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安静的美好

眼见事情要糟,哪怕没有[不死鸟]的视域加持,江雪明也能看见这俩姑娘脑袋上冒出来的[魅惑]BUFF。

——他干脆将错就错,和俩妹妹跑去玉明江西岸的大骨米粉夜宵店吃了一顿,约了个简单的会。

整个过程非常混沌,也不怎么有趣。

这对姐妹是在第十八中学念书,还留过级,妹妹靠着抖音挣钱,带着姐姐跑出家门,租了酒店式公寓,一个月房租就得一千二。

两人都姓钱,大的叫钱芊芊,小的叫钱甄香。

光是报名这环节,江雪明就绷不住了。

俩孩子爹妈真的钻钱眼儿里了,取名功力全用来祸祸闺女。

为了不那么尴尬,江雪明就喊她俩的小名。唤作芊芊和阿香。

从俩姐妹口中得知,大姐比小妹大五岁,今年二十一,在卫校念书,以后准备去当护士。

小妹则是一边上学,一边打工挣房租,非常辛苦。

俩姐妹各有各的故事,各有各的人生,但是江雪明偶尔会说些家里事。

她们听见白露的事情时,又开始恐惧——

——因为咪蒙和微博刷得多了,人就开始焦虑,开始对某种莫名其妙的东西产生恐惧心,比如社会又不好啦,世上的极远方又出现了不公平的事情。生怕这种人肉生意会落到自己头上。

于是小妹阿香说:“我就是看了微博新闻才跑出来的,我怕我爹逼我去相亲。”

芊芊立刻安慰妹妹:“你多心了,他都没催我——怎么会催你呢?”

阿香嘟起嘴:“这叫防范于未然。”

江雪明听着姐妹俩带着口音的普通话,干脆用方言对答,也不要姐妹俩端着架子。

湘南地区的方言很有意思,它用来抒发情绪的拟声词很多,用来讨论具体事物的形容词很少,用来转进链接动作或即将前往某处的代词更是干净利落,一点废话都没有。

这种语言习惯,塑造了湘南人的泼辣与狠厉,有一种原始而狂野的美,有粗鄙和干练。

“你姐讲的没错。”江雪明端起大碗喝汤,是牛饮的架势,一口气喝光了:“平时多关心自己,不要瞎想。”

阿香还没吃两口呢,就见着这大哥哥一口气把米粉和骨头都干完了,眼睛也瞪直了。

“伱吃那么快?”

江雪明:“吃东西可以很快很快,因为人生要慢慢过的,少一些时间在饭桌上,就多一些时间去工作,去创造有价值的事。”

芊芊挠着头,一副自来熟的样子,干脆换了个座位,跑到雪明身边,和哥哥姐姐教训小妹妹似的。

“听到没有,他是文化人,他说我对,我就对了!”

雪明站起身,准备走。

“饭吃完了,我该走了。”

阿香立刻喊住:“哎哎!哎哎哎!”

这姑娘“哎”了半天,最终也没说出来个所以然。

雪明去前台付完账,回到桌旁,就看见阿香拉着手提箱,一动也不动,像个找到大树的树袋熊,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可以把我的行李还给我吗?”

阿香粗鲁野蛮的喊:“我不!我不不不不!我就不!”

雪明抿嘴,试探性的问。

“你还要我做事?饭也吃过了,天也聊完了,还有什么?”

阿香眼睛一亮:“可以吗?我想去摩天轮,我想去喝茶!就平阳农大的网红点,忘忧茶!”

雪明想了想,立刻摇头。

“不行。”

阿香马上就不开心了,“为什么!你不是说你以前在这里送外卖吗?你认识老板啊!我们去打卡,我能拍好多好多视频呢!都是钱呢!”

雪明皱眉,立刻就有种难以言喻的危机感裹住阿香。

——那是锁定猎物的眼神,令她感觉浑身不适,仿佛有冷冰冰的刀子在身上划。

江雪明拉住手提箱的握把,把箱子连人一起往外带。改用普通话对答,一下子变得冷漠生分。

“我走了,不要和我撒娇,不要讲条件——我讨厌这种无节制的索取。”

就在此时,就在此刻——

——凌晨来夜宵摊位胡吃海塞的酒客正好撞见这一幕。

有年纪相仿的小哥立刻调笑道:“哎!兄弟!你行李上挂人啦!喝了多少呀?这姑娘盘靓条顺的,好艳福呀!”

周遭的好友跟着这领头起话题的年轻人呐喊。

“还是两个?姐妹花?花了不少钱吧?”

