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骄傲谁能懂(第一更)

会议室里面终于坐得满满当当,看那大电视画面上的监控视频,老曹眯着小眼睛抱着手臂,据说这跟美院那边的领导、招生组还有调查部门是同步在看。

受到各方压力下,大家终于能面对开始这种类似电视电话会议的公开场面。

之前是绝对不可能的,有些人总是习惯于拿着权力就高高在上的彰显。

过场走完了给你宣布下就算是施舍了,哪有这样面对面的机会。

那位之前不怎么说话, 总是坐在斜角观察万长生的调查组领导,在操控视频播放的内容:“考生第一堂考试的过程没有什么问题,试卷上也没有留下痕迹,但最后是提前交卷出场的,据说这也是整个考场唯一一个超过半小时以上提前出场的。”

会议室里面的各家话事人跟长辈,立刻认为这是对长生的褒奖,古时候那些才子不都是潇洒的提前出场么,热烈的掌声啪啪啪。

调查组领导提醒:“请保持安静,我们全程取证摄像的。”

孙二娘就很不屑的对那边镜头做个V。

快进略过的素描考试刚刚要被跳过,万长生忽然开口:“把我走了以后的画面也快进,然后到其他人交卷。”

操控台那边照着做了,就像电影快放的那种木偶加速动作之后,终于有人站起来示意交卷离场,一个,两个,三四个。

回到正常速度的画面下,万长生静静的看着没说话。

那就开始速写考试的画面,因为有作弊符号,所以正常速度下甚至还有减慢。

发下雪白的考卷,天花板墙角高度的镜头忠实记录下了现场几乎所有人的动作。

万长生是个斜侧面的角度,看不到他的脸,但手上动作百分之八十都能看见。

美术考试不是普通文化考试那样整整齐齐的分布统一方位,因为光线和写生中心的原因,甚至会坐成一个个扇形。

和大多数同学把那张考试照片粘在画板角落作为范本不同,万长生先看, 拿着那张黑白复印的照片看,所以他这个凝神直腰的动作有点鹤立鸡群, 然后放下照片在旁边地上,用胶带习惯性的粘贴住四个斜角。

应该就是这么点时间在脑海里面就勾勒出来形象,剩下万长生就是在画板上信手挥笔了。

动作挥洒自如得,引起会议室里再次掌声:“长生的手艺就是没得说!”

“他六岁时候我在庙里就看见他这样画了!”

“这次长生办学教小崽儿们画东西,才真真是菩萨心肠……”

老曹回眼看了下。

万长生却皱着眉紧盯画面。

又不是专门把摄像头对着他,所以多多少少会有些镜头缺失,不可能百分百的都捕捉到他的手,有没有快速的偷偷把图钉摁在纸角。

这个东西确实只能作为辅助的证据。

但也没有看见他有摁图钉的动作吧。

其实十五分钟左右,万长生已经画完了两张速写,剩下的时间他都坐在那一动不动的发呆,手指肯定都没去触碰过那个试卷的右上角。

哪怕是高清监控摄像头,还是不至于能看清这时候角落上到底有没有图钉孔。

亲戚们再次鼓掌!

“看看!看看,长生都懒得跟这些人比划了!”

万长生悄悄翻个白眼。

老曹有点忍俊不禁的冷笑。

话说在这样的环境长大,内心得多骄傲。

还会去作弊?

因为速写时间确实比较紧,有些学生直到考试完毕还在奋笔疾书的样子,老师催促了几遍,场面略显混乱。

有些高考是把答卷放在桌面上离场,但美术考试因为基本上都坐在小板凳上,而且考生们有画板画具等等一堆东西要带进带出,所以大多要求自己拿到门口交卷,无论素描、速写、色彩,都有个画面保证干爽干净,不要因为重叠被黏上、抹花的情况,所以绝对不允许使用画面保护液,就怕来不及干。

万长生也没急急忙忙的抢着交卷,揭下胶带收拾好东西,才拎着到门口交卷。

忽然看着画面的他叫停:“倒退几秒放慢点行吗,谢谢?”

调查组照做了,其他地方看见的画面估计也是这样。

然后万长生赫然看见,林建伟就恰好跟在他的后面交卷!

但镜头几乎就在交卷门口的上方,只能看见考生们把画卷交给老师出场,几乎就是头顶能看见发旋的角度。

万长生的平头晃了晃,林建伟的分头也晃了晃,看不到任何手部动作。

“没有其他角度了么?”

