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百九十章 「我在等一场春天。(1)」

长风裹挟了整个世界。

一只鲜红的绯蝶漂浮在夜空,一路洒下晶莹的磷粉,像是摇曳着一条闪闪发亮的银河。

远方的夜空延伸着,在天际线圆滑地融合,如同春风吹过一层层叠起的叶浪。城邦的人流像蚂蚁潮,在地面汇集奔跑。

「大厦正在坍塌,大家小心头顶!」人群之中,夕招呼着人们撤离。

「前方还有机械军!日暮生,你随我一同击毁它们!」诺尔的声音从建筑物之间传出。

「现在是什么情况?苏明安呢?我想听他的领导。」人群之中,有人发问。

「大家听指挥!别乱!第一玩家肯定有他要做的事!」有人自发回答。

「战斗还没有结束!小心机械军!!」

大厦崩塌,整个地面都在颤动,这般巨大的动静,唤醒了不少沉睡在情感共鸣中的士兵与平民。

一个刚刚醒来的平民小女孩揉了揉眼睛,突然擡起头。

「妈妈!快看,天上有一只巨大的蝴蝶!」她兴奋地指向天空。

她的妈妈擡头望去,也看见了美景。

「真的啊,就像一团火,好漂亮。」她的妈妈喃喃道。

许多人也注意到了天空中的动静,擡起了头。

——隔着远远的距离,人们一眼就能看到那只红色的蝴蝶。

它拖着漂亮的磷光在夜空中飞行,艳红如火的蝶翼缓缓展开又相合,仿佛有一种优雅的韵律,闪闪发光的磷粉飘洒着,在浓郁的夜色中像是一条钻石凝成的银河,美得像是一场梦境。

它在人们的眼中流动着,就像一个童话故事里象征着美好的精灵。即使这片大地发生过许多残酷的事,好像也会因它随风散去。

「妈妈你看,蝴蝶上面好像有人?」小女孩眼尖发现了什么:「那一定是花仙子——是花仙子!!」

「真的?是童话故事里的花仙子吗?」

「是会带来春天的花仙子吗?」

许多孩子擡起了头,夜空中的绯蝶是那样显眼,一眼就可以瞧见。

犹如一只冲破云层的飞鸟,拨开重重叶浪,绯蝶朝着更浓郁的夜色冲去。

绯蝶之上,霖光的发丝在闪闪发光的磷粉中飘扬,他注视着苏明安,手搭在自己胸口,似在感知心跳。

咚咚,咚咚。

心跳跳得很快,他的声音却很轻很轻,像要逸散于夜色之中:

「这些年,我给你画了一千多幅画,可惜都被烧了,我没能留下一幅。」

「我学了龙国字,路维斯。我相信我不会再写错字了。如果能给你写春联,我的毛笔字也写得很好。」

霖光在说这些话时,语气里含着彻骨的孤独。

好像他一直都是这样,在长久的生命中,无措、孤独。

独自吞下疼痛,独自理解苦涩,感悟一切负面与非负面的情感。任何幸福都离他远去,什么美好都不属于他,爱也无法感触。

就算在此时,他的背后都仍然拖拽着猩红软管,如同一条条火烈鸟的羽毛。

这些猩红软管,又被称为「万物互联」,如同旧时代的「网际网路」。只要将它与体内的黎明系统连结上,就犹如给电脑植入了电源。

连结了软管后,凡是凯乌斯塔中的一切都将归于全知。包括哪里的防火墙出现了薄弱,霖光都能知晓。

当然,与整个世界相连结,他会听到无数的共鸣。

悲伤的、绝望的、兴奋的、哀戚的、喜悦的、难过的……废墟世界的负面情感永远比积极情感多无数倍——一个人的悲伤,还不算什么,但整个世界的悲伤压上来,便是一座足以将任何人压垮的高山。

