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9章 命贵

午时过去,炙日灼烧着一切,一阵风吹来,热浪席卷,火烧火燎,让人连呼吸都难受起来,城外严阵以待的大明官兵因中暑而被抬走的人不在少数。

一直到太阳西斜,随着一片片云朵飘来,天地慢慢变得暗淡下来,炎热稍微消减些,到后来乌云密布,竟然慢慢开始下雨。

雨势越来越大,旷野中无处藏身的大明官兵在大雨中淋成了落汤鸡,刚开始感觉通体舒泰,但久了却又觉得透心凉。

城门楼二楼上的朱厚照已靠着椅背睡了一觉,等他醒来时,外面的豪雨仍旧没有停止的迹象。

“陛下,不如您早些回去休息?”张苑过去小心翼翼劝道。

朱厚照打了个哈欠,往四周扫了一眼,发现身边熟悉的面庞已不多,此前王守仁等人还守在皇帝身边听候命令,不过随着时间推移,朱厚照鼾声响起,短时间内没有醒转的迹象,于是纷纷均按捺不住下楼去了。

“外面怎么回事?竟然下起雨来了!对了,前线打胜仗了吗?”

张苑回禀:“还没有消息传来……城外列阵的步兵正在等候中,这大雨没有停歇的迹象,是否先把人调回来?”

朱厚照显得很固执:“怎能轻易把步兵调回来?他们还要掩护骑兵行动,先撤退算怎么回事……朕的安排不是你这样的奴才可以随便更改的,让王卿家和胡卿家等人上来,朕有事问他们。”

张苑被朱厚照轻视,心里很不自在,但还是恭敬领命,就在他准备退下去找王守仁和胡琏时,突然城外一阵兵荒马乱,张苑凑到露台前往远处看了看,因雨势太大,能见度不高,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

“怎么回事?”

朱厚照也听到外面传来的声响,整了整衣冠,然后拿着望远镜来到张苑身边,向远处看去。

雨雾朦胧,即便是用望远镜看城外的情况,也依然一片迷糊。

就在朱厚照抓耳挠腮时,胡琏和王守仁匆忙进入城楼,“噔噔噔”上到二楼,径直到了朱厚照跟前。

王守仁行礼后道:“陛下,从前线传来战报,我军骑兵跟鞑靼骑兵在城北四十里之地开战,鞑子先是从营地出兵迎击,然后周边不断有鞑子援军杀来,我骑兵与鞑子激战,目前战局处于胶着状态。”

“当真?”朱厚照听说后没有丝毫担心,反而眼睛圆睁,似乎眼前的战报正是他一直期盼出现的境况。

张苑紧张地问道:“现在战果如何?”

对张苑来说,怎么打的不重要,只关心最后的结果。

朱厚照手一伸,将张苑扒拉到身后去,再道:“既然战局尚处于胶着状态,那还等什么?快把步兵调上去,这一战不容有失!”

王守仁道:“陛下,我军出击的骑兵只有五千,若鞑靼倾尽全力跟我军交战,恐怕战局于我军不利。城外步兵长久在城外列阵,锐气和精力都大幅下降,如今适逢大雨,若让步兵再急行军三十余里参战,恐怕难以发挥本身战力之十一。若我骑兵撤退,鞑靼人趁机掩杀,猝不及防之下,步兵不知要死多少!”

朱厚照皱眉:“你这话什么意思?就不管了?”

胡琏道:“目前我骑兵与步兵脱节严重,步兵要赶到战场,起码得一个时辰,届时前方战局已定……以之前情报看,鞑靼派出迎战的骑兵数量,跟我军大致相当,再加上从边塞各地逐步回撤的鞑靼兵马,要不了多久数量就可能在我军一倍以上。”

朱厚照暴跳如雷:“什么?鞑子数量比咱们多一倍?不是说朝廷的军队数量上不落下风吗,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王守仁提醒道:“陛下,兵马数量包括了步兵和骑兵,此番追击鞑靼人的骑兵本来就只有五千之数。”

经王守仁提醒,朱厚照猛然记起,其实此番出兵数量并不多,计划中的五万更是以步兵为主,机动性远不及骑兵,鞑靼回撤,步兵不能深入,只能派骑兵追击,结果前后脱节,无法形成呼应,终于酿成当前不利的局面。

当然朱厚照不会承认眼前一切都是他调度无方造成的,当即道:“既然步兵无法发挥作用,外面雨又这么大,干脆撤回城来,同时也避免堵塞骑兵回撤之路!”

