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五章 大争论的开始

“你?”

华仔一偏头,怔怔的看了他半响。

他去找嘉禾,找中国星,找寰亚,找曾志韦,找黄秋声,消耗了大量人脉关系,只为这部电影,其中辛苦,唯有自知。

可怎么也没想到,到这里,一位只能说颇有交情的小老弟,啪地的拍了桌子:那500万,我掏了!

纵是刘德桦在圈中浸染二十年,百态形色,见过无数,亦不免为之感动,但感性是一回事,理智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呼出口气,缓了缓情绪,方道:“青仔,我之前同你讲过,演员不要用自己的身家去搏,风险太大,我们赔不起的。何况这是五百万,你在香港也不易,心意我领了,钱不能要,我还是联系下别的公司。”

“哎,华哥……”

褚青本就是看他对电影的一片赤诚,才想搭把手,刚要劝说,忽眨了眨眼,脑子飞速的转了转,硬生生改变话头,道:“你放心,我也不是白投的,呃,你能不能跟那边讲讲,我想,我想要这部片的海外发行。”

得!敢情这货被《今年夏天》的丰厚回报迷花了眼,见着片子就往上掺和一腿。

“你的意思是,要包下《无间道》的海外发行权?”华仔稍稍吓到,连忙追问。

“对,你帮着牵牵线。”

“这个……”

刘德桦皱着眉,一时不语。

寰亚呢,其实不算多牛*逼的公司。94年才成立。前期特惨淡,一直走小成本路线。直到去年,林建乐新购股份,成为掌门人后,才进行改革,拉大明星,拍大电影。

《爱君如梦》就是林建乐的首次尝试。票房的成功,让他更加确定了公司的发展目标,才有了此番投拍《无间道》的魄力。

而早期的寰亚,之所以能在竞争激烈的市场中存活,还小有赚头,则是凭另一项重要业务:音像发行。

不仅是本土电影,日韩、欧美的作品也会大量引进,从录影带,到VCD、DVD。寰亚制作的音像产品,始终是市场上的主流。

正是靠这种渠道,它也慢慢建立了自己的海外关系,虽然还非常非常的薄弱。

华仔就在考虑这点,海外票房对香港任何一家公司而言,都是乌托邦式的玫瑰园。遍地黄金。哪怕自己的发行能力是渣渣,亦不会轻易舍出这块虚幻的肥肉。

但理论上,此事还有成功的可能,所以他沉吟再三,问了句:“青仔,你向我交个底,你想要什么?”

“嗯?”褚青没太明白。

“就是,东亚,东南亚,欧洲。北美,你的目标在哪儿?我知道这个,才好帮你去谈。”

“哦……”

他恍然,笑道:“其实全欧洲我都想要,如果实在不行的话,你就帮我保住一个地方。”

“哪里?”

“法国!”

……

事情便如刘德桦所料,寰亚完全打肿脸充胖子,一开始就拒绝。

不过,亏得华仔从中说和,寰亚也确实想找个人分担风险,谈来谈去,起码的保底目标是达到了。

于是乎,褚青以五百万的资金,外加一百万片酬,共六百万入股,约占了总额的五分之一。而他的回报是,按投资比例参与票房分红,另有法国一地的独家发行权。

刘德桦不同,他只是预先填了片酬,免得周转不灵,后面要还清的,并不算投资人。

老实讲,过去二十多年,甭看香港电影很吊,但在欧洲的影响力,还真就不如大陆片。除了王墨镜偶尔能刷刷存在感外,其余的妥妥扑街,接个参展邀请就乐的屁颠屁颠那种。

当初嘉禾靠着程龙,那么牛*逼的开拓了北美份额,也死活打不进欧罗巴。

没办法,那破地方的科技树天生歪斜,文艺的吓死人,压根不待见香港这些癫狂过火的作坊电影。

褚青主要是为了帮华仔,搞定发行权只是临时起意,行就行,不行他也会投钱。因为即便没有《无间道》,他还有《香火》,还有《夜车》,怎么着明年也得跑一趟法国。

法国是什么地方,从《小武》到《今年夏天》,足足七部电影,一级一级垫起来的名声和人气,就是他半个主场!

