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兵家剑冢阿刀,起剑!

诸多证道尽皆入了禁忌,这一刻,哪怕是张苍也不知各方战事到底如何。

这往日里也就罢了,张苍分身众多自是能知晓。

可现如今这捉对厮杀……除非张苍有证道或者说是王座分身,可就算是如此,也只能知晓那一处战场的情况。

方才过去不到半日时间,天幕之上就忽地传来了大道崩塌之声。

血色大道浮现,所现之处寸寸断裂。

人族证道……陨了。

无数走阴人尽皆抬头看着这一幕,心中难免生出惶恐的感觉。

证道陨落,这对他们来说,无异于是天塌了。

可这两族间的生死大战,哪有只许王座陨落,不许证道陨落的道理?

“人间着实无趣,我翁青枝……先走一步了。”

崩碎的大道之上,响起一道老妪悲戚的言语。

张苍同样仰头看着这崩塌的大道,叹气道:“没曾想到头来竟会是那老婆子走的最快。”

“她早就不想活了,当年从这走阴城回去的时候,她就生了死意。”

老元帅没有丝毫的惊讶。

只是觉得……有些可惜。

想当年她年轻的时候,天下谁人不知那句:“青枝绰立风盈袖,月貌含星映碧眸。”

只可惜,年华易逝岁催老。

张苍闭目稍加感知了片刻,忽而睁眼,“她自爆了大道,带走了那两头王座。”

言语刚刚落下,天幕之上又是雷声滚滚,上一条大道还未曾陷落,如今又是一条大道崩塌。

短短不过须臾间,人族接连没了两尊证道!

“朝闻道,夕死可矣……可恨,可恨啊!”

又是一位证道的临死之言,沉闷如冬雷。

“雷家,雷双双。”

一尊新晋证道,短短不过半年间,就走完了她短暂的证道之路。

张苍再度叹了口气,也是久久未能言语。

天上的大道崩塌声虽是隔着遥远,可西境长城城头的这些走阴人听了,却依旧心里难受。

反观禁忌那边却跟打了鸡血一般,一个个都跟不要命似得往着走阴城这边冲了过来。

攻势十足,也是给足了走阴城这边压力。

秦国那边更是如此。

老元帅则是看了眼张苍,后者微微颔首,紧接着走阴城上空,以及秦国那边的西境长城之后。

在那虚空之上便是各自出现了两道身影。

无脸无面,身上散发着淡淡金光。

“人族证道翁青枝,斩王座两头,陨!”

“人族证道雷双双,斩王座一头,陨!”

接连两道煌煌大音传遍四周,人族这边的走阴人听了此番言语也是一扫颓势。

如此也算是抵挡住了禁忌的这波疯狂攻势。

两族交战,势格外重要,只要一方势尚存,像是人族这边,那就哪怕是被攻破了西境长城,那也无妨。

张苍几人犹在观战,可此时的禁忌深处。

刚从碧波潭内出来的孟太冲就见着西北方向,离他约莫数百里的一处山谷中传来阵阵大道崩塌声。

天幕上边更是有着朵朵血云飘荡。

孟太冲岂会不知,那是有证道陨落于此。

再闻天上之言,他怒不可遏,一脚重重踏地,踩碎山川的同时,整个人裂空而去,离着近了些,他看见那山谷周围溢散的雷电,更是目眦欲裂。

他与雷家老祖雷华君本就是至交,所以待这雷双双也如自家子侄。

当时见雷双双证道,他还痛饮三日。

可谁曾想,这不过半年时间,雷双双就走完了她短暂的证道生涯。

立在这山巅的孟太冲自是看见了山谷废墟之中,犹在舔舐着地面血液的那王座恶鬼。

其好似这山间鬣狗,但从其面目当中却又能看出人形。

只是趴在这,这整片山谷废墟就都有着黑烟飘荡。

“找死!”