“哪个会所的?这套衣服好看的呀!屁股蛋子都露外面了。”

阿香哪里能受这委屈,立刻整好牛仔热裤,从行李箱下来,指着隔壁桌酒客的鼻子一通叫骂。

由于用词过于劲爆,这里我就不写了。

但是有个通识——她的这段叫骂含妈量几乎在百分之九十左右,带器官占有率是百分之五十一,带屎尿屁是百分之二十。

看得出来,她很克制。

雪明刚走出去没多远,能听见身后熙熙攘攘的叫骂声。

是阿香中气十足,和抖音营业夹子音完全不同的,粗野嗓门喊出来的粗鄙之语。

后来就变成芊芊上去理论,与人们讲道理。

紧接着事态急转直下,那领头的小哥像是折了面子。

“我说你是鸡!你就是!你不想做?多做几次就习惯了嘛?!”

旁人跟着开始笑起来——

——气氛变得异常活泼。

小哥笑嘻嘻的接着说,眼神瞥向阿香和芊芊的衣服。

“一个穿热裤,一个穿紧身皮衣,你们都很懂嘛!搭伴搞个姐妹花的噱头,好卖的!真的好卖!那一晚上不就五千八千到手,哎呀呀!哎呀!你们女人挣钱可比男人快多了,大家伙说对不对?”

阿香气得发抖——

——而姐姐芊芊只是打开手机,茫然无措的与人说。

“我们是拍视频挣钱的不是他说的那样。你们看后台,这是今天的收入呢!我们是正经人”

不知道哪个方向,又有人喊。

“我能在网上下载到你吗?”

“哈哈哈哈哈哈!”

“真的挣不少哎!我辛辛苦苦打一天工,怎么就比不上你们扭个腰笑几下呢?”

“我最讨厌有钱人了!”

正当搞事的小伙子聊的开心,连脸上的酒气都由青变红,开始发出醉醺醺的酒嗝的时候。

“你们榜一大哥?不会就是刚才那个男人吧?他行不行啊?这才凌晨一点呢!~后半夜的战斗肯定很辛苦哦!~”

“啪——”的一声。

“不许你说他坏话!他人很好的!”阿香想打人耳光——

——却让人抓住手,似乎是早就准备好,早有了防备。让这小伙子反制提前抽了阿香一个大逼兜。

“你什么意思?要打我?你力气才多大?出手都是轻飘飘的,想摸到我的脸?你也配啊?我打你耳光都嫌你脏”

芊芊当时愣住了,她完全没想到妹妹会动手。

这张脸是妹妹吃饭的工具,她平时非常注重保养,要是脸花了,可能会直接影响到下个月的房租水电衣食住行。

别说动粗,家里带刃的利器,缝补衣服的针头,芊芊都不会让妹妹去碰。

可是这个姑娘居然会因为一句话,气得与人直接动手。

就在大姐吓得愣神时——

——小妹痛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她感觉耳朵嗡嗡响,脸上火辣辣的疼,颅脑受到冲击,连带着运动神经也变得迟缓。

别说反抗的意思,她现在只想求饶,一下子清醒过来,生怕这张脸受到更多的荼毒。

“我我不说了。你对.你都对.能不能放开我.我想回家”

领头人小伙是打蛇随棍上,仗势一定要欺人,不然怎么能把醉醺醺的酒意,把最快活的每分每秒都把握住呢?

“哦?哦哦哦!你承认啦?”

他眉飞色舞笑得直流口水,似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舌头。

“那你大声说出来,我是一只烧鸡!麦当劳的烧鸡!咯咯咯咯咯!~”

小妹阿香看了看在场的人们,一共有十六桌,加上店铺的员工近百人——有三十多台手机对着她。

有时候,作恶并不需要多高的成本,也不需要多大的能力。

这就是江雪明生长的地方,时时刻刻都有人在法律的边缘反复试探,试图从弱者身上啃下一块肉。

或许这三十多台手机明天就能收到新的广告流量分成,那白花花的热裤下,大腿并不是大腿,屁股也并不是屁股,而是人血馒头。

带头的小伙子见阿香不说话,又提高价码。

“你每天挣那么多钱?很厉害呀!要不立刻打开你的视频号!对你的观众们说——我是烧鸡!~要用夹子音哦!用最可爱的样子哦!要”

一只冰冷的大手抓住了这小伙子的头发。

立刻有同桌的伙伴站起身来,就看见这个陌生的男人制住手里的人质。

“干什么?”

“不服气啊?”

