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8.第607章 凤凰于飞(六)

第607章 凤凰于飞(六)

恁的一个美人,别说荆钗布裙不掩国色,就是肿着半张脸也是美的。

当这位吴姑娘洗去脸上残粉,竟是容貌更艳三分,衬得一身水红袄裙都失了颜色。

瞧着那边厢房临窗梳妆的吴姑娘,这边正房舀水净手的赵彤不禁挑了挑眉,粗着嗓子用那浪荡子的声音道:“原来竟真有‘却嫌脂粉污颜色’呢。”

杨恬正用软巾擦手,闻言探头一望,也不由惊艳,连连点头。

她自己原也是美貌,家里蒋姨娘与庶妹颜色更盛,但她见过的所有美人统统不如这位,这才真可叫绝色,反倒是那妆容让其平凡不少。

想想着吴姑娘的言行,她忍不住喃喃道:“莫非藏拙?”

赵彤一愣,随即噗嗤一声,“这有甚好藏的……”说着却收了口,笑容也淡了,又去瞧那吴姑娘。

武靖伯也是个爱玩乐的,府中姬妾众多,争斗自然不少。不过武靖伯夫人一向都是靠拳头解决问题的,身边丫鬟婆子也都是练家子,倒没有姬妾敢跳出来试一试自己身板是否结实的。

因此后院纷争只在姨娘之间。赵彤见多了那挖空心思扮美邀宠的,却还不曾见将自己往平庸里打扮的。

“她不乐意进宫?”赵彤眯了眯眼睛,“张家可未必许呢,她这样的容貌,啧啧,张家在她身上也下了大本钱,你瞧她那袄裙钗环,可都是内造的,八成是太后赏的,那股金钗还是今年的新样子……”

她习惯性说着说着就跑题到衣裳首饰细节上去,反应过来后有些尴尬的用帕子掩口咳嗽一声,想想连十岁的张玉婷都能上去大巴掌抽这吴姑娘,这姑娘又是这样反应……她眼珠子一转,笑向杨恬道:“看来我说错你了,没准儿,还有一场大长公主乐意见到的热闹可瞧呢。”

杨恬微微摇头,不予置评。

方才她带着吴姑娘过来更衣梳洗,赵彤老大不乐意,一打发吴姑娘去厢房净面,就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说起杨恬来。

“你怎的这样心软!那瞧着便不是什么善茬!何况,便是她挨打了,那也是张家的人!别说你自个儿,便说那日后来怎样了你难道不知?大长公主待你这般亲近,你莫要一时好心,倒辜负了大长公主!”

杨恬听她一气儿说完,才深吸口气,道:“六姐姐,难道就让吴姑娘顶着那样一张脸出去?传扬开来,张家没了面子,大长公主就有面子了?这到底是大长公主的筵席。”

赵彤低声嘀咕道:“大长公主怕是巴不得看他们狗咬狗。这没帖子的还巴巴赶过来,这司马昭之心,哼……”

她虽是这般说,却也知道,日后若有人提起来嘲笑张家,也会带一句大长公主的上巳宴上如何如何,到底不美。

杨恬固然有为大局考虑,可内心里,到底是被那个紧绷却挺拔的身影打动,直觉得那日在坤宁宫里,自己也当是这般决绝罢。

两人这边净了手,补了妆,同往厢房去见吴姑娘。

吴姑娘刚刚梳好了高髻,丫鬟正小心的插上些金钗花簪。

她本是一张优美的鹅蛋脸,却被这发髻显得脸长了一寸,有成为马脸的趋势,而繁复的钗环配饰也显得整个人头重脚轻。

她的妆容也有古怪,明明是薄施粉黛淡扫蛾眉,并非浓妆艳抹刻意扮丑,却比素颜时逊色许多。

赵彤和杨恬相视一眼,便又都装作没发现异样,问吴姑娘可要一起回去。

吴姑娘起身再次郑重行礼,道:“我小字锡桐,今日多谢两位姑娘解围,他日我必当……”

杨恬却是不等她说完更多,便一把拉起她来,“这是做什么,不过是咱们遇上了,一路过来更衣梳洗罢了。”

赵彤口中笑道:“我名赵彤,不知道妹妹是哪个彤字?可是缘分了。”却是眼风如刀,屋里几个丫鬟都识趣的退了下去。

那吴姑娘吴锡桐扫见丫鬟们出去,眼神微闪,但很快垂下长长的眼睫,道:“彤管有炜,赵姑娘好名字。我不过是寻常桐木的桐罢了。”

赵彤嗤笑一声,道:“凤栖梧,才是真个好名字。”

吴锡桐脸色一白,勉强道:“赵姑娘说笑了。”

赵彤没有接话,反而拉着杨恬道:“走吧,回去席上去。”又斜了吴锡桐一眼,道:“吴姑娘?”

吴锡桐紧紧抿着唇,盯着她们片刻才缓缓起身道:“我若多说了,未免交浅言深,徒惹两位姑娘厌烦。只我也不是赵姑娘所想妄图攀附之人,只是……只是……身不由己罢了。今日两位也见到了张家姑娘怎样厌烦我……”

见杨恬已不自觉流露出怜悯之意,而赵彤依旧一脸嘲讽,她终是叹了口气,道:“方才冲突……是玉娴姑娘要我陪着出来,却将我丢在半路,叫我不许走,在原地等她,若遇着人,只说过来更衣看风景,她带着丫鬟去了。而恰玉婷姑娘寻来,向我问起玉娴姑娘,我实是什么都不知道,这才……”她下意识的去摸了一下脸。

杨恬尚未有怜悯之外的其他反应,赵彤眼睛已是立了起来,道:“张玉娴去了哪里?!”

吴锡桐被她陡然抬高的声音吓了一跳,好像随即想到了某种可能,她脸上闪现出一种不可思议的神色,但很快又隐去,语调也平缓沉稳,道:“姑娘莫要为难我,她去哪里岂是会告诉我的?我是真不知道。”

赵彤紧盯着她,道:“你就没有一二猜测?”

