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8.第467章 天佑大明

第467章 天佑大明

坐在轿子里。

马文升突然醒悟。

诶呀……

这徐经回来,好似和自己八竿子打不着啊,自己高兴个什么劲啊。

想当初,自个儿可没少讥讽徐经出海的事。

可慢慢的,他定下神来。

一样的,老夫心怀家国,徐经能回来,兵部受益良多,至多……这钱粮就算没白花了。

所以……于自己而言,这是大好事啊。

凭啥就不能高兴。

凭啥就不能嘚瑟?

高处不胜寒,越是到了这个地步,越发觉得,脸面这东西,实乃人生的大障碍,为了一张脸,隔三差五心神不宁,又时不时冒出羞愧之类的负面情绪,乱了心智,嗯……不在意这些细节。

他匆匆至午门,入宫请见。

…………

弘治皇帝半卧在御案之后,手捧经卷。

欧阳志作为待诏翰林,侧立一旁。

弘治皇帝徐徐将经卷放下,突然叹了口气:“欧阳卿家,你父母在堂吗?”

欧阳志沉默片刻:“家父早逝。”

弘治皇帝惋惜道:“子欲养而亲不待,此乃人生憾事啊。”

欧阳志想了想:“学生还有恩师。”

弘治皇帝乐了:“你为何总是开口闭口,总是恩师?”

“恩师乃再生父母也。”这一次,欧阳志反应快了一些。

弘治皇帝感慨了:“卿家所言,也有道理,卿是至情至性的人啊。朕听说,卿家恩师诸门生之中,最看重的是卿,是吗?”

欧阳志沉默了。

“卿家为何不回答。”

欧阳志深深的看了弘治皇帝一眼:“恩师最看重的,乃是徐师弟。”

“哪个徐师弟……”弘治皇帝奇怪了。

欧阳志道:“编修徐经。”

弘治皇帝恍然大悟,原来是他:“这何以见得呢?”

欧阳志想了想:“自徐师弟出海之后,恩师就再没有提起过他,恩师是重情重义之人,断然不会将徐师弟遗忘,可恩师不但绝口不提,甚至命人绘弟子像,竟也故意遗漏了徐师弟,由此可见,恩师如此,只是不愿触景生情而已。”

弘治皇帝颔首:“想不到……竟还有一段这样的过往,真是……遗憾的事啊……倒是难为了他,平时看他笑的挺开心的,哪知道,他还有这样伤心的事,在人前欢笑时,他一定很辛苦吧。”

弘治皇帝若有所思,也不禁感慨。

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悲惨的童年经历,自己的生母,至今看不到自己成为太子,成为天子,甚至看不到朱厚照和朱秀荣的出生,看不到朱厚照和朱秀荣成人,每念及此,弘治皇帝便觉得,这是不可触碰的心事。

弘治皇帝竟是动容,眼泪有些模糊起来。

他摇摇头,苦笑道:“人都有不可触碰和提及的人,这不是因为铁石心肠,而是触碰了、提及了,便不免伤神,人要向前看,不可往后看啊,欧阳卿家观察入微,看来,倒是很了解你得恩师。”

欧阳志沉默。

弘治皇帝以为他有心事,走了神,所以也没有在意。

可过了很久,欧阳志突然道:“恩师是个极了不起的人……”

弘治皇帝恍然,笑了。

可很快,他笑容僵住了:“徐经,是否已经……蒙难了?”

欧阳志片刻之后,突然眼睛红了,一滴滴泪往下淌,无声凝噎。

弘治皇帝看着他,心软了,自己不该提及徐经啊。这徐经不但是方继藩的门生,又何尝不是欧阳志的师兄弟呢,这一定也令他触景生情了吧。

欧阳志垂着头,拼命忍住。

弘治皇帝便感慨道:“你若是想哭,便哭出来吧。”

欧阳志低泣了片刻,才收了泪:“臣是有些悲恸,想当初,我们六个门生,一起侍奉恩师,徐师弟是个俏皮的人,对我们也好……”

弘治皇帝道:“好,好,朕知道,你不必感伤了。现在已两年了,两年来渺无音讯。他若还活着……想来,早该……”

弘治皇帝又何尝不感伤呢?

徐经果然没有回来。

那一艘人间渣滓王不仕号……

这么看来,最后的补救措施,也已失败了。

就因为兵部的敷衍了事,导致了无法承受的结果啊。

明明当年,大明耗费无数的钱粮,七下西洋,可而今,一切重头开始。

弘治皇帝是真的感觉疲倦了。

太累了啊。

就如一个破屋,自己自登基以来,便在一次次的进行修补,可修补了这里,别处却又漏了,烦不胜烦。

整个大明,到了自己的手上时,愈发的有一种千疮百孔,愈发的给他一张回天乏术的感觉。

在这表面的平静之下,弘治皇帝明明看到,有一股巨大的惯性,不断在摧毁和腐蚀着屋子的根基,可他却是束手无策,无奈何,只能一次次的修补屋漏。

可这一次……漏洞太大了啊。

重新七下西洋吗?以现在的国力,能否还可继续,当初七下西洋,可是足足用了两代人啊,那么……朕……等得了那一天吗?

