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章越的决定

杨氏的话对章越确实产生了影响,动摇了他之前的决定。

章越起身道:“二姨,我要先去陈先生那学诗文,此事容后我再与你商量。”

杨氏道:“三哥儿,我等你消息。”

说罢杨氏即是离去。

至于章越则在附近寻了个食肆草草吃了饭,即前往陈襄住所。

这日陈襄还未下朝,师娘见了章越到了,先给沏茶。章越连忙道:“师娘这些事,我来动手就好。”

师娘见了笑道:“师娘乐意,我反正闲着也闲着。”

章越看了门外两个平日负责扫洒开门的老仆,除此以外陈家并无仆役,不由问道:“师娘为何不多雇些人来?”

师娘笑道:“你先生舍不得,平日往家里寄钱倒是勤。”

章越看着师娘满满笑意的样子,也是感叹汴京里有哪个官宦人家主妇自己出来端茶倒水的。

“师娘实在贤惠。”

师娘笑道:“说这些作甚。我再给你端些果子来。老家寄来了生腌的大黄鱼,你可有口福了。”

“多谢师娘。”

师娘笑着离去了。

章越也是感叹,陈襄祖上是闽国的从龙功臣。到了陈襄这一支,陈襄的祖父任果州司户参军,其父任台州黄岩县尉。

但陈襄其父早早亡故家道中落,全赖兄长与族人接济方有了今日。陈襄任官后又是知恩图报,一直将俸禄寄回家中贴补族人,其妻不仅不反对,还能够如此素手持家实在令人佩服。

有如此的贤妻,家族又怎能不兴旺发达呢?

所以说娶一个贤妻,家族可以兴旺三代的,这句话是一点也不错的。

不久陈襄回府了,他照旧先看章越功课,谈论了一个下午。

到了晚间师娘端上饭菜来,师徒二人这才停了。闽地一直以来的习俗,女子的地位很高,没有不许上桌之说。

三人家宴吃得差不多了,趁着师娘去端茶,陈襄问道:“吴家的事,你心底如何着虑的?”

章越道:“学生之前所言,是进士以后再论婚事,今日……”

于是章越将今日碰到杨氏的事与陈襄说了,不过隐去自己买房的事,若给陈襄知道自己不务正业,定然是要吃一顿训斥。

陈襄闻言道:“此事你家长辈为你考虑得倒是周详。我虽不嘉许你与权势之家成婚,但也不会反对即是,你自己多多着虑就好。”

“你心底可有打算了?”

章越道:“学生尚未。”

陈襄道:“此事关乎你一生,但你若迟迟不决拖了下去,在人家眼底倒是成了优柔寡断。你家长辈说得也是,哪怕人家只有两三成看上了你,也需早早有个说法,以后再让长辈出面张罗即是。”

章越道:“先生说得是,学生再思量则个。”

陈襄没有言语而是起身更衣。

片刻后师娘倒是端着一碗鱼汤来了:“三郎,你尝尝。”

章越尝试后笑道:“着实鲜甜。”

师娘笑道:“咱们闽人作这鱼汤都是如此,你喜欢我常与你做来。”

“多谢师娘。”

师娘笑道:“方才听你与先生言语成婚之事,我也听了几句。你是担心姑娘家与你并非登对,故而犹疑至今吧。”

章越道:“如师娘所言,三郎有齐大非偶之虑。”

师娘笑着道:“三郎,你向来是有主意的人,为何在此事难以下决断。婚姻之事理当慎重,但太过慎重也是不好。”

“这……”

“你若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好与先生言道,与师娘说也是一般。”

章越道:“多谢师娘,三郎是这般想的,如今婚事看家财权势的比比皆是,三郎也不能免俗。”

“孔子所云,富而不骄易,贫而无怨难。三郎本不信如此,而信人性本质乃是天生,但三郎自从底层经历了一遭到如今,到底才知圣人之言确有其事。”

“李斯所言的仓鼠厕鼠之论,不正是于此。故而李斯所言,人之贤亦如鼠,在于其自处。吴家的姑娘自幼锦衣玉食,衣食无忧,如今光景下当然可称贤惠,若真下嫁于我,为财米油盐所困,又岂能贤惠?世上如师娘这般安之清贫的女子,又有几人呢?故而我还是那句话,非进士及第不言婚配之事。”

师娘闻言点了点头道:“你既有想法,那我也不再多说了。但三郎我有一句话与你言之,吴家若真如此器重你,就算不答允了,也切莫寒了人家的心啊。”

章越道:“多谢师娘,三郎心底已有决定。”

章越走出陈襄府,看着开封城的灯火人家略有所思。

当年相亲时遇到过一个有钱人家的妹子,他很困惑地请教师兄如何是好?