吴锡桐也摇了摇头,道:“我如何好妄自揣度。”

赵彤凉凉哼了一声,“吴姑娘,不要太聪明才好。你既起了头儿,这会儿又撇清作甚?我性子急,不耐烦和你绕弯子,你找上我们不就是想借我们口说点子什么?莫要揣着明白装糊涂了,有什么不妨直说。”

杨恬闻言呆了呆,诧异的目光在赵彤与吴锡桐面上逡巡。

吴锡桐脸色更白了几分,勉强道:“赵姑娘误会了……我……我真没那样的心思。我是……”

她咬咬牙道:“杨姑娘宅心仁厚,赵姑娘冰雪聪明,我这样的人岂会欺瞒了两位去?今日实是巧遇。二位为我解围,我也不瞒二位,我家是吴家旁支,与寿宁侯夫人家已是颇远,我父只是个秀才,家中几亩薄田度日,张家将我要走,也没有我家说话的份……”

她的脸上流露出悲戚和迷惘神情,“我……原是有亲事的。如今……”说着垂下头,低声道:“我是真个无心高攀的,掏心窝子说一句,我也是不想一辈子受张家钳制的。”

沉默片刻,吴锡桐抬起头来,道:“赵姑娘既问,我便也答我所想,张玉娴一向厌恶我这容貌,她带我出来,又丢我在半路,我原觉得……是以我作饵。我略记了些路,可到底是走岔了,到了这边,幸而遇上两位。张玉娴去了哪里我真个不知,但既然张玉婷也找了出来,想必是没回席上的。至于张玉婷,”她露出个苦笑来,“霸道惯了的,对旁人也是如此,稍有不顺心便……我也不是头一个被教训的。”

赵彤眯眼睛审视她片刻,淡淡道:“你既与我们合盘托出,又是怎么打算的?”

吴锡桐直视两人道:“出此泽园,只怕以后与两位也没更多交集了,我若说托庇于二位,二位怕是要笑我痴了。我……是怕了张玉娴了,只想求今日无事,不知可否……可否跟着二位?”

赵彤道:“你是张家带出来的人,和我们在一处?我也就罢了,她呢?”说着一指杨恬,“怕是人还以为张杨两家亲近了呢。”

吴锡桐再次抿紧了唇,却不敢去看杨恬,只垂下头去,低声道:“是我……唐突了。”

杨恬一时脑子里乱纷纷想了许多,她对吴锡桐的同情是真的,但这样的场合下,不想惹麻烦也是真的。

不过她想了想还是道:“一同回去,你便在我们这边寻个席位坐下就是,也不必说是跟着谁的,她们总不会撵了你去。若是张家问起……”

吴锡桐听闻她开口便骤然抬起头,听罢更是目露感激,连忙接口道:“杨姑娘放心,我自有说辞,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三人说定,便叫进来丫鬟整理了衣襟,一并出了院子,往流觞亭回去。

赵彤悄然叫了小丫鬟过来,吩咐了几句,让她快快去寻蔡淼,将方才的事一五一十交代了,尤其让蔡淼注意去寻一下张玉娴。

不想三人没走多远,那边小路上匆匆忙忙过来一主二仆三名女子,那为首的,不是她们刚刚说完的张玉娴又是谁。

张玉娴本半掩面匆匆而走,十分焦急的样子,还是两个丫鬟眼尖,瞧见这边有人,悄悄拽了拽主子。

张玉娴还不明所以,有些恼怒的斥了一声,得了丫鬟怯怯的回禀“姑娘,那边有人”,她才定睛往这边一瞧,登时便愣在当场。

这边三个人也不由一怔,但见张玉娴一双眼睛红肿,好似哭过,而衣裙下摆竟是湿了一片,好不狼狈。

张玉娴这般样子叫她们看去了,当下又羞又气又怒又恨,想破口大骂,可一时又不知道骂些什么,直恨不得冲过去把几人眼珠子挖出来才好。

这边还是赵彤反应迅速,略冲张玉娴点了点头,皮笑肉不笑道:“张姑娘来更衣呀,我们这就回去了,你请便。”说着一扽杨恬衣袖,两人便不动声色往前走。

吴锡桐迅速扫了张玉娴一眼,却没有上前的意思,口中只道:“娴姑娘慢梳妆,方才婷姑娘寻你来着,我这就去告诉她一声。”说着脚下生风,随两人去了。

张玉娴气得鼓鼓的,却是半点儿气也撒不出来,那边院落里伺候的下仆已迎了上来,殷勤陪笑,张玉娴心下发狠,死死盯了三人背影一眼,一跺脚进了院子。

赵彤杨恬三人回了流觞亭,蔡淼已得了信,脸色阴郁的迎上她们,并不入席,而是拉了她们往一边没人的小桥上说话。

吴锡桐自不肯自己入席,那样不坐张家又能坐哪里,只好硬着头皮跟在赵彤杨恬身后。

蔡淼面色不善斜了吴锡桐一眼,吴锡桐立刻乖觉的放慢脚步落后几步,蔡淼见她识趣,这才面色缓了缓,伸手拉过赵彤杨恬,几个小脑袋凑在一处,她才低声道:“真是小觑了张玉娴,她竟有本事到了贵人跟前。”

赵彤心里早有了猜测,低声回道:“不是荣吧?是不是寿……?”

蔡淼嘴角轻撇道:“她哪里能看上荣。是寿。她,哼,想着处处学她姑母呢,她也要有那个命才行。”

杨恬只觉得不可思议,这可是大长公主的府邸,男女宾隔得颇远,且还是对张家人严防死守,竟还能让张玉娴溜到寿哥面前去?!

不过转而想起先前蔡淼两人说,张家子弟也来赴宴,恐是要在寿哥面前伺候,传递一二消息想必也不是太难的事情。

思想间,那边赵彤已经低声把遇到张玉娴的事告诉了蔡淼,又重点形容了一番张玉娴的狼狈。

蔡淼强忍着没大笑出声,“啧啧,想是碰着铁板了!哎,真想立刻抓个人来问问,到底是怎么了……”

*

却说张玉娴自从进了这泽园便心不在焉,她已央磨好了两个哥哥,将皇帝表哥的行踪悄悄报给她。

她自然不会说自己的心思,只抬出寿宁侯夫人来,说是母亲吩咐,要让几个准备送进宫的亲戚姑娘得见天颜才好谋划其他。

这也确实是这次张家的打算。

本来是想送进太后宫里,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奈何皇上去太后宫里次数委实太少,便是请安也就略坐坐即出来,还没有去太皇太后宫里次数多。

而宫里也有宫里的规矩,太后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就放姑娘家出来见皇上,更不好安排她们端汤送水,导致见面机会十分有限。

