷州。

章越所率骑兵虽不过千人,但途经亲附宋朝的蕃部时都要进行招揽,以盐钞招揽蕃部出兵携行。

这一带多是熟蕃,所以非常配合。

深入岷州二三日后,章越已招揽了不少番兵。

有了兵马后章越派人到叛乱蕃部处安抚告诉他们既往不咎,不过必须选族中精壮加入宋军,而对于冥顽不化的蕃部,章越则当即派兵攻伐。

而当章越抵达王韶所在的宕昌寨时,已是招揽蕃部兵马上万,攻灭了三个不服从的蕃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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