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天下的君父

当看清楚这一幕的时候,在场的所有人都暂时停止了呼吸。

晋阳城楼是一座高耸的塔式建筑,高十几层、近五十丈。

站在塔顶,可以将远方战场尽收眼底。

那么从塔顶坠落会发生什么,不言而喻。

而在露台和五十丈的塔底之间,只隔了一道薄薄的装饰木围栏。

站在这里,听着风声呼呼,不自觉地感到腿软。

但李世民却潇洒闲适地依靠在薄薄的围栏上,仿佛在赏月一般,瘫痪的右半边身子笨拙地扶着,让观者无不捏一把汗。

他想干什么?

难道是想……跳……

“父皇!您在干什么啊父皇!”

李明焦急地大喊。

李世民一脸轻松道:

“儿啊,新皇登基,新朝雅政,最后的阻碍,吾替你亲手铲除!”

说着,身体便往后一仰,大半个身子几乎探到了外面。

“阿爷!”

在所有人有所反应以前,李明先一个箭步扑了上去,牢牢抱住李世民的大腿。

几乎没有冷却时间,他瞬间泪如雨下,抽泣道:

“我岂是无父无君、欲取父皇而代之的不孝之徒?

“只是唐皇为奸佞所蒙蔽,倒行逆施,天下苦不堪言。

“我哀民生之多艰,痛惜祖宗江山社稷,才不得不毅然举兵,非为我一己之私也!”

说得那叫一个大义凛然,完美演绎了一位忠孝难两全的悲情角色。

观者莫不感动于李明陛下的拳拳孝心和忧国忧民的赤子之心,跪在地上痛哭流泪。

全场唯独只有一人无动于衷,那就是移动记录仪,起居郎褚遂良。

他摆着一张扑克脸记着笔记,一边在心里暗暗吐槽:

每次都这样……

“咳咳。”李世民在李明耳边低声问:

“你也要跪而吮上乳,号恸久之吗?”

李明微微摇头:

“不要,太恶心了。而且我又没把两个兄弟砍了。”

李世民脸色一黑:

“那你特么的还不放开老子,把他们轰出去?这么多人怎么聊正事儿?”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皇帝,朕特么也是皇帝。”

久别重逢的模范父子在进行了一番心有灵犀的交流以后,才恋恋不舍地分开。

李明哭哭啼啼地对众人道:

“朕未能服侍父皇左右久矣,今日,请让朕亲自弥补失去的无数个日夜。

“诸位爱卿,请暂回歇息吧。”

父子俩都有一年多没见面了,要求独处一会儿乃是人之常情。

没有人敢提出异议,就算写在史书上,也不会引起什么阴谋论。

因此,卫士无视了褚遂良的冷眼,强行关上了大门。

咚!

门已经牢牢地关上,但是门外的诸位将领并没有散场,仍然跪在地上,卖力地哭泣着。

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李世绩、程知节两位“新朋友”。

程知节哭得特别大声,他是真的被帝皇家的悲情父子关系给感动到了。

可是哭着哭着,他也累了。

毕竟他只是在前线经历了九死一生的战斗,而两位陛下可是在后方为公私之分而苦恼呢!

他的哭声逐渐小了下去,不禁暗自钦佩李靖、李世绩等人。

平时看着一板一眼、铁石心肠,没想到被感动得这一哭都不带停的,属实是性情中人。

我老程就不行咯,哎哎哎,腿都发麻了……

程知节刚想站起来,身后一只手又把他强横地摁了回去。

是李世绩。

“咦?”程知节大为不解,刚想开口发问。

“呜呜呜咳咳呜呜呜。”

李世绩在啼哭的间隙,给老弟兄使了个眼色。

程知节望去。

只见起居郎和平州报社的记者正拿着纸笔,兴致勃勃地旁观这则大新闻/珍贵史料。

老程不禁嘴角一抽。

好家伙,敢情只有我是认真的,你们其他人全部都在演?!