这次张家也是想着更多接触皇上才好,必要时,还有旁的手段。且张家素来目中无人,便是在大长公主的地方又怎样,是皇上瞧上哪家女子了,大长公主也不好说什么不是。

张家兄弟那边已买通了两个蔡家男仆,靠他们的媳妇往流觞亭张玉娴这边递消息。

席间,张玉娴接着信儿,立刻就动身要过去。而那边仆妇又无意中说了一句荣王殿下在哪里哪里,张玉娴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这些张家备的姑娘当然个顶个的漂亮,也都惹张玉娴生厌——想到她们中的一个或者几个将伺候皇帝表哥,她就恨不得去抓花了她们的脸。

张玉娴自己不好做得过分,便没事儿就挑唆张玉婷以及更小的几个堂妹对她们打骂,以解心头恨意。

而其中吴锡桐是诸女中翘楚,自然也最招张玉娴恨。

这会儿,张玉娴便特地叫了吴锡桐跟着出来,想把她扔到荣王面前,这样的绝色,荣王岂会不动心,若是荣王要了她去,那便没可能伺候皇帝表哥了。

吴锡桐确实如她与赵彤所说,她家是寿宁侯夫人家远房旁支,也没借过张家什么力。

父亲只是个秀才,在县城坐馆,多少也小有名气,家里还算宽裕,她本也是在议亲的人了,不知怎的,她貌美又知书达理的名声就传去了张家。

张家突然来点名要人,吴家这样门户岂敢硬顶,只得吹了那边亲事,将女儿送进寿宁侯府。

吴锡桐自小跟着父亲读书,但到底只是个秀才家的姑娘,所见有限,要说眼界多开阔是没有的,但是总比旁人更懂事些。

张家打着选妃的主意不是一天两天了,早在寿哥还在东宫时就谋划了,吴锡桐也进入寿宁侯府几年,耳目渲染,已是颇为机敏干练,而后送进宫里住了几个月,更是比从前更通透了几分。

今日张玉娴执意要她一个人陪着,她心里就猜出不好。

张玉娴丢她在那边,又恐吓她不许走,片刻回来接她,若不见她就罚她顶着盆在外面跪一个时辰云云,又留下个丫鬟看着她。

吴锡桐作出唯唯诺诺应承的样子,掉过头三言两句就骗走了丫鬟,偷偷溜了。

而张玉娴则是直奔寿哥休息的水榭去了。

*

寿哥今日玩得颇为尽兴,坐船赏玩一番,又在曲水流觞边与人投壶、对对子,不少人根本不知道他身份,只道他是张会的表亲,也没有让他的意思,彼此玩得都很开,正中寿哥下怀。

他虽输了好几场,喝了不少酒,可兴致一直极高。

张会、蔡谅等以及一直跟着寿哥的刘忠却不敢大意,怕他喝多了,便半拉半劝的将他带去一处僻静背风的水榭,既让他能赏景,又能歇息。

张家兄弟自然也殷勤跟着,张会蔡谅都是场面上人,不喜也不会撵人就是了。待张家兄弟得了回禀的消息,知道妹子带了人往这边来了,又绞尽脑汁想法子支走张会蔡谅等人。

今天张家周家带了恁多姑娘过来,张家、周家子弟有一个劲儿的往寿哥身边凑,寿哥乃至张会、蔡谅等哪个不是心里明镜儿似的。

寿哥倒是来了兴趣,想看看张家到底还能使出什么手段来,便悄悄告诉了张会,让他静观其变,不要阻拦。

这会儿张家兄弟想要支走张会,张会自然也借坡下驴,反正这边有刘忠有暗卫,寿哥也有了提防,张家想算计寿哥可没那般容易,便就拉着蔡家兄弟同张家人走了。

寿哥百无聊赖的听着那隔岸传来的丝竹之声,有一口没一口的就着点心吃着解酒茶,就等来了张玉娴。

张玉娴见只寿哥一个坐在那水榭里,周遭张会等人也不见,知道是哥哥们出了力,心下不由窃喜,今日竟能如此顺利,想来老天保佑,必能让她如愿。

她回想着当初在宫里见着的,姑母与皇帝姑丈相处的种种情景,努力模仿着偷偷练习了许多许多次的姑母的仪态、语调、神情,弱柳扶风般走过去与寿哥行礼搭话。

寿哥原还饶有兴致的看着她演戏,叫了平身后,看着她矫揉造作的拿腔拿调说话,还觉得是个乐子,心里嘲笑张家蠢货真是车载斗量呢。

可渐渐的,他就笑不出来了。

眼前这个表妹,可真让人“熟悉”啊。

虽说侄女肖姑,但张家几个孩子里,也就张玉婷和最小的女儿张玉娇有几分像张太后,张玉娴更像舅家人,与张太后容貌相去甚远。

但是,此刻,张玉娴就宛如张太后附体一般,一嗔一笑都带着张太后的影子。

而且,那样的神情,是张太后与弘治皇帝在一处时才会流露出来的,小女儿的刁蛮与娇羞。

寿哥的脸慢慢沉了下来,他想起的并不是一家三口在一处的情景,而是那一年,母后生了蔚悼王,常常抱着幼童与父皇在花园中纳凉。

母后脸上就是这样的神情,与父皇说话时眼波流转,充满情意,而她的温柔目光,也会落在那小小孩童身上,父皇,蔚悼王,就是她的全部,她眼里再看不到别处,看不到……那边傻站在那里瞧着这一切的自己。

寿哥眼里已是一片冰寒,他早慧异常,很小就开始记事,蔚悼王落地时坤宁宫上下的雀跃,母后与金太夫人对他的态度变化,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故而才怀疑过自己的身世,故而才会对母后,对张家,打心眼里亲近不起来。

他忘不掉那些惶惶不安的日子,好似下一刻母后就会抛弃掉他,将他太子之位,将他的一切都给蔚悼王。直到那个小东西早夭后,他才略略安稳。

而那小东西夭亡时,母后的那份伤心……好似比父皇去时更伤心几分。

父皇啊,又是怎么去的……?!还不是怪那个女人!