孟太冲怒吼一声,从这山头一跃而起,临着还没落地,就已经显化出了一尊万丈法相,其通体好似黄金浇筑,气势恢宏。

可这刚刚杀死了雷双双的王座恶鬼也非等闲之辈,其翻身张嘴就是一咬。

这一刻,连空间都被这恶鬼咬碎,它嘴角也是有着黑烟溢散。

“咔嚓——”

只一下,孟太冲金身法相的右脚就被它咬出了一道豁口。

孟太冲脸色一黑,这肮脏的鬼东西,竟然还带着毒!

可他也没听着,法相曲身,握紧拳头就是对着这恶鬼的后背砸去。

“轰隆——”

法像的拳头挥下,此处的空间都好似纸糊一般破碎,最后这一拳还没砸到这恶鬼的后背。

就已经被它嘴角溢散出来的黑雾拦住,去势放缓。

可这恶鬼也被孟太冲压制的不可动弹,再无可逃。

孟太冲见状,作势就要唤出自己的大道,来个道杀。

可在其背后出现大道虚影之时,这山谷当中好似“噼啪”一声响起,一道若有若无的声音闪过。

雷双双在这世间留下的最后一道声音响起。

“别……别唤大道,这恶狗专食人大道。”

“嗯?”

孟太冲猛然醒悟,刚刚放出的大道当即被他收起,可这恶鬼依旧龇牙咧嘴的咬了一口。

虽没咬到多少。

可这一口下去,孟太冲原本完整的大道也都被其咬出了一道豁口。

“死!”

恶鬼一张嘴,就失去了对孟太冲的抵御能力。

金拳之下只闻“咔嚓”一声,这恶鬼的脊梁骨都被孟太冲一拳砸断。

痛打落水狗的道理孟太冲自是知道,见这一击得手,他也不管金身法相内的鬼毒,也不管那被咬碎的大道,只是一拳拳砸出,这恶鬼被其砸的体内鬼气不断溢散。

如此过去了三五个呼吸的时间,这一尊王座恶鬼就再没了动静。

眼见着其化作一堆血珠轰然炸开,孟太冲这才散了自身法相,然后跌坐在一旁,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过去好一会,他才掀开自己右脚的裤腿看去。

只见那小腿肚上赫然多了一道咬伤,只是这么短短片刻功夫,这伤口就已经腐烂流脓。

这王座邪祟的咬伤,寻常药物自是无用。

孟太冲以手作刀挥下,竟是直接将他整个小腿肚的血肉都削了下来。

这腐肉虽是被削去,可露出的腿骨都已乌黑。

鬼毒,已然深入骨髓。

孟太冲见状已然明悟,最终也只得苦笑一声,掀去下摆遮住小腿的同时,再度从这山谷当中起身,然后循着最近的交战之地而去。

“……”

“嗤——”

禁忌深处,无尽密林之中,一道雪白剑气斩过,成片成片的参天古木就此倒塌。

而这地面更是早已如同经历了犁庭扫穴般,被这剑气劈的千疮百孔,满目疮痍。

随即空间微微震荡,一个穿着灰袍的提剑男子从中走出,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但是眼神之中却尽是欢喜。

“我说这位腐尸老哥,还跑什么?”

“我又不是不送你去见你那位兄弟,是吧,再说了,你真觉得被我麻芝盯上了,你还跑得了?”

麻芝双目如电般扫过这片密林。

先前交手时,他自是领了两头王座离开,现如今其中一头已是被他斩杀。

余下的一头,也只能在这躲猫猫。

虽说这也付出不少吧,但都是值得的,这么多年的剑术,还真没白练。

一念至此,麻芝提起手中长剑,轻抚剑身。

他先是猛地朝身后虚空刺去,磅礴剑气汹涌而出,可却落了个空。

虚空中似是传来一阵讥笑。

麻芝不以为意,身形化作一道剑光朝前掠去,霎时间,这片好似废墟的地面之中便是有着一道道剑气升起。

直冲云霄。

他刚朝身后斩出的最后一道剑气,便好似收尾般的将这剑气所化的五角牢笼关了个门。

至此,这五角剑狱之中。

唯有麻芝一人而已。

他身前的虚空逐渐流出腥臭的脓液,最后一具腐烂的尸体便是从中走出。

“人屠最大的失误,就是低估了你。”

这腐尸人言道:“你的实力怕是比那孟人还要强吧?你在藏拙?”

