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5章 九天

第5章 九天

三刻后,少年再次睁开眼睛,从树枝上取下已经干透的衣服穿好,看了眼远方重新消失在云雾里的某座山峰,转身向溪河下游走去。

与从湖里走出来时相比,他的脚步变得稳定很多,就像是学会了走路,又或者是习惯了这具身体。

溪岸有雾,好在没有什么乱石,行走起来并不困难,没用多长时间,他便顺着溪水走出了这片山,来到了一座村庄前。

在田里松土的农夫,拖着大车拉干草的老汉,往半山送饭的妇人,村口大树下玩耍的孩童,都渐渐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站在原地。

白衣少年向村里走去。

农夫手里的锄头落在地上,险些砸着自己的脚。

老汉嘴里的烟斗落了下来,烫的拉车的驴痛叫了一声。

妇人紧紧抱着怀里的饭瓮,嘴却张的比瓮口还大。

那些孩童们忽然散开,喊叫着向村子四处跑去,其中有个小女孩竟是哇哇的哭了起来。

白衣少年停下脚步,不明白这是怎么了。

密集的脚步声响起,山村里的人们都汇集到了村口,脸上带着敬畏与紧张的情绪。

在一位老者的带领下,村民们有些笨拙地跪到地上,参差不齐地喊着:“拜见仙师大人。”

白衣少年神情不变,很多年前他偶尔会在凡间行走,这样的场景遇到过很多次。

但他很快便发现异常,这些普通村民为何能够认出自己的真实身份?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因为他没有问,村民们自然不会回答。

村民们无比热情地看着他,神情又有些畏怯,就像看着县城官衙上面的那块匾。

被这样的数十道视线盯着看,少年并不慌张,想了想后说道:“你们好。”

“仙师好!”

依然是那位老者带头,村民们七嘴八舌地回应道。

一来一回间仿佛某种仪式。

村民们再次行礼,有些反应不及的小孩子更是被父母抽打了两下屁股。

偏生那些小孩子也不哭,只是盯着少年的脸看,瞪圆了眼睛,像是看着世间最稀罕的糖果。

一片安静,大树在微风里轻摇,发出哗哗的声音。

没有任何村民敢说话,保持着最恭敬的姿式,微躬而立。

不知道过了多久,白衣少年忽然说道:“我要在这里住一年。”

那位老人很吃惊,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村民们也是神情呆愣,心想仙师这是什么意思?

看着众人反应,白衣少年在记忆里寻找,再次想起一些东西,似乎银钱是凡间很重要的东西。

他把手伸到那名老者面前,掌心是数十片金叶。

如果放在平时,这些村民看到这些金叶,只怕会兴奋激动地昏过去,但这时候他们只是看了一眼,便又望向了白衣少年。

在他们眼里,白衣少年要比这些金叶好看的多,而且这些金叶怎么能拿呢?

“仙师肯留下来便是我们的福气。”

那位老者有些不安地说道:“只是寒村贫苦,实在找不到能让仙师清修的住所啊。”

白衣少年不知道老者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想了多少事情,村民们又在想什么。

当然,他也并不在意,只知道对方应该是答应了自己的要求,视线在村民里扫过,最后落在了一个小男孩的身上。

那个小男孩生的有些黑,很结实,神情老实,给人一种很憨厚的感觉。

“你住哪里?”

白衣少年望着那名小男孩说道。

那名小男孩愣了愣,没有反应过来,直到被身旁的父亲重重地拍了一巴掌。

“根娃,还不赶紧给仙师带路!”

那名老者急声喊道。

……

……

山村西边的一个院子里,房间有些幽暗。

那名小男孩按照父亲路上的警告,恭恭敬敬向白衣少年行礼,便准备退出。

白衣少年忽然问道:“姓名?”

小男孩停下脚步,说道:“柳宝根。”

白衣少年沉默了会儿,又问道:“年龄?”

小男孩说道:“十岁。”

“宝根不好听。”

白衣少年说道:“今后叫十岁。”

小男孩摸了摸后脑。

从此,他便是柳十岁了。

……

……

出了院子,柳十岁顿时被满村的人围住。

那名老者关切问道:“仙师有甚吩咐呢?”

柳十岁有些浑浑噩噩说道:“他问我年龄呢……还给我取了个名字。”

老者闻言微惊,小男孩的父母则是大喜过望,不停地搓着手。

柳十岁对于新名字却有些不喜欢,有些委屈地说道:“哪有这种怪名字。”

父亲抬起手便准备打下去,忽想起屋里的仙师,强行忍了下来。

老者教训道:“仙师赐名,那是何等样的福气,普通人求都求不来,可不能瞎说。”

柳十岁忽然想到在屋子里最后说的那几句话,赶紧说道:“但他说自己不是仙师。”

村民们有些不解,心想那位不是仙师还能是什么?