寿哥冷冷的盯着眼前还在惺惺作态的张玉娴,厌恶犹如潮水一般呼啸涌来,一波又一波,无歇无止,直让他觉得分外恶心。

太后,金太夫人,张家的女人。周家的女人。宫里的女人。那些试图接近他攫取利益的女人。

女人,一个个的,就是这样的虚情假意,令人作呕。

寿哥忍无可忍,忽然就发作起来,甩手一个茶盏丢出去,正落在张玉娴腿上。

张玉娴也是三寸金莲,原就是站不那么稳当的,猝不及防之下,腿上一疼,哎呦一声跌倒在地。

她犹自不知发生了什么,一双眼中已带了泪,还努力的模仿着姑母的梨花带雨模样,哀哀切切唤了声“表哥”。

她自觉地委婉动听,惹人怜爱,落在寿哥耳里则是呱噪异常。

寿哥见她这样也是张太后寻常为张家同父皇求情时的表情,心下更恨,怒意腾腾而起,甩手便连茶壶都丢了出去。

倒是没照人脑袋上招呼,而是落在了张玉娴脚边,泥壶迸裂,茶水多数溅到了张玉娴裙上,打湿好大一片裙摆。

张玉娴这才真的吓着了,完全不知道皇帝表哥到底怎么了,发这样大的脾气。

她……她从来没见过皇帝姑父对姑母发脾气的……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应对才好。

还是刘忠过来劝了寿哥,寿哥只冷冷丢了一句,“有多远滚多远,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又吩咐刘忠,“知会坤宁宫,以后没品阶的外臣之女,少宣召觐见。”

刘忠应了一声,又挥手叫几个躲得远远的扮作小厮的小火者过来,架了张玉娴出去。

张玉娴又惊又俱,又羞又恼,有心扑过去问问自家错在哪里了,要受这耻辱受这样重的罚,可到底不敢,被两个丫鬟强扶着离开,越想越是伤心,竟哭了一路,两只眼睛肿得桃子一般。

这才有后来赵彤她们遇见张玉娴那般狼狈模样。

*

张会蔡谅等人都是天子近臣,自然有交好的小内侍,那边冲突很快便也就知道了。

没等张玉娴梳妆完毕回到流觞亭,这边蔡淼、赵彤也晓得了缘由。

赵彤见自己猜中了张玉娴果然是去找了寿哥,不由咂嘴小声嘀咕道:“可真是,便是皇上许张家再出一个皇后,怕是文武也不许的呀,要不张家怎么多数找亲戚家的姑娘,张玉娴可真是,啧啧。”

蔡淼笑眯眯道:“她原就不是聪明的,懂个什么。可好,这下她是半点儿别想了,贵人想是着恼了,竟连宫门都不让她进了,哈哈,想起来就开心,约莫祖母也得了信儿了,怕也是开心的。”

杨恬则摇了摇头,并不参与她们的讨论,她不喜张家,却也没法子对一个被羞辱了的姑娘幸灾乐祸。

少一时张玉娴回来席上,蔡淼特特看了,见她虽处理过妆容,可眼睛的红肿是根本掩盖不住的。而张家那边不知就里的姑娘如张玉婷这样的,便直接出言询问。

张玉娴推说净了面只觉得双目灼痛,多揉了一阵子才好些,因此揉红了。

这样的谎话却是连十岁张玉婷都骗不过去的。

张玉婷嘟着嘴一直追问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被欺负了,露胳膊挽袖子就要去报仇的架势。

张玉娴正不耐烦应付她,抬眼瞧见了那边桥上望着这里的蔡淼、赵彤,心里一凉,想她们也都有兄长亲人在皇上身边,只怕……已是知道了方才的事儿。

一时心下大恨,她真想今天来这里的所有人统统去死,去死,再没人知道她曾出丑才好。

蔡淼,赵彤,……杨恬,还有吴锡桐那个贱婢!张玉娴见吴锡桐好好站在杨恬那边,就知道她没碰上荣王,又投靠了杨恬,更是气结。

张玉婷还在耳边喋喋不休问着怎么了怎么了,张玉娴烦躁不堪,便指着那边桥上,挑唆张玉婷道都是吴锡桐害了她,杨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把吴锡桐拉过去看她的笑话云云。

张玉婷虽是年纪小,鲁莽冲动,却也不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也知道蔡淼是郡君,赵彤也是贵女圈子里也有名号,她当然不会去惹。

柿子要挑软的捏,杨恬不过是个四品官家的女儿,吴锡桐更是泥里的人物,张玉婷新仇旧恨加在一块,便像个小炮弹一样,怒气冲冲跑到那边桥上,一把揪住吴锡桐,上去就要扇耳光。

赵彤也是跟着武靖伯府人学武长大的,要说上阵杀敌是不能,对付个小姑娘还是绰绰有余,当时一拽吴锡桐衣襟将其踉跄拖后一步,堪堪躲过了巴掌,口中娇斥道:“干什么?!”

张玉婷气呼呼道:“我自打我家人,要你多管闲事!”说着便抢上一步推了吴锡桐一把。

蔡淼也在一旁喝道:“要教训你家人就滚回你家教训去!今日这是什么地方,岂容你撒野!”

张玉婷瞪了蔡淼一眼,却又见到吴锡桐一脸平静泰然自若的样子,忽然就冒出更大火气来,她就是看不惯吴锡桐这目中无人的样子,明明是个穷酸秀才的女儿,卖给她家做奴婢她都懒得要,还拿乔作这幅样子出来!

张玉婷冲过去使劲推搡着吴锡桐,口中骂着贱婢,好似疯了一样。

赵彤伸手要去扯张玉婷,蔡淼却一把拦了,朝桥下努努嘴,低声道:“让她们自己家闹去,咱们别管。”

说话间,那边跟着张玉婷的丫鬟仆妇也都撵了上来,七手八脚去拦张玉婷。

吴锡桐瞧见人来了松了口气,也松了劲儿,张玉婷却是倔脾气上来了,连推带踹,比寻常力气更大了几分。

吴锡桐一个没留神,竟被张玉婷从桥上推了下去。

短促的一声尖叫,随后响起巨大的落水声。

蔡淼这才变了脸色,厉声高喊仆妇下水去救人。赵彤也后悔不迭,跺脚道:“早知道我就出手拦了,把那小丫头片子丢水里也不会让她掉水里呀。”

原是气头上无心之语,却好巧不巧落在张玉婷耳中。

一众仆妇都顾着掉下水的吴锡桐,没人再来拦了着张玉婷了。张玉婷又丝毫没觉得丢个人下水会怎样,反而觉得立下个壮举,替姐姐出了气,正是气焰高涨时,一听赵彤说要把她丢下水,登时又火了。

抽冷子瞧见她们都在白玉栏杆边观望水中,指点仆妇救人,张玉婷又一下冲过去,狠狠的一推杨恬。

杨恬本就焦急,探头去看吴锡桐是否露出水面,忽然就觉得背后大力袭来,身体随即悬空而起,竟大头冲下栽了下去,一瞬间脑子一片空白,耳边回荡着一声声尖叫……

很快,冰冷的春水就将她的身体包裹了起来……

(本章完)

609.第608章 凤凰于飞(七)

第608章 凤凰于飞(七)