霖光一直背负着这座高山。

负面情绪像吸血虫一样粘附着他的脊背,啃噬着他的感官。只有在离开神之城后,他才能摆脱这种束缚。

他的目光落在苏明安身上,定格片刻,没有离开。

白发在风中飘扬,像是将散未散的柳絮。

「路维斯,我从没想过,你居然真的会答应我的请求,从重重软管中拉住我的手,呼唤我的名字。」

苏明安在这一刻,感觉到了霖光语气中极度的卑微。<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维奥莱特说,这是一种让人感到温暖的感情。我以前从来没有感触过,现在我感受到了。」霖光说:「我真的……很珍惜。」

苏明安沉默不语。

若不是上一周目霖光的死,他只会把霖光当成与神明同流合污的走狗。

霖光现在得到的一切温情,都建立于上一周目的残忍与绝望之上。

是一次又一次的死亡回档,让故事破开了一个又一个绝望的结局,是他一次一次痛苦的死亡,才让剧情能够圆满地进行下去。所有的美好都在他自己的尸骨上诞生。

「哗啦——哗啦——」绯蝶一下一下地扇着翅膀,蝶翼切开黑暗,像是船头划开水面,仿佛要抵达某个看不见的远方。

城邦之上,大厦崩塌之声不绝于耳,每一块砖石,每一片玻璃,每一盏灯……都在爆炸中崩毁,苏明安感到眼前的一切都是如此脆弱,包括淋漓的风雨、破裂的砖石、甚至于……眼前的白发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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霖光的白发在雨中飘动着,仿佛冬夜里将融化的一场细雪,一簌簌雪凝结在他苍白的脸侧,那双淡色的瞳孔里终于映照出了光。

——螳螂,绯蝶,汉服,白发,茶艺,梦中的太华山。

——偏执,固执,专注,沉默,坚决,相似的笑容与五官。

霖光的每一个偏好都像极了吕树,他展露出的每一分性情都与吕树贴合,他的一点一滴都离不开吕树的影子,无论是五官形貌,还是习性爱好。

直到今天,苏明安才发现,霖光原来也喜欢汉服,只是因为与吕树太像,霖光才会刻意避开这种穿着。

但是怎么可能避开。

二人像是贴合在一起的存在,一面属光,一面属影。

吕树给人的感觉虽然沉默,却如同一块不会磨损的礁石,或是身后始终不挪移的一缕阳光。就算你不回头,你也能知道,背后会有吕树在。而吕树本人也坦然接受「你会在意他」这个事实。

换而言之,吕树的本质是自信的。他相信自己会被人在意,他相信自己的付出会有回报。哪怕苏明安说不需要,吕树也会主动把自己认为的一切美好双手奉上,像个渴望夸奖的孩子一样等待安抚。因为吕树知道,会有人需要他。

但霖光不一样。

他从来不相信自己会被爱,也不相信有人会在意他。哪怕碰到一点点温暖,他也会被烫伤,下意识认为这是对他的「一种伤害」。

因为从没有交过朋友,没有被人关心过,面对的永远只有民众的恐惧与憎恨。他连感知情绪都要凭藉自残,一次又一次用错误的方式飞蛾扑火。

他理所当然地变成了一个瑕疵的壳子,固执而阴沉,残忍而天真,像是吕树的阴影。

失控的,虚假的,错误的,不可计算的。

卑微的,不幸的,异常的,不被需要的。

如果说吕树由月光、茶叶与松竹构成,那么对于霖光而言……所有的负面情感,一切卑微的,阴湿的,丑陋的,淤泥、阴影与鲜血就组合成了他。

他和吕树的差别,其实恰好就在这一点「幸运」与「不幸」。

苏明安移动视线,与霖光的眼神在夜色中交织,霖光注视着他,表情中夹杂着一丝微不可查的痛苦。

突然,旁边传来神明愤怒的声音:

「——原来伱们逃到天空去了。」

一瞬间,一杆重炮对准苏明安的方向,如同雷霆刺穿了绯蝶。

顷刻间,绯蝶化为了一片一片碎屑。

脚下的绯蝶瞬间消散,苏明安一步踩空,霖光及时拽着苏明安,翻滚到下方的平台上。

「咳——!」苏明安咳出一口血,捂住嘴,迅速站了起来,手心满是湿热的触感。

「咔哒咔哒咔哒——」

耳畔是高空直升机的声音,一架寒鸦似的直升机悬挂于夜空,犹如月色倒悬。神明立于舱口,俯视二人,犹如一只捕捉猎物的鹰隼。

「霖光,我本以为你就是个蠢货,没想到你居然是个有脑子的,居然想背叛我。」神明说:「不过,到此为止了,你以为炸毁了大厦就有用吗?」

「我不是蠢货。」霖光站在平台上冷喝。

「哈,哈哈哈……」神明抚掌大笑:「谁都认为你是个蠢货,所有人——所有观众——所有旁观者——都觉得你是个蠢货、恶人、屠夫、刽子手。包括你身边的路维斯……他那么厌恶你,你居然还想站在他的身边,真是……卑微到了极致,我都替你可怜,霖光。」

「他不是蠢货。」苏明安淡淡道。

「嗯?」神明有些讶异:「你居然开始为他说话……苏明安。若是你知道了霖光的本质是什么,你也只会可怜他。」

……霖光的本质?

……是什么?

苏明安握紧剑柄,想要询问,却发现神明的身影突然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身边霖光痛苦的声音。

「啊……啊啊啊……」

霖光捂着头,双眼涌现出血红的色彩,胸前剧烈起伏着,脸上有不正常的晕红。

苏明安明白神明在做什么。

神明在入侵霖光。

霖光作为神明的代行者,受侵蚀是最深的,很容易被入侵。

一旦神明接管了霖光的身体,就能操控霖光体内的黎明系统,一切都会和上一周目一样,什么也没改变。

苏明安握着剑柄,却不知该如何行动,就算他现在斩杀了霖光,也只合了神明的意。

而就在这时,

他看见霖光的眼瞳逐渐变得鲜红。但那双眼睛却保持着最后的理智,死死盯着他,好像在恳求什么。

这一刻,苏明安突然反应了过来。

有一句话,曾在他的脑海里回荡。虽然他仍然不明白它的具体含义是什么,又会造成什么结果。

但是,逐渐加快的心跳,与脑中最敏锐的一根弦在告诉他——这句话,就是该用在这里。

……

……

——对他开枪。

……

「咔哒」一声,子弹上膛,苏明安枪口对准霖光。

而保存着最后理智的霖光,看见苏明安用枪口瞄准他。

他如释重负地笑了,好像终于看到了一个正确答案。

他一边与神明的意识抗衡,一边取出那朵蔫蔫的百合花,缓缓地跪了下来,将它高高举起。

隔着一段距离,他昂着头,手中花瓣与苏明安冰冷的枪口,仿佛连成了一条直线。

「路维斯。」

「我还记得和你初次见面的时候……你在花园别墅的喷泉前,花朵也是像春天一样美。」霖光的五官牵动了一下,眼尾下压,嘴角勾起。

那是反复练习了四十年的微笑。

「我真的……好想和你成为朋友。」

「……开枪。」

苏明安扣着扳机,视线颤抖。他不明白为什么要对霖光开枪。但他的敏锐度告诉他,在这个时机,他就是应该这样做。

他的手指缓缓用了力,对准了霖光的心脏。

蝴蝶碎裂的萤光镀在霖光的白发上,仿佛象征着毁灭与新生。

顷刻间,光芒在枪口迸射而出,犹如一缕崭新的黎明——

……

……

「砰!」

……

七百九十一章 「我在等一场春天。(2)」

「夜莺啊,夜莺啊。」

「那个姑娘说,说我若为她摘得一朵红玫瑰便与我共舞,但我的花园里何曾有一朵红玫瑰。」

「你难道要用荆棘戳穿你的心脏,去为我染红一朵玫瑰?」

——《夜莺与玫瑰》

……

一枚子弹飚射而出,犹如一枚蓝汪汪的水晶。

这是苏明安在副本开局获得的道具破源弹,一提到「开枪」,他就想到了这个道具,虽然不知道它现在会起到什么作用。

……

破源弹(紫级)