调查组摇头:“这都是平时的教室,安装摄像头都是这几年的事情。”

万长生没再说什么。

老曹回头看了看万长生,嘴角无奈的拉起些冷笑。

速写考试的监控视频里面,看不出来万长生有作弊上图钉眼的动作,可也无法否认他没有这个动作的机会。

这是个近乎于死循环的逻辑模式。

在有些国家如果找不到确定犯罪的证据,那就是无罪推定原则,只要无法证明被告人有罪,那么就是无罪的,这种司法原则就是“宁可放走一千个罪犯,也不冤枉一个好人”。

恰恰在我们这个社会千古以来就不这样,虽然一直在尽力想实现无罪推定,但疑罪从轻、疑罪从挂的有罪推定,才是司空见惯。

首先怀疑你有罪,那么就从这个出发点去判断并追查。

万长生就是在这种思想指导下,本来是个受害者,却变成了舞弊嫌疑人,而且在现在高考级别越来越严厉的大环境下,舞弊随时可以定性成触犯法律。

仅仅因为试卷上面出现了疑似作弊的符号,就能取消成绩,就是这种思维模式的必然结果。

色彩考试的答卷,万长生足足坐满了三个小时,调查组也是快放了,因为从万长生那有点佝偻着坐在小板凳上,像个机器人似的加快动作,蘸颜料、调色、绘制,根本就看不到他对那个该死的右上角做过任何举动。

他们肯定早就每帧仔细慢慢看过。

特别是色彩考试中的透明胶带贴满了四个边框,更加明晰的看到那角落没有任何东西,看不清小孔,起码也能看清没有图钉。

直到最后交卷。

这回不需要万长生提前说,调查组也放慢了交卷的镜头画面。

林建伟,又跟在万长生后面交卷。

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疑罪从有的原则,又不会运用到这里了。

万长生的试卷上确实出现了不寻常的符号,那么他所有的怀疑都从这个出发点建立起来。

而林建伟不过是“恰好”两次有不寻常符号的考试,交卷都在万长生身后,这能指证他在万长生的试卷上做了手脚?

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林建伟这两次跟着万长生交卷有什么意义。

哪怕拿出一个月前的那次举报投诉例子,来证明这个人的动机,可也无法跟眼前的事情直接联系起来吧?

或者说万长生如果素描不提前交卷,三次这个人都跟在他后面交卷,也许会让人质疑。

两次还能叫做巧合?

谁叫万长生觉得素描剩下一个小时太无聊了呢?

天才的人生可能真是太无聊了。

老天爷才会给万长生找来这种破事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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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07章 不以己悲(第二更)

人生真不是非黑即白。

哪有那么多明明白白的对错判断。

画板的照片也出现在了大屏幕上,同时并列的还有万长生在考场里面某个画板被拍到正面的截屏。

但凡画颜料的,大多有这个往画板上面涂颜料的习惯。

因为每笔颜料调的时候多少会蘸满饱含颜料,可画了几笔以后,觉得要调整颜色,这笔头上的颜料哪里去呢?

直接洗笔一桶清水要不了几笔就变成颜料浆了,画一上午画估计全都在不停换水, 所以讲究人会拿不粘连的纸捏着挤掉颜料再洗笔,学生们大多就直接在画板或者毛巾上蹭掉颜料。

再说哪怕再爱干净的人,也会在日积月累中偶尔抹两下到画板上。

所以每块用了很久的画板,都像指纹似的,带着各有特色的乱七八糟色彩痕迹。

从两张照片上,基本能够把两块画板完全重合, 人家甚至做了个半透明的重叠, 所有色块都是完全重叠的那种。

放大的画板照片上, 那中心通常用来贴画纸的干净空白方框,四个角都确实从来没有过图钉孔。

这应该是确凿的证据了吧?

可这位调查组领导靠在椅子上:“我们也觉得这应该可以证明万长生同学,可以排除在画板上钉图钉的行为,可是……”

他也有点疲惫的揉揉鼻梁:“这更加说明这个记号是有目的的,其次,也不排除另外偷偷在上面做记号的可能性,况且……有美术学院的领导也给我们提醒,对于美术生来说,照着原样再仿制一块没有问题的画板,这种可能性非常大,而且就算是填补图钉孔,对美术生来说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毕竟这块画板离开现场有七八天,我们也不能确定到底发生了什么。”

亲戚老乡们轰然喧哗,要不是孙二娘站起来压手,估计就群体破口大骂了。

万长生还是那么淡定:“意思就是说,怀疑我作弊, 因为一个莫须有的添加细节,试卷在离开我以后才增加的细节, 就让我来承担考试舞弊,取消资格,甚至送去法办的后果?”

调查组的领导指指电视机画面:“法律上有个词,叫做自由心证,就是要求法官在判决的时候,依据良心和理性,利用自己的法律知识和审判经验,合理判断证据的证明价值,得出结论,这是欧美国家判决的重要原则,其实很多法律案件最终都是这样难以靠证据说话的,从我的角度,对你这位年轻人的判断来说,我非常同情你的遭遇,也不相信你会去作弊,但我们仅仅是接受委托来调查,最终的决定权不在我们这里,这还没到法律管辖的范畴,我希望能有个好的结果吧。”

面对这样的人,万长生就咨询:“我还能走什么样的正规手续来保护我的这种倒霉呢?”