河边陡生变故,众闺秀何时见过这般情景,无不惊骇惶恐,尖叫声此起彼伏,流觞亭一片混乱。

好在公主府的下人们训练有素,早有会水性的仆妇丫鬟跳下河去救人。

那边桥上,赵彤虽十八般兵器都会上一二,却偏偏是个旱鸭子,尽管她身边会水的丫鬟也立时跟着跳了下去,她依旧急得直跳脚,提着裙子就往下跑,要去河边看着,却被蔡淼一把拦住。

蔡淼脸色也是煞白,却仍镇定道:“放心,你我的人都下水了,肯定能救恬姐儿上来,你别裹乱,河边人更多,不如在这里看得清楚,还能给她们指点。”

赵彤强自按捺下焦急,一股子邪火没处宣泄,扭头就见张玉婷推完人还颇为得意的站干岸看热闹,登时火冒三丈,挥手甩开蔡淼,两步蹿过去,一手抓了张玉婷衣襟,脚下巧劲儿一绊,手上用力,将平素举石锁的力气尽数使上,把张玉婷整个儿摔了出去,直奔河心而去。

这一番动作兔起鹘落迅捷异常,旁人都不及反应。

张玉婷亦是,被抓住时还有些懵,一瞬间天旋地转的,不知怎的竟就飞了出去。

她这才知道害怕,可刚啊呀叫了一声,就已跌入河里,连喝好几口水,眼见着往下沉。

张玉婷的养娘原袖手跟在姑娘身后,虽对于姑娘推人下水颇为忧虑,但总觉得自家老爷那是皇上的亲舅舅,还有什么事儿摆不平的,因此也不甚担心。哪成想转眼就见着赵彤“行凶”!

吴锡桐这样的亲戚姑娘死一百个也没甚干系,可若老爷夫人的心尖子婷姑娘掉一根头发丝儿,她们这群跟着的人都别想活了。

那养娘拼了命的扑上去,却只堪堪抱住赵彤的腿,她家姑娘已是落了水。养娘惊惧交加,立时杀猪一般惨叫起来:“杀……杀人了!杀人了啊!!”

赵彤赤红着眼睛,转身一个窝心脚将那养娘踹出去多远。

蔡淼也没料到这般,此刻只觉得心突突的像要跳出腔子,却仍立时过去抱住了赵彤,又喝令身边仆妇:“都是死的吗?!”

赵彤身边各个都会几手功夫,主人动手是她们没想到,可主人都出手了,她们哪里会干看着,登时过去制住了那养娘,堵上了嘴。

张家仆从冲上桥的也不甚多,见吴锡桐落水,多数都去顾着那边了。谁也没瞧着张玉婷。

不料一眨眼,张玉婷也掉水里了,众人又都慌乱起来,也顾不上与弄清楚原委,先就朝河中那正在救起吴锡桐与杨恬的公主府仆妇大喊大叫,叫她们撂下旁人,先救“我家姑娘”。

赵彤双目圆瞪,额角颈间青筋暴起,双手握拳,咬牙向蔡淼喝道:“你撒手,别让我伤了你,我要让这帮忘八羔子都下河里喂忘八去!”

蔡淼却不理她,向仆妇们喝道:“张家下人真是一个个贪生怕死,自家主子遇险竟站在桥上看热闹,快,还不送他们下去救主子去!”

赵彤一呆,随即纵声大笑。

众仆妇丫鬟则得命令,手脚麻利,抓起张家下仆就一个个往水里丢去。首当其冲自然是那位“忠心护主”的养娘。

张家下仆吓得魂飞魄散,哭爹喊娘的从桥上往下跑,生怕慢一点就被人抓住丢下河去。

这河可是能走船的,得有多深!且刚刚打春,水还冰寒刺骨,掉下去非冻个好歹不可!

那边张玉娴早看着桥上的动静,开始时候还装不知道,看到吴锡桐、杨恬先后落水,还心中窃喜,可转瞬张玉婷竟也掉下去了,她这才变了脸色,往桥上赶来。

待她到桥头,张家下仆已有好几个被丢下水了,这一段的河面上便如同下饺子一样,乱纷纷扑腾得热闹。

她登时柳眉倒竖,怒喝一声:“蔡淼,赵彤!你们要做什么!光天化日就要行凶?!”说着便三两步登上桥,直奔赵彤而去。

赵彤呸了一口,骂道:“张玉婷行凶时候你装什么瞎子瞧不见?!”

蔡淼则不屑的啐道:“张玉婷害人之后自己站不稳跌进河里,分明就是你张家下人没用!事后竟还贪生怕死不肯去救人,啧啧,怪道老娘娘要叫你们家学规矩呢!”

张玉娴当时一直注意桥上,看的分明是赵彤下的黑手,见他们“颠倒黑白”,不由怒极,也不走脑子便骂道:“杨恬吴锡桐算什么东西,岂能与我妹妹相比?!我家就是猫狗也比她们尊贵些!分明就是你们这群下贱胚子联手害我妹妹!”

赵彤登时火气更旺,一使力便挣开蔡淼,上去兜头赏了张玉娴一个窝心脚。

张玉娴的丫鬟原就防备着,见状连忙蹿出来护在头里,饶是如此,赵彤盛怒之下又何等气力,一脚踹得那丫鬟惨叫一声,往后一撞,连带着张玉娴也趔斜了几步才堪堪被左右扶住。

赵彤已是暴怒,指着张玉娴喝骂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敢来骂我?我祖父平瑶乱时、扫女真时、打鞑子时候,你们老张家祖上在哪儿呢?在干嘛?!我父亲现在镇守南京,这次也曾协助剿灭太湖水匪,你爹又在哪儿呢?!在干嘛呢?!你张家不过一外戚,有什么脸站在这儿说尊贵?!有什么脸来骂我家赫赫战功的大明功臣?!”

蔡淼急步过来,揽住赵彤,瞪向张玉娴,神色冰冷,话音中寒意刺骨:“我祖母是英庙亲女,皇家的公主,我是先帝亲封的郡君,你又算什么东西,无品无阶,就敢在这里大放厥词论什么尊贵,莫非,你张家是觉得比皇家还尊贵?!”

张玉娴被那丫鬟撞着肋骨生疼,听得赵彤回击,还想再骂回去,然蔡淼开口,便如一盆冰水兜头而下,她登时也清醒了,尤其最要命的最后一句,便是莽撞如她也知道严重性,她又如何敢接口!