“我看着他有些像傻子。”

柳十岁很老实地说道:“他还要我教他呢。”

老者犹豫问道:“仙……师要你教他什么?”

柳十岁说道:“铺床叠被,洗衣做饭,砍柴种田,嗯,就是这些,我没记错一个字。”

村民们很是吃惊,心想连这些事情都不会做,莫非屋里那位不是仙师,真是个傻子?”

老者却笑了起来,说道:“在大青山里,仙师自有剑童服侍,饮浆露,食仙果,哪里会做这些事情。”

……

……

随后数日,住在柳家的那位仙师成为了整座小山村所有注意力与议论的中心。

村民们非常自然地接受了老者的说法,对仙师的身份坚信不疑。

他们唯一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仙师不回大青山,却要留在这个小山村,还要柳家那个积了八辈子福的小家伙教他做这些事情。

被村民们羡慕甚至嫉妒的柳十岁,不明白的却是这么简单的事情为什么也有人不会?

那天夜里,他便开始教对方如何铺床,因为对方需要睡觉。

第二天清晨,他还要教对方如何叠被。

然后他发现对方竟然是真的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情!

当他发现对方别的那些事情也都不会做的时候,真的傻了。

“倒水的时候别把米倒出来!”

“别把柴砍的太细,那样不经烧!”

“鱼鳞不能要,鱼腮也不能要,那些黑的……也不能要。”

“左边一刀,右边一刀,别切断,蓑衣就出来了,对对对。”

“那不是地薯,是凉瓜……赶紧放下,姆妈最不喜欢吃那个。”

……

……

柳十岁以前见书上说五谷不分,四体不勤,一直不相信世间真有这样的人。

直到他遇到了白衣少年。

但九天后,他又开始怀疑自己的想法。

因为白衣少年只用了九天时间便学会了他教的所有事情。

第一天,白衣少年学会了最简单的铺床叠被、砍柴烧水。

第二天,白衣少年学会了更复杂的一些家务,柳家的小院被打扫的窗明几净,仿佛新生。

第三天,白衣少年开始下厨,看了两眼,便学会了如何杀鸡剖鱼,切葱剥蒜。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第九天,太阳照常升起,白衣少年砍了一些竹子,做了一把躺椅,比老篾匠的手艺还要好。

……

……

现在,白衣少年切出来的蓑衣黄瓜可以拉到两尺长,每片的厚薄完全一致,至于砍出来的柴,更是漂亮的无法形容。

明明是同样的溪水,同样的稻米,里面掺着同样的薯块,用着同样的灶与铁锅,但白衣少年煮出来的饭,要比柳十岁吃过的所有饭都香。

白衣少年甚至把小院里的院墙重新砌了一遍,失修很久的檐角都补的齐齐整整,仿佛新的一般。

柳十岁发现自己很难再怀疑对方的身份。

除了仙师,谁能做到这样的事情?

而且他没见白衣少年洗过衣裳。

他不明白,为何做了这么多事后,那件白衣还是这般白,就像最好的大米。

……

……

(忽然想到咱大东北穿白貂的剥蒜小妹……)

(本章完)

6.第6章 一年

第6章 一年

青青的秧苗伸展着腰身,每株之间的距离绝对一样,完美至极。

无论从哪个角度望过去,秧苗都成笔直的一线,就连水面的影子也没有任何偏差。

山村里最了不起的农夫,也做不到这种水准。

看着这画面,柳十岁的嘴很久都无法合上。

微风轻拂,青苗起伏,很是好看。

白衣少年站在垄上,微微点头,有些满意自己的手段,转身向后走去,在竹椅上躺下,闭上了眼睛。

柳十岁看了眼天光,说道:“公子,接下来要不要去砍柴。”

因为白衣少年不承认自己是仙师,村民们商量一番后,决定用公子称呼对方。

“就到这里了。”白衣少年闭着眼睛说道。

柳十岁不明白他的意思,问道:“或者先煮饭?”

白衣少年不理他。

柳十岁这才明白他的意思,却不明白为何他改主意这么快。

“我只是想学,并不喜欢。”

白衣少年说道:“就算化凡真有道理,也不适合我。”

柳十岁听不懂,只是接着他的话问道:“为什么?”