“你猜?”

麻芝眨眨眼,微笑着说道。

他堂堂一修剑术的走阴人,却证了个“一叶障目”的大道,怪得了谁?

别说这人屠看不穿他的真实实力了。

就算是原先的柳青衣也看不出。

所以眼前的这俩王座,死的是真不冤。

麻芝脚下一点,身形从这剑狱之中退出,原本撑天的剑狱忽而倒下,尽皆朝着剑狱内部倒塌而去。

于是等着这一座剑狱倒下后,这腐尸王座也就成了满地的血珠了。

麻芝随手捞起,尽皆收入囊中。

可再一抬头,却又见着天上传来这大道崩塌之声,麻芝脸色也是变得格外难看,他自是感知出了这次陨落的证道是哪位。

随即天上便是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

“只可惜,没能再斩一王座畜生啊。”

原先的九大家,现在八大家之一的司马家老祖——司马钺!

活了多少年的老不死了,再加上还会奇术“灵墟幻界”,没曾想今天依旧折损于此。

可临了麻芝转念一想,却又觉得多少有些不太合理。

他记得这司马钺走的时候,也是领了两头王座。

司马钺的真实实力,麻芝不能确定,但既作为这八大家的老祖,再弱也不可能弱到哪去的。

就算自己实力再不行,但有这传承几千年的世家底蕴相助。

想从那两头王座手底下活命,应当是不难的。

就算实在不敌,也不可能死的如此之快,起码也是能撑个一天半载的。

所以以麻芝的经验来看,这事情多半是不对劲了。

这禁忌里边的人屠,应当是使了什么阴招……麻芝看着天上大道陨落的方向,没再犹豫,径直朝着司马钺陨落的地方而去。

能看出这点的也不在少数,但大部分证道都还受困于自身的王座。

难以前往。

西境长城的城头。

张苍虽依旧稳坐钓鱼台于此,可一旁的老元帅却也多看了他一眼。

“禁忌那边的王座没出完,不止这八十头,还有些被他放在了禁忌深处。”

张苍解释完,身形再度飘起。

对面阵前的人屠见状,则是微微笑道:“怎的,监正大人也想下场了不成?”

“那不妨咱们来松松手脚?”

“呵呵,不急。”

张苍说话间,大袖一挥,城头上空倏忽裂开出来一道缝隙,两道身影从中走出。

其只一出现,便是散发出一股极强威势,将这阵前的诸多邪祟镇杀。

以至于后边的邪祟都畏惧而不敢上前了。

这俩人……哦不,应当是一人一鬼就这么飘荡在这半空。

“人屠兄,要不稍稍让个道?好让我们的人手也过去些?”

“当然,你要不愿意的话,咱们先打一场也是可以的。”

张苍犹是在笑言,可人族这边的走阴人看着这两道身形时,却大多都有些呆滞。

那人,名唤管彩凤。

那鬼……现在可以喊他一声鬼,但是放在之前,见了他还得行礼,唤一声传火大人!

巨阙!

可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怎么现在还出现在这!

原本一阵轻松的人屠见到这巨阙的身影,脸上的笑容也就僵住了,随后缓缓收起。

“你没死?!”

“托你这乱葬岗之主的福,侥幸活了下来。”不再身穿红袍的巨阙冷笑道。

老元帅见状跟着起身说道:“要么就继续让他们小打小闹,要么……就换我们上了。”

“只不过这人太高,屋子太矮,怕是不得畅快。”

威胁之意浮于言表,人屠回看了眼身后,好似在询问那老庙祝的意思。

张苍跟着笑道:“你有后手,我也有后手,大家都很公平对不对?”