“有钱了不起啊?”

“放开我弟弟!我们有刀的!你是找死吗?”

话音未落,被扯弄头发的精神小伙立刻开始怪笑。

“嘻嘻嘻嘻!别别别!别!别威胁他呀!让他动手!快快快多打我几下!这种搞钱的好机会我不能放过的呀!我要吃大肉!喝大酒!”

“砰——”的一声。

愤怒的拳头如出膛炮弹。

它几乎将这可恶的人渣下巴打断。

雪明没有说任何话,他的作风就是这样。只会埋头干活,话很少很少。

“好痛哦!好痛.好痛嘻嘻嘻.”精神小伙被揍得神智恍惚,还要威风逞强:“哎哟.哎哟哎哟这一拳起码得五千多块吧?我嘴巴在流血哦.我看到了哦,我看到你付账的时候,余额还有四十多万呢.”

一旁见势不妙的小兄弟跑去厨房弄来菜刀,刚抬起手,两根圆头铁筷将他的手掌射穿,死死钉在内厨的猪大骨里。

江雪明拽住小伙的头发往外拖行,身后跟着五六个准备来捡同伴尸体,或在拍照验伤,要讹上一笔大钱的狼。

是的,他们像极了一群狼。

或是鬣狗,狮群来形容都不为过。

唯独不像人——

——凌晨时分的昏暗路灯照亮了江雪明的侧脸。

手里的人渣依然在喊。

“噢哟!你的脸好看哎,哪家整形医院.呼噜呕——”

话音未落,他只觉肚腹传来一声骨裂清音,肠胃里的龙虾带酒像是喷泉一样吐出来。

江雪明的鞋子沾了血,踢完这一脚,还有一场手术要做。

他一点都不嫌脏,捧起这小伙子的嘴巴,从满是槟榔渣和烟斑的后槽牙开始拔。

“我真的很羡慕你们。”

江雪明在动手术时,偶尔会与病人谈谈病情。

“天底下有那么多事,能带给人幸福,你却要去挥霍人生,朝着血肉交易的方向一去不回。”

食指和拇指在拔除牙齿时,那种痛感让这人渣心脏狂跳,撕心裂肺的惨叫惊动了夜市排楼里的人们,灯光全都亮起来了。

“可惜你的嘴硬,牙齿却那么软。”

夜市摊位的两个姑娘才开始哭,哭得梨花带雨,哭得丧心病狂。身侧的酒客想靠近,去趁乱偷偷揩油。

江雪明只是回头扫了一眼,就像是一把无形的扇子,将蚊虫都扫开了。

只需要三十二秒,他拔下三十二颗牙,从背包里取线,做成手串,像个连环变态杀人狂,又取出小电磨机,将牙齿上的黄斑都清理干净,用酒精洗干净血。

手头的人渣已经疼得昏厥过去——

——他往芊芊的腰包里掏出一包烟。

姐妹俩又惊讶,又害怕,只知道眼前人就像个回家过年的职业杀手,不敢说一句话。

江雪明:“我说,她俩是出来卖春的。你们怎么想?”

立刻有人笑出声,从四号桌到十三号桌,有七个人在笑。

江雪明:“有什么可笑的?哪里好笑?”

没有人回答——

——似乎不用回答。

江雪明大声喊:“有什么可笑的!哪里好笑了?”

他当着复读机,吼出来的怒音像是一个个响亮的耳光:“有什么可笑的?哪里好笑了?”

再也没有人取笑他时,再也没有人取笑这两姐妹时。

救护车姗姗来迟,要接走负伤者。

通常人在受到攻击之后,是很难保持清醒的。

阿香也是如此,她几乎哭成了一个泪人。

芊芊只是看一眼江雪明,就吓得不敢说话。

那种恐惧的眼神发自内心,骗不了人。

江雪明把牙齿手串丢在阿香怀里,阿香也怕得颤抖,要把这串猎奇的珠宝首饰甩开。

可是雪明依依不饶,阿香往外丢,他就往里送。

“收好!”