类型:消耗类物品

介绍:装入任意枪械之中即可生效,你的下一发枪械射击,必然会切断被射击者与黎明系统的连接神经,破坏该被射击者体内的黎明晶片。

……

子弹穿透霖光的胸口,仿佛传来心脏碎裂的声音。顷刻间,猩红软管突然开始狂乱地舞动,恐怖量级的0与1自它们的舞动频率中近乎癫狂地蹦出。

宛如神经与血管的律动,0与1的数据流飙升,一道,五道,十道,百道——好似自天地之间连起了一条蕴含着数不清数据的长线,「咔哒」一声,破源弹穿透其中,像是一柄锋利的剪刀,骤然剪断了这条长线!

苏明安感到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旋转混乱,就像电脑闪烁着花屏,那些摇曳的灯光、耳畔的风雨、碎裂的砖瓦、甚至于白发青年本身,都在0与1的数据之间模糊不清。

「嘭,嘭,嘭!」

狂乱之中,传出生命般的心跳声。

白色数据瀑布于眼前倒悬,世界仿佛在倾覆中重生,眼前的一切都像崩毁的沙堡,万物仿佛在一种奇特的韵律之中推翻重组。

只从中,听闻神明惊怒的声音:

「霖光——你——你竟然!!」

这大概就是上一周目神明所震惊的——霖光准备了两千三百次模拟的后手。

这一周目,这个不知是什么的后手生效了。

「神明!」霖光的声音在乱流中传出。

这声厉喝,仿佛贯穿了长达两千三百次模拟的痛苦与孤独,贯穿了他的全部程序,灌满了废墟世界亿万民众的愤懑与不甘:

「神明!!!」

「——我要杀了你这个高高在上的神!!!」

顷刻间,

光华大亮。

苏明安掩着脸,在狂风之中后退数步,他望见那白发青年身上聚拢的灿烂光辉,还有那被破源弹刺穿的汉服——蓝光在霖光心脏处疯狂闪烁,犹如一根刺穿夜莺心脏的尖锐荆棘。

恍若一颗脱离了引力的星体,霖光的身影在紊乱的数据间漂浮,周围都化作了纯白的数据空间。

「神明——!!」

一声怒吼。

那缕缕飘扬的白发,如同严冬的最后一簌雪。

……

长风遍及了整个世界。

支离破碎的数据流,天际的茫茫极夜闪过的一缕白芒,仿佛白昼撕裂了黑暗,竟有黎明在远方升起。

明明是接近午夜十二点的时间,天空的黑夜却在渐渐褪去,四处都亮起了阳光。

苏明安怔怔地望着天空,第一缕晨曦洒上他的脸。天空中的直升机无人操控,掉了下来,摔成了碎片。

天台上,霖光仍然保持手捧百合花的姿势,左胸口流转着破源弹的蓝光。苏明安没有看见神明的身影,好像神明突然消失了。

「……霖光?」

苏明安立刻上前,扶住霖光。

在这一瞬间,在苏明安与霖光胸口接触的这一刻,有信息传递了进来。

……

霖光T-0321记录日志如下。

灾变第2年,我诞生了。

……

这似乎是霖光胸口黎明系统的情感共鸣,蕴含着霖光的全部记忆与秘密。

苏明安刚接触这些信息,手就被霖光猛地握紧。霖光恳求地注视着他,断断续续道:「不要……不要看。」

「让我看吧。」苏明安说。<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他想知道……霖光到底布了一个什么样的局,破源弹起了什么作用,神明又是为何突然消失。