白衣少年说道:“因为我懒,而且不擅长。”

柳十岁有些激动,问道:“那公子你擅长什么?”

在小山村的传闻里,大青山里的仙师都是能够挥手引雷、飞剑入空的神人。

白衣少年说道:“切断。”

世间任何事物,都有薄弱处。

他最擅长的便是找到那些薄弱处,然后让其断开。

比如法宝、比如山峰,或者别的什么。

柳十岁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不免有些失望,挠头说道:“难怪您切菜切的那么好。”

有风起,有片树叶飘了下来,断茬非常光滑,就像被真实的剑斩断一般。

有蝉鸣起。

这应该是今年小山村的第一声蝉鸣。

白衣少年睁开眼睛,望向远方隐藏在云雾里的群峰。

柳十岁拣起那片落叶,看着他的侧脸,问道:“公子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啊?”

白衣少年安静了会儿,说道:“井九。”

“井九?”

“水井,第九。”

“井水不犯河水的井,不如意事常八九的九?”

“读过书?”

“村里曾经有位先生,去年走了,听说是想去县里考童生。”

“我也读过。”

“嗯?”

“不懂就来问我。”

“谢谢公子。”

“嗯。”

柳十岁望向白衣少年,这张脸他已经看了九天时间,有了抵抗力,还是觉得有些耀眼,下意识里揉了揉眼睛。

“您是不是……心情不好?”

白衣少年看着远处雾里的群峰沉默了很长时间,忽然说道:“不停做同样一件事情,很难不烦。”

柳十岁想了想,说道:“如果……那件事情是吃肉的话。”

……

……

一年时间很快过去,深春再至。

对那位自称井九的白衣少年,村民们分成了两派,一派坚持认为他就是来自大青山的仙师,另一派则认为他确实不是仙师,而应该是来自府城、甚至可能是都城朝歌的落难贵族公子,但有一点两派人的看法完全一样,那就是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懒的人。

这一年里,村民们很喜欢去柳家附近闲逛——不管井九究竟是什么身份,他们总是喜欢看他的。但无论人们什么时候去,都会看到井九在睡觉,如果有太阳,他就会躺在院子里的竹椅上睡,如果天气阴沉,他就躺在屋子里的床上睡,如果天气太热,他就会把竹椅搬到池塘边的树下睡,如果落雪了,他又会搬回去,却偏生要把窗子开着。

最开始的九天之后,再没有任何人看到井九做过哪怕是最简单的家务活,铺床叠被、穿衣吃饭现在都是由柳十岁服侍着,就连他自己睡的那张竹椅,也是由柳十岁搬来搬去。

不过村民们依然对井九保持着发自内心的尊敬,因为村里的孩子们读书时,他偶尔会指点几句,按照孩子们的说法,仙师公子的学识要比以前的那位先生渊博三百多倍。

最关键的是,井九非常有钱,而且非常舍得花钱,虽然开始的时候,村民们根本不敢要他的钱。村子里的祠堂与仙庙修葺,用的全部是他的银子,现在就连山村通往县城的新路,也已经修好了一大半,村民们对他如何不感激,如何不尊敬?

“公子,你歇的时候小心些,仔细别又掉进池塘里了。”

柳十岁背着从山上拣回来的树枝,看着躺在竹椅上的井九,有些担心。

这样的事情曾经发生过一次,他被父亲狠狠地教训了一顿,说他没有服侍好仙师。

井九躺在竹椅上嗯了一声,不知道是回应他的话,还是在树荫下歇着太过舒服的原因。

应该是后者,他修长的手指轻敲着竹椅,节奏很是散乱,没有任何规律,给人一种懒洋洋的感觉。

柳十岁犹豫了会儿,把背上的树枝放了下来。

他靠着大树坐下,抱着双膝,盯着那张竹椅,一刻也不敢放松。

他现在已经十一岁了,但还是叫十岁,井九似乎没有替他改名字的意思,在他想来,应该是公子太懒的原因。

不管叫什么名字,他还是那样诚实可信,既然答应了父亲要把公子照顾好,那就一定要做到。

而且井九公子敲椅子的声音很有趣,他不知道该怎样用言语形容,只是觉得心越来越静。

山风轻拂水面,阳光渐被拂淡,夜色越来越浓。

“最后两次,呼气早了。”

柳十岁闻言微惊,然后清醒,说道:“知道了。”