弘治皇帝将手中的经卷搁下,叹了口气:“卿家失去的,是卿的师弟,朕失去的……是希望……万民失去的……是曙光啊。朕承祖宗之德,克继大统,兢兢业业,生恐愧对祖宗,可……很多时候,朕,有力,却不知使向何处,束手无策……朕真的太累太累,可你明白吗?很多时候,兢兢业业,换来的,未必是什么好结果,许多事,不是人力可以阻挡的。”

他摇了摇头。

心里怅然。

此时,他如鲠在喉,却发现一丁点脾气都没有。

萧敬匆匆而来:“陛下,兵部尚书马文升求见。”

弘治皇帝只抬了抬眼皮子:“果然是难得清静片刻,宣进来吧。”

他看了一眼眼眶通红的欧阳志,没有再说话。

甚至在这一刻,他有些动摇了。

真的……要重新开始吗?

马文升快步进来,声音嘶哑道:“臣……见过陛下……”

拜倒,哽咽道:“天佑大明啊。”

弘治皇帝凝视着马文升,有些不知其意。

马文升道:“陛下,宁波府送来快报,人间渣滓王不仕号……回来了,编修徐经……回来了!”

“……”

弘治皇帝脸色骤变:“你说什么?”

“人间渣滓王不仕……”

“徐经回来了?”弘治皇帝一下子坐直了身体,目中放光。

“是……已至宁波,不日至京。”马文升泪水涟涟,再也忍不住了:“他回来了……宁波府奏报,徐经抵达了木骨都束,随即返航,陛下……这木骨都束,乃三宝太监,曾抵达过最远之处,徐经与人间渣滓王不仕号诸将士,花费两年往返,带回来了航路……这是上天护佑啊!”

弘治皇帝沉默了。

他抬眸看了一眼欧阳志。

欧阳志的脸色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突然慢慢的舒展开来。

弘治皇帝道:“奏报,拿来。”

奏报送上,弘治皇帝颤抖着手,一字一句的看着奏报,良久……他将奏报放下,深吸一口气:“回来了,天佑大明,这……可不是苦心人,天佑之?”

他一下子打起了精神,内心的阴霾,一扫而空,他打起了精神:“取舆图。”

足足用了两炷香,宦官们才从故纸堆里,寻到了一幅舆图。

此乃当初三宝太监命人绘制,只是一个粗略的舆图。

弘治皇帝寻到了那传闻中的昆仑洲位置,沉默了很久:“徐经……真是了不起的人啊。”

他抬起目中,双目之中,放着精光。

“他们何时进京。”

“他们取道天津卫的话,那么……以臣预计,半月之后,便可抵达。”

弘治皇帝沉吟着,不说话。

马文升小心翼翼道:“陛下……”

“朕想到了巨鲸,汪洋之上,有多少艰难险阻啊,可这些人,却在海中漂泊了两年。一艘方寸洞天的海船,他们就靠着区区一艘海船,这其中……有多少煎熬呢?马卿家,就不说狂风巨浪,不说海中的巨兽,不说沿途可能遭遇的盗贼,不说疫病,朕只将你放在一艘海船上,教你远离故土,两年,两年啊,你会如何?”

马文升沉默了:“臣无法忍受。”

“是啊,你无法忍受,那么,他们的遭遇,更无法想象。朕记得,徐经乃是世家出身,是吗?他们一家人,都是江南仕宦,打小,也算是锦衣玉食,是不是?”

“是。”

弘治皇帝道:“人间渣滓王不仕号上下,尤以徐经为最,他们……真的……教人敬佩啊。反观朕与诸卿,在此坐享其成,实是惭愧。”

弘治皇帝坐下了,心里感慨万千。

他抚摸着案牍:“宣诸卿觐见吧。”他扬起了手中的奏报:“此乃普天同庆之事,而今,徐经回来了,该速诏内阁各部诸卿,商讨应对之策,这一次,不能再令人的血汗白流了。命人……去平西候府报个喜,告诉方继藩,他的门生徐经无恙,让他立即入宫。”

“奴婢……遵旨!”