“没必要非得分个高下。”

人屠脸色变换一阵,最后只得闷声道:“那便依监正所言。”

言罢他也只得稍稍侧身,好似让路般的让这巨阙和管彩凤深入禁忌。

这俩证道王座一走,原本畏惧而不敢前的那些邪祟也是再度涌了上来。

走阴城头这边,依旧洒下一道道术法。

彼时,一些盔甲厚些,能御命火的邪祟,已是可以冲到这西境长城的城墙下了。

彼时距离这战争开始,才堪堪半日。

“……”

禁忌深处。

麻芝身形从远处掠至,来到一片废墟旷野之上,不等他站稳身形,废墟之中便是涌出无数密密麻麻的藤蔓。

铺天盖地而来的同时,也是瞬间将其牢牢束缚在内。

紧接着这地面裂开,一株千年柳树精便是从中走了出来,它以根须做脚,竟是行走在这旷野之上。

“好钓好钓,你就是这鬼神教的三掌教麻芝吧,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你逃出来了,但是今儿个落到我柳仙人的手里,你怕是没得活头了。”

树笼里边传出话来,“你也姓柳?”

“就你也配姓柳?”

“信不信我将你这称呼送到柳神面前,柳神必定亲自前来斩你?”

这千年王座柳树精一听这话,当即有些乱了神。

这别人它不怕,但这柳神的名号……谁不怕?!

“那你就先去死!”

“杀了司马家的老贼,再杀了你这鬼神教的二掌教,谁还能拦我?!”

柳树精身上再度蔓延出无数的纸条,朝着这树笼覆压过去,显然是要将这麻芝一举镇杀在此了。

“呵呵。”

树笼里边传来冷笑,可等这声音笑完,一道极为璀璨的剑光便是将这牢笼一分为二。

天上大道隐现的那一瞬间,似是又被什么遮挡起来。

而眼前这柳树精却是被麻芝一剑斩去万千柳枝,一时间也是慌了手脚。

同样的,它也是没料到这麻芝竟有如此手段。

一剑斩开牢笼的麻芝再度出现在空中,脸色到底也是有些难看了。

先前接连斩杀了两头王座,现如今又再度递出了巅峰一剑。

而这一剑虽看似轻松,可这能杀死司马钺的柳树精,又真岂会是等闲之辈?

其实力底蕴,在老庙祝藏起来的那批王座里边,都应当是拔尖的了。

就当麻芝轻抚剑身之际。

东西极远处的旷野之中,却是再度赶来两道王座气息,一左一右,外加眼前的这株老柳树精。

只是这么刹那间。

这麻芝就再度陷入了三头王座的围杀之局。

见此情形,他也只得苦笑道:“这人屠兄还真是看得起我麻芝,竟设如此之局。”

跑是跑不掉的,现在禁忌各处都在发生着证道大战。

这要乱窜,摆明了就是将这三头王座往别的证道那去送,到时两方会合之下,真就要是应了那句……就是你把王座引来的?

所以为今之计,只有拖!

硬拖,拖到别的证道那里战事终结,然后抽身前来此处解救。

“来来来,我浪荡山剑客麻芝,却还没怕过谁!”

言罢,又是一道璀璨剑光登天。

而就在离此处千里之外,却同样在发生着一王座之战,只不过此时对战这王座的,却不是证道。

而是人族的一位显神。

这显神一次次拔刀,却也只能将这王座逼退,想要将其斩杀,却依旧无可奈何。

可也就当着刀客看着接连两道剑光登天之际,他自是明白了。

那浪荡山剑客麻芝,在求救。

又是一刀逼退这王座后,刀客终究是看向了自己的神龛背后,那里……背着一把无鞘剑。

只是一看到这把剑,刀客就想起了许多不堪的过往。

但再不堪,也都到尽头了。

他只觉有些苦涩,心中呢喃道:“娘,虽然当日答应过你,此生弃剑学刀,但此时是真无可奈何了。”

“刀,我学了,自成一派。”

“只是这剑,我也始终未曾放下过。”

这一刻,阿刀仰头看着这再度袭杀而来的甲胄王座,眼神之中似有剑气起。

其高坐神龛的元神猛地摘下了身后的那柄……无鞘剑!