…………

“哈欠……”

大门一关,李明一秒从营业模式切换回了日常模式,深深地打了一个哈欠。

李世民抹去残留在眼眶的眼泪,半笑不笑地调侃:

“作为一个孩童,你睡得太迟。作为一位君王,睡得还太早了。”

被嘲讽了一脸,李明并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又慢腾腾地伸了个懒腰。

把自己整舒服以后,他才慢条斯理地回怼:

“儿臣垂拱而治,照样暴揍您,阿爷。”

心巴被猛戳一刀,老李却是不恼,微笑着针锋相对道:

“你这乳臭儿,还是不够谨慎沉稳,还未清场就大摇大摆地闯进了敌营。

“假若我在这晋阳楼埋伏下五百刀斧手,你明的一众高层够几个脑袋砍?”

李明面不改色:

“李二凤你有种就来嘛,想让天下大乱、让我老李家的祖宗基业彻底完蛋,你就来暗算我嘛。”

李世民:“臭小子你以为老子不敢?话说李二凤是什么鬼,怎么比上次又多了一个字?”

李明:“你现在连一个刀斧手都拿不出来还吹毛逼?信不信老子直接踏平山西?”

李世民:“呵呵,你先做到再跟你老子吹逼。”

李明:“呵呵,原话奉还。”

两人进行着亲切深入的交流,向对方倾诉着过去一年积攒的垃圾话。

父子之间确实应该独处一会儿,千万别牵扯到外人。

否则这对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模范父子,人设就要崩塌了。

战况十分激烈,双方辩友唇枪舌剑,一番缠斗以后,都累得哑了火。

“呼……你这老登才许久未见,怎么素质变得这么差了?”

李明嗓子干哑,意犹未尽地问。

李世民轻巧地笑笑:

“自从我的脑子堵住以后,思路就通畅多了。”

“哦,这个……”李明一改刚才嘻嘻哈哈不正经的态度,表情前所未有地凝重了起来。

李世民老爹虽然气色还算不错,但是显然比之前在宫中要衰弱许多。半身不遂,嘴角歪斜,口齿也不甚清晰。

“阿爷,你的身体这是……怎么了?”

“没事,受了点刺激而已。”李世民苦笑着摇头:

“李泰伏诛时,我亲眼看到了。”

李明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总感觉李泰老兄已经退场很久了,他的记忆都有些模糊了。

但其实也就是在去年,在朔州战场上。

当时,李世民和李承乾被薛延陀无耻偷袭,在北方的茫茫雪原失踪了几个月……

见鬼,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他俩居然一直游荡到了朔州?

还亲眼目睹了自己的嫡次子被幺子的部队给……

“呵,你怎么突然吞吞吐吐的,变哑巴了?”李世民嘴上不饶人。

李明闷了一会,最后道:

“诛李泰的命令是我下达的,和执行的李靖他们没有关系。”

这句话,让李世民愣了半刻,旋即仰天大笑:

“哈哈哈!你这小逆子,倒是有趣得紧!杀了兄弟、气病父亲,你对此作出的第一个解释,却是替手下开脱责任吗?

“有趣,有趣!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见了全天下顶好笑的滑稽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劲来,带着无穷的欣慰说:

“你会是一位好皇帝。”

“我知道。”李明也不和他谦虚,旋即话锋一转,低声道:

“但可能未必是一个好儿子。”

“私德与公德不可混为一谈,况且你虽然让我这个当爹的头疼不已,但也还没到不孝的地步。”李世民挥了挥手,语气低沉道:

“不像某个嘴上甜蜜蜜、却在背后捅刀子的魏王。”

李明愣了一愣:

“你这话的意思是……你不怪我?”

李世民温和地微笑道:

“事已至此再怪来怪去,吾辈岂是深宫怨妇耶?

“况且李泰确实罪有应得,我和承乾被困薛延陀,就是他的阴谋。

“那厮心机深沉、权利欲重,却没有尔等的治国之才。国家陷入混乱,他要负大半的责任。

“你将他正法,我倒还应该谢你才是。

“只是,唉……”

说着说着,李世民不禁叹了口气。

“我真是良莠不分,对满口马屁的蛇蝎倾注过多关爱,却对真龙不管不顾。”

说着,他直视李明,声音不由得温柔了下来。

“这么多年让你们在冷宫待着,委屈你娘俩了。她……可还好?”

