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伥鬼(十五)相逢疑是鬼

邸舍二楼的门被齐斯撬开后,便在那儿虚掩着,一推就开。

唐煜和林辰依次走进罗海花夫妇的房间,在看完床头柜上写满字的纸页后,他们的脸色都不好看。

齐斯老神在在地站在一边,明知故问:“唐煜,林鸦,你们看出什么了吗?”

唐煜道:“按照这上面的内容,我们房间里最早存在的两封军书、一则游记的线索串起来了。”

他顿了顿,回忆着说:“异族入侵,军队退至杨花镇,在失守后驱赶百姓,烧毁镇中资材。

“冤魂的执念化作镇子的幻境,成为一个会摄人魂魄的类似桃花源的存在。这估计就是这个副本的世界观背景了。”

他止了话头,林辰接下去补充:“现在杨花镇的孟老爷,应该就是当年守城的孟将军……

“生前烧毁镇子、误伤镇民,死后还统治他们、与虎谋皮,总感觉不是好人啊。”

他发表一句看法,指着纸页上的某一行,不懂就问:“对了,唐哥,和罗老师他们交流的这人自称是你,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这确实是我的字迹,用语习惯也和我一致。”唐煜看着林辰所指的位置,眉头紧锁,“如果不是没有相关的记忆,我一定会认为这些是我自己写下来的……”

“也许就是你写的。”齐斯抚了抚手指,淡然说道,“假设这个副本存在两条世界线,在我们这条世界线中,化为希夷的是罗海花夫妇;而在另一条世界线中,事实截然相反。

“你和林辰化为希夷,罗海花夫妇活了下来,这种情形并非完全不可能发生。毕竟在找齐相关线索前,扶不扶灯笼这个二选一的问题,谁也不知道确切答案。”

唐煜摇头道:“不可能。虽然的确存在双线并行的副本,但游戏系统具有唯一性。同一个玩家只会有一个系统面板,无法同时操控两个身份。

“我能看到我的系统面板,相信你们也是如此,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控制的视角和身份是绝对意义上的本位。”

这些有关多身份本位问题的信息虽然冷僻,但仔细想来却并不难以理解。

在齐斯的经验中,《辩证游戏》副本,加上本体一共有十个他,但从头到尾只有一个系统界面,位于他的本体的视角之中;《双喜镇》副本亦是如此。

唐煜拿起纸页,看着上面的字迹出神:“既然我们是本位,那么联系罗老师他们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从昨天到现在,我都没拿过笔,更别提写这么多字了……”

“有没有可能是不同的时间线?”林辰做了个举手的动作,提出猜想,“就像纸页上说的那样,罗老师他们经历过大火的灼烧,去往属于真实的杨花镇的未来。

“我们因为扶住了灯笼,留在杨花镇的过去,在未来的某一天发现了这一点,并和罗老师他们的时间线产生交集……”

唐煜沉吟片刻,依旧摇头:“还是不对。如果是你说的这样,就存在一个悖论:我们现在看到了纸上的这些信息,相当于提前知晓了未来,必然引发时间线的变动。

“但现在,纸上记录的内容并没有发生改变。”

他用两指夹着纸页,在空中翻来覆去了一番,又放回原位。

白色纸页上的黑字不多不少,不增不减,传递的信息和之前一般无二。

林辰也捞起一张纸,仔细地阅读下去:“会不会是因为我们都盯着这张纸看,它卡住了,所以没发生变化?也许我们一转身,回头再看它就变了?”

“我很好奇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你当这是薛定谔的猫吗?”唐煜吐槽一句,却是从善如流地和林辰一并将纸放回床头柜上,同手同脚地转身背对床头柜,又在同一时间回头看纸。

白纸黑字好端端地放在那儿,仍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齐斯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垂首看自己的手指。

一筹莫展的静默中,他忽然古怪地笑了一下:“还是最开始的问题,你们如何确定这个副本中那些看不见的存在和玩家有这样或那样的关连,而非早就存在于副本之中的NPC?

“以及,如何判断罗老师他们不是副本捏造出来的影像,而是他们本人?在我们新提出的问题得到回答前,一切都是未知数,不是么?”

唐煜抬眼看向齐斯,皱眉道:“你是想说,那些字句是NPC冒充我们写的?但我在这个副本中从来没写过字,它们怎么会知道我的用语习惯?”