张苑诧异地问道:“陛下,大明骑兵还未跟鞑子分出胜负,调步兵回来作何?留人马在外,至少能壮壮声势,让鞑子不敢轻易靠近!”

在张苑看来,鞑靼人只有一万左右,明军数倍于敌,就算骑兵对垒吃亏,但只要和步兵汇合,结成军阵对敌,明军依然可以占据上风。

所以他想把步兵留在城外,如此就算骑兵吃了败仗,最后也可以“反败为胜”。

朱厚照气恼地道:“不懂就别瞎说,现在城外带兵的人又不是沈先生,他们能正面抗击鞑子铁骑冲击?胡卿家已说了,鞑子援兵不断,我骑兵会逐步处在不利位置,由于传递消息有一定延滞,说不一定此刻前方已败战。朝廷兵马正在集结中,这次不过只是试探性出击,何必非把老底赔掉?”

张苑很着急,心想:“陛下这是怎么了?之前他可不是这意思,怎么现在率先打起了退堂鼓?”

胡琏领命:“微臣这就去安排撤兵事宜!”

朱厚照重重点头,胡琏随即下城楼而去,如此一来城内城外再次热闹起来。

城门重新打开后,城外列阵的步兵分批回撤,也就在同时,前线更多的消息传来,每条消息都对大明不利。

朱厚照听到后一阵头疼,问道:“怎么回事?鞑子为何援兵源源不断?大明骑兵与鞑子交手不到一刻钟,就全线崩溃,这也太不经打了吧!”

张苑把听来的消息告知:“陛下,听斥候回报,鞑子领兵的是他们汗部的三王子,此人骁勇善战,咱们的人马刚开始还能与鞑子打个有来有往,结果他突然领兵出现,从中间位置把我骑兵分成前后两段,相互间难以呼应,很快便全线崩溃……这会溃兵儿正在往张家口堡撤退。”

朱厚照紧张地问道:“城外步兵都回城了吗?”

王守仁回道:“正有序撤退!”

“赶紧撤!”

朱厚照催促道,“既然前线吃了败仗,巩固城防才是正理,决不能让张家口堡有任何危机……朕还在这里呢!”

突然间,朱厚照紧张起来,当知道对方带兵的是什么汗部王子,再加上鞑靼人来势汹汹,城外人马未及撤回城内,而城内兵马不多,朱厚照当然怕城塞有失,他这个皇帝被鞑靼人俘虏,步他祖宗的后尘。

就在朱厚照心慌意乱,手足无措时,王守仁则镇定自若,行事有条不紊,无论谁上来请命,王守仁都能适当做出调派,根本不需要请示皇帝。

朱厚照这会儿也似乎对自己的指挥能力信心不足,放权让王守仁调遣三军。

“陛下,远处有骑兵往这边来了。”

小拧子拿着朱厚照的望远镜在露台边缘看远处的情况,察觉到异状后,紧忙朝内喊道。

朱厚照疾步冲了过去,一把将望远镜夺到手中,望着远处半晌,倒吸了口凉气:“骑兵还真退回来了,看架势好像是败了……赶紧让城门洞里的步兵进城,然后让开位置,让骑兵先回城!”

王守仁道:“陛下不必担心,城头有佛郎机炮严阵以待,鞑靼人不敢随便接近城池。”

张苑埋怨道:“王大人,你可真会说风凉话,火器在下雨天能随便用吗?就算点燃引线怕也会被水浇灭吧?”

“对,对!”

朱厚照被张苑提醒,忽然记起什么,“先期回来的骑兵,能进城就进城,后面逃回来的就别管了,务必把城门守好,张家口堡不容有失!”