阿香捂着脸:“不要.我不要.我不不不不,我不认识你了,我不喜欢.我不想看见你”

雪明从医护人员身边挤进来,改换成营业的假笑。

“收好。”

可是见到这如沐春风的笑容时,阿香的内心世界几乎要崩溃,如见到人形的古神,SAN值在狂降。

她僵立着,只听见江雪明在耳侧的呢喃,像是春天的雷霆。

“谢谢你为我说的那几句话,为我打出去的一巴掌。”

“只是你的力气还不够大,心智还不够强。”

“世间万物都能变成金子,我相信这一点。”

“应该坚如磐石,不要随波逐流。”

救护车离开时,阿香依然没想明白,为什么这个大哥哥要与她说这些话。

她听不明白,想不通,是完全不理解。

这种类似微博鸡汤的文案或许能换来五十块钱。

偶尔会有十二三岁的低年级学弟像是抽奖一样,随机摘抄到自己的QQ空间里,在很多年之后交到第一个女朋友,就立刻删去,免得被人家揭开老底,到时候面红耳赤的去争辩去解释,就显得异常笨拙呆滞。

这些都是假话,或许写下它们的人,根本就不会信。

是赝品,是伪作,像父母与孩子说“不要撒谎”那样幼稚。

可是她没想到的事情是。

对雪明来说——

——这些念头都是真实存在的。

在时时刻刻影响着他的人生。

从警车上走下来几个面善的叔叔。

当中就有一位戴着大盖帽的老熟人,身高接近一百八十公分,脸上有一道断眉疤,是雪明的大哥叶北。

北子哥凑到雪明身边,亮出玫瑰金手铐。

“配合一下?”

雪明抬起双手,变得怯生生的,解释着

“对不住,大哥,我没忍住。我实在没忍住。就没走那个流程。”

叶北疑惑:“哪个流程?”

雪明坐上警车的副驾驶:“我没说——当真是没得谈了。唯独没说这一句,是直接动的手。”

叶北恍然大悟。

“哦!不要迷信仪式呀!”

(本章完)

第155章 亲爱的你

狭窄的审讯室里,雪明草草做完笔录,将所有实情都告知警官。

叶北在一旁陪同,生怕这年轻气盛的后生讲出什么过激的话。

直到派出所的好哥哥们将雪明的手机还回来,叶北大哥像是松了一口气,从单向玻璃房走进审讯室里。

雪明没有什么表情,情绪很稳定。

叶北遂问:“为什么打人?”

雪明如实说:“因为那个家伙想逼良为娼。”

叶北:“证据呢?”

雪明:“现场有人录音录像,十六桌的所有人都是证人。”

叶北就近坐在雪明身边,从桌台下拉出一个烟灰缸。

“这个逼良为娼是什么说法?你详细解释解释。”

雪明立刻回答,语速极快。

“我与钱家的两姐妹从米粉店出去,到了夜市摊,就立刻有人来骚扰她们,领头的那个人说,她们是妓女,要在凌晨十二点半,将两个女生诬害为极容易受到攻击的非法卖淫个体商户。”

他的逻辑清晰,有条有理。

“他们用语言挑衅,试图激怒钱家小妹阿香,或者将她污名化,用各种理由拦路留下。”

他的眼睛里有怒火,心中有寒冰。

“我本以为这个姑娘应该会更聪明些,她是贪得无厌的人,我陪她吃饭,她就要提条件,要去奶茶店拍视频打卡,要我陪她去坐摩天轮,要我变成她视频号里的一个工具人,为她挣钱——我想她应该会更理智一些,对待这种意义不明的称呼,或者是挑衅,只要不管不顾往前走,不去理会就好了。”

叶北:“是这么个道理。”

雪明:“但是我没想到,她居然敢动手,而且还打不过敌人。”

叶北:“敌人?”

雪明:“我下意识将这些家伙当做敌人了,叶北大哥。”

“为什么动手?我以前和你说过.”叶北擦拭着烟灰缸,往缸体中贴上一张湿巾,倒了点水,“你出手就会伤人,造成的伤势,大多都会留一辈子的疤。像是今天,这倒霉小子的牙齿被伱拔光了,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侮辱你了?他打骂你了?他与你有直接冲突?要讹你的钱?”

雪明:“我不在乎这些,叶北大哥。”

叶北:“我知道。”

“在一瞬间我就想清楚了。”雪明解释道:“阿香为什么会动这个手,她似乎真的被恋爱脑控制,要为我说几句话,见到喜欢的人被别人侮辱,当然得争一口气回来,那个时候,她没有考虑那么多,连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就要掉进别人的虎口。”

从口袋中掏出芊芊大姐的烟,雪明将它推向叶北。

“是因为我,阿香才会惹祸上身。我必须负起责任。”

叶北熟门熟路抽出一支,紧接着就开始敲打烟嘴,磕紧烟丝。

“那三十二颗牙齿也是你的责任心?”