在他的印象里,杨氏还是那个刚出掖庭、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弱女子。

李明闷声点头:

“还行,还行。”

事实证明,老李不但看错了儿子,也看错了老婆。

杨太后可太行了,一人在平州坐镇,就能镇住以房玄龄、长孙无忌为首的职业官僚集团,让他们在李明外出时翻不出什么浪花。

或者,应该反过来说。

是房玄龄、长孙无忌为首的职业官僚集团在镇守平州,竭力阻止杨太后擅权……

“她好,就好啊。”李世民欣慰地笑笑。

李明眉头一挑,好奇地问:

“你不问问你二位嫡子的近况吗?一个可是你亲自指定的接班人,另一个也是接班人的接班人。”

李世民洒脱地摇头:

“他俩和我一样,是你的俘虏。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无权干涉。”

“哦,呵呵。”李明面上笑了笑。

心里直呲牙。

好一手以退为进。

大家都知道,李明脸皮最薄。

这句不要钱的漂亮话一说,他反而还真得顾忌脸面,好好地供着李承乾与李治,不能随便把二位给怎么样了。

更何况,他也真没有把两位哥哥给“怎么样”的想法。

“该交待你的已经都交待了。接下去的路,你自己走吧。”

李世民疲劳地打了一个哈欠,慢慢坐回到卧榻上。

他累了。

该歇歇了。

既然有臭小子急着接他的班,那就把烦心事都甩给他吧。

李明肃然,正了正衣冠,一丝不苟地向退位的帝皇长揖。

“谢谢。”

李世民轻叹一口气,露出疲劳又解脱的微笑。

“这是你自己凭拳头争取来的,不是我的恩赐,谢我干什么?不如去谢谢你的士兵。”

李明面有愧色。

现在回过头来说,大明击穿唐军,依靠的可远不止拳头。

精良的装备、庞大的舰队、还有“凭空”刷出来的新军……

没有上述物质基础,李明是不可能完成自己天马行空的战略构想的。

以全方位物质优势压垮缺衣少食、补给不足的唐军,多少有点胜之不武的感觉。

所以,与其说李明在军事上的打败了李世民,不如说是大明用钱砸死了大唐。

这本就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争,脑子清醒的正常人早就该投了。

比如长安的那两位。

李世民却头铁到最后,让战争又拖延了许久,多死了很多人。

实在是……

“谢谢。”李明又重复了一遍。

李世民的目光骤然幽深,嗓音低沉道:

“你和承乾之争,完全可以通过其他途径解决。以武逼和、当面对质,甚至给我寄一封信。

“可你偏要选择战争……”

李明郑重地回答:

“是的,父亲,这场仗不得不打。这不是为了争夺皇位,而是……”

“我知道,不必做过多解释。”

李世民打断道:

“你不就是想踩着我上位,让全天下反对你的人都闭嘴吗?”

“咳咳,也不必说得如此露骨……”自己的大计划被一句大白话戳穿,李明不由得一阵脸红。

不愧是老李家的聪明人,打起交道来就是省力。

父子俩在明面上打得不可开交,可是实质上,又何尝不是心有灵犀地打着默契球?

“现在仗已经打了,我也已经如愿败给你了。你的文治武功已经全面超越了天可汗,你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全天下没有任何一个人敢质疑你的权威。”

“好好干吧,别让这么多人的牺牲白费了……”

李世民幽幽说着,在卧榻上缓缓躺下。

“当然,往后不管是流芳百世、抑或是遗臭万年,那都是你的事了,我这当爹的也管不着了。

“你自个儿忙去吧,出门记得替我把王太监喊来。

“这几天真累煞我也。”

李明向前一步,恳切地说:

“请让我来服侍您左右吧,爹。”

“不用。”老李闭着眼摇摇手:

“你不是我的儿,你是全天下的君父。你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战争的烂摊子要收拾,今年的大旱要应对,还有在岭南边陲闹事的真腊蛮夷……

“你的孩子们正在嗷嗷待哺,你哪来的时间和精力儿女情长?退下。”

李明孤零零地站着,忽然感到无尽的孤独。

“当天下人的皇帝,就必须断绝亲情,无情寡欲么?”

“是你自找的。”李世民连眼睛都懒得睁。

李明抿了抿嘴唇,无声地向父皇再躬身一揖,便要转头离开。

在他身后,传来李世民幽幽的声音:

“你觉得,有必要改朝换代,更替大唐江山吗?