这一刻,一柄埋藏在心中剑冢极深处的长剑抽出,一剑斩向天幕。

这一刻,天幕之上硬生生被这一剑斩开了一条宽敞无比的大道。

阿刀仰天大笑道:

“我有一剑,百年不得出。”

“今日,兵家剑冢阿刀,在此起剑!”

(本章完)

第351章 道陨悬刀,柳白出关

阿刀姓墨,单名一个刀字。

墨刀。

其父是原先魏国的大司天,其母则是出自北方的兵家剑冢嫡系,名叫谷灵。

自阿刀有印象时起,他就一直不受娘亲那边的亲戚喜欢,每次逢年过节过去拜访的时候,都要被人冷嘲热讽。

所以阿刀每次都不想去,可依旧会被谷灵拎过去。

谁让她是当娘的呢?

只是那些年,阿刀一直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而且每次去了剑冢,他都要被人拉着练剑,只可惜,他的天赋好像有些高,高到同辈之中没人能在剑术上边胜过他。

所以当时的阿刀就觉得,是因为自己很会练剑,所以才会被娘亲拉着去剑冢。

于是后来他故意输了几次,那些表哥表弟们就以为阿刀真不行了。

阿刀也乐见如此。

只是没曾想……后来剑冢里边真的出现了一个练剑比阿刀还厉害的人。

也就是在那次,阿刀实力尽出,却依旧被挑断了手脚筋。

不致命,能治好,但侮辱性极强。

尤其是他在打败阿刀后,还说了句,“就你也配练剑?”

后来阿刀又接连三次败在了他手上,直到阿刀准备第四次去的时候……谷灵死了。

被邪祟杀的,所以无话可说。

当时的阿刀以为如此,也正是因为那事,原本的少司天成了大司天,同时也是性格大变。

谷灵临死前,让阿刀立下誓言,要他此生再不练剑。

阿刀没立誓,但是自那之后,果真没再碰剑,转而学了刀。

阿刀阿刀,天赋极高。

哪怕弃剑学刀,进境依旧极快。

学刀,学着学着,就从孩童学成了少年,再从少年学成了青年。

也逐渐知晓了许多事情,比方说当年那个在剑术上胜过他的那个少年,因为狂妄自大,最终死在了邪祟手中。

比如说兵家剑冢之所以不待见他们娘俩,就是因为剑冢看不起阿刀他爹。

剑冢原本是准备让谷灵嫁去海外蓬莱的,可她不听,依旧嫁给了那位魏国的大司天。

只不过当时的大司天也还只是少司天。

谷灵也因此被逐出了兵家剑冢。

所以谷灵生前最大的愿望也就是希望她的儿子能得到剑冢的认可,也让她重归剑冢一脉。

只可惜……到死都没能如愿。

当时阿刀在知道此事之后,苦涩了好久,只觉这剑冢有什么好的?

就非去不可吗?

想虽如此想,但阿刀又如何不理解他娘亲的想法?

只能说,生性如此。

总之自谷灵死后,阿刀就再没踏足过兵家剑冢,有些事他不说,但他却在做。

谷灵能不埋怨剑冢。

但阿刀也不会原谅剑冢。

于是就这么兜兜转转过去数十年,阿刀藏了一把剑,他没再碰过剑,却也没收起过剑。

只因始终难以过去心中难关。

但今日却是没办法了,此时再不出剑,更待何时?

就连那不知从何处得来消息,知晓阿刀根脚的麻芝都说了事成之后要与他一试这剑道高低。

“本想着先证刀道再证剑道,好歹也学那师仙子一样证个两道的。”

“可惜啊可惜,如今是只能这一条道走到黑了。”

阿刀心中感慨,可是见着天幕之上仍旧在不断延伸的那条大道,他也觉心中无比畅快。

扮了这么多年的猪,今儿个终于要当一回虎了!

“阿刀证道,当以王座祭剑!”

一道畅快至极的声音伴随着这开道之声,响彻天际。

猛然间,阿刀这把无鞘剑也是猛地斩出,天幕剑道之上陡然垂落下来一道剑术。

剑术落至人间,竟是一剑便将这王座劈成了两半。

阿刀证道只一剑,就斩杀了这一头王座。

但这又如何够?