雪明直言不讳:“不,是我的私心,在这个家伙要强逼女人做人肉生意的时候,怒火已经烧穿了我的心。四处酒客跟着起哄大笑,我就怒得几乎失去理智。”

叶北笑嘻嘻的说:“你对付不来这些家伙。”

雪明:“是的,我还年轻。”

叶北随手递烟过去:“抽烟吗?”

雪明:“我从不抽烟,大哥。”

叶北自顾自的点上,沉默了很久很久。

“雪明,我们认识多久了?”

雪明:“六年。”

叶北感叹着:“时间过得真快,你一下子从半大的男孩子,变成顶天立地的男人了。”

雪明:“还不算,还不够。”

“说回这个事儿吧。医药费我会出的。”叶北嘴里夹着香烟,收拾桌上的文档:“别担心,我不会赔给这个混蛋多一毛钱,至多止血之后送一副假牙。”

雪明欲言又止:“大哥.我不缺钱我.”

“这是我的地盘儿,你回来就是客人,我不能让客人受委屈。”叶北随口说:“今天你制止了一起强奸案,制止了一起伤人案,制止了一起抢劫勒索案,制造了三十二颗牙齿,这是好事。”

雪明还想说点什么:“我”

叶北低下头,像是猛虎捕猎时的姿态,眼睛里透出黄澄澄的光。

那一刻,所有的烟尘都往通风窗去,雪明闻不到半点二手烟。

那一刻,奇怪的灵压袭来,比雪明在地下世界见过的所有人类都要奇怪——

——哪怕是玛丽·斯图亚特的非人灵魂,也没有这般怪诞。

他的心神巨震,能明显感觉到,从恩人的身上有种灾兽的味道。

是血腥肃杀的意味。

是铁锈的香甜。

于是雪明立刻问:“叶北大哥!你去过九界车站吗?”

“没有。”叶北歪着脑袋,似乎在为雪明的拘留期犯难,在琢磨怎么把危害公共治安变成见义勇为,这需要钱家姐妹俩和现场围观群众的供词作证。

要说犯事的那小子,还有他的兄弟,这俩人是实打实受了重伤,一个掌骨裂开,叫两条铁筷子打出血淋淋的坑洞,另一个则是轻度脑震荡,下巴脱臼,牙齿全都拔光。

现代社会见不得这些血淋淋的东西,通常只有施暴者和受害者,简单易懂的新闻报刊根本就无法说明白现场实际发生的情况。

雪明接着问:“那你身上的灵压是从哪里来的。”

叶北如实告知,紧接着反问:“你陈富贵叔叔是个卖纸钱,做阴间生意的,你知道吗?”

雪明:“知道。”

叶北:“白天我是卖奶茶的,晚上我给灵体送外卖,富贵就是我的军火库,在这座城市,警官们管阳间的事情,而我管阴间的事。”

雪明回想起自家那对人贩父母,也是死后变成了灵体灵灾,依然游荡在人世间,等到他带着油纸包回祖屋送礼,这对恶人所化的厉鬼阴魂,才消失得无影无踪。

要说英吉利海峡的大海战,那些突然出现的幽灵船,恐怕也是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跨越海洋影响范围几乎覆盖全球的超大型灵灾。

地下车站所遇见的灾兽,化圣的野兽,灵体与灵感,包括魂威的最终解释——即为见到自身的现世亡灵。

灵能的存在是事实——

——它的形态千变万化。

而叶北大哥所讲述的事情,所做的事业,在雪明的理解中,类似一种辖区义警,与地下世界的无名氏非常相似,也难怪叶北大哥能得到明德的遗骨,又转送回江雪明手中。

想到此处,雪明紧接着追问。

“大哥,关于你送给我的棍子,你当初说的是实话吗?”

叶北自己都快忘了——

“——哪根棍子?”

江雪明连忙说明:“就是你让我拿着傍身防贼,痛击仇家,实在不行就卖掉换钱,就是这根棍子,我当初问你,是怎么得来的。你说是从一个施恩对象手里换来的报酬。”

叶北:“哦”

想了半天,北子哥脸色突然一变。

“啥玩意?让我看看?指不定能想起来。”

——看来是忘干净了。

雪明立刻打开手机,将明德遗骨的照片亮出。

叶北眨了半天的眼睛,终于认出这件文物。

“是个盗墓贼挖到的,六年前,我在衡阴东城的公墓治灾除灵,揪出来两个不长眼的贼,要开坟掘墓揭棺而起,偷到这条棍子。”

雪明惊讶道:“你居然会帮盗墓贼?”

叶北不以为然:“对啊,扭送派出所,再造人生,这不是大恩大德吗?”