“你我都是一个祖宗,没必要改换门庭,你说对吧?”

李明停住脚步,背对着李世民,道:

“大明的旗号已经打出去了,覆水难收。”

身后传来父亲的一声叹息:

“……随你便。”

“不过……”李明拉长了声调。

“不是没有折中的办法。”

(本章完)

第397章 战略性模糊

当李明轻轻离开父亲的房间,将大门重新合上时,外头正哭声一片。

李靖领衔,白天还互相攻伐得不亦乐乎的明、唐诸将,现在正其乐融融地跪在一起,哭得不亦乐乎。

给您妈哭丧呐……李明听得脑壳痛,心烦得激烈吐槽。

但是与此同时,他的泪腺本能地分泌大量泪液,随便挑了一位眼生的唐军将领,和他一同抱头痛哭,以示明唐两家摈弃过往、血浓于水的同胞之情。

一边假哭,一边嘴里还念念有词:

“苦了你们了,真是苦了你们了……”

那位唐军降将——也就是程知节——看看自己的新领导,又看看旁边睁着大眼记录此时的八卦史官和记者,汪汪干嚎起来。

“嗷呜~嗷呜~”

他现在是字面意义的“欲哭无泪”。

假哭了一晚上,已经一滴也没有了。

新·大明军队高层的第一次团建,在一片祥和的啼哭声中落下了帷幕。

可将军们的工作完成了,皇帝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李明忍着打哈欠的冲动,努力让疲劳的大脑动起来。

一上手,他老爹就扔了个棘手的难题给他——

是否保留“唐”这个朝代?

这似乎只是一个名字的问题。

但名字可不是小问题,是埋着大坑的。

陆上随便拉一个人改名改姓,尚且极其困难。

给全天下千万人改称号,那更是要慎之又慎。

如果不听老爹的,将这场战争定性为改朝换代之战,将国号改成大明。

那么广大南方地区暂且不论,关中、陇右和一部分中原地区肯定是心有不服的。

有种被辽东、河北佬联合殖民的屈辱感。

这就埋下了地域矛盾的祸根。

等慑服于李明武勇的一代故去以后,难保这些地方的人会不会蠢蠢欲动,给他一手建立的大明王朝来一个反方向的“安史之乱”。

但是如果听老爹的,把国号改回去,也一样会踩雷——

大明的核心领土肯定会不爽。

用完即弃是吧,没有统战价值了是吧?

归根结底,国号问题折射出来的,还是如何抚平战争双方的矛盾问题。

如果处理不好,难保不会演变成动摇国本的“国本之争”。

怎么能做到既要又要,让两伙迥然不同的“朴实百姓”都满意呢?

事已至此,考验的是领导者的端水能力。

而且一边端水,一边还得脚踩两个鸡蛋。

“真是给我出了一道难题啊。”

李明轻叹一声,倒也并不感到为难。

这种足够文官集团“大礼议”几十年的重磅话题,对端水大师来说,无非是稍稍动动手指的事。

…………

不日,一条爆炸性新闻迅速传遍了大明的临时首都,平州行在。

《平州日报》头版头条:叛军投降矣,伪帝逾逾退位。

全城爆炸。

“叛军集体归降,我们赢了!”

百姓一时欢声雷动,全场沸腾。

战争可算是结束了!

虽然平心而论,这场仗其实并没有持续很久,属于“我还没用力、你就倒下了”的情况。

除了在最后收尾阶段,油价“略”有上升以外,战争并没有给民间的日常生活带来多大冲击,大明百姓基本是无感的。

但是,打赢了总归是一件大好事,值得举国欢腾。

…………

平州中心的一处宅邸,姑且被称作“皇宫”的地方。

李治的“寝宫”——其实也就是一栋精致的独门小院。

“两只黄鹂鸣翠柳……”

李老九正在一边吟诗、一边作画,一如往常。

在平州住下以后,他便一步都没有离开这里,甚至甚少离开自己的屋子,成天把自己闷在屋里写字画画。

他听说这样的爱好比较养生。

可以让自己活得比较久一点。

“叛军降矣!”