还有霖光的过去、霖光的记忆、霖光的一切……他都想知道。

手上的力道一点点松开,霖光垂下头,脸上还是惯有的卑微。他低低地道:

「好,你看吧。」

「看完之后,不要讨厌我。」

信息继续传递而来。

……

霖光T-0321记录日志如下。

灾变第2年,我诞生了。

我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的容貌,有些讨厌自己的五官与白发。

我在程序内部检测到了陌生的情感模块,文件名为「吕树」,这令我感到困惑。也许是凯乌斯塔构建我的时候,程序被外来程式设计师入侵,发生了一些错误——应该是这个叫「吕树」的人,把他的情感模块意外遗失在了我这里。

——这导致我拥有了这个陌生的「吕树」情感模块的性情、记忆、行为方式。尽管我连这个人是谁都不知道。

没关系,即使那样,那也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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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会被认错的。

……

苏明安双眼微微睁大,呼吸突然窒住了。

他没有料到这个结果。

他连最坏的结果都想过了无数次——霖光可能真的是失去了自我的吕树。他连亲手斩杀吕树的觉悟都做好了。

但是……

……

霖光T-0321记录日志如下。

由于真正的霖光在三维与阿克托一同死去,我接管了他的责任。

我的全名是「霖光驻凯乌斯塔AI」,本质是一个「陷阱」程序。

黎明系统分为两半的原因,不是为了所谓的制衡,而是因为——只有一个黎明系统是真的。另外一个黎明系统是陷阱。

当神明试图夺取我身上的黎明系统,作为陷阱程序的我,就会利用追踪反回路,反向锁定他维的方位。

这是废墟世界为数不多反击的机会,也是当年阿克托给我留下的使命——我的仅有作用,只是充当一个「蠢笨」的陷阱,诱导神明上钩。只要我每次模拟都选择成为他的代行者,展现出残暴无知的一面,让他放松警惕,他就会一次又一次入侵我,把我当成一个安全的备用容器。

在共计两千三百次的凯乌斯塔模拟中,神明一共夺取了我的躯体一千三百二十八次,我也搜寻了一千三百二十八次神明本体的位置。这样一来,我已经渐渐锁定了他维这个文明的位置。

至于被我处刑的那些平民,很抱歉,他们本来只是程序,可以在下一次模拟中复生。如果我不对他们残忍,我们甚至不会再有下一次模拟,就会被神明发现,整个文明都失去最后的反击机会。

如果恨我,那便恨吧。因为在下一次模拟中,我依然会这样对待你们,为了伱们还能下一次复生。

这次凯乌斯塔是最后一次模拟,我对他维的位置,也锁定得差不多了。

即将启动我作为「陷阱」程序的最后功能。

那就是——当神明最后一次入侵我的时候,利用『反定位切断程序』,将神明从这次模拟中赶出去。

这种『反定位切断程序』,被藏在三维之中,当年阿克托将它命名为「破源弹」。

破源弹的原理是——神明是通过黎明系统入侵的废墟世界,一旦通过破源弹,切断我身上与黎明系统的连结程序,神明将暂时被驱赶回他维。

也就是说,只有当神明入侵了我,并且正好在这个时候,有管理员帐号对我开枪,这个最后功能就能启动,将神明赶出这次模拟——我们就能利用仅剩的模拟时间,做一些能瞒过他维的事情,终于不用处在他维无处不在的监视下。

为了防止我的个人情感模块出现bug,导致神明发现我的不对劲。我会定期清空自己的记忆——每次模拟,我都会作为一张白纸重新开始。只有在最后的几年,我的记忆才会被唤醒。