“你在其他副本写过字吗?”齐斯垂了眼帘,也不看他,“哪怕没有,你在现实里总写过字吧?

“凡存在,必有痕迹。我记得现实里的AI技术,尚且能够通过个体在网络上留下的蛛丝马迹模拟其本人,你凭什么认为,能将我们的灵魂摄入副本的诡异游戏做不到这点?”

唐煜默然半晌,换了话题:“其他两间房你看过吗?我们也都去看看,说不定有其他线索。”

齐斯颔首,走出房间,如法炮制地开了剩下两间房的门。

两扇门后的景象相差无几,皆空无一人。

两张木床安安稳稳地摆放着,一张靠门,一张靠窗。床铺和被褥干净整洁,没有任何属于人的痕迹。

床头柜摆放在木床中间,从上到下空无一物,没有纸页,什么都没有。

“没有灯笼。”林辰脱口而出。

他想到了某处,低声说了下去:“镇东邸舍这三间房都没有灯笼,我们从镇外带进来的灯笼不是在我们手中,就是放在镇西。

“《幽冥录》中说,灯笼是用来引路的,如果没有灯笼,很可能永远都找不到回去的路,也就是出不了杨花镇。

“罗老师他们的任务是离开杨花镇,可是他们的灯笼都翻倒了,镇上好像也没有卖灯笼的地方……”

“不见得。”齐斯袖手而立,目光幽幽,“目前我们有四个灯笼,可以带四个人出镇。离通关副本还有些时候,不可能全员存活。只要再死两个人,灯笼就够了。”

林辰和唐煜面面相觑。

话虽然没说错,但也不能直接当众说出来啊……这也太像屠杀流玩家了吧?

气氛一时变得诡异,许久没人接茬。

林辰只当齐斯是在说地狱笑话,唐煜却很快想到了更深层。

如果真像《幽冥录》中说的那样,必须得提着灯笼才能出镇,那么失去灯笼的人为了活下去,必须抢夺其他人的灯笼。

罗海花夫妇虽然看上去为人和善,质朴纯粹,但在生死关头,谁能做到坦然赴死?

为求生而挣扎是人之常情,为了活到最后,谁都可能不择手段。

生存机会有限的情况下,“团队”已然名存实亡。

齐斯将林辰和唐煜两人的神情看在眼中,面色一派淡然自若,仿佛方才说出暴论、危言耸听的另有其人。

他掸了掸袖子,回身走出门,站在二楼的廊道上,扶着栏杆向下俯瞰。

“二位,我们也在这儿耽搁有一些时候了,该往回走了。不然,人家怕是要等急了。”

好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语,一道熟悉的声音在楼下响起:“几位兄台是在楼上吗?时间差不多了,我带你们去见孟老爷吧,不好让他久等。”

来人正是书生,语气带着嗔怪,好像在责备玩家们的拖延磨蹭。

“行,我们下来了!”唐煜抻着脖子应和一句,打头拾级而下。

副本进行到现在,玩家们积攒了不少疑问,或许还真得见那个传闻中的“孟老爷”一面,才能得到解答。

三名玩家陆陆续续下到一楼,跟在书生身后,和早晨的情景莫名相似,让人有一种旧日重现的错觉。

书生一袭青衫,苍白的脸上挂着机械的微笑,双目黑沉无光。

他面向玩家,用认真的语气说:“在见孟老爷前,请你们记住几点:一,孟老爷永远不会伤害镇民……”

……

“孟老爷永远不会伤害我们……”

巷尾的胡同中,穿白衣服的小童坐在青石摞起的凳子上,苍白的脸上两颗乌黑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仇心看。

仇心从离开邸舍后,便没想过要回去。

她一路物色落脚的地方,终于在巷尾找到一间空屋,据说是鳏居在里头的老头被伥鬼害死了,才将房子空了出来。

仇心自知身为伥鬼,没什么好忌讳的,稍微收拾了一下,就住进了屋子。

邻屋的小童发现了她,很是好奇的样子,她注意到了,想着刚好要找个NPC套点线索出来,便用一块糖将那个小童引到了巷尾。

嗯,这种年纪小的NPC看着战斗力不强,哪怕发生变数,以她的道具储备也能够解决。

“孟老爷为国为民,永远不会伤害百姓,这是我奶奶告诉我的规矩。”小童一板一眼,说得认真,活脱脱一个小大人。

仇心从来不信当官的会有什么好东西,唇角却噙上一抹笑意,好像很信服小童的话语似的,耐心询问:“小弟弟,你可以和我说说这规矩具体是什么样的吗?