至六月初,《无间道》磨磨唧唧的筹资阶段,总算彻底OK。

其实,寰亚决定投拍《无间道》时,曾尝试把它变成合拍片,但它是一个完全发生在香港的故事,又涉及到警察、黑*帮这些敏感题材。如果要改成符合大陆放映的剧本,还要安插一个有内地背景的人进来,必须要推倒重建,不仅赶不上圣诞档期,也会造成情节突兀。

因为《无间道》的剧本,本就是跨度很长的故事,寰亚只截取了中间最精华的部分。等大火了之后,筹备二、三集时,才在前后段落上补足填充,硬水出个三部曲来。

更何况,如今还加入了大陆黑户,内地公映基本歇菜,寰亚也便省了心思。

刘德桦真的爱这部电影,他恨不得把所有优秀的演员都捆一块塞进去。自己和伟仔顶梁,一届金像影*帝曾志韦,两届金像影*帝黄秋声,一届金马影*帝褚青做帮手,顺便搭上了新生代的余文乐和陈冠西,以及两位花旦陈慧林和郑秀雯……

此等阵容,从麦兆辉到刘维强,再到林建乐,都有一种开创大时代的感觉。

至于褚青选的角色,是傻强。

有喜感,有冲突,有张力,四个字形容,大智若愚。他觉得比那个卧底警察强多了,所以特想试一试。

《无间道》计划在七月末开机。褚青用不着即刻进组。大概有两个月的准备期。

看似挺充实的,别忘了他还得回去订婚,起码耗掉一个礼拜,那留给揣摩角色的时间就不太多了。

傻强是标准的混混,走路,讲话,神态。行为方式,都有自己的一套STYLE。他可不想重复《古惑仔》里的那种街头路线,光着膀子砍砍杀杀,忒糙。

人家傻强跟着大毒*枭混,走的是高端范儿。

当然,基础的功课还是要做的,反正这货闲着,每天吃饱了没事就跑到各类场所去观摩:

比如凤楼下面,那是皮条客;

比如食肆门外。那是泊车小弟;

比如桑拿楼上,那是看场打手;

比如酒吧夜店,那是嗑药马仔。

地方不同,族群自然也不同,形态百样,细节千般。最终却归于一处。褚青要的就是这种独一无二。

…………

在前网络时代,网络的信息分类和数量,还没有疯狂涌现,网民多按照兴趣爱好集中在某一个小圈子里。而这个小圈子,则有两种典型:论坛和聊天室。

刘小勇便是位电影发烧友,他不喜欢那些美国大片,反而喜欢小众的艺术片。他每天下班回家,最爱做的事情,就是等上西祠*胡同的电影论坛——后窗,跟一帮志同道合的网友们巴拉巴拉。

初夏的这天晚上。他照例打开电脑,进入西祠*胡同,过了片刻,论坛首页刷了出来,方瞧了一眼,就被置顶的两个帖子吸引住。

一篇叫:《Liar专栏:因贾璋柯之名》,另一篇叫:《和撒谎者一起撒欢》。

作者都是Liar,这货姓李,属于初代网络写手,厮混于此,文笔辛辣,在一众愤青中颇有名声。

这俩帖子,前面是对贾璋柯的访谈,后面是作者的随笔杂文,但其中的内容,都不巧的喷向了一名导演以及他的作品,汪超和《安阳婴儿》。

刘小勇点开帖子,细细的读了一遍:“

Liar:汪超的《安阳婴儿》你看过吗?

贾璋柯:看过,完全不喜欢,它是缺乏常识的电影。有一个地方我特别不理解,它里面有一个黑*社会,他去医院检查,知道自己得了脑瘤,快死了,你知道他从医院出来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他对他手下说:走,我们去看看黄河。

Liar: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艹!

贾璋柯:我就觉得他*妈的……然后那个黑社会还穿着唐装你知道吧,你就觉得这个人没生活过。你说你要去吃一顿,或者说要去打个炮我都相信,然后就真的去看黄河,就真的那样站在那里看黄河,其他的人在旁边撒尿。这个行为……真他*妈的,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但后来我有点理解,因为他是太概念了,他应该很喜欢伊沙的一首诗,就说车过黄河,我们都在撒尿。属于一种反寻根,汪超就是从概念上找概念,非要往第五代的黄河里面撒泡尿。”

“咝!”

刘小勇不禁倒吸一口气,太尼玛犀利了,如此堂而皇之的埋汰第五代,还特么堂而皇之的发出来了,这妥妥是挑事儿的节奏!

身为Liar和贾璋柯的脑残粉,他当即就有写篇回应的冲动,好支持自己的偶像。但还是压住情绪,又点开第二篇,这是写在影评人成青松的新书《我的摄影机不撒谎》的发布会上,汪超作为嘉宾捧场,然后讲了些让作者特不爽的话:“

在场的导演汪超的几句话更让人喷饭:在过去的一年里,在国外,我听到的不再是张艺某和陈凯歌,而是《十七岁的单车》,是《安阳婴儿》,是《苏州河》……

Liar显得特激愤,写道:我不知道汪超去过多少国家,但我想问问他,都是听谁提到的这些电影,是你接触的电影节评委,还是观众?