她登时又气又臊,伸出一只手指着赵彤蔡淼两人,“你”了半天,也没吐出一句有用的话来,就自道:“你们,你们血口喷人!”也是有气无力。

幸而那边河畔一直盯着仆妇救人的蔡家九姑娘蔡洛高喊一声:“吴姑娘杨姑娘救上来了,快,快,春凳软榻抬过来过来!”又有机灵的仆妇一早抬来春凳,又备下锦被、披风等御寒之物。

赵彤哪里还忍耐得住,根本懒得理会张玉娴,拎起裙子大跨步冲过去看杨恬。

蔡淼冷冷斜了张玉娴一眼,挥手带人也往那边去,扔下一句:“等明日本郡君便进宫去问问太皇太后、太后,张家是不是尊贵如斯。”

张玉娴面露惊恐之色,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而本已走过去的蔡淼忽然回过头来,勾了勾嘴角,语带嘲讽道:“对,我竟忘了,皇上既下了旨,太皇太后也不会让你进宫回话了,大约,会直接问问寿宁侯夫人吧。”

“皇上下旨”几个字砸在张玉娴心头,带来比方才更大的恐惧。

她……她……她在皇上面前出丑的事儿蔡淼知道了!!

张玉娴顿时觉得天都塌了一样,眼前一阵阵发黑,已是看不清蔡淼渐渐远去的背影了。

她突然尖叫一声,顾不住肋骨疼痛了,掩面拼命奔跑起来。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家,回家!

再不出来,再不要听到人说她君前失仪,再不要人告诉她皇上厌弃了她,不许她进宫……

*

这边不单吴锡桐、杨恬被救上来了,便是后落水的张玉婷也被捞了上来。

原本这边小姑娘们都是由蔡家姑娘们来招待的,夫人们另有一处。这一闹,大长公主的长媳带着几个孙媳也都匆忙过来了,一面指挥安置落水的闺秀,一面安抚受惊吓的其他闺秀们。

如此一番变故,这上巳节宴自然进行不下去了,闺秀们纷纷提出告辞,公主府这边也不过多挽留,立时安排人一一送人出去。

而自然也有消息送到了淳安大长公主面前。

这会儿夫人们这边也已不在近月楼,移至另一处赏湖景的听泉阁上饮宴。

下人们相继飞奔过来报吴锡桐、杨恬、张玉婷落水后,建昌侯夫人头一个一声尖叫“我的儿!”,根本不顾礼仪,起身带翻了凳子也不理,飞也似的跑出阁去。

俞氏也腾的起身,却顾着礼仪,先向大长公主行礼告罪,匆匆而去。

大长公主也站起身,脸色阴沉,吩咐左右宫人过去看看,又叫人抬肩舆过来追上俞氏送她过去,却只字不提方才撒丫子跑出去的建昌侯夫人。

寿宁侯夫人也站起身来,面沉似水,却并不离去,要等大长公主这边审出个结果来,给她个交代——好端端的,怎么就张家的两个人落水了?又有上次就与张家作对的杨家姑娘,这事儿,没完!

岂知这边口齿伶俐的下人一禀报先前情况,她恨不得方才撒丫子跑出去的是她自己!

那下人报说,是建昌侯府大姑娘不知道什么缘故,将与她同来的吴姑娘和杨学士府大姑娘推下水的,又没收住手,自己也滑进河里了。

淳安大长公主刀子一样的目光刮在寿宁侯夫人脸上,低沉的声音带着无尽的威压:“寿宁侯夫人?”

寿宁侯夫人额角也微微有些见汗,却要作出几分严厉神色来,色厉内荏喝那下仆道:“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些,我张家的姑娘平白的岂会做这等出手伤人的事!”

在场夫人神色各异,张家与杨家姑娘在坤宁宫的梁子谁人不知,谁知道这张姑娘是不是刻意报复?什么叫平白?寿宁侯夫人这会儿倒想撇清,也要撇得清才行。

那回禀的下仆是个三十多岁的媳妇子,面相憨厚,口齿却颇为伶俐,只道:“奴婢原是跟着我家郡君、武靖伯府六姑娘、杨学士府大姑娘以及那位吴姑娘在桥上说笑赏景的,不知怎的建昌侯府大姑娘就冲上桥来,指着吴姑娘就骂,又去推她,我们过去拦着,却被张姑娘和跟过来的张家下人打骂,一不留神,那边吴姑娘已是被张姑娘推下河了。

“桥上的姑娘们都慌了,一叠声唤我们去救人,我们中会水的就跳下河救人,都乱着,不知道怎的,张姑娘又发作起来,冲过来又把正在桥栏杆边张望吴姑娘的杨姑娘推下河去了。大约是她使了太大力气,没收住,自己也跌下河了。她的养娘好像吓傻了,也不曾拦着,还是我们郡君喝了一声,她才反应过来,这才跳下去救张姑娘了……”

这细细一描述下来,寿宁侯夫人方才说的便都成了笑话,人家好端端站在桥上,你张家姑娘冲过来伤人,自己还没落着好,还说什么“平白”!

这脸打得啪啪的,寿宁侯夫人脸上如何还挂得住,下意识便喝了一句:“胡说!”

那边大长公主冷哼一声,带着腾腾的怒意,诘问道:“寿宁侯夫人,你是说本宫府中人陷害了你家的姑娘?!”

寿宁侯夫人有些尴尬,沉着脸只道:“怕是有些误会……”

大长公主已打断她的话,厉声道:“寿宁侯夫人,今日原不曾与贵府下帖子的,贵府不请自来,本宫亦以礼相待,可好,你张家姑娘倒在此行凶,建昌侯夫人又如此失礼。寿宁侯夫人,你不问青红皂白,不去约束自家,倒问本宫府中人的不是!寿宁侯夫人,你今次是特特来寻衅的吗?!”

她越说越怒,原是声音越发高亢的,却偏在最后一句上平了下来,只咬重了寻衅二字,近乎一字一顿,那话里的寒意直刺人骨髓,令人胆颤。

寿宁侯夫人满肚子怒气怨气,却生被噎得无话可说,亦是发作不得——不论是不是自家有理,今日确是不请自来。

这位论尊贵是皇家公主、当今的亲姑祖母;论辈分,亦是长她一辈,与金太夫人同辈,是个对上张太后都不输阵的人物,她不过是个外戚侯夫人,又如何敢直面其锋芒!