“如果你们成了伥鬼,孟老爷也不会伤害你们吗?”

小童歪着头看仇心,嬉笑着说:“孟老爷说过,混进镇中的伥鬼都要受到惩罚。我们要是发现了伥鬼,才不会去劳动孟老爷呢。”

“哦?那你们会怎么做?”仇心好奇地问。

“我们会押着伥鬼去看镜子!”小童兴奋地拍起了手,“我们镇有一个很大很大的镜子,伥鬼一看到那镜子,就活生生吓死啦!”

镜子?吓死?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仇心听得一头雾水,假笑着问:“既然那面镜子那么厉害,为什么还会有伥鬼混在你们当中?

“你们每个人都照一遍镜子,不就能杀死全部伥鬼了吗?”

小童不停摇头:“不行,那镜子只有识字的人能去照,每次我们找到伥鬼,都要交给那几位识字的先生,让他们带伥鬼去照镜子。”

仇心猜测,孟老爷不让每个镇民都去照镜子,恐怕是因为明知大部分镇民都不是人,才不愿打草惊蛇。

至于“识字的人”……仇心的脑海中最先蹦出来的就是书生的身影。

书生在这个副本中大概是特殊的存在,不仅负责接待玩家,告知玩家规则,而且恐怕知道很多秘辛。

等以后有机会,或许可以再找他一次问问。

仇心掐灭乱七八糟的思绪,看着小童,继续问:“伥鬼都是由你们镇民自己解决,那孟老爷是做什么的呢?我看你们好像都很敬重他。”

“当然得敬重孟老爷啊。”小童比划着说,“孟老爷就是我们这儿的定海神针,要是没有他,我们早就死在战乱中啦。

“是孟老爷带我们找到了这个好地方,没有人打仗,也没有匪徒,除了要小心伥鬼,其他时候我们都可以安安稳稳地生活。

“只要不被伥鬼杀死,我们就可以永远活下去,不会受伤,也不会死。”

“永远活下去?”仇心看着小童灿烂的笑脸,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她现实里在医院中实习,见惯了太多生老病死,因为贫穷而放弃治疗的,千金一掷也逆转不了身体的衰败的,死亡对于每一个人来说都是公平的,因此来往的人脸上大多笼罩着一层死气沉沉的悲哀。

杨花镇却好像完全被抛弃在死亡之外,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和乐的微笑,无忧无虑,全无烦恼。哪怕看到同伴的尸体,他们也不会有多余的物伤其类的悲哀和恐惧,而是漠然而平和地交由送葬人收敛。

可世界上真的有完全摆脱死亡和伤痛的办法吗?哪怕是在副本里,在诡异的杨花镇中,这样的设定也太过夸张了吧?

小童自豪地说:“我们有山神大人的庇护,是祂为我们挡去了灾难,是孟老爷带我们找到了这个被祂庇护的地方。”

山神不就是老虎吗?伥鬼不就是老虎放进来的吗?

仇心静静地听着,心头冷不丁地冒出一个词——“欺骗”。

有人欺骗了大部分镇民,会是谁?是孟老爷吗?

小童忽然变了脸色:“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是从外面来的!”

他转身就走,一副要找人通风报信的架势。

仇心急忙拽住小童的领子,将他锢在怀里,捂住他的嘴,急声辩驳:“我是被你们孟老爷请来的客人,不是坏人,很多人都知道的!”

小童却好像听不懂人话似的,一口咬上仇心的手背。

仇心吃痛,并不松手。

小童剧烈地挣扎起来,她险些压制不住。

光洁的地面上只有一道影子,呈现饿虎扑食的状貌,属于小童。

仇心注视着那影子,目光暗了暗,鬼使神差道:“小弟弟,你这么积极做什么?你看看你的影子,你明明是伥鬼,不是人啊……”

小童的挣扎止住了,他低着头,定定地看着地上的影子出神。

良久的静默后,他喃喃念道:“我是鬼,不是人……我是鬼……”

这死孩子终于察觉到自己的真正身份了,还好还好……

大家都是伥鬼,理论上可以合作……

仇心松了口气,顺势松开了钳制小童的手。

小童在地上站定,缓缓转过身。

在看到仇心后,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鬼!”