当然,这期间,我大概率会被神明诱导成一个扭曲的模样,成为一个恶人。

没关系,我只是一个陷阱程序。

……

T-0321日志记录完毕,此档案将被永久封存,非「亚撒·阿克托」同位管理者不可聆听。

封存完毕。

记忆已清除完毕。

T-0321将以几乎零记忆的状态,在灾变32年开启。

……

苏明安收回了手,手指像被烫伤。

一股奇异的悲伤与痛苦在他的五脏六腑蔓延。得知了这个真相,他有点喘不过气,几乎哑口无言。

那双淡色的眼瞳也在回望着他,霖光的眼神,像目睹着一颗行星的崩溃与重生。像是一个终于朝苏明安揭开血淋淋伤疤的伤者,表情畏惧而期待。

他的手指根根攥紧,扶住了苏明安的臂膀,用力很大。

「你原来真的不是……」苏明安颤声道。

真的不是吕树。

甚至连霖光本人都算不上。

「对。」霖光低声说:「这就是我的『本质』。」

「是啊。我既不是你一直心心念念的『吕树』。又不是『霖光』本人。」

「我是一道程序,一道混合了『吕树』与『霖光』记忆情感与性情的程序,我叫T-0321。」

他的眼中含着悲戚,好像连眼神都在问着「为什么」。有些问题,连他自己也困惑许久,像是附骨之疽一样始终折磨着他。

「为什么……我分明会泡『吕树』的茶,做梦喜欢去龙国的太华山……却不曾见过真正的太华山。」

「我分明像『吕树』一样能驱使异兽,甚至受情感影响,下意识养起了螳螂与蝴蝶……却始终不是他。」

「我分明有着『吕树』从前的记忆,却不是那个最初遇到你,说要追随你,送你黑猫,为你战斗,给予你祝福,和你过十九岁生日的人。」

霖光的脸上出现了郁结与困惑,就像孩童面对未知事物的不解:

「每次看到你,我的胸口就像放烟花一样开心,我不理解这是什么感觉。」

「我无法理解为什么扬起嘴角就是笑,为什么眼中有水就是哭,但看到你我就有了这些反应,我的周围好像都是黑黑白白的一片,但你有色彩。」

「我无法抗拒自己不接近你,哪怕我知道,这不符合我的固有行为模式,你是我程序中的偏差和错误。」

「我无法,对你割舍。」

「……」

苏明安的胸口似压了千斤铁秤,难以说出一个字。

霖光看见他的脸色,转移了话题:

「路维斯,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你刚才的那一枪很成功,神明已经消失在凯乌斯塔了。至少这次模拟,他不能再出现了。」

「真的吗?」苏明安说。

当他擡起了头——

天空中,是四散而飞的白鸟。

烧尽的焦土之上,迷茫的人们站起身。

钟楼传来古旧的钟声,时针划过了最上方的位置,预示着新的一天的到来。

苏明安身边的0与1的数据流仍在散发光华。只听周围「隆隆」之声,由于中央大厦倒塌的连锁反应,这座平台竟也开始崩塌下去。

苏明安立刻抱紧霖光,挡住那些四散而飞的砖石。

天台在脚下崩毁,二人却没有极速下坠,身周那些飘飞的数据流,让他们的下坠变得缓慢。

霖光的手炙热滚烫。

即使这双手越来越模糊,苏明安仍然能感到触感。完整,温暖的触感,像生命一样的触感。

「霖光,那你之前说留下来吧……」苏明安声音颤抖。

「当然是我留下来。」霖光的语声顿了顿:「当一道程序完成了使命,就失去了存在价值。人类活着才有意义。我只是数据,被用完后等待的就是删除,况且,我只是0321,一道使命告终的程序。」