弘治皇帝说罢,低着头,继续去看舆图。

这是他第一次,对外面的世界,有了浓厚的兴趣。

………………

第一章送到。

(本章完)

第468章 陛下哭了

弘治皇帝说罢,不禁感慨。

暖阁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弘治皇帝一下子,龙精虎猛起来。

柳暗花明又一村,还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

他凝视着舆图,道:“欧阳卿家,这木骨都束可有万里之遥啊,真是可怕……人离乡万里……”

欧阳志没有回答。

弘治皇帝似乎习惯了。

其实他就喜欢欧阳志这个样子,稳,太稳。

弘治皇帝眉一挑,不以为仵的样子,手指尖沿着宁波、泉州一带,一路自西洋划过,又忍不住感慨:“真是一群勇士啊,若是朕,一定无法忍受这样的煎熬……欧阳卿家……欧阳卿家……”

弘治皇帝侧目,忍不住看向欧阳志。

欧阳志呆滞的脸上,却突然遏制不住了。

呜哇一声,撕心裂肺的滔滔大哭。

整个人弯下腰,又蜷在地,以头抢地……

弘治皇帝:“……”

这是动情到了极致吧。

弘治皇帝很佩服方继藩,能将六个门生教授的这样好,如此至情至性!

欧阳志是真的伤心了。

他涕泪直流:“臣是徐经、唐寅诸师弟的大师兄啊……臣既为大师兄,本该照拂诸师弟,这是长兄为父的道理。徐师弟下海,乃为了大义,他两年没有音讯啊……”

欧阳志捂着心口,眼泪滂沱:“至亲的师弟,生死未卜,恩师……悲痛欲绝,这是臣这师兄的失职,这两年来,臣无时无刻,不盼着徐师弟回来,臣以为他死了,以为……他……”

欧阳志不断的捶着自己的心口:“这是上天垂怜,他还活着……可这两年,他到底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的罪啊。陛下……臣在京师,伴驾陛下左右,锦衣玉食,生活安定,可臣的师弟……臣的师弟他……”

弘治皇帝第一次,看到欧阳志如此掏心掏肺的样子。

以往在他的印象中,欧阳志是一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人,无论遇到了任何事,都能沉着以对。

可现在见他如此,竟也不禁伤感:“卿家如此之言,教朕惭愧,这等忠贞之士,朕满心只想着,他带回来海图。却竟是忘了,他也是有父母在堂,有恩师,有你们这些重情重义的师兄弟的人。他也是凡夫俗子,是血肉之躯,也会有七情六欲,可为了求取海图,却受如此的煎熬,朕只念自己,而罔顾了他人的情感,哎……都说天子理应为天下人的君父,朕乃天下子民的父亲,却一心想着的,是海图,是西洋……朕今日见欧阳卿家如此,方才知……这千秋伟业的背后,是多少人的血泪,又有忠贞之士,为之埋骨万里,血泪成河。”

弘治皇帝说到此处,不知是不是被欧阳志的感染,眼圈也泛红了。

萧敬吓的忙是对欧阳志道:“欧阳侍学,注意臣仪!”

一面忙不迭的给弘治皇帝递帕子:“陛下……请节哀。”

可欧阳志却没理他,依旧滔滔大哭。

弘治皇帝擦了擦泪,也不知自己为何,脆弱至此,最后长叹了口气:“传旨,十日之后,移驾天津卫,朕亲迎人间渣滓王不仕号登岸!”

弘治皇帝是个瞻前顾后之人。

做任何事,都需左思右想。

可这一次,他决心去做一件事。不必去询问身边的人,自己拿了这主意。

萧敬战战兢兢的道:“陛下……倘若如此……这……这……不妥吧。”

“有何不可呢?”弘治皇帝道:“徐经出海,九死一生,他可有想过,可与不可吗?这一次,寻到了航路,又为大明节省了多少公帑,这笔账,可有人算过吗?我大明时至今日,非下西洋不可,下西洋,乃是国策,不容更改,朕亲自去犒慰下海的勇士,便是要让将来无数随船下西洋的军民人等知道。朕不能与他们去共体汪洋上的艰辛,可朕的心里,有他们。”

“为人君者,不可使亲者痛,而仇者快啊。这件事,直接昭告,就不必和内阁商议了,司礼监直接明发旨意!”

他沉默着,脸色铁青:“想当年,三宝太监下西洋,多少人葬身鱼腹,又有都少人,饱含着艰辛,当时的朝廷,没有足够的赏赐,不能使他们许多人封荫妻子倒也罢了,却将他们一切的心血和努力,视为敝屣。这样的事,再不可发生了,朕要亲自迎接他们,只有如此,才可以给子孙后世们作为标榜,将来,朕的子孙,倘若再有朝令夕改者,至少,他们该知道,他们还有一个先祖,曾对这些出海的将士,心怀敬重之念,朕要看看,后世的兵部诸官们,还可以如此怠慢那些无数人用血泪换来的海图和文牍,后世之君,是否要悖逆祖宗之法!”