仇心被吓了一跳,从道具栏中取出一把匕首,握在手中。

小童瞪着眼睛,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砸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

仇心凑近过去,看到小童脸上的惊恐之色尚未褪去,嘴巴微张,已然没了声息。

就像是……被活生生吓死了一样。(本章完)

第261章 伥鬼(十六)对镜诉衷肠

孟老爷住在杨花镇的正中间,也就是林辰印象中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建筑挨在一起的位置。

两座黑瓦白墙朱门的大宅院紧密相接,形制相仿,连屋顶上的飞檐翘角、门扣上椒图的掉漆都一模一样,好像真是以交接处为中轴线,放了一面巨大的镜子,一比一相互映照似的。

玩家们由书生引着,走到靠近镇西的宅院前,不待叩门,两扇沉重的朱门便缓缓朝里荡开。

“吱呀”的弦音中,书生候在门边,没有进去的意思;玩家们依次跨过门槛,在青石板铺成的院子里站定。

朱门在身后重重关上,像是为放入棺材的墓室以水泥封门。

庭院中空阔寂寥,除了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外,什么都没有。没有花草树木,也没有任何人类生活过的痕迹。

“请我们过来,却不派人来接,这孟老爷架子可真大。”唐煜吐槽一句,抽出腰间的佩刀。

NPC先不讲道理,那也怪不得他不客气了。

“也许这院子里本就没多少活人,谁知道呢?”齐斯径直走向宅院靠东的门墙,在墙根处站定,屈起手指在上头敲了两下。

“嘚嘚”两声脆响在寂静中响起,微微打着颤,像是按弦时发出的余音。

“林文,你这该不会是想在这里找暗室吧?”唐煜不明所以,但还是快步走到齐斯身边,横着佩刀护在他身后,以防突发情况。

他一边观察四周,一边评价:“这声音听着确实不太对劲,正常敲墙壁的声音不该是这样的……不会真有隐藏空间吧?”

“不是暗室,如果墙体内有隐藏空间,声音还会更空灵一些。”林辰轻轻摇头。

他紧跟着齐斯,有样学样地蹲到墙壁旁,对着墙面敲敲打打:“林哥应该是想确定墙壁的材质。

“在这个副本中,我们看不出来以稻草人为身躯的镇民的异常,说明视觉是会骗人的。

“但是听觉不会,要想判断一个存在的真实情况,或许可以通过它发出的声音反推。”

齐斯颔首,将手收回袖子,直起身问:“你们能听出它像什么吗?”

唐煜摊了摊手表示爱莫能助。

林辰皱着眉思索片刻,迟疑地说:“这个声音很耳熟,我以前可能听过。”

他站起身来,从道具栏中取出一个相机镜头。

【名称:相机滤镜(使用中)】

【类型:道具】

【效果:在玩家脸部原貌基础上,小幅度调整外貌】

【备注:准备好照骗了吗?】

这正是林辰用以改变外貌的道具,在发动效果后,这个道具便只剩下一个镜头了,要随身携带才能确保效果的持续生效。

齐斯刚好后退一步,阻隔在林辰和唐煜中间。

唐煜被挤出了能触发道具信息、看到提示文字的最大距离,只能看见林辰捧着一个看不出有什么稀奇的镜头,动作格外小心和珍惜。

他不由啧啧称奇:“林鸦,你进副本还带这玩意儿吗?都坏成这样了,也拍不了照啊。”

林辰不语,用指关节轻轻敲击镜头。

“嘚~嘚~”

清脆而熟悉的响声再次响起,和先前敲击墙面的声音遥相照应。

林辰做出判断:“是玻璃。我这个镜头是玻璃材质,那面墙听声音也是。结合之前的信息,我猜测……可能是镜子。”

孟老爷宅院的墙壁是镜子。

先前所有猜测自此落到实处,杨花镇的中央果然有一面巨大的镜子,将镇子分成东西两部分,相互映照,使得建筑布局如出一辙。

“等等,好像不太对……”林辰收好镜头,皱眉思索了一会儿,提出疑问,“既然有镜子拦在中间,我们是怎么自由在镇东和镇西之间穿梭的啊?”