阿刀看着手里的这把老伙计,眼神之中异彩连连,只顾轻声呢喃道:

“百年磨一剑,这区区一头王座可喂不饱我阿刀。”

他抬头看去,天幕之上的开道终于停止,一条横亘天幕的宽敞大道显现在他眼前,旋即心念一动就此隐去。

他收起了地面散落的阴珠,然后身化一道雪白剑光,朝着麻芝刚刚起剑的方向掠去。

同时一道滚滚声浪就此传开。

“麻家小子莫慌,你阿刀哥哥来也!”

“……”

“这小子,终于舍得跨出那一步了。”

西境长城的城头上,张苍看着天幕之上不断开拓的这条大道,捋须而笑。

“还好,也不算晚。”

老元帅今天的话,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

“嗯。”

张苍配合的点了点头。

阿刀开道这事,他自己就已经昭告过天下,所以自不用张苍再重复。

而此时的城头,那些走阴人也都极为热烈,很是激动。

并不需要多言,只是一句话。

“我有个证道朋友,叫做阿刀!”

他们没有一个会怀疑阿刀的脾气和性子,只要这事过去之后,大家都还能活下来。

那么哪怕阿刀证道了,只要是他认过的朋友,哪怕对方只是个点三火的,走过去也能和阿刀勾肩搭背。

阿刀不仅不会生气,反而会开心。

这种证道,几千年来也是独一份。

所以此刻纵使有些人会有些羡慕嫉妒,但更多的都还是为阿刀开心。

毕竟……阿刀可是我在证道里边唯一的人脉啊!

西境长城的城头在欢喜,走阴城内的绝大部分人都在欢喜,唯有一处例外。

那就是城内的救护坊了。

坊市内的救护队不断往来城头,从上边带下来了一个个伤患。

关山月就是其中的一员,此时的他与另一位同僚正抬着一个没了双手,流血昏迷过去的神龛。

来到临近的一间病房前,还没进去就听着里边传来声音。

“人满了。”

他俩又只好急匆匆出来,抬着这伤患去了另外的病房,一连去了好几个,最后走到第四个病房,这才被接下,但俩人进去看了眼,这病房也快满了。

忙活完的他俩出来后,就近倚靠在这墙边休息。

先前阿刀证道的时候,关山月还欣喜了一下,但也就是那一下,很快他就开心不起来了。

“伤患……增加的很快。”关山月疲惫的说道。

“嗯,这是肯定的,而且等到了后边,还会越来越快。”一旁的这麻衣老道叹气道。

“可这才第一天啊。”

关山月看着逐渐昏暗下来的天色,长叹道。

麻衣老道左右看看,没见着别人,这才压低了嗓音说道:“先前听传火府那边的人说,预计这西境长城是要守半个月,现在这情况,我看是守个十天都难了。”

关山月稍加犹豫,也是小声说道:“我晌午的时候,就听上边的坊长在那说,准备把一些严重的病患先一步转入阳关城了。”

“早该如此了。”

麻衣老道听着这消息心中似有所思,但也没表现出来。

只是两人在这短暂的休息了片刻,就再度将袖章带上,准备去往城头接下伤患了。

毕竟禁忌邪祟可不会说什么,晚上不宜攻城,晚上得休战这样的说法。

恰恰相反,每到晚上才是它们进攻最狠的时候。

可就在两人刚刚起身之际,天幕上边,在这黯淡的天色下,却是再度传来了大道崩塌声。

道陨声连连。

又是一位证道陨落了。

伴随着这道陨声之下,还有他的畅笑声。

“杀两头王座畜生而死,神堂之内,当有我马定国的一席之地!”

“马前辈……死了?”