师兄语重心长地说,不是有钱人不能嫁娶。而是要看你喜欢人家什么,喜欢有钱人的钱,最后多都不怎么,但喜欢人的,倒有和和美美的。

虽说章越最后又被发‘好人卡’,但师兄这话他还记得。

从本心来说,他喜欢吴家的姑娘么?

章越看着汴京的景色,想起那两年相亲时追过的姑娘。

章越也不是多喜欢,只是觉得对方条件还可以就追人家。也有是章越认为自己在‘追’,但对方根本不觉得。

他与吴家的姑娘虽见过不多,但在金明池时那次见面后,却觉得很投缘。

仅凭这一面,真就定下么?

章越脑海中浮现起吴家姑娘的样貌,随即又回到了现实中略有遗憾地心道,还有胸大的,我没试过呢……

章越路上歇息在一旁的马车,定了定神于是吩咐了车夫拉自己到章府一趟。

章越抵至章府后通禀后,立即有人引他入见。

到了堂内,但见章俞,杨氏一左一右地坐在堂上。

章越上前见礼,然后坐在一旁。章俞道了几句话,即问道:“越哥儿来此,可是有什么话要与我说的?”

章越闻言笑而不语,杨氏站起身对章越道:“你还未逛过府中庭院吧,随我走走。”

章俞脸色有些不自然。

杨氏由徐妈妈搀着与章越一并走至院中凉亭坐下,杨氏道:“这么快就拿主意了?”

章越道:“正是。”

杨氏言道:“那就好。”

“我还是原来的意思未进士及第前不娶亲。”

“此事随你。”顿了顿杨氏又道,“三哥儿,你……你到底顾虑什么……”

章越道:“二姨容禀……”

二人商了一个时辰,杨氏道:“你真决定如此了?”

章越道:“确实。”

杨氏道:“也好,你若决意如此,在吴府那边我倒有了说辞了。”

徐妈妈闻言欲言又止。

“如此多谢二姨了,三郎感激不尽。”章越当即起身告辞。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让府里的马车送你回太学。”

章越走后,杨氏重新坐下歇息,徐妈妈道:“主母此事还是慎重,万一三郎君到时候出尔反尔,岂非连累你难做人。”

杨氏道:“三哥儿不是这样的人。再说我看此法,也是与他与吴家最好的办法了。”

徐妈妈道:“似这般榜前约定,榜后成婚,有两处不美,一等女子不可久等,以往不是没有如此,男方女方约定好了。结果男子屡试不第,最后女子父母将她另许他人,最后男子相思成疾。”

“还有一等即是男子榜后变心,男子与女子相约榜后成婚,结果男子高第,女子不堪受辱,最后自尽或出家的。”

“最要紧不知三郎君如何想的,他还年轻变故多,今日是如此想的,明日或许……主母,他心底对惇哥儿那股恨意还在呢,若因此也怪上夫人呢…”

杨氏看向徐妈妈道:“徐妈妈不必说了,此事我已有决定了。三哥儿只要是我章家子弟,断不会为此出尔反尔之事。”

章越从杨府离开时,也在反思自己的决定。

因为科举这产业链,使得很多读书人‘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从此一朝平步青云。

故而当时有三等女婿。

一等就是榜下捉婿,当时称这样的女婿为脔婿,脔就是最肥美的肉,绝对禁止别人染指的,谁跟我抢我跟谁急。

不过这样于岳家都比较丢份就是。

还有一等就是榜前择婿,这就考验人家的眼光。

很多高官都喜慧眼识珠,看到一个少年读书人觉得不错,提前将女儿嫁过去,算是赏识于寒微之间。但也有很多大佬玩砸了,女婿一直考不上进士,最后砸手里了。

这没办法,如同股票市场玩期货,讲得就是愿赌服输。

然后就是第三等,榜前约定,榜后成婚。

但风险是双方是口头约定,没有交换细帖,女方见男方数年不第有可能另选他人,男方进士及第后,若碰上更好,容易见异思迁。

宋朝民间故事中,有不少是根据这些故事改编的。

但这样榜前约定,榜后成婚的婚事介于两者之间,反而在当时十分的普遍。

比如之前所提刘庭式中了进士后,得知女方眼睛瞎了,但还是完成了婚约。

还有章越的斋长刘几也是如此,状元及第后,奏请天子与当初老家定下婚事的女子完婚。

这点很是令人佩服,别看刘几在京城整日留恋青楼,但是该认真履行婚约时,却是二话不说就娶了一个普通民间女子。

(本章完)

