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4章 尔其钦哉

轩辕朔,是一个对在场大多数强者来说,都相当陌生的名字。

但在此情此景,啸于这个踏月的男子之口,谁也都猜想得出来它的归属。

它只能是钓龙客的名字。

天下复姓轩辕者,不算太多,但也不是绝无仅有。

而名为“轩辕朔”者,翻遍轩辕之族谱,只有核心的一个。位在正中脉,旁者讳不敢同。

无它。

独镇天涯台,一人一竿垂钓龙族的钓龙客,乃是第二代人皇有熊氏的直系子孙!

人皇固然伟大,子孙未必贤。

甚至可以说,如今之人族,哪个不是人皇子孙?

但作为有熊氏的嫡脉子孙,轩辕朔的血统之尊贵,也是毋庸置疑的。

不过千百年来,这个名字从未广传。

世人只知钓龙客,而不知其名,更不知其复姓轩辕。

以如此之血统,如此之修为,而能甘受数千年之寂寞,真绝世也!

而能够一脚踏月,与这样的钓龙客相峙,甚至出言邀斗……这个从水镜中走出来的男子,更是何人?

此时此刻,明月倒悬。

那千丝万缕的道则钓线,在一瞬间纠缠到一起,搅如乱麻。那在沧海永宁海域之海底,已经被钓得离地的皋皆的本躯,一下子定在原地,不肯再上拔!

海面上那无限膨胀的可怕漩涡,也当场被定住了,不再膨胀,数不清的海域生灵,终于摆脱那恐怖的吸力,而拼了命地往外逃窜。

就在这个时候,自那弯月之中,响起了一个声音——

“嗯?”

这声音更近于一位宿醉的酒客,落魄的诗人,失意的才子。而非一位立足于超凡绝巅、正向超脱迈步,创建了天下大宗,身负至尊血脉的传奇人物。

因为它是如此的寂寞,如此的颓然。

钓龙客的声音通过这轮弯月,传遍迷界沧海。

他仍然独坐天涯台,手持钓竿,怅声道:“我记得我亲手杀死了你。”

难以描述的恐怖力量,在那明月之上相争。

在场的几尊人族真君、海族皇主,也都有能力参与战场,但都不足以成为决定性的力量。

那烈阳撞弯月、铁槊撞封牢、曹皆以道则杀阳神,都不可说不宏大,但就如烛岁、虞礼阳的攻击,天崩地裂亦如泡影幻花。

现世绝巅的力量,很难摧毁触摸超脱的可怕存在。

尤其是像钓龙客这种,半身都在现世层面外,只需要一个起跳,就能彻底完成超脱。

踏月的男子踩翻鱼钩,搅缠天地钓线,很是从容地回应道:“你的确已经杀死了覆海,杀得非常干净。而我,是姞兰先。或者你也可以称呼我——天府老人!”

全界皆惊!

海族传奇贤师覆海,和天府老人,这如何能联系到一起?

天府老人是镌刻在人族修行历史上的传奇人物,曾经以内府境修为,强杀三位强外楼高手,从而一举成名。

此等传说中的战绩,直到黄河魁首姜望横空出世,断魂峡血战四人魔,方才被打破。

后来一路外楼、神临、洞真……虽再无什么震动历史的煊赫战绩,却也始终保持了强者姿态。直到某一天,留下天府秘境,消失在天外。

世人皆传,他已去遨游太虚。

他光耀的时间很短暂,但天府的威风因他而广为流传。世人皆以天府修士来称五府神通者,就是自他而起。

人族不以资质定终生,不幸未能摘得神通的修士,不一定就比天生神通的修士弱。摘得一个神通的修士,不一定就比摘得两个神通的修士弱。

无非一者执刀一者执匕,先天不足后天补。

但天府老人就是号称“天地第一府”!就是以不讲理的神通搭配,构筑了他在内府层次的统治力。

这样的一个存在,吸引了太多目光,绝不可能是龙族。

就算他的伪装再高明,难道能够在那么光耀的地方,瞒得住天下人的眼睛吗?

天府老人若是龙族,齐国境内怎么可能保留他的秘境?

怎么可能一任国内才俊历练那么多年?

虽一直以来不被视为顶级秘境,非顶级世家子的首选,但上一次秘境开放,如李龙川、王夷吾者也进去过!就连现在的大齐第一天骄,也是从这个秘境开始闯出来名号。

现在说覆海就是天府老人,简直是对修行常识的挑战。

尤其是烛岁。

他作为齐武帝时期的守夜者,见证了那个时期的齐国是如何南征北战,并土吞疆。在那个旸国刚刚崩溃的时代,其它国家都忙着争夺东域繁华之地,瓜分旧旸遗产,在伟大帝国的尸体上大快朵颐,所谓“日出九国”,一度煊赫一时,就是那个时期的产物。

唯独齐武帝,带着刚刚复国的新生齐国,向海岸线发展,选择屯边屯塞,占据海疆领土,主动承担戍海责任。

临海郡便在那个时期归于齐国,烛岁也是亲眼看着天府城凭借天府秘境的优势,从一个小渔村发展起来,成为临海郡里数得着的大城。

虽然他和天府老人并无交集,齐国占据临海郡的时候,天府老人已经消失。

但现在要说天府老人乃是覆海,他实在也不容易接受。

道理非常简单——他烛岁眼光不足、不够敏锐也就罢了,武祖是何等伟大人物,天府老人若是龙族,怎可能瞒得过他?

天府秘境每次开放的五十个名额里,齐国直接拿出十个名额,分享给异国之人,以彰大齐有容天下之风。这规矩还是齐武帝定下的,这么多年一直未有更改。

也就是说,天府秘境是齐武帝掌过眼的!