关山月也都有些失声。

不同于先前的翁青枝,雷双双和司马钺,现在的这马定国,可是走阴城内土生土长的走阴人。

城内许多人都是听着他的故事长大的,现在,他竟然也死了。

这种感觉,自不是先前听到那些证道陨落时可比的。

他们一怒自是疯狂的攻击着来犯的邪祟,而邪祟那边见着又是一位人族证道陨落,自是跟打了鸡血一般,疯狂进攻着。

想着借此机会一举攻破这拦了他们数千年的城墙。

所以这临着第一天的天黑之时,战况忽而达到了顶峰。

等着关山月再度摸着来到城头的时候,已是见着横七竖八的躺了好些死尸,有些甚至还因为灵性过高,有着身化邪祟的征兆。

他不敢耽搁,连忙寻了个还有口气的走阴人,抬着就往城墙下边走去。

至于那些没气了的,则是跟货物一般,被收入了须弥。

一会下去后,就能直接入火了。

北面也是忽而传来了一股剧烈的气机震荡,人族这边留守的三个半神,以及禁忌那边的人屠,都是齐齐转头看向了北边。

“淋涔君到底还是忍不住了。”

“祂可能只想进去跟那位皇帝讲讲道理吧。”

讲什么道理?

那自然是讲祂淋涔君的道理。

天色逐渐黯淡,但是西境长城这边却丝毫没有停歇,一道道术法的光芒,外加城外那成片成片的鬼火,反倒是将这映照的好似鬼蜮。

城头上的那些箭塔也是被邪祟打碎不少,余下的那些也因为使用太过频繁,导致许多法阵都出现了崩坏的情况,现在一些擅长法阵一道的走阴人也就正在帮忙修缮着。

余下各处也都有着一些低阶走阴人在穿梭着,或是救治那些受伤的伤患,亦或是上来赠送些丹丸符箓。

这些往日里都不便宜,但是此刻在这却是并不需要花钱,只要需要就能随便取用。

而城头上的这些走阴人也都酣战了一天时间,除却偶尔休憩了片刻,其余时间都在战斗。

所以现如今走阴城内的第二批走阴人也都收到了传火府的传讯,开始有序的前往城头,进行轮换。

也好让城头的这一批走阴人回去休憩一晚。

布置安排都是有条不紊,可张苍却依旧没有丝毫轻松。

他此刻的心思,绝大部分都在禁忌深处。

相比较于西境长城这边的守城之战,还是禁忌深处的那些证道之战更能影响战局。

走阴城这边早就做好了守不住的准备。

但是那群证道……若是他们皆败,那么人族这边是真就不用指望了。

没了这些高端战力,老元帅他们此战的目的又不在人间。

此消彼长之下,人族这边基本上没有希望。

可要是他们答应了,那就恰好相反了,没有希望的不再是人族,而是禁忌……

所以此时的张苍也是小心翼翼地操纵着自己的分身,奔走在这边禁忌当中,企图寻找着他们的踪迹。

是夜。

人族这边再度传来了道陨之声,这次陨落的却是那神教中的教主了。

还是血神教的教主——血鸦。

在这众多走阴人当中,拜入神教而成证道的那些走阴人,是公认的证道战力地板砖。

或者可以说,他们的证道都是借来,或者说是被赐予的。

当然,拜入神教之前就自己证道成功的那些个教主除外,像是麻芝,依旧拥有着极强的战力。

但是血鸦不在此列。

他临死道陨之时,并未说出什么言语,只是最后在这人间长叹一声,以此结束。

即至半夜。

张苍几人似有所感,回头看了眼城内,看向了红烛铺子的方向。

柳娘子亦然。

但也就是看了这一眼,很快收回了目光。

他们本以为那位传火者能就此出关了,没想到到底还是差了些。

“禁忌那边如何了?”

老元帅看不见,只能跟张苍询问道。

张苍沉吟许久,最后也只得说了句,“我们有优势,但不大。”

即是说,局势尚未明朗,随时都有可能出现变数。

对面禁忌,人屠依旧稳坐钓鱼台。

这人族与禁忌大战的第一晚,就在这死伤无数邪祟和走阴人的平静中度过。

即至次日,天色方明,依旧没有丝毫停歇。

……

禁忌深处。

阿刀和麻芝背靠背坐在这如同豆腐块一般的地面上,喘着粗气,但两人脸上都是洋溢着喜悦的神色。

原本平摊洒在这地面的那些血珠,此刻都已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飞灰。

其间气血则是都被这俩证道吞噬。

“麻家小子,如何,我阿刀还可以吧?”