——原来是这么个恩德。

雪明接着问:“后来这条棍棒没有物归原主吗?”

“没人来认领。”叶北点上第二根烟,开始吞云吐雾:“我们贴告示,要家属来认领各家各户祖宗长辈的冥器,就剩这条奇奇怪怪的棍子没人要。在现场逐个排查盗墓贼破坏的坟坑,也对不上这条棍棒的出处,最后在东城的一个阴角——这是我们风水师的说法,在这处阴角呢,本来要打雷劈桃木的桩,用阳极电场来镇压灵灾,但是这座公墓搞不到雷劈桃木,就做了一处假坟。”

雪明听不明白,要叶北大哥解释。

“等一下.大哥等一下,我有点难理解,我是个科学发展观九年义务教育培养出来的社会人才,你说的这些事我听不懂。”

“那我就换个说法。”叶北比划手势,绘声绘色的说:“你看我们活着的时候,偶尔怨气都会变大,遇上糟心难受的事情啊,就立刻恨不得找邻居吵一架。对吗?”

雪明:“对。”

叶北接着说:“灵体就更容易吵架了,它们失去了肉身,形态永远固定在死前念头最强烈的一瞬间。互有看不顺眼的时候也正常,像老干所后头那片荒坟,你要仔细听,每逢初一十五,还能听见苏联文工团的大合唱。那是八十多年前的歌声,非常带劲。”

雪明:“所以呢?”

叶北最终说:“所以,现代公墓要与时俱进,给灵体做小盒子,安小家的时候,通常会在阴角,也就是正西角安一处阳极坑道,就像是电池的两极,用来调理灵体的脾气,让他们不要吵架,照着日落而作,日出而息的方式,调整生活作息,像是闹铃一样,久而久之,这些灵体的能量消散殆尽,人世间再也没有人记得它们了,它们就会自然消失。”

这个说法很玄幻——

——好比将灵体看做一种纯粹的自然现象,而不是什么人身蜕变出来的亡灵。

这些失去肉身元质支撑的灵幻之物,与尸体没有任何区别,是生命留在现实的一盒录像带,重复着生前的种种行为,发散生前的种种思维。

用鬼来称呼它们是不对的。

如果把地球比作人体,这些灵体就像是死去的肌节细胞,地球妈妈的大脑依然在对细胞下达指令,释放生物电,故而产生了这种能量残迹。

“一般来说,按照成本最低的方法,就是种雷劈木接新芽,让刚刚死去的木植接上新生的幼芽,树木长成十数年之后,它能对付很多脾气臭本事大的灵体,像县城上个月死了个杀猪的屠夫,天天加班到晚上两点还不睡觉——三十六岁就猝死了。”叶北就这个话题侃侃而谈:“这家伙的灵体就经常在五一二国道上拦车,从坟头跑出去二十多公里,专门拦生猪车,帮人杀猪宰肉。”

雪明难以置信:“还有这种事?”

叶北拍手:“可不是,我赶到现场的时候,一整车京东物流的货品原重二十二吨,这屠夫的灵体咔咔咔直接把物流车变生鲜车,减重八吨,还骂骂咧咧的要司机赶紧加个冷柜。”

雪明:“然然后呢?”

叶北:“送他上路了呗,还能咋样,在人间造个猪肉铺让他接着干?”

说到此处,雪明兀然惊觉,傲狠明德的作品似乎有这种特质——

——大多数棍棒都会指引乘客学会某样技能,棍棒之中好像寄宿着工匠的魂魄,有奇奇怪怪的妖精会指导人们去照着棍棒的形状来办事。

叶北点起第三根烟:“哎,不提那个了,大过年的怪吓人的。所以说,你的这条棍子啊,本来插在东城公墓的无字碑坟墓里,像是二十三年前,这块墓地划出来的时候,城市规划就找了风水师做的阳极法宝——只是这风水师我肯定是找不着了,我今年才他妈三十岁出头,人家斩妖除魔的时候,我还在祖屋的卤水坛子旁边捡槟榔花吃呢。”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外走过一头大白猫。

它看上去非常机灵,就像是在等待叶北。

具体来说有点过于机灵了——

——它扒在门框旁边,眼耳口鼻甚至能做出表情。

要不是它算白色的,雪明有那么一瞬间险些将它认成BOSS。

不过BOSS的胡须要更长,看上去要更老更严肃,更具有威严,不像是这头毛发鲜亮的长毛猫咪。

江雪明决定坦白,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

“叶北大哥,你知不知道,我去HK以后,到了一个车站里”

叶北立刻说:“九界对吧?”