井九睁开眼睛,望向池塘。

夜风消失无踪,水面一片平静,就像镜子。

看着水面上那张脸,他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这张脸很美。

这张脸很完美。

如果说眉眼如画,画师必然是千万年来最出色的那位。

即便是他在俊男美女无数的修行界里也未曾见过这般好看的脸。

星光落在这张脸上,落在水面上,光线微动,让这张脸多了些如梦似幻的感觉。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自己的这张脸。

当时在池塘边看到这张脸时,他才明白为何初到山村那天,村民们为何会有那种反应,随后又那般坚定地认为他是仙师。

能够拥有这样一张脸,谁都不会不满意,哪怕他是井九。

他只是觉得有个地方略怪。

看着水面上的自己,他抬起手来摸了摸耳朵。

那是一对招风耳,看着圆圆的,有趣的是,配着这张脸并不难看,反而添了几分可爱。

他明白这是为什么,只是还是有些不习惯啊。

夜风再起,拂散了水面上那张完美的脸,也拂散了他心里的想法。

一切如梦幻泡影,好像是水月庵里的连师妹说的。

井九躺回竹椅上,想要喝水,但发现水壶在椅前,需要再次坐起来,于是他看了柳十岁一眼。

柳十岁蹲在树底,正拿着草根在逗跳青虫玩,感受到落在身上的眼光,抬起头来才知道何事,叹了口气,起身走到竹椅前,提起水壶,递到井九面前。

井九喝了碗水,再次闭上眼睛。

柳十岁没有离开,就在竹椅边蹲了下来,用手撑着下颌,看着井九的脸发呆,心想怎么就这么好看呢?

他看的太多,所以与别的村民不同,他知道这一年里,这张脸其实有变化,不是眉眼,而是……气质?

公子不像最初那般呆了,眼睛灵动多了,也有生气多了,事实上话也要比以前多很多。

井九闭上眼睛,三息后,又睁开眼睛。

柳十岁有些吃惊,一年来,公子不管是熟睡还是小歇或是假寐,从不会这么快就睁开眼。

“您这是在做什么?”

井九望向夜空里的星辰,说道:“我在推演今后三年。”

柳十岁挠挠头,心想那您平日里天天睡觉,又是在做什么呢?

井九似乎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说道:“我在推演今后三千年。”

柳十岁睁大眼睛,说道:“三千年?”

井九问道:“如果你冥思苦想、耗尽心神,用无数时间写了一篇极佳的文章,觉得此生再也写不出来这般好的文章,结果却不慎让纸稿落入灶中,被烧成灰烬,你如何想?”

柳十岁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右手抚着胸口说道:“不敢想,想着便心疼。”

“不是疼,是痛。”井九安静了会儿,说道:“很痛苦。”

那种痛苦非亲历者无法了解。

痛不欲生。

然而痛定思痛,除了把那篇文章再重写一遍,还能如何?

柳十岁同情说道:“那个人只能重写了。”

井九说道:“是的,除了重写还能如何?”

柳十岁想到一件事情,担心说道:“可是原来文章里的精彩词句,还有那些精妙典故都记不起来了怎么办?”

“记不起来自然就不重要,那些词句典故如何谈得上真正精彩?”

井九望向夜雾里的群峰,说道:“再写一遍,必然是篇更好的锦绣文章。”

柳十岁想了想,也不知道这有没有道理,想着前面的对话,好奇问道:“公子你推演出了些什么?今后三年雨水咋样?”

井九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一片树林里,说道:“我只推算出时间到了。”

就在今夜。

夜风微起,素衫飘飘,一位颇有脱俗之意的中年修行者飘落于地,身后负着一把长剑。

柳十岁吓了一跳,躲到了竹椅后面。

那位中年修行者的视线落在井九身上,剑眉微挑,似乎有些意外。

……

……

(不会这么早点题,但重写文章这件事情确实是这个故事里前半段非常重要的东西,对我们作者来说这是有切肤之痛的,因为电脑崩溃,因为停电,因为猫,因为老婆,因为各种甚至有些离奇以至于被读者们嘲笑的原因,我们确实丢过不少稿子,相信绝大部分作者都有这种经历,那是我们最痛苦的时候,痛苦的程度与丢失的文档字数呈正比,还是几何级数。这种时候除了互相安慰也没有别的办法,这几年我和朋友遇着这种情况,都是用文章里井九的那句话安慰自己以及鼓励打气,那是我们的真心话——如果丢了就记不住的情节,那种情节就没有资格继续留在我们的小说里,能记住的才是好的,重写必然能出更好的文章,这是真心话,只是……祝天下作者都不需要经历这样的事情,么么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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