「你不是程序,你是……」苏明安想要叫出一个新的称呼,却发现怎么都叫不出口。面前的人,不算「吕树」,不算「霖光」,叫「0321」又显得太过冰冷。

他突然觉察到一丝丝的绝望,原来这就是霖光一直悲伤的东西。

「你就叫我霖光吧。」霖光低声说:「我完成了程序的使命。夸我一下,好不好?」

他的心脏明明是冰冷的黎明系统,却仿佛感到它在炙热地咚咚跳动。就像……他真的拥有一颗人类的心脏一般,这热度烧灼得他脸部微红。

「好。」苏明安说:「谢谢你。霖光,你做的很好。」

他看到像慢镜头一样,阳光丝丝分明,笼罩在霖光苍白的眉眼。他看到霖光缓缓松开了捂住胸口的手,露出一颗散发着破源弹蓝光的心脏。

好似有一阵风吹入了他们之中,吹散了横跨的隔阂。

苏明安想起了霖光陪他散步时的笑容,给他吹笛子的专注,为他画画的认真,还有那……一笔一划的龙国字,那一幅幅对联。

他无法想像这不是一条生命。

生命与程序,又区别在哪里?

「路维斯,我好羡慕…那些能陪你走下去的人,那些与你相处漫长时间的人。我好……羡慕。」霖光感到深深的苦痛,他其实仍然嫉妒,嫉妒那个「吕树」,他恨不得把路维斯永远留下来。

但他知道不可以。

「陷阱」程序的数据收集完成,猩红软管给心脏的供能即将消失。如果他是一条生命,他说不定真的会强留路维斯,但他只是程序,一片没有生命的树叶。

但让他断开连结,从此消失,他又觉得……那么不舍。

违背了他程序本能的,不愿意坦然接受消亡的不舍。

他突然想起了维奥莱特曾经说的话。

……

像是亲人一般的联结,像是朋友一般的倾慕,对一种独立个体生命的『爱』,这个人对你而言是不同的,能引起你心中的波澜,让您觉得他是个很好的人。您体会过这样的感情吗?如果有,那就叫做『欣赏』和『爱』。」

……

爱。

爱?

别墅旁的小孩子,雨夜里卖他花的老奶奶,冰河下托付笛谱的士兵,给他找最后一副颜料的平民小女孩。

花园别墅里走来的路维斯,与他在月光下听笛曲的路维斯,和他在梦境里喝茶的路维斯,如今站在他眼前的路维斯。

还有,这个一整个世界。

那些……好像就是……

……

爱?

他有点想哭。

如果最开始遇到路维斯的是他……是不是就会变得不一样了?

如果他能有更多时间,与路维斯平等地交谈,一起散步,而不是早早就暴露了他是神之城的主人。如果他们能在神明眼皮底子下,上演一场和平的戏码,一起等到灾变72年结束。

是不是……他就会比那个「吕树」,更幸运?

那些还没来得及写完的笛谱,那些只打了草稿的画,那些没学完的龙国字……

他还有那么多学成的东西没来得及展示,还有那么多礼物没有送给路维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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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人是悬挂于自己意义之网」上的动作,他对于路维斯的意义,仅仅有「去死」。

是。

他是失控的,异常的,错误的,不可计算的,卑微丑陋的,被神明扭曲的。

他去死才有完美通关,他去死才能有经验奖励,他去死路维斯心中的「吕树」才是完美的,否则就是玷污了吕树之名。甚至如果他死了,他的死亡也可能是神明备用计划里的一环,最后甚至会用来算计死路维斯这个他唯一在乎的人。

他其实对这个世界没有感情,也根本不想救人类,只是程序的使命让他一直这样做。他的所有行动中,只有对路维斯的接近,出于他的本意。

但路维斯的本质,与他不一样,路维斯是十亿精子和浩瀚宇宙中组合的奇迹,像钻石一样珍贵。

路维斯是生命。

而他只是一段数据,没有奇迹而言。

路维斯还有很长的人生要去体会,还有很多的奇迹要去创造,不会像他一样消失。

太棒了。

……

……

「他为什么哭呢?」一条蜥蜴问道。

「他为一朵红玫瑰而哭泣。」夜莺告诉大家。「为了一朵红玫瑰?」小动物们叫了起来。「真是好笑!

「然而爱情胜过生命。」夜莺说。

「——鸟的心怎么能比得过人的心呢?」

——《夜莺与玫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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