我不反对生活中咱们偶尔装装蛋,但是装到这个地步,汪超实在有点过了。不要说什么婴儿,就连《我的父亲母亲》这样的电影,即使在欧洲,也很少有观众欣赏过……

反正大意就是,非常看不惯汪超拿了几个破奖,就回来装*逼,一顿狂喷。

刘小勇读完两篇文章,心里有了谱,也有了灵感,噼里啪啦的敲了二十分钟字,写了篇应和的评论,随手发了上去。

他没看过《安阳婴儿》,根本不知道是部啥样的电影,但贾璋柯都这么说了,Liar都这么说了,那还能有假?

肯定一无是处!(未 完待续 ~^~)

第二百八十六章 电影、政治、褚青

不管是为了宣传作品,还是显呗自己,都不可否认,汪超拿了一堆乡镇企业奖后,真的有点飘飘然。

从成青松对他的采访中就能看出,充满了如:“我在戛纳走红毯的时侯,我前面是科恩兄弟,我后面是大卫林奇,我跟他们走在了一起。”此类的暧*昧言语,尽是羞羞答答的自我炫耀。

后窗在这个年代,算比较专业的电影论坛,搁里面厮混的有北电和中戏的师生,有靠写字吃饭的影评人,还有一些没啥名气的小导演和编剧。

他们对圈子自然特了解,所以Liar的两篇文章一发,出于粉丝心理也好,出于羡慕嫉妒恨也罢,立即有很多人冒头,齐声应和。

甚至有网友搬来香港报纸的新闻,直接戳穿了汪超的谎话,说他参加的不是主竞赛单元,只是个边角料的导演双周,更恶心的是,导演双周压根就没红毯!

好嘛!起初大家的槽点,仅仅针对他的得意忘形,但此论证的出现,瞬间上升到人品败坏的高度,纷纷狂喷汪超以及《安阳婴儿》。

晨,办公室内。

刘小勇做完了一份报表,偷偷摸摸的瞄了眼领导,熟练的敲入一行网址,登入后窗。

他以前可不这样,通常是下班之后,回到家才泡泡论坛,但这两天,后窗的热闹气氛就像病毒一样感染到他,全身倍儿兴奋,忍不住上来瞧瞧。

“嗯?”

页面打开。他看着一篇叫《婴儿透明的眼睛让你害怕了》的帖子。愣了片刻,因为此文刚发了三分钟,居然有几十个回复。

刘小勇连忙点开,只见文中写道:“

Liar先生可以说是2002年我见到的最无耻的人了。贾璋柯先生对这部电影有自己的看法,完全可以理解,至少他看过这部影片。而那个“XX”先生,连影片都没看过。就大放厥词,我就很难理解了。

像狗一样凭借嗅觉对部没有看过的影片进行围剿,居心何在?你因父之名来说些跟贾璋柯电影没关系的那些话,看样子真的是电影局派来卧底的!”

刘小勇读完,不禁怔了怔,什么意思?

好像说Liar根本没看过《安阳婴儿》,仅凭着贾璋柯的访谈,就狗仗人势,莫名其妙的攻击汪超以及作品……

他顿时觉得世界崩塌。半点都不能忍,搓了搓手,正准备写篇战贴时,忽见论坛又刷出了一篇文章,叫《他撒谎不脸红的,LIAR先生的双重生活》。署名电影森林。

这个电影森林。在后窗是挺有名的一个ID,刘小勇暂缓冲动,点进去瞧了瞧,里面写着:

“不喜欢LIAR的两面三刀,不喜欢LIAR没有看过影片就发言,更不喜欢一些人从来没抵达过任何一个‘现场’就开始向全世界直播的做法。这样的人,不揪出来,是个祸害!”

内容没什么新鲜的,无非就是喷Liar,但惹人注目的。是底下的一个回复:成青松,你丫别装了!

刘小勇眨了眨眼睛,忽然生出一股极其不安又亢奋的感觉:要出大事儿了!

……

电影森林就是成青松,他绝对要挺汪超的,连发数贴,强力反击。而他的直接参战,使得此次事件,瞬间迎来了第一波争论高*潮。

第一,Liar到底看没看过《安阳婴儿》?

第二,《安阳婴儿》究竟好不好?