“因为我们是灵体。”唐煜将佩刀往地上一掼,看向宅院深处,“最开始的提示就很明确了,我们都没有影子,只有鬼才会没有影子。

“鬼能在镜子中穿梭再正常不过,女鬼从镜子里爬出来是很老套的恐怖桥段了。

“我们需要思考的是,镇西和镇东,究竟哪边是真实,哪边是倒影。”

随着他话音的落下,原本洁白的粉墙忽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颜色,变得透亮反光。

所有砖缝和裂纹在几秒间归于光洁平滑,映出前方几人的影像,每个人的身遭都勾了一圈白线,如同曝光。

虚妄的粉饰被勘破,裸露出其下的真实。巨大的镜面剥去墙壁的幻象,以两座宅院的交界处为基,向南北方向无限延伸,无穷无尽。

被雾气稀释得淡泊的日光经过镜面的反射,刺目而灼人地兜头浇铸在玩家们身上,突如其来的热量带来炙烤的疼痛,引发烈火焚身的联想和恐惧。

视野右上角,一身血衣的骷髅剧烈挣扎起来,其上的主祭似是被惊扰了安眠,睁开猩红的眼眸后垂下视线。

红衣的主祭双手举起黑色的十字架,轰然下压。原本躁动不安的骷髅被冲出卡面的十字架贯穿,终于安静下来。

齐斯抬眸看去,目光穿过卡牌落到镜面上,看到其后的另一个世界。

冲天的大火在镜中烈烈燃烧,整张镜面都被涂抹成一色的橘红。

黑夜被火光映照得明亮如昼,木质的房屋从近到远渐次坍塌,瓦片和木梁簌簌砸落,灰烬和尘土混杂着向四周滚滚而流。

披甲执锐的士兵跨着骏马,高举着喷薄的火把,孜孜不倦地将火星洒向尚未燃尽的屋宇。

穿粗布麻衣的男男女女四散奔逃,哭泣声和呼救声交织在一起,久久不绝。

这些画面无疑是对副本背景的印证,肯定了士兵放火烧镇的事实。

如果玩家们错过了最早分散在邸舍中的纸页线索,亦有办法通过发现墙壁的材质是镜子,而补充缺失的那部分世界观。

但眼下玩家们早就知道这些信息,被镜子这么照了一遭,就完全是白白遭罪了。

“林哥,接好!”林辰最先反应过来,从道具栏中取出【写满痛苦的伞】,将伞柄塞到齐斯手中。

齐斯掐灭纷乱的思绪,撑开黑伞充当盾牌,阻挡在三人身前。

镜子反射的光线被于事无补地阻挡了部分,余威依旧,好像是镜中的大火蔓延到了现实。

居于三人中间的齐斯衣服倒还算完整,左右两侧的唐煜和林辰则各被烧掉了半边袖子,皮肤上也都布满焦黑的灼痕。

好在,锃亮的镜面很快黯淡下来,向玩家投注而来的光亮有所消歇,灼烧感逐渐退了下去,只剩下蒸人的溽热。

大火的映像淡了下去,三人的影像再度出现在镜中。

唐煜瞪了镜子两秒,低声骂道:“淦!差点忘了鬼怕阳光……”

事实上他记得也没用,墙壁向镜面的转变太过突然,附近亦没有遮挡物,罕有人能及时反应过来,找到避身之所。

“镜……镜子里有人!”林辰忽然指着镜面,瞪大了眼睛。

“镜子里当然有……卧槽!”唐煜肩膀明显地一抖,脸上露出了和林辰如出一辙的表情。

齐斯顺着两人的视线看去。

三名玩家的形影在镜中一比一地映出,夜间看看倒还好,此时只觉面色苍白如纸,眼眸漆黑如井,肉眼可见不是活人。

除却玩家所在的位置,其余部分的镜面都呈现磨砂似的模糊,连建筑的影像都淡如水痕。

身遭所有空隙皆被浓雾填补,玩家们像是行走在云中,被烟气缭绕。

在烟霭的更深处,有点点微光若隐若现,两个一对,像是人的眼睛,在沆瀣一片的晦暗中明灭。

不是像,那就是人的眼睛。

齐斯看到微光的周围延伸出浅灰色的轮廓,勾勒出长发的人脸,并如同泼了水的墨迹般向下流淌,构成长袖长袍的身形。

一张又一张的人脸相互堆簇,在云雾中挤挤挨挨地相贴,让人很容易想到堆在乱葬岗的尚未腐烂的尸首。

齐斯心有所感,侧头环顾,庭院中没有雾气也没有人脸,除了玩家,什么都没有。

一种强烈而危险的求知欲涌上心头,他好像被某种高维的力量所操控,迫切地想要知道镜中的人脸是什么,不受控制地扭过头看向镜子。

陌生的、灰败的、明显不属于活人的面孔以同一个角度面向齐斯,无光无神的眼睛轻飘飘地盯视着他,在他眼前一寸寸凝实和放大。

心脏好像被浸了水的绑带层层绑缚,窒息感和粘稠的通感包裹住皮肤,恰似被关进盛满厚重水汽的蒸笼。

“凭什么要赶我们?凭什么烧我们的房子?我们不走……”

“你们无能,你们守不住城,就会欺负我们这些小老百姓……”

“改朝换代都是常事,关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什么事?”