窗外冷不丁传来民众激动的吼声,吓得他手一抖,在画布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刹车印。

李治的住所还不至于被安排在大马路边,与外部有高墙和园林相隔,是一处闹中取静的惬意之地。

只是和规模夸张的太极宫相比,这处小宅、乃至整个大明“皇宫”,就显得有些狭小逼仄、过于“亲民”了。

平时,这里烟火气挺浓,给生在深宫的李治不一样的体验,他并不讨厌。

可是在今天,外面正在大声传播的消息,就不是他想听见的了。

啧……李治下意识地想撇嘴,但克制住了,不动声色地放下纸笔,将窗子合上,又重新回到画布前。

即使四下无人,整个房间只有他一个活人,他也时刻注意着自己的表情管理。

“画毁了,我还是心不静啊……”

李治重新磨墨,琢磨着该怎么给这副黄鹂鸣翠图补救一下。

“有了。”

他的笔刚在画布上一点。

只听房门被砰地推开,一个像黄鹂一样清脆的声音在那儿大喊:

“雉奴哥你知道吗,晋阳城被破,父皇投降了!”

李治的手一抖,又给两只黄鹂添了一横,无语地抬头看向来者。

正是自己嫡亲的妹妹,晋阳公主李明达。

她穿着一袭明黄色的纱裙,轻飘飘的,真个像小鸟一样。

李治叹了口气,苦笑道:

“你一个晋阳公主,晋阳城被破这么高兴?”

“当然高兴,因为这意味着战争结束了,父皇和大家都安全了!”

李明达蹦蹦跳跳地来到李治的书桌边,从怀里掏出一份报纸,啪地拍在桌上。

发现了哥哥画的抽象画。

“咦?雉奴哥,你为何要在两只黄鹂的身上画个叉啊?

“算了不管了。你看今天的报纸了吗?头版头条!上面说,长安君臣归降,天下重归一统,不必再打仗死人了!”

看着妹妹亮晶晶的双眼,李治满腔老槽不知该向何处去吐。

首先,这幅画变成这样子,是因为外部因素……

“首先,你手里的报纸,是谁给你的?”李治警惕地压低声音。

“花一文钱从小贩手里买来滴。”李明达开朗地回答,完全不觉得这其中有什么问题。

“你怎么能擅自出宫,甚至还去买报纸……”

李治正哆嗦地责备到一半,门外又进来一个人。

是大哥,李承乾。

他瘸着一条病腿,整个人晃晃荡荡的,一副颓废沮丧的模样,嘴里在念叨着:

“亡了,亡了,大唐亡了……”

李治嘴角抽搐。

“大哥,你也出宫买报纸了?”

李承乾怅然若失地摇摇头:

“非也,我买个包子,小贩用报纸装了给我了。”

还有高手?

李治都不知道该怎么数落这对神经大条的兄妹了。

难道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自己是被敌国俘虏的皇室成员?

难道就没有一点寄人篱下、俯仰鼻息的自觉吗?

就不怕给对方落下口实,随便找个理由砍了?

“你们呐……”

李治正要开始吟唱。

侍从来报:

“太后殿下请三位前去坐坐。”

“嗯,好哒。”李明达满口答应。

李承乾吃力地挪着病腿,见李治一动不动,催促道:

“走啊。”

“哦,哦……”李治脸色煞白,神情呆滞。

好像要上断头台一般。

…………

“从政这么多年,几时见过全国百姓弹冠相庆?”

平州府中,长孙无忌靠在窗边,抱着胳膊俯瞰着人声鼎沸的大街。

同一个办公室的房玄龄没有放下手上的工作,随口接了一句:

“‘弹冠相庆’不是个褒义词,长孙公平日里都是这么遣词造句的吗。”

对于老同事、老对手的挖苦,长孙无忌只是冷笑着耸了耸肩膀:

“我就是想表达贬义。”

房玄龄淡淡道:

“作为主事者,我们自然会比平民百姓更早地知道前方战况,这不是你优越感的理由。”

长孙无忌撇了撇嘴:

“不是这个意思……唉,你这无君无父之人,岂能理解?”