第183章 二三事

九月秋雨。

李觏病逝的消息传至太学。

章越是有些震惊的,他记得李觏当初辞别太学时,章越与黄履二人还专程前往送行了。

当初胡瑗离京时,有数百名太学生相送,不少人痛哭流涕。

但相送李觏时却只有几十人,看来大家还都不喜欢李觏这等严师。

时还下着微雨,家仆给打着李觏伞,雨中有几名官员前来相送,还写了诗送别。章越与黄履就在一旁等着。

到了章越时,李觏见了自己也没什么多余的话,只是道:“你上次交的十篇策论我才批了三篇,还有几篇你就请宋直讲指点吧。”

说罢李觏面容有些疲倦地对朝章越扬了扬手,示意不必再送了。

章越站了一会,最后远远地对李觏的车驾行礼。

哪知这一面就成了师生最后一面。

章越心底不免沉重回到斋舍时,却见黄好义闷闷地坐在床上。

章越并不打算出言相询,准备绕道时,却见黄好义道:“三郎,我好难过。”

章越叹道:“我知道李直讲病故,大家心底都不好受。四郎,你也不必如此,平日也没见你……”

黄好义茫然地抬起头道:“三郎,我不是因李直讲难过,而是……而是玉莲跟人跑了。”

章越一愣,不由哈哈大笑。

黄好义恼道:“三郎,你这时还笑话于我。”

章越笑道:“四郎,这是好事啊!我当真是想与你把盏同庆啊!跑得好!跑得好!”

见章越如此,黄好义满脸沮丧地道:“三郎,你说什么呢?”

章越讥笑道:“四郎,我与你说了多少次了,玉莲这样的女子早该断了,你就不该与她处在一起。如今你还如此难受,这不是自己作贱自己。”

黄好义听了章越的话,脸色微微涨红道:“三郎,我并非难受。你知我心底对玉莲早已无情意了,如今不过是彼此……相慰罢了。”

章越道:“是啊,那么你如今着恼什么?”

黄好义急道:“三郎,我这番着恼却并非因玉莲跟人走了,而是你知玉莲与谁走得么?”

章越好奇问道:“何人?难不成还是我相熟的?”

章越也觉得正常,上一次玉莲还打算找自己接盘呢。

黄好义从牙齿缝里崩出几个字:“不是别人,正是咱们同斋的韩大!”

章越有些意外道:“韩师扑?他乃堂堂宰相家的衙内,怎会看上了玉莲?”

黄好义咬牙切齿地道:“三郎,你不知道,我之前与玉莲在春风楼吃酒,当时正遇到了韩大与一众衙内。当时玉莲看得韩大出入甚是威风,故而问我此人是谁?”

“当时我也是好于面子,即下楼去招呼韩大,当时只觉得韩大多看了玉莲几眼,我也没留心,哪知……哪知半月之后,玉莲即和韩大好上了。”

章越心道,这还真是够狗血的。

“我当时见二人在马车上,玉莲这个人似无骨般贴在韩大。我当时想与韩大言语,可最后还是不敢。”

章越想起之前在石经阁时韩琦训斥自己一幕,于是道:“四郎,罢了,玉莲不是什么好女子。”

“我只是咽不下这口气。”

“你现在还能如何?你如今是什么身份,能与韩大如何?没有实力时,不妨处事柔和,但遇到该争的时候当仁不让即行。以后在太学里咽不下这口气的机会还多着,为这些事不值得。”

章越劝了黄好义几句。

章越对韩忠彦也早有不满了,之前带鹰入斋舍不说,还有一次,孙过不知是韩忠彦的书本,借走了数日,最后归还时为韩忠彦知道了,结果说话就十分难听,句句都是羞辱之言。

此事确实是孙过有错在先,章越出面调解一二,结果韩忠彦却很是不悦。

黄好义道:“之前李直讲管勾太学时,学风尚正,如今换了一个戴学士管勾就不同,听闻此人是韩相公的故旧。你没看如今韩大甚至连直讲都不放在眼底了么?真不知此人来太学作何?实在败坏了风气。”

章越看了黄好义一眼,他也对韩忠彦不满,但黄好义话里未免没有挑拨的意思。自己不敢得罪韩忠彦,想让别人正面刚?

黄好义见章越的目光,也是道:“三郎,你莫要为我出头,这样的人不值得与他置气。”

章越微微一笑道:“四郎这话说得是,不到一年就是国子试,你还是收心于功课之上吧。”

黄好义道:“三郎,日后我就这么忍着?看着他们……”

章越道:“是的。”

说话间,听得外头有响动,章越朝窗外看去,但见韩忠彦叫了二三名太学生携酒至炉亭里。

章越看这些太学生都是正儿八经的衙内,家里都是当朝大员。也不全然如此,其中还有一人则是何七,他不知何时竟与韩忠彦混在一处了。

在炉亭里公然喝酒,也是分明没将学规和斋规放在眼底。

黄好义脸色已是铁青道:“他竟是还敢喝酒……”

黄好义转过头看向章越,却见他已取书在斋内自读。

读书唯有读书!