在这种城塞随时可能会出现危险的关头,朱厚照已顾不上那些骑兵的死活,更在意自身安危,他怕鞑靼人杀进城来让自己做俘虏或者当个冤死鬼,宁可牺牲那些出击后徒劳无功的骑兵。

王守仁道:“陛下,不可,以如今回撤之势看,骑兵队形并不散乱,显然是撤到中途重新排过阵型,尚有一战之力!兵马完全有机会悉数退回城内,避免产生更大折损。”

张苑呵斥道:“王大人,到底是那些士兵的生命重要,还是陛下安危重要?”

这种关键时刻,张苑也怕得要死,之前还是一副雄心壮志要打胜仗,但突然鞑靼人杀来,朱厚照和张苑便以自身的利益为最先考量,再也股不得其他。

好在此时朱厚照多少保持理智,走到露台前,再次拿望远镜向远处看了看:“对,骑兵回撤还算整齐,赶紧让步兵进城,城外有护城河,实在不行的话,就拿火炮轰他娘的……王卿家,下雨时火炮能用吗?”

王守仁显得很确定:“可以!火炮大多安置在角楼内,不惧风雨!”

朱厚照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道:“这就好,这就好,能用火炮还怕个鸟啊?让人把火炮架起来,看到那些鞑子冲过来就开炮……朕倒要瞧瞧他们是否敢攻城!”

随着城外瓮城内士兵挤成一团,终于出现踩踏的状况,后续骑兵抵达城下,急于逃命也开始挤开步兵往瓮城冲,谁都知道只有回城才能保住一条命,一旦城门关闭,就要留下来跟鞑子死战。

后续人马数量众多,大多都是惊弓之鸟,一看就没了之前出征时的英姿,而后续鞑靼人的追兵也终于杀来。

“陛下,鞑子来了,鞑子来了!”张苑非常紧张,指着远处四五里外的鞑靼骑兵蹦起来。

朱厚照紧张地道:“王卿家,让火炮准备好,若是鞑子敢接近,就放炮!如果实在不行,先把城门关闭!”

到了最后关头,朱厚照又犹豫了,他不能确定鞑靼人是否会趁着明军蜂拥进城时跟随在后发起攻城,所以给王守仁下达一个酌情考量的旨意,要是不能确保城防安全,便关闭城门,牺牲那些尚未进城的官兵。

王守仁显得很自信:“陛下请放心,鞑靼人绝对不敢靠近城池,微臣这就前往炮兵阵地做准备!”

朱厚照本不想让王守仁这样知兵的人离开,不过眼下他已无更好的选择,毕竟胡琏已先一步去城下协调人马进城。

“王卿家,现在全靠你了!”

到了此等危急时刻,朱厚照才想起到底谁有本事,用一种信任的目光凝视王守仁,目送其离开。

张苑嘴上嘟哝:“这王伯安,愈发没个规矩,在陛下面前也敢转身就走,看咱家回头不参他一本!”

在胡琏和王守仁协调下,大明兵马悉数撤回张家口堡,即便在中间因为拥挤和踩踏死伤不少,但至少未酿成城塞失守的恶果。

鞑靼两次试图派兵攻打城塞,尾随大明撤退兵马进城,都被城头的明军火炮压制,最后雨势渐歇,明军龙骑兵甚至发起反击,毙敌百骑……乃是在胡琏策划下完成,此战唯一的战果也是由胡琏调度人马取得。

眼看着明朝人马全都进城,城门关闭,鞑靼人自觉撤出城塞十里外驻扎,这次战事算是告一段落。

明军先是大败,最后关头取得一点小战果,最终依然是个惨败。

朱厚照在一种紧张和不安的情绪中回到守备衙门,随即这次战事的相关人员便赶到这里来“请罪”,其中包括胡琏和王守仁,同时还有诸多领军出征的军中将领,其中罪过最大的理所当然是被朱厚照强迫赶去领兵的宣府总兵白玉。

因为朱厚照受到惊吓,加之早晨和中午都没吃饭,到后院便躺下了,以至于那些来请罪的人只能在正院内跪成一排。

张苑心中也有些惴惴不安,不过他还算淡定,在他看来,这次战事他没有过多出面,最多只是在朱厚照耳边吹了一些风,主要责任不在他身上,这也是值得庆幸的地方。

张苑心道:“还好这次没主动承揽指挥人马重责……话又说回来,就算我要指挥三军陛下也不会同意,现在出了问题怎么都赖不到我头上。这样最好,有功劳我可以拿大头,出了过错我则可以躲到一边。”