和主动投靠的房玄龄不同,长孙无忌是被“逼上平州”的。

作为大唐国舅,他对那个逝去的朝代,仍然抱着几分说不清、理还乱的情感。

大明百姓庆祝唐朝覆灭的场面,在他眼里还真可以用“弹冠相庆”来形容。

“唉……俱往矣。”

长孙无忌苦笑道:

“为了弥合两边的矛盾,根据陛下的最新指示,需对明、唐双方的区别进行模糊处理。

“这样的话,我姑且也可以认为,明就是唐、唐就是明,大唐仍然存续吧?哈哈哈……”

这番话实在自欺欺人,他自己说出口,自己都觉得槽点满满。

但是出乎意料的,一贯毒舌的房玄龄并没有接茬。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声响。

“嗯?玄龄公?”

长孙无忌转过头去。

大明首席宰相、他在朝内最大的绊脚石、和他斗了半辈子的老家伙,房玄龄,正安安静静地趴在桌面上,好像睡着了。

老人这么一睡,在很多情况下就起不来了。

长孙无忌眼皮一跳,在短短一息之间,无数个念头闪过。

房玄龄如果就此死了,那他岂不是……

可是,大明的大业,这天下……

左右互搏了一会儿,他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迅速走到房玄龄身边,伸出手指在口鼻处探去。

还有微弱的气息,还没有凉透。

算你这老小子走运……长孙无忌收回手指,立刻换上急切的表情,向门外大喊:

“来人啊!快去找大夫!房相不行了!”

…………

在一片欢乐的平州街巷,在无人关注的角落。

《平州日报》的副版,照例塞满了一堆无聊的政治经济新闻。

什么《油价稳中向好,用户情绪稳定》、什么《油菜花种植面积再创新高》、什么《热烈祝贺百日大炼钢攻坚行动完美收官》之类,让人了无兴趣。

而在这一片另类“标题党”的文章正中间,是一条格外无聊的标题:

《现将关于陛下就国内各都市功能定位不明等9长期悬而未决问题做出最高指示的决议分发给你们》

根本没有让人点进去看一看的欲望。

而在这一条醒目又不“醒目”的文章里,在一长篇关于城市功能定位的专业论述中,埋藏着一则在可大可小的事:

我国正式定都平州。

说大吧,平州难道不是一直都是大明的首都吗?

甚至在大明建立以前,平州就是李明陛下的巢穴(划掉)大本营。

这是每个三岁小孩儿都知道的常识啊。

这有什么重新强调一遍的必要吗?

但是说这件事小吧,那可一点也不小。

因为现在这个“我国”,定义上稍微有亿点区别——

除了旧有的辽东、河北、高句丽和薛延陀故地以外,还囊括了整个中原、关中、川蜀、两湖、江淮……

简言之,这是华夏人认知里最完整的华夏。

而在过去的几千年里,自夏商以降,大一统的华夏,基本都只会在长安至洛阳一线定都。

过去的朝代唐朝也不例外,还弄出了东西两都制。

而辽东平州远在华夏核心几千里外,即使在大明建立以后,其官方正式身份也只是“行在”,是临时首都而已。

现在,相当于正式从长安迁都至平州。

此事焉能不大?

当然,这是胜者的特权,大明百姓并不会对此感到大惊小怪。

那他们自然也不会对这篇无聊雄文里,埋藏的另一个雷投以关注。

那就是,为了庆祝平州正式升格为全国的首善之都,经李明陛下批准。

平州被正式更名为“唐州”。

虽然让铁杆明粉有些不爽,自家的首都怎么穿着隔壁大唐的衣服。

但是这也不是多大事,毕竟长安的首都之位都已经夺到手了,实利已经拿到,可以不必那么在乎虚名。

更何况,绝大部分人都压根儿不知道这件事,还兀自沉浸在欢乐的海洋。

而报社记者、乃至官府文书,似乎也沉浸在欢乐的海洋不能自拔。

证据就是,在他们所写的文书之中,对自己国家的称呼十分混乱。

有称大明的,有称“我国”的,也有以首都为简称、自称为唐的。

还有以汉、汉家代指的。

称呼五花八门,不一而足,突出一个百家争鸣,逼死强迫症。

如果有较真者逐字逐句地检查,铁定会破口大骂:

恁大的衙门,难道没有人校对核验吗?难道我国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吗?

不过,在胜利日的大好日子里,并没有闲人去钻这个牛角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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