只有考中进士是唯一的出路。

自己之所以要出人头地,也是他日再面对这样作威作福的人,不在自己面前如此公然招摇过市。

炉亭里。

韩忠彦正与几人闲聊。

一人问道:“韩大,以你的家世,怎会至太学里闹。”

韩忠彦叹道:“还不是我爹终日嫌我在家没出息,故而赶我出门。就算不入太学,我也是不愁没有官作。在这里就是可以结交诸位好友了。”

一人笑道:“韩大,你过谦了,你的才学在我们衙内之中可谓是数一数二,他日考中进士也是不在话下,哪似我只要明年过了国子试,爹爹就答允哪怕省试不第,也到官家面前给我求个荫官为之。”

韩忠彦失笑道:“你这话就不地道了,你爹爹乃是堂堂丞郎,区区一个国子试还担心遭罢落了。你别与我说什么糊名誊录,这都是糊弄外人的。只有寒家子弟才把这些当真,你爹爹真要保你,即便是省试……也是有门路的。”

何七听了略有所思,他在一旁倒酒却没有轻易接话。他觉得这个场合他能在这里,他已是胜过他人许多了。

对方笑道:“韩大说得是,不过爹爹还是说了,要看自己本事,否则就算过了国子试,还有省试,省试之后还有官场,总不能一辈子指望着他老人家吧。人家刘阿斗还是刘备之后,一国之主,但哪怕是孔明也是扶不起的。”

另一人笑道:“韩大,这么说你爹爹可给你找了门路?”

韩忠彦微微笑道:“哪能,我也要凭自己本事的,不过是一个国子试。他日我拿个国子元给尔等看看。”

对方道:“韩大,你莫说大话,太学之中可谓是藏龙卧虎。别的不说,就是听闻你们太学里有个人写了一本三字诗,得了官家的赏识,差些还给了一个州长史,此乃特奏名出身。”

韩忠彦道:“此人我知道,不过是一个寒家子弟罢了,身后没什么依靠。”

此人笑道:“韩大,你不会给此人抢了风头,到时候相公那边没法交待。”

韩忠彦微微地笑道:“即便写个三字诗如何?我看过此人,他的文章写得虽好,但诗赋不过是中流,自是比不上我的。何七,听说章三与你相熟?”

何七笑道:“不过数面,此人书呆子气很重,哪敢与衙内相提并论,提鞋都是不配。”

韩忠彦笑道:“哪也未必,他还是有几分本事的。”

另一人问道:“对了,韩大,听闻你近来还看上了个女子,听闻还是同窗所好?”

韩忠彦闻言笑道:“不错。”

“行啊,横刀夺爱。”

韩忠彦笑道:“也没什么,我不过觉得那些投怀送抱的女子没意思。哪知……”

“你若喜欢,这女子过两日送给你便是。”

众人都是一阵笑骂。一人道:“好个韩大。不过还是谢过韩大,只是近来另有相好的,这女子还是罢了。”

韩忠彦对一旁何七笑道:“也罢,何七就赠你了。”

何七闻言满脸是笑起身道:“谢过韩公子了。”

韩忠彦没有留意,何七坐下之后,神色却极是难看。

一日夜晚,章越走至太学旁的食肆正要用些饭菜。

却见一个熟悉的女子正坐在一名酒客面前弹唱。半途之间,此女子似唱错了几个调子,结果被酒客一巴掌甩在脸上。

但这名女子摔在地上时,章越看去却正是黄好义的老相好玉莲。

章越还道他攀上了韩忠彦,以后可不用在街边卖唱了。

章越不知是韩忠彦将此女赠给何七后,何七也是嫌弃,将对方逐出。如今玉莲又沦落到上街头卖唱。

章越看去今日的玉莲,花容已比初见时消减了许多,不复当年初见时的美貌。

二人四目相对时,玉莲露出狼狈之色,抱起琵琶匆忙朝店外走去,但走到街上时却与路人撞了一个满肩摔倒在地。

章越见了终究心底有些不忍,于是离开店铺走到玉莲身旁拿了半吊钱放下对方手里道:“早些离了此处,找个地方安身吧!”

但见对方眼泪脱眶而出,然后奔入街中。

至此以后,章越再也没有见到对方,也没听到半句消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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