过了许久,小拧子从后院出来,脸色间异常沮丧:“诸位大人,陛下说头疼欲裂,要先休息一下,诸位先请回吧……等明日陛下会过问军情。”

王守仁道:“拧公公,请跟陛下请旨,如今鞑靼人马驻扎城外,且防备空虚,乃是出兵袭击良机。”

小拧子没说什么,张苑已指责道:“王大人,你是疯了吗?还是说你觉得之前的失败还不够?此番正是王大人主张出兵,结果却出了状况,你是想将功补过?就怕你夜袭鞑子营地不会取得功劳,反而会葬送更多大明将士!”

王守仁瞪了张苑一眼,目光中满是气愤。

小拧子说和:“两位莫要争吵,陛下今日的确无心过问军情,至于王大人所说,陛下不会恩准,请回吧!”

到这会儿,除了王守仁和胡琏还会考虑战局整体得失,其他人都想明哲保身,没人愿意再出兵。

张苑随即便跟小拧子往里去,想要跟朱厚照吹吹风,把自己撇开。

小拧子伸手阻拦:“张公公请留步,陛下明言,今日参与战事之人,一律不得觐见,若谁敢违背,以军法处置……请张公公不要让小的为难。”

张苑一怔,随即意识到,朱厚照连他一起给猜忌上了。

张苑恼火地一甩袖,随王守仁等人一道出了守备衙门。

(本章完)

第2190章 胜负颠倒

王守仁和胡琏出了守备衙门,胡琏愤愤不平:“正午时我就发现情况不对,主张撤兵,张苑却坚持追击,最后蛊惑陛下成功,终于酿成之后的惨败,他却不背负任何责任,还想让我们担责!”

王守仁叹道:“也是我思虑不周,以为鞑靼兵马不足,不会强行接战,结果鞑靼人却鬼使神差派兵来跟我军交锋。重器兄,你可有算出军中损失?”

问及痛处,胡琏显得很无奈,“出兵五千,折损士兵一千二百多人,马匹……两千余……至于城塞下还有诸多死伤,尚未统计清楚……”

“唉!”

听到如此大的损失,王守仁不由叹气。

这次失败必然有人要承担责任,而朱厚照作为皇帝肯定不会让自己背锅,如此一来谁都有可能成为替罪羔羊。

胡琏又道:“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最后反击杀伤鞑靼人约有四百余,之前骑兵交锋时杀敌也有六七百之数,可惜尸首未带回来,所以这个数字有待商榷!”

大明军功,始终要见到首级,现在回来的将士禀报说杀了那么多敌人,但尸体和头颅全都没带回,什么证物都没有,如此一来数字只存在于口头上。

王守仁抬头看了看天色,此时已是黄昏时分,虽然雨早停了,但依然乌云密布,当下叹道:“却不知这次有多少人为此担责,重器兄,你我……”

胡琏道:“责任我们共同承担,回去我就上疏跟陛下请罪,明日陛下不是要接见臣僚?到时候大不了请辞归乡……”

王守仁本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显然不觉得一个请辞就能解决问题。

二人正要离开,却见前面过来几人,远远地被他们的侍卫给拦住了。

“谁?”

王守仁问了一句。

等定睛看清楚,才发现来人中为首那个是朱厚照最近很宠信的宣府副总兵许泰,许泰得到放行后过来,恭敬地行了个礼:“两位大人,末将有事启奏。”

“什么事?”