寿宁侯夫人默默深呼吸,忍气吞声,却怎样勉强也挤不出笑来,索性板着面孔试图圆回一二,道:“其中定有误会,大长公主息怒,我这便过去看看。”说着起身告罪,便要出去。

此刻,第二波报信的已来了。

寿宁侯夫人也想知道情况,便略顿了顿脚。

然这一顿脚,真真让她肠子也悔青了,不若早一步走了。

归根到底,今日,就不该来!

这报信的却是蔡淼身边的大丫鬟,机灵得紧,先是叩头说了几位姑娘都被救起,也请了大夫在看诊,随即又说寿宁侯府张二姑娘与自家郡君、赵六姑娘口角,气不过跑了,张家下人尽数去追张二姑娘了,郡君打发自己过来报信,请张家再派些人手去照看建昌侯府张大姑娘。

在大家惊诧的目光中,这丫鬟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将张玉娴与蔡淼、赵彤的对话学了个遍,便是语气也模仿个十足。

一时众人都去看寿宁侯夫人。这次,这脸,是要给打肿了吧。

德清长公主一直未出声,此时也忍不住了,厉声道:“这便是张家的家教?!太皇太后叫你们好好教养女儿,你们便是这样教养的?!”

大长公主则怒极反笑,冷哼道:“本宫也是开眼了。张家不光不将满朝文臣武将放在眼里,原来还一直教导自家女儿,自家是比皇家还尊贵些的。”

本一直作假寐状的长宁伯夫人,这会儿忽然睁开眼,目光炯炯有神,神补刀一句:“不知太后是不是也作此想。”

此话一出,大厅上一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长宁伯夫人是先太皇太后周氏的弟媳,在场是辈分最高者,比大长公主还长了一辈。

前次坤宁宫之事,只因她懒怠进宫,不想后辈竟被张家欺负,老太太也是极为不满,这次亲自带了孙女、亲戚女孩过来,也是为孩子们撑腰,亦有交好大长公主的意思。

周家张家不对付几十年了,这会儿不落井下石更待何时!

在场文臣武将乃至御史夫人们都有,目光齐刷刷落在寿宁侯夫人身上。

有这几位的几句话,明日,只怕有大批弹劾折子递到御前了。

寿宁侯夫人身上都轻轻哆嗦起来,又气又恼,又窘迫又难堪,忍不住回道:“大长公主如何能听一面之词就给张家定罪!”

声音里已有颤抖之意,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只是说完,她又有些后悔,却也不好回转,只得硬着头皮勉强道:“恕罪,我得先去看看落水的孩子如何了。”说罢再不想多呆一瞬,转身便走。

那边却是武靖伯夫人站了起来,也向大长公主告罪,慢条斯理道是要过去看看“自家孽障”。

其实厅中不少夫人都是暗暗焦急的,不知道自家闺女怎样了,只是,到底大长公主没发话,又没有下人禀报过与自己姑娘有关,谁也不好贸贸然起身来说去那边。

沈理的妻子谢氏已有些坐不住了,她是千叮咛万嘱咐让沈枚跟着谢家姊妹的,但谁知道杨恬会不会故意拉了她闺女过去,若是磕着碰着可如何是好!便是没事儿……卷入这些贵女的争执之中,也够让人头疼的。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忍耐不住想起身时,那边大长公主也发了话。

淳安大长公主环视众夫人一遭,微微叹气道:“本宫原想着借这上巳节,与众位热闹一番,不想出此变故,想来大家也是无心宴饮了,便就此作罢吧。改日公主府再行设宴,与诸位压惊。”

众夫人口中皆道不敢,纷纷向大长公主告辞,心中却着实松了口气。

大长公主的长媳去了那边处理落水事宜,三儿媳便在这边开始送客。

大长公主与德清长公主身份尊贵,除了亲送长宁伯夫人出去,与旁人也只是客套几句。末了两人便乘肩舆,往安置落水姑娘的院子去了。

*

那边建昌侯夫人气喘吁吁跟着引路人跑进了安置自家闺女的院子,眼见自家闺女湿漉漉躺在床上,双目紧闭,小脸煞白,昏迷不醒,她便如被人摘了心肝,尖叫一声就扑过去,抱着闺女就开嚎,又去撕打床前跪着的众多张家婢女仆妇,似疯似狂。

众人都是跟了她多年的,深知其秉性,谁敢承受她的怒火,被活活打死也不是没有过!便慌不迭就把养娘喊了杀人、她们中不少又被蔡淼让人丢下水去等等诸事说了。

建昌侯夫人果然转移了目标,撂下闺女,抬腿就要去与蔡家理论,却迎面正撞上寿宁侯夫人。她便立时大嚷大叫,口不择言要弄死赵彤蔡淼云云。

寿宁侯夫人一腔怒火终于找到宣泄之处,抬手便是一嘴巴,扇得建昌侯夫人直跌了出去。

下人们见了都傻了眼,扑通扑通跪了一地,竟没人敢过去劝上一句。

建昌侯夫人回过神来,便又要叫嚷。

寿宁侯夫人大喝一声:“堵住她的嘴!”

待心腹仆妇过去制住建昌侯夫人,她这才冷冷道:“你说话走走脑子!你若想张家倒了,尽可以可劲儿的闹!今日的事儿,我会回去与二叔分说个明白。”

在她的环视下,跪在地上的两府下人们几乎额头贴地,瑟瑟发抖,谁也不敢有丝毫声响。

建昌侯夫人本来怒目瞪向大嫂,忽听得她要与张延龄说,身子便是一颤。

她在外面敢这样嚣张跋扈,正是无法无天的张延龄给她的底气,可若对上这混不吝的丈夫,她一如见了猫的老鼠一般。

建昌侯夫人便也瞬间安静下来,不再挣扎。

寿宁侯夫人着仆妇去寻张玉娴,吩咐也不用带过来,直接带上自家马车。这边点齐了众人,让人抬了还在昏迷的张玉婷上车,一并要走。

蔡家却是来知会,吴锡桐姑娘撞了头,伤得颇重,恐怕不宜挪动,要在公主府略养一养再走。

寿宁侯夫人此时心烦意乱,哪里还顾得上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吴锡桐,又深觉这是个祸头,带回去若是死在家里,也不好交代,便顺口应下,带着张家一众人走了。