“你知道这个地方?你去过?”雪明挠头不解。

叶北摇头否认:“没去过,听说过。我们单位有讲过这个地方,用北欧神话和东方神话的[九界]命名,洋不洋土不土的,和HK一样,接待世界各地的游客,救助受困于地表世界,灵视超凡的人们。”

雪明更加好奇:“你没去过?怎么知道呢?还有叶北大哥,你们单位?什么单位?”

叶北掏出证件——

——上书[天枢总署·特别行动组]

[干员:叶北]

证件只亮了一半就收回去了。

叶北接着说:“我有正经编制的,而且我的家在这里,不能离老婆太远。每天都要回家做饭吃饭——能呆在阳间,谁乐意去阴间呀。我听说你那个地方,一下去就是几个月上不来,不是人呆的呀。”

听门口的猫咪突然叫唤几声,叫声是越来越急。

叶北立刻站起,要去管管猫主子。

“来咧!别急别急!”

雪明跟着出去:“它是怎么了?”

叶北翻译了一下猫语:“饿了,刚才就在扒拉门框,嫌我们话多。”

紧接着就看见猫咪跳上叶北的肩,对着叶北一通尖利的嘶吼。

叶北继续翻译:“它骂我,也在骂你磨磨唧唧,既然那么不爽,动手杀人就行,不过是防卫过当的事情,却惹得一身腥臊。”

雪明尴尬的笑了几声:“叶北大哥.您是在教唆我杀人吗?”

叶北翻白眼:“没有哦!都是它说的哦!我只是个传声筒,你别乱讲话哦——我和派出所的哥哥们很熟的,每次我出去跑任务,出事儿了他们第一个抓的就是我。”

雪明瞥见那大猫的表情,带着三分高冷,三分戏谑,三分幸灾乐祸,最后还有那么一点点调皮。

讲道理,北子哥从来没对雪明撒过谎,或者说没必要撒谎。

如果他说的这些话,真是这头猫咪的意思,这肩头的萌物恐怕是臭名昭著的恶兽。

又看见这头大猫干脆换了个架势,抱住叶北的脖子,像是人类一样坐在肩上。

只听一通喵喵乱叫——

——叶北跟着答。

“它闻到你身上的味道了,很喜欢,说你是个特别真的人,它就喜欢真实的——像加里奥先来点真实的一样。”

雪明:“我不玩英雄联盟没那个时间。”

跟着猫叫声,叶北继续说:“它从你身上嗅到了一股熟悉的臭味,认为你莫名奇妙的正义感很没有必要,会影响你的生存能力,会带来种种麻烦,混沌人世永远都达不到你的标准,光越强烈,影子就越凝实。”

雪明惊愕的看着那头大猫,前后几次在怀疑,是不是叶北大哥在开玩笑。

地下旅途的经历让他见识过很多口吐人言,或者拥有人性的灾兽。

如果这些话真的是这头大猫说的,它几乎已经化身为人。

叶北搔弄着猫咪的下巴:“它能听见你的心声,不必遮掩和隐藏,智人的历史是去伪求真的历史,所有的答案在说出口时,就是错的,因为后来人会补全更加正确的答案,用更清晰的逻辑,更直白的文字,讲出更真实的道理。”

猫咪叫一声,叶北就说一句。

“这不是历史虚无主义,也不是很空很大的套话,就你今天做的事情来说,它很喜欢这种表达模式,特别是你递出牙齿手串的那一刻,它几乎要陶醉在这种邪恶的刻板形象里——你很有做坏人的潜质。”

走出派出所。

两人坐上奶茶店的货运卡车。

叶北正准备继续当猫语翻译机。

“不如投身到它的那个阵营”

大白猫立刻捂住了叶北的嘴,终于能开口说话了。

“Shut Up!奴才你他妈给我闭嘴!我自己来说!”