弘治皇帝背着手,将欧阳志搀扶起来:“不必哭了。”接着朝萧敬道:“赐坐吧。”

萧敬脸色变幻不定。

陛下巡幸天津卫,这可是天大的事啊,但凡有一丝一毫的疏漏,都极为严重。

陛下是个不喜欢巡幸之人,他虽也微服,可微服毕竟不会惊扰百姓。而巡幸不同,到时可是数万禁卫以及数千官吏随行,遮云蔽日,队伍蔓延十里,为了供应这巡幸所需,势必地方官府,要想尽一切办法迎接。

历代有许多昏聩之君,便爱四处巡游。

弘治皇帝见此前车之鉴,自然对巡游之事,心存反感。

可如今……

如此一意孤行,甚至不经与大臣们讨论,看来,这是铁了心了。

萧敬心里想,如此一来,自己便要遭罪了,一面要在宫中预备,一面要派人前去天津卫接洽,还需和御马监这儿,调动勇士营以及上四卫的兵马,不只如此,十二监里,还有宫中各局各司,怎么个安排,都要做到万无一失,任何一个纰漏,都可能引发不可测的结果。

他面带着微笑,微笑背后,带着几分忧虑,却还是亲自搬了个锦墩,请欧阳志坐下。

欧阳志哭声渐渐停了,却还在抽泣,方才似乎是真正到了伤心处,伤心过后,却是满心的欣慰,师弟……终于回来了,他目光略显呆滞,浑浑噩噩。

而弘治皇帝心里却是感慨万千,方继藩的门生,怎么就个个至忠、至孝、至情、至孝呢。

太子若有他们半分,也算是知足了。

看看这欧阳志……真的很想寻个机会,狠狠鞭挞一番,方解这恨铁不成钢之憾。

…………………………

朱厚照在方家后园。

他趴在地上,一只眼张着,另一只眼死死的闭住,手里抓着玻璃球,瞄准,屁股撅着,让站在身后的方继藩,恨不得想从后面踹他一脚。

“殿下,赶紧,快射啊。”

“且慢!本宫且先缓缓神,但求一击必中。”他拇指抠着玻璃球,依旧还在蓄力,不急着弹出玻璃珠,眼睛还是死死的盯着远处的一颗玻璃球,呼吸,呼吸,呼吸……

“赶紧,再不弹,那就不来了。”方继藩忍不住吐槽。

朱厚照龇牙:“来了,来了,你耍赖,岂有这样催人的。”说着,手中的玻璃珠弹射出去,在地上滚动,却与另一颗玻璃珠错身而过。

朱厚照忍不住气的双手捶地:“就差一点,就差一点。”

方继藩乐了:“该我了,该我了,记着啊,殿下,三百两银子。”

朱厚照站起来,拍拍地上的灰尘,抬腿便是给一旁吃瓜的刘瑾一脚:“吃吃吃,就知道吃。”

刘瑾不敢咀嚼了,错愕的看着朱厚照,手里还握着一块咬的稀烂的瓜皮,他没有解释,垂着头,趁朱厚照不注意,轻轻的嚼嚼口里的瓜肉,舍不得咽下去。

啪!

方继藩有如神助,手中玻璃珠,直中朱厚照的玻璃珠,他乐了,朝远处的邓健道:“记账,再加三百两。”

朱厚照叹口气:“不来了,没意思,总是本宫输,本宫甚至怀疑你在做局,专门坑本宫的银子。”

“没有的事。”方继藩板起脸,认真的道:“殿下不要乱说,臣岂是这样的人,臣做这样丧尽天良的事,臣的五个门生,便都……”

“算了。”朱厚照一挥手:“朱小荣呢,小荣哪儿去了,有日子不曾见她了啊。”

正说着,却有人飞快来:“殿下,新建伯,宫里四处在寻人,要急疯了,请殿下和新建伯赶紧入宫。”

“又是什么事?”

来人是方家的门子,他急匆匆的道:“说是人间渣滓王不仕号回航,徐经徐编修……回来了!”

朱厚照两眼放光,咧嘴笑了,他激动的道:“他……他竟真回来了?他还活着?”

方继藩身躯一震。

徐经竟……竟还活着……

他没有死呀……

可是……这两年他去干啥了?

方继藩深吸了一口气,突然,想起了这个可怜的门生,他的内心,是自责的,早知如此,当初,真不该让他下海啊。

擦……

真回来了。

方继藩转身,便朝自己的书斋里跑。

“老方,你做什么去?”

“画画!”

…………………………

第二章送到,写的好痛苦啊,写完之后,稿子改了一遍又一遍,有支持一下的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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