阿刀一想到自己刚刚证道就一连斩杀了四头王座邪祟,只觉自己浑身都在发光。

牛逼!!!

“呵呵,勉勉强强吧,有跟我麻芝双剑合璧的资格。”麻芝很不客气的说道。

阿刀扯了扯嘴角,“嘁,就你?刚要不是我来救你,这会都能将你从地上铲起来了。”

两人好一阵斗嘴,但恢复这事却也没停。

他俩都知道,此时依旧身处禁忌,安全尚不可说,虽是眼前没了王座,但别地处处都是。

现在最该做的,就是尽快回复,然后找机会去救别的证道。

“咔嚓——”

又是一道断裂的声音从天幕传来,而且这次更是直接,这大道都不是处处崩断了,而是直接从中间被折断。

俩人感知到这股熟悉的大道气机,尽皆难以置信的抬头。

尤其是年轻些的阿刀,此时抬头看向天际的目光都有了一丝慌乱。

无他,只因为这次道陨,这次大道崩塌的证道,是……悬刀官!

走阴城内悬刀上千年的悬刀官!

其真名早已被人忘却,众人也都只知道他是千年悬刀向西的悬刀官。

这千年来,走阴城内部的大小事宜都是传火者在管控。

但真正在城外抵御这无数邪祟的,却是这悬刀官。

可今日,他竟然死了……死在了这场旷古大战之中。

虽说难以接受吧,但其实也并没什么意外的,这世道,这事情之下,没有谁是不能死的。

更何况说,在这大战之前,悬刀官本身就已经受伤了。

只是,这他娘的可是悬刀官啊!

阿刀紧紧捏着拳头,天幕之上道陨声阵阵的同时,也是响起了那位悬刀官临死前的话语。

“杀祟!杀祟!杀祟!!!”

呐喊声阵阵,在这人间上空久久未能停歇!

哪怕是死,这悬刀官依旧没有忘记自己当初接任悬刀官时立下的誓言。

可也就是在这一刻,在悬刀官大喊三声杀祟之后,天幕之上再度传来了一道声音。

但是这次却不再是这悬刀官了。

而是一道陌生的声音。

其声粗犷之中又带着一丝嚣张与霸道,只听他说:

“杀人族悬刀官者,王座山猿是也!”

一时间,走阴城境内沸腾,城头上边走阴人更是不要命似得丢出自己手中的术法。

张苍面如慎重,老元帅欲动又止。

对面的人屠畅快大笑。

阿刀与麻芝各自起身,手持长剑掠起,笔直去往了这大道陨落之处。

与此同时。

走阴城内,某个红烛铺子里边的少年似是被这呐喊声惊醒一般,从屋内走出,他抬头看了眼天幕,而后一步来到了西境长城的城头。

来到了柳娘子身边。

老元帅侧目,张苍则是朝这个少年微微拱手,以示敬意。

“娘,我去了。”

柳白没有丝毫多余的言语。

“嗯。”

柳娘子看了他一眼,也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

蹲在她肩头的小草则是压低了嗓音说道:“公子,你可要小心啊。”

柳白朝其微微一笑,“放心。”

言罢,一身火红长袍的柳白从这走阴城头升起,朗声道:“诸位安心,悬刀官虽去,还有传火者在此!”

言罢,三道璀璨金火便是从柳白两肩还有头顶燃起。

他手捧书册,从中撕下一页,上书“火”字,随后将书页丢出。

刹那间,一道汹涌的金色火焰便是朝着西边烧了过去。

竟是直接将这西境长城往西近十里地都烧成了白地,再无一头邪祟在此。

只剩下满地铺着的阴珠。

柳白也没再停留,身形化作一道长虹,笔直掠向了西边。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身形恰巧从这人屠旁边经过,临了他还看了这人屠一眼。

一人一鬼或者说两人对视了一眼。

最后柳白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言语道:

“道不同,不相为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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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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