雪明当时吓得一魂升天二魂出世,那洋文带着脏话从一头猫嘴里冒出来的场面虽然不是第一次见,但是那感觉实在过于惊悚。

紧接着白猫笑嘻嘻的,嘴巴都快裂到眼尾了。

“小子!你很有当坏蛋的潜力,我看你英俊不凡,是拐骗年轻姑娘,拯救失足妇女的天造之才,出手就伤人,偶尔暴击要命。要不我们做笔生意,只要你答应我,救我于水火危难,把我从这个缺他妈大德的叶北身边带走,我”

卡车开到加油站,叶北随手拿来一包热狗火腿,大猫咪就温顺如鸡。

雪明心有余悸,看着叶北大哥,等一个解释。

叶北把热狗把后座一扔,大猫就跳出去,除了撕扯纸袋的声音,就再也没有其他动静。

偶尔还能听见一句啸叫。

“我要吃大热狗呀!~”

叶北与雪明说——

“——我找你富贵叔叔研究过你的那条棍子,应该是梼杌的一根骨头。至于为什么我不想去九界车站呢?还有一个事儿,特别重要。”

雪明就看见叶北卷起袖子,露出黑漆漆的虎斑刺青,几乎一路蔓延到了脖颈,连衬衫的领口里都是这种纹身。

叶北眯着眼,断眉疤也带着笑意,有些哭笑不得的意思。

“后边这头尊贵的猫主子呢,它亲恶人,害善人。是长着翅膀的大老虎——与九界车站里的梼杌恶兽平起平坐,是四大凶兽之一,我已经变成了它的伥鬼爪牙,不算活人啦——”

“——怎么会这样?”江雪明诧异:“难怪这六年来,我从不见你变老,大哥”

就雪明所知,BOSS以傲狠明德的形态在人世间行走,本体散发出来的灵感压力能将人变成怪物伥鬼。

而叶北大哥也说自己是伥鬼,是这头大白猫的爪牙。

可是叶北大哥神志清醒,谈吐正常,这猫咪口吐人言所述之事都是歪门邪道,叶北大哥却从来没顺遂过它的心意。

——恐怕其中另有玄机变化。

“很不巧,很不幸,它可没有梼杌那样的神仙日子过,我像是封印它的容器。”叶北驾车缓缓驶离加油站:“它是穷奇,它的特殊灵压能让人不再说谎。”

雪明还没意识到这种力量的可怕之处。

叶北紧接着解释道:“没什么对吗?你认为没什么?如果把这个范围,圈定到全世界呢?我们熟知的地球,智人文明将失去说谎的能力。你认为会发生什么?”

雪明的瞳孔微缩,窥见后座上的大白猫正在与热狗搏斗,心中却有极大的惊恐。

这头猫咪的本领,比热核按钮更恐怖。

“我们单位研究院的人通过超算拟态实验得知了这个结果,如果这头大猫咪像梼杌,拥有深渊铁道里那么多的元质,或者体型再大一些,通过进食达到两百多米以上的个头,它的颅脑散发出来的生物电场,它的灵感灵压能影响至少三千万人,将它投送到省会城市,就是一次无公害核爆。”

叶北一手把着方向盘,另一手突然张开,扮作烟花。

“它对人类来说为时尚早,我们根本就承受不了没有谎言的世界。于是天枢——也就是我的单位,一个与深渊铁道非常相似的组织,他们将我作为一个容器,来封印这种怪兽。”

雪明的眼神中有惊讶与敬仰,或许更早些时候,他隐隐能感觉到叶北大哥是个很不平凡的人,因为奶茶店的生意实在像某个暴发户土大款出来做慈善,根本就挣不到多少钱。

叶北大哥肯定有点副业。

只不过没想到是这种副业。

“你能想象吗?雪明?”叶北问道:“当所有甜言蜜语都变成假的,爱人们把真实的想法立刻说出,当所有家庭亲缘都变成可计算的公账,当所有外交辞令都变成交易格式,当所有缓慢的、婉转的、浪漫的,都变成迅速的、暴烈的、苍白的,所有想法都像是将颅脑揭开,把白花花的脑浆献于人前那样可怕——我每天都在想这头灾兽能给人带来什么,答案只有一个,它像是一个灭绝体,地球母亲派出来考验人类的灭绝因子。对目前的智人来说为时尚早,就与你一样,你的道德标准和法制观念对衡阴来说,对我们的故乡来说为时尚早。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慢慢来,会比较快。”

在这段话语里,雪明几乎感觉自己错过了几十万字。

“对慢慢来.慢慢来。”

叶北擦拭着后视镜,仔细观察着自家大猫。

“地球很像一个活物,从远古时代起,它就一直在考验着体表的微小生物,试图用一次次灭绝纪来筛选最强的种族和文明。我想这些能力非凡的灾兽,就是地球妈妈送来给我们锻炼身体提高免疫力的病毒。”

“我刚回家.就想着过个年。”

叶北立刻不提这些了。

“那好!咱们回家包饺子。”

后座上的大猫立刻冒头。

“亲爱的奴才!~要牛肉馅儿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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