王守仁跟胡琏对视一眼,没猜出许泰前来拜访的目的。

许泰道:“末将要跟两位大人参劾宣府总兵白玉,他平时便仗势欺人,欺压军中良善,非法侵占官兵军饷,之前领兵出城更是临阵脱逃,导致兵马群龙无首,终于迎来一场惨败!若让他继续留在军中而不治罪,会让将士离心离德……”

王守仁大概听明白许泰的意思,这次朝廷不是要找替罪羔羊吗?主要责任应该由领兵的白玉来承担,如此方方面面都好交代。

作为白玉的下属,许泰抢先来告白玉的刁状,意思是要跟白玉划清关系,同时也有取而代之的意思。

当然许泰也可以去找张苑参劾白玉,但问题是白玉是张苑的人,再加上朱厚照要听身边人和军中两方意见,所以便来找王守仁和胡琏参奏,以往一举奏功。

王守仁道:“回去再详谈,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说完,一行人往中军辕门而去。

……

……

朱厚照从城头上下来,惊魂未定,以至于连接见军将和官员的心都没了,回到守备衙门时,整个人还在回想之前城头上的遭遇。

朱厚照念叨:“若是迟一步,那些鞑子杀进城来,可能朕就要当太上皇了!”

丽妃一直守在旁边,看着朱厚照的反应,多少体会出小皇帝之前的紧张,不过她又有些可怜眼前的少年,说是有多少雄心壮志,但到了危急时刻就原形毕露。

“陛下,这不怪您,都是白总兵领兵交战不力!”丽妃道。

朱厚照一摆手:“丽妃,话不能这么说,朕调度不当才是关键,当时王卿家和胡卿家都劝说朕不要追击,可是朕觉得不追击无功而返会让朕颜面扫地,才做出错误决定,其实……唉!最该怪罪的人是朕。”

皇帝这番话,让丽妃觉得难能可贵,面对失败居然主动承担责任,说明小皇帝至少有担当。

可惜的是朱厚照这番话不会在公开场合说,只是在自己的妃子面前说说罢了,最后的责任人还是要在官员和将领中选定。

丽妃道:“陛下,总归最后还是取得胜利,王大人亲临角楼,督促炮兵作战,胡大人又指挥火枪骑兵反击,把猝不及防的鞑子打死不少。”

朱厚照叹息道:“鞑子或许是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如果当时不是王卿家运筹帷幄的话,指不定会出现怎样的恶果……哎呀,朕不知为何突然这么疲累,头痛欲裂不说,眼皮子还打架,不行,我得先上床休息!”

恰好这时小拧子从外面进来,禀告道:“陛下,已按照您的吩咐对那些大人说过了,他们各自回了。”

朱厚照道:“人都走了吗?这样也好,希望他们没有怪责朕。”

小拧子想了下,道:“不过白总兵仍旧跪在守备衙门前院,似乎是在向陛下请罪。”

朱厚照恼火道:“朕让他们走,自然也包括他在内,为何要留下来?真是烦人!有什么事,等明天再说吧。”

以朱厚照的性格,遇到问题总想逃避,最省心的是眼不见心不烦。

就在小拧子准备出去传命时,丽妃突然道:“陛下不可!”

“爱妃,朕乏了,你就算想说什么也等明天再说可好?”朱厚照对丽妃没了耐心,忍不住出言怨责。

丽妃摇头:“陛下,就算忤逆您,妾身也要说,这位白总兵领兵交战,吃了败仗归来,本来就该被夺去职位,若他继续留任,又知明日会被追罪,今天夜里指不定会做出什么危险的事情来!”

朱厚照皱眉:“朕又没说要怪罪他,朕都说了,这次最大的责任人是朕。”

“但陛下没接见臣子,没对他们说明,这位白总兵又怎会知晓?”丽妃道,“这位白总兵,定会在心中猜测,认为明日陛下就会定他的死罪……这才是最危险的事情!”

朱厚照问道:“那爱妃你觉得当如何?”

丽妃道:“既然他主动领罪,若陛下不闻不问,会让军中上下以为陛下不能做到赏罚分明,所以……该发配还是要发配!”

……

……

无论朱厚照多有担当,最终还是要找替罪羊,这个人正是亲自领兵出城交战的宣府总兵白玉。

朱厚照降罪的理由很简单,连你自己都知道有罪,也知道朕要降罪,那朕为何要对你法外开恩?

如果对你不加惩戒,回去后你狼心狗肺要报复朕,那朕不是要置身险境?

当白玉被拿下,交由锦衣卫侦讯时,所有人都知道,这次战败最大的责任人找到了。

白玉领兵出征,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按理不需要承担战略决策失误的责任,但原本需要负最大责任的皇帝要找人来帮他背锅,如是奈何?