Liar当然不肯承认,腆着脸无视攻击,还拉来了自己的好兄弟,后窗的两位版主:公子赖和顾小白助拳。

这两位都是初代写手,拍砖实力碉堡,加入后即刻扭转局面,将成青松杀得节节败退。后者也不甘示弱,同样召唤小伙伴,像北师大的影评人张雅璇,北电的教授郝健,前三联周刊的记者卞志宏等等。

一时间,论坛漫天喧嚣,精彩纷呈,网友们光刷帖就刷的肾上腺素激荡,简直万里河山一片红!

从六月中至六月末,这场口水仗,已经成功演变为了学院派VS草根派,电影公知VS屁民观众的争论。

借着此番声势,北电、中戏、北师大等高校,以及一些民间的电影组织,想方设法的拿到了《安阳婴儿》拷贝,连续在各地小规模放映。

到了七月初,随着越来越多的人知道并看过这部片子,也有越来越多的辩论者加入,而观点明显的分为两种:

学院派死撑《安阳婴儿》,表示:

“汪超走的是中国电影形态的另外一个路数,也是不可缺少的方向。那就是用摄影机的镜头严肃地思考和深沉地审视,比较老实地展示现存的生活状态的荒诞,相对忠实地记载人们的生存境遇中的恐怖和温情。”

但草根派可不吊这些高端理论,稍微专业点的,会说:“号称是面对底层人民的电影,我艹!你拍了一部底层的电影给外国人看,却有哪个中国底层见过你的电影?哪个底层看了你的电影,能明白你说的是什么?”

比较直白的,就更粗暴了,张口就骂:“电影只分好看和不好看,不好看就是烂片!”

到目前为止,大争论尚且在可控范围之内。

但在7月11号的中午,公子赖估计拍砖拍的太荡漾,照例骂完不带脏字的脏话后,忽地话题一转,扯到了褚青身上:“

我对第一个镜头,那个电灯泡的特写很有期待。我没听出来是什么,以为是苍蝇或者蚊子叫,可绝对没想到,那是大刚瞪着灯泡在手*淫!

这位演员的真实体验未免太强烈,那种由低到高的持续呻*吟,让我怀疑他平时的双手,是不是总插在裤裆里。

接下来,就是大刚在街上走,非常不理解他设计的动作,边走边踢一个易拉罐,空旷的厂区,配合易拉罐划过马路的声音,完成了他得意的视听组合,但这动作离下岗工人的常态太远,让我觉得他根本没有生活过。”

他此番言论一出,全场沉默。

大家不约而同的感觉很荒谬,称赞的无从称赞,反对的不屑反对。搁论坛混的,谁不晓得这位爷?

你喷谁不好,偏偏喷褚青,喷褚青也就罢了,偏偏喷他的演技烂。

瞎啊!

……

这种沉默,一直持续到了晚上,后窗难得的清静片刻。可众人心里却十分不安,似乎有种预感,更大的暴风雨还在后面。

果然,临近九点钟时,一篇帖子不声不响的出现在顶端,光看标题,就足以让人毛骨悚然:《电影,首先是政*治》。

“争论到这样的地步,我想首先应该摆脱口水,讲讲作品本身。《安阳》一片我觉得是新左*翼电影。左*翼这个词,用起来很危险,好像政*治挂帅。

但我个人的看法是:电影是政*治。我个人曾经以为、希望、努力使电影不是政*治,但它们在现实面前非常无力。

对电影来说,政*治是什么?

它是官方的口径中,希望我们认为冯晓宁的电影是最好的艺术。

它是某局劝慰导演和投资人说:只要你们的剧本通过了,钱肯定有的赚。

它是《电影管理条例》。

它是我去过京城最贵的茶馆,一个管审批的小干部点的局,当然最后是一个抱着项目的老板买的单。

它是连只写了几行地下电影评论的小记者也被迫写检查,而且第一次不够深刻,再写第二次。

它是领导把贾璋柯叫去训话:我们不管你的话,我们都不知道有什么部门会来管你。

它是领导对外国记者说:我们从来没有禁过一部影片,我们只是暂时不让它公开放映。

它是褚青拒绝接受招安后,被逼的远走香港,在国际上声名鹊起,却在国内无人问津。”

……

所有人看完,都有些害怕,而更害怕的是,文章末尾居然敲了这样一段字:

“不要忘记,现在某局当权的人,就是从当年的文艺青年中成长出去的。在网上的看客、观者、帖青年,早晚有一天会有个把坐在定人生死的位置上。到时候,我们会不会还见到今天的情况:一部电影被毙了,却没有人知道它是被谁毙掉的。

所以要点名。

所以,我先点我自己的名:我是京城电影学院在文学系教书的,张先民。”

(呐呐,不要说我水字数,不写这些,整个来龙去脉说不明白。)(未 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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