对方想想:“先看相关招生的单位作出什么决定吧,如果觉得不公正,可以提出起诉,如果其中有政府机关的不作为或者错误,也可以提出行政复议,具体我建议你可以找家律师事务所来代理。”

万长生居然还能态度好好的说谢谢。

这位调查组领导也难得的笑了,起身:“人生受到些挫折跟不公正对待,其实是很多人成长路上的必由之路,是怨天尤人的偏激、自怨自艾的放弃还是奋力反抗,又或者积蓄力量从头再来,这都是不同的人生选择,看得出来你是个优秀的年轻人,希望这会是对你有用的一课。”

万长生想想,这句话忽然有点触动他。

爷爷最近几年已经教不了孙儿什么东西了,万长生更多时候是自己在碑林和古书中间徜徉。

没有父亲言传身教的他,不可避免的受到乡下那些思维影响比较多。

最后笑着起身给对方竟然鞠了个半躬:“受教了。”

这反应真有点出乎对方的意料,也笑了伸手握一下告别:“这个调查结束了,你的配合调查也结束了,自行处理行程,明后天美术学院方面应该会当面跟你谈这次事件的处理结果,真正成功的人,哪个不是经历常人难以忍受的磨难,梅花香自苦寒来,加油。”

接过装着自己手机跟证件的文件袋,万长生一直陪着送到会议室的门口。

亲戚老乡们已经沸腾翻天,吵闹着要去继续扩大影响,甚至有人想出干脆拿俩车在高峰时候出个车祸堵路的坑爹计策来。

万长生定定神,做手势让大家平静些,显然年轻庙守还不足以压住这么多中老年亲戚的情绪,没培训班的补习生们默契。

骂骂咧咧的好一会儿才能听见万长生开口:“满招损,谦受益……我想我也要学会在自己身上找问题,是不是平日里太过招摇自满,没有在乎别人的感受,也不会招来这种陷害。”

亲戚们显然不这样想:“不是吧!我们不当缩头乌龟的,这种事情就是闹才有结果!”

“是不是刚才你叫停那个兔崽子陷害你,我们找人弄他……”

蜀川盆地乡下的民风本来就彪悍,孙家胡家更是有搞团练乡党的传统。

万长生摊手:“现在是讲规矩,讲法律的时代,虽然我看这法也不完善,但总不能别人当流氓,我们就真变成流氓吧,回吧,其实江州还不错,没来过的干脆明天就在江州搞个一日游,火锅还是不错……哎哟,对,我们去吃火锅吧……”

就有这么神奇,满腔怒火居然在吃火锅这个提议下,就烟消云散了。

开心不开心,好像没什么吃顿火锅不能解决的。

万长生也邀请老曹了:“一起吧,刚才那位领导说得对,大不了我不读蜀美,现在一月初,我二月上旬去国立美术学院参加专业考试试试看,但前提是不能因为这次的事情给取消了资格,这方面不知道能不能沟通缓和下。”

因为从站起来,万长生就看见老曹的睛里充满内疚,小眼睛都关不住那种。

这件事说到底,无论始作俑者是谁,最终还是因为派系角力利用了这个事件吧,万长生不过是恰好被绞杀其中。

如果没有老曹把万长生介绍给老童他们,又或者没有赵磊磊、茅东阳来指导,可能也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

但万长生还会不会画成这样?悟到这样深有感触的绘画技巧呢?

命运真是个奇妙的东西,谁也说不清其中的因果关系。

老曹重重的伸手跟万长生握一下:“不管怎么说,我是把你当朋友,当弟弟,不忙的话呆两天,完了以后我们好好喝场酒,以后无论在哪里,都永远是朋友。”

万长生点头:“我始终记得你跟我说过,我们充满骄傲,我们有灿烂辉煌的才华,所以我会一直记得你的教导……”

老曹笑得小眼睛都眯成缝了,拍拍万长生的手臂:“喝多了瞎胡说……电话开机开铃声吧,要养成谁都能随时找到你的习惯。”

看得出来他还有要去争取的东西。

所以万长生把老曹也送到楼下上车。

亲戚们已经开始呼朋唤友的邀约着一起去吃火锅了。

走到奔驰越野车边,贾欢欢终于从里面眉开眼笑的跳出来:“长生哥!搞定了吧!”

满脸都是快表扬我的得意。

看着这张一心只有自己的亲近脸蛋,万长生心里半点郁闷都没了,笑着伸手牵住上车:“嗯,走吧,吃火锅去!”

贾欢欢更高兴得手舞足蹈:“要得!要得!”

不过背后传来孙二娘不满的声音:“干嘛,妈都不要了么?”

万长生又看到最亲切的婆媳争霸赛了。

温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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