张苑在守备衙门旁的院子里得知白玉被捉拿归案的消息,对他来说触动不小,良久身体依然颤抖个不停,倒不是生气,而是害怕。

此时张苑身边只有许泰和臧贤,他的反应尽数落在二人眼中。

“公公?”

许泰不明就里,以为张苑因愤怒而要怪责谁,出言问询。

张苑只能用一种霸道的口吻掩饰内心不安的情绪,怒道:“之前不是调查清楚了,说城外鞑子兵马不多,怎么突然出现那么多鞑子,而且还是一个王子领兵……这军中上下都是吃干饭的不成?”

许泰望了眼臧贤。

此时臧贤一副老神在在的神态,显然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许泰有些无奈,明白张苑是对他发火,只得勉为其难道:“公公,调查情报之事并非末将负责,到底谁在公公您跟前胡说八道,只要稍微查一查就清楚了,那人一定是鞑子细作!”

张苑未置可否,再次打量臧贤,但他这位智囊依然没有说话的意思,当即恼火地道:“一定要查清楚,咱家要知道是谁在传假消息,再者要弄清楚城外鞑子有多少人……”

“卑职领命!”

许泰不想在张苑这里待太久,赶紧领命离开。

等人走后,臧贤若有所思地问了一句:“公公相信这位许副将?”

“什么意思?”张苑皱眉。

臧贤道:“以小人所知,适才许副将离开守备衙门后,先去见过王大人和胡大人,说是检举白总兵图谋不轨,过后才来公公这里,在公公面前没提半个字……他心中偏向谁,难道公公看不出来?”

张苑皱眉,开始思索臧贤所言。

臧贤继续道:“现在白总兵已被陛下查办,就算不死,职位也将不保,那下一步谁更有机会当上宣府总兵?”

张苑道:“你是说姓许的吃里扒外?”

臧贤点了点头:“许副将接近公公,不过是想以公公为跳板,有机会接触陛下,现在他心愿达成,陛下对他信任有加,时常带在身边参谋军机,便不觉得公公有多重要了。如今他去接近王大人和胡大人,用意非常明显,就是要靠两位掌兵大臣支持,更进一步!”

张苑脸色漆黑:“这小子,之前看不出他竟如此狼心狗肺,咱家把他引荐到陛下跟前,他不感恩图报,还没等过河就开始拆桥了?”

臧贤道:“以小人所查,其实城外鞑靼兵马并不太多,此番乃是鞑靼三王子带几千精骑突然杀至,白总兵猝不及防才遭致大败……这个鞑靼三王子不懂见好就收,试着攻城,结果折损不少人马,咱们才算挽回一些颜面,不然的话就是场彻头彻尾的大败。”

“你的意思……”张苑眉头皱起,显得非常疑惑。

臧贤笑道:“陛下现在心情不佳,为何不以延绥那一战为例,变大败为小胜,宣传一下陛下的丰功伟绩呢?”

张苑眼前一亮:“你想让咱家把黑的说成白的,向陛下报捷表功,以此振奋城中将士军心,鼓舞那些不明就里的百姓士气?”

臧贤再次点头:“真正上城头目睹战况的人不多,再者就算站在城头上,看到的也是最后的反击战,鞑靼人丢下几百具尸体后狼狈逃走,至于城北四十里外发生的那次战事,有谁知道详情?回头鞑靼人一定会把尸体收走,咱们就算定个诱敌深入然后挫败强敌,不也说得过去?”

之前张苑满是担心,但仔细思量后便明白臧贤所言极为高明,情绪转而变得振奋:“就这么办,咱家即刻去面圣,跟陛下把话说清楚,让陛下高兴高兴!”

……

……

张苑心急火燎去守备衙门,但跟之前一样,依然被拒之门外。

张苑急道:“咱家有紧急军情告知陛下,若传达不及时致城池失守你们担待得起吗?就算你们不敢放行,也该进去通传一声才是!”

长久在朱厚照身边做事,张苑明白一个道理,要想面圣先把问题往大了说,总归朱厚照对下人还算仁慈,就算事后知道不符实情基本也不会降罪。

侍卫不敢怠慢,赶紧进去通传,再由小拧子告知刚刚醒转的朱厚照,然后朱厚照让小拧子出去迎张苑入内。

路上小拧子问道:“张公公,鞑子卷土重来了?”