*

虽然三个姑娘先后被救上来,却不是安置在一处。

张玉婷是最后落水,也是最晚被救上来的——其中自然有公主府的下人得了令故意拖延的缘故,却也是因后来被蔡淼丢进水里的人委实不少,各个扑腾起来,阻碍了救人。

她昏迷不醒有冻的缘故,也是被吓的。

而吴锡桐的昏迷不醒却是因着倒霉,落水后不知道撞到了哪里,头侧竟被撞破,被捞上来时头上还流着血,因此昏迷不醒。

幸而今日公主府本就防着有人饮食不当突发疾病等等,早将常与府里请平安脉的大夫请来坐镇,此时正好过来看诊,已是包扎过了,熬上了药。

杨恬落水也吃了一吓,喝了几口水,且亦是不识水性,扑腾了好一阵子。好在赵彤身边会水的下人及时入水,很快也就将她捞了上来。

此刻她已是从里到外换了一身蔡淼的新衣,又披着厚厚的外袍,一边儿由着丫鬟擦着头发,一边儿小口小口喝着滚烫的姜汤。

俞氏满脸的后怕,忍不住反复道:“可是万幸。可是万幸啊。”

大夫方才也来诊过脉,说杨恬虽有些寒气入体,但问题不大,也开了方子叫回去抓药来吃上三剂,驱寒保暖便好了。

杨恬勉强笑了笑,弱弱的道:“是女儿不好,让太太担心了。”

俞氏瞪眼道:“这说的什么话!听听,这嗓子都哑了,快喝姜汤,不要说话了,一会儿咱们回去,再寻旁的大夫好好瞧一瞧,天儿这么冷,那水冰凉冰凉的……多几个大夫看,我与你父亲也好放心。”

杨恬也觉得头重脚轻,眼皮发沉,后脑后颈到后背一线如被石头坠着一样,沉重难受,想来也是受寒的缘故,便也点头应下。

少一时,蔡淼和赵彤伴着淳安大长公主、德清长公主一同过来探望杨恬了。

虽说两位公主身份尊贵,辈分也高,便是不来也无不可。但杨恬毕竟是在公主府出的事儿,又是帝师之女,也得大长公主的喜欢,这才有两位亲来探望一个小辈之行。

大长公主温言安慰了杨恬,却只字未提张家,只说回头会请了太医去杨府再与杨恬好好诊治一番。

俞氏不由大喜,她原就担心杨恬身体,想请个好大夫来,这宫里的太医可是比外面大夫强上百倍,且太医亦不是谁家都能请来的,忙不迭代杨恬谢过。

两位公主略坐了坐便离去了,倒是蔡淼和赵彤留下来与杨恬说话。

当时杨恬被捞上来还颇为清醒,赵彤便又是哭又是笑的,紧攥着她不放手。待转到这没外人的院落里换衣服时,赵彤就忍不住道:“可吓死我了,这回去张二还指不上怎生埋怨我呢,怕是沈二也要恨我了。”

杨恬倒是想安慰她说没事儿,只是身上还没暖过来,嘶哑着嗓子,有些发不出声来。

一同跟来的蔡淼连忙按住她,不让她出声,又笑指着赵彤道:“她就是这个样子,亏还是姐姐呢,半点儿深沉都没有。不必理她。再说,她其实也为你报了仇了。”见左右都是心腹,便又低声笑道:“彤姐儿可是位女将军呢,两下子就把张玉婷给扔河里去了。”

杨恬不由大吃一惊。

蔡淼笑眯眯的把赵彤如何反应,自己又如何应对,把张家妹妹丢下水、姐姐气跑一一讲给杨恬听了。

杨恬是目瞪口呆,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便是知道武将家姑娘不同,也从没想过一个姑娘家能“豪迈”到这个地步。

俞氏过来了,蔡淼便告罪出去相送那些闺秀,没一会儿武靖伯夫人也着人来找赵彤过去问话。

后两人都处置了手上的事儿,方伴着两位公主过来。

这会儿公主走了,蔡淼把屋里不相干的人打发下去,才绘声绘色将下人报与她的、方才寿宁侯夫人在听泉阁吃瘪的事儿一五一十讲给俞氏母女并赵彤听。

俞氏不好开口说什么,心里却是恨极了张家——这一次次的,这是要做什么!真欺杨家为尊者讳便什么话都不会说吗?!回去定要好好与老爷说上一说,这次,都敢动手害自家姑娘了,必不饶过那恶毒丫头!

赵彤更是冷哼一声道:“明日后日,朝上弹劾张家教女无方的折子必淹了他们!今日她们所作所为也必能‘上达天听’。”

便是没人参劾,还有她大哥与张二呢,天子近臣可不是白做的!

*

天子近臣自然不是白做的,便是没有赵弘泽与张会,蔡谅蔡诵兄弟俩的嘴巴也不会闲着,从泽园离开时,寿哥已然知道了今日落水前后的事。

回宫之后,连赵彤私下与张会评价的张玉娴、吴锡桐,乃至建昌侯夫人闹的那一出,也尽数落入寿哥耳中。

回宫给太皇太后、太后请安时,寿哥只字未提,还在坤宁宫中喝了盏茶吃了果子,才似心情很好的踱回乾清宫。

直到东暖阁里,刘忠伺候寿哥更衣净面之后,寿哥才凉凉道:“这就是张家养的好女儿。如此行径,那两位侯夫人如何堪为朝廷诰命。”

无故伤人的张玉婷,以及矫揉造作的张玉娴,寿哥真是想起来就犯恶心。

一旁刘忠脸色微变,低声道:“皇上恕奴婢多嘴,到底……是行凶未遂,两位夫人只是教子无方,若是中旨或懿旨夺了她们的诰命,只怕于律法不合。且为这样的人,若是伤了皇上与太后的母子情分,岂非……不值。”

寿哥瞧了刘忠两眼,扬了扬眉,又冷哼一声,摆手道:“你想多了。”转而又拿起折子,百无聊赖的翻了翻,吩咐道:“去给沈瑞传个话。再叫两个太医去杨府问诊。”

这也是应有之意,刘忠忙应了,又小心翼翼补充道:“奴婢听底下人回报,说淳安大长公主那边已来请过太医了。”

寿哥折子一丢,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嘿嘿笑了两声,低声道:“皇姑祖倒是……”又笑着摇了摇头。

刘忠偷眼觑着,见他面上露出古怪神情来,一时也摸不透这古灵精怪小皇爷的心思。

片刻,寿哥摸了摸下巴,又忽然开口吩咐了一句,“张家掉水里那个亲戚姑娘,叫人好生看着,别叫她死了。”

最后几个字说又轻又慢,近乎一字一顿。

刘忠呆了一呆,“别叫她死了”这几个字说得,恁生怪异……

他一时间心里转过无数念头,慌忙低下头掩盖住表情,应声称是。

*

当刘忠派去与沈瑞报信的人到沈府时,沈瑞正在快马赶往杨府的路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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