一声声控诉的、悲伤的、愤怒的、不解的、不甘的哭喊在耳边炸响,排山倒海地灌入脑海。

齐斯额角的青筋不住跳动,莫名的恐惧自心底蔓延,几息间流遍四肢百骸,驱之不散。

那恐惧有如实体,经过时带来撕裂的痛感,身体的每一个组分都叫嚣着逸散和逃离,随时都将崩毁溃散。

“不要看。”

【猩红主祭】牌发出低低的嗡鸣,卡面上红衣的主祭拥住十字架,微微俯下腰身。

血色的袍袖向四周延展,水红色在刹那间涂满系统界面,并从边角处铺展到整个视野。

视线被阻隔了一瞬,像是被一双手遮住了眼睛。

齐斯及时垂下眼,逼迫自己不再去看镜面中的倒影。

所有不适顷刻间去如抽丝,像是被微风抚平了细沙表面的涟漪。

副本机制造成的恐惧在失去触发条件后尽数消失,仿若倒入沙漠中的水般被庞大的匮乏吸收,没有任何痕迹的残留。

非叙述性信息融入思维,在脑海中以灵感的形式告知线索。

齐斯由此知晓,镜中的那些人脸是希夷。

希夷无声无色,却并非虚无,可以通过镜面为人所知所见。

镜中偶然一瞥的幻像,雨后水面中的人脸,闪电打下后虚空中一晃而过的虚影,都可能是希夷。

人、鬼、魙和希夷相生相克。

魙恐惧希夷,鬼恐惧魙,就像人恐惧鬼。

轻则受惊战栗,重则魂飞魄散。

【身份牌隐藏效果“窥秘者”已触发,此副本中无法再次发动】

遮蔽视野的水红色渐渐淡了下去,红衣的主祭有气无力地倚靠在十字架上,闭上猩红的眼眸,陷入沉眠。

齐斯低垂着头,盯着地面的砖石看。

失去镜面的映射,他再看不见希夷的倒影,便可自欺欺人地当做不知身遭都是能令他消散的鬼怪。

【不死者】状态下的他缺少对情绪的感知和反应,包括正面的和负面的,除却副本机制的影响,情绪的自然生发已成泡影。

因而从始至终,他呼吸的速度都不曾变化一分一毫,面上更是不动声色,看不出分毫端倪。

身边,林辰和唐煜同样听到了镜中希夷的声音。

在从jump scare带来的惊吓中脱离后,他们纷纷凑到镜边,研究起来。

唐煜和一个长发女人的虚影四目相对,若有所思:“镜中的这些人估计都是杨花镇被烧死的镇民,他们这是被困在镜子里了吗?该不会是孟老爷怕他们报复,请人把他们困住的吧?”

齐斯回过神来,淡然说道:“他们并没有被困住,只是我们平日里看不见他们,唯能通过镜面看到他们的存在罢了。换句话说,他们就在我们身边。”

这话的语气毫无起伏,平白给空气增添了几分凉意。

林辰下意识摸了摸裸露的右臂,向齐斯的方向靠了靠:“林哥,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希夷啊?”

“《幽冥录》中说的。”齐斯从怀中抽出古书,随意翻了翻后面几页,又收了回去,“之前我没看到这里,所以不知道。不久前看到了,就知道了。”

林辰不疑有他,讷讷地“哦”了一声。

唐煜狐疑地看了齐斯几眼,张嘴欲言。

“吱呀——”

推门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打断他尚未出口的话语。

玩家们应声转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一个穿青色官服的中年人走了出来,高冠长髯,文人作态。

他冲玩家们遥遥拱手,声音洪亮:“在下孟方,刚侍候家母睡下,让几位义士久等了。”

齐斯垂眼看去,没有看到他的影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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