张苑没有回答,那不屑一顾的神色好似在说,这种事也是你这样的奴才能过问的?

进到里面,朱厚照已在用晚膳。

处理完白玉,又眯了一觉,朱厚照的心情好了许多,毕竟找到替罪羊,摇摇欲坠的城池如今也是固若金汤,朱厚照恢复了以往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

“鞑子什么情况?又杀到城下来了?”朱厚照的问题跟小拧子基本相同。

张苑看了看旁边的丽妃,又看看小拧子,意思是说话不方便。

朱厚照察觉到张苑那怪异的目光,一摆手,丽妃和小拧子识相离开。

等房间内只剩下朱厚照和张苑后,张苑才凑上前道:“陛下,老奴是来恭喜陛下的。”

朱厚照皱眉:“你是诚心消遣朕是吧?今天有喜事么?大明官兵折损巨大不说,还差点连城池都丢了,朕也险些出意外,你是说朕没死值得庆贺是吗?”

张苑多少有些尴尬,但还是硬着头皮,把之前臧贤说的那些话用自己的言语说出来,“……陛下,这一战是以小败诱敌,把鞑子引到城下,伺机反击,然后取得大胜啊!”

朱厚照的脸色更加难看,喝道:“张苑,这种鬼话你都说得出来,你是想让朕当个不负责任、空口说白话的昏君吗?”

张苑“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陛下,老奴也是为您颜面,还有三军将士军心思量!想之前那场失败,距离城塞太远,除了当事者外,有谁会知道具体战况如何?倒是在城墙下,咱们的火枪兵和火炮大发神威,毙敌数百,又伤了鞑子不少人,这可是有目共睹的事情,这比之前延绥的捷报更有说服力!”

虽然张苑所说的话非常不靠谱,朱厚照听起来也心烦意乱,却没有出言驳斥。

在不计损失的情况下,这一战大明取得的“战果”的确是要比之前延绥那一战大多了。

但问题在于明朝自身损失数倍于敌,这种战果根本就是自欺欺人。

张苑仍旧不屈不挠:“就算那些出征骑兵知道情况,也不敢随便张扬,他们领到赏钱就会闭嘴,能活着回来已是万幸,还有赏赐,他们谁敢乱说话?至于白总兵那边,也请陛下饶他一次,暂时将他的权力架空便可,至于领兵重任可交由胡大人和王大人,如今陛下不急着出兵,等各路人马齐聚张家口堡后,咱们再杀出去,把场子找回来!”

张苑虽然识字,但文化造诣不深,说出来的话粗鄙却浅显易懂,入朱厚照之耳倒是非常中肯。

朱厚照把手里的筷子放下,用怀疑的目光望着张苑:“这样做……真的可行?朕担心王卿家和胡卿家他们会反对。”

“这怎么可能?”张苑道,“出师不利,责任谁都有,这一战还是王大人和胡大人力主推行的呢,说责任,他们责无旁贷,现在陛下不追究已算法外开恩,还给他们奖赏,他们疯了才会把实情说出来?再者说了,他们也要考虑军心和民心稳定,若他们敢胡言乱语,说明他们不是忠臣,为了自己所谓的节操和名誉,连大明朝廷的根本利益都置之不顾,这种臣子要来何用?”

朱厚照挠了挠头,之前他还苦恼不已,被张苑如此一开解,瞬间就想开了。

“你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并非朕好大喜功,朕也知道这次我们失败了,不过朕为了军民士气考虑,嘉奖那些有功将士并不为过。”

“对啊,对啊。”张苑兴高采烈道。

朱厚照点了点头:“这件事朕不想就此决定下来,你先去跟王卿家和胡卿家商讨一下,让他们上个请功奏本,然后朕再做决定!”

“嗯?”

张苑一时间不明白,为何要王守仁和胡琏上请功奏疏。

不过随即张苑就醒悟过来,朱厚照这是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不欲以自己的名义行黑白颠倒之事,而是让王守仁和胡琏来当这个罪人,这样事后他可以推说不知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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