这天府老人怎么可能藏得住龙族身?

而相较于这些,此刻更让烛岁在意的,却是这位天府老人的名字。

姞兰先……

“姞”乃昔日大旸帝国皇族之姓!

自旸国破灭,大旸宗室被屠戮一空,不少人纷纷避祸改姓,“姞”姓已是非常少见。

此姞兰先,是彼“姞”否?

在场的其他真君,包括烛岁在内,还在怀疑自称天府老人的这名男子言论真假。

远在天涯台的钓龙客,却已经先一步做出了认证。

他的声音通过弯月响起:“伱果然已经变成了一个人,一个彻头彻尾的人。看来你也受够了匍匐在恶臭海沟里的日子,海族低贱的皮囊,根本让你无法忍受……覆海,你今当为谁而战?”

此言一出,直令身在迷界的一众海族皇主勃然大怒。

而自号姞兰先的天府老人,只是平静地回应道:“海主一族是太古之妖种,主宰之脉,天命之子。人族只是后天的造物。要论贵贱,恐怕难如你意。”

“今必胜昔,这道理我以为你会懂。”钓龙客道:“什么是天命?我即天命。你们尽管为子为孙。”

“是啊,今必胜昔。”天府老人道:“正如新生的海主一族,必将主宰现世。”

“可你是谁呢?”钓龙客的声音问。

“你是否没有注意到我的名字?”天府老人嘴角带笑:“我名姞兰先。”

钓龙客询问的是他的本质存在,究竟是海族还是人族,以此在根本上否定他的道。可他避而不谈,反是意味深长地再一次报上姓名。

“我终于确定了,你的确是覆海。”钓龙客的声音道。

天府老人立足于明月,很有礼貌地欠身:“辛苦你记这么久,实在不好意思。但你应该记得我的,你在三千八百二十五年前截停了我的超脱之路,作为一个新生的人族,一步步重新修到绝巅,我也付出了很多努力。”

“做得很好。”钓龙客慢慢地说道:“这样我才可以再杀你一次……稍解我恨。”

他的声音始终没有什么波澜,唯独在此刻,才迸出一缕刻骨铭心的情绪来。

而姞兰先已经无法分辨,那是痛苦,还是怨恨!

当他自水镜之中走出来,正是轩辕朔钓起皋皆的关键时刻,海族跃升之成败、皋皆与轩辕朔之超脱,都在此一举。

他对虞礼阳和烛岁的攻势避而不迎,也不干扰其他皇主与人族真君的对决、翻转生死之势,就是不敢耽误半点时间,要精准地把握关键。

超脱之争与衍道之生死,孰轻孰重?就像他轻易可以碾碎镜花竹碧琼、竹素瑶的抵抗意志,却不去碾这一下。

他所有的力量,精神,意志,都要倾注于此时。

轩辕朔的这场垂钓,足足等了三千八百二十五年。

他又何尝不是在等待?

在属于覆海的道躯被一战打成云烟后,他过了很久很久,才敢启用姞兰先之人身。又用了很多苦功,才以人身修至绝巅。

他绝不容许自己放过稍纵即逝的机会,而天穹的这一轮弯月,正是这场垂钓的关键。

所以他的第一步,便是踏月而上。

可这明月如钩……他一脚踩在鱼钩上,固然是暂止了轩辕朔的垂钓,自身又何尝不是已上钩?

随着钓龙客的话语落下,他那已经踏足超凡巅峰、靠近超脱的人身,遍身三万六千个毛孔,无一不痛,如穿银钩!

他的身躯瞬间虚化,可无论是作镜中花、抑或水中月,月钩依然在,似锁离人愁!

与此同时。

那照遍近海、迷界、沧海的月光,倏然间全部收束。

无法计数的月光线,将潇洒从容的姞兰先,瞬间捆成了茧状。

同样在这一个瞬间,姞兰先变幻了千百种姿态,忽而呼吸起风雷,忽而遍身染梵火,忽然水龙绕体,忽而体如金刚……

但那些钓线随之虚虚实实,始终如影随形,最后还是坚决地捆住了他。

这是道则层面的纠缠,是绝对意义上的束缚,超越绝巅一线,不被任何非现世极限的力量所影响……把这尊传奇绑在了月亮上!

但见明月高悬,而姞兰先成了坐在月牙上的一只茧。虽则他那些“茧线”在不断地崩断和接续,他的道躯也由此时隐时现。

可这轮弯月,还是在坚决地倒回。

那天地之间无尽的规则钓线,都被姞兰先搅缠,也由此让万瞳得以从致命的罅隙里脱身出来,得以展开反抗,不离沧海。得以抽出力量,护住永宁海域亿万生灵。

但在姞兰先的力量被束缚后,无数纤细的规则钓线搅缠在一起,也因此拧成了一股更结实的绳索,可以有更伟大的承担!

钓线犹能被崩断,绳索能系亿万钧。

天涯台上,轩辕朔仍然是独坐着,天空血雨未落尽,斗笠之下仍然不显现他的面容。可是这一刻他猛地竖起钓竿,近海被压服得如镜面,整个迷界分清浊,沧海之中狂澜倒卷!

以无穷之伟力,给予整个迷界、整个沧海……给予它们来自钓龙客的恐怖压力!

沉都是他的线,月亮是他的钩,万瞳和覆海,都是他要钓的龙!

一竿独钓两“超脱”,何等狂妄!

呼……

狂风起于沧海,浩荡于迷界,咆哮于近海。

那是狂风,亦是沧海海底那万里龙躯的呼气声。

从来沉默注视一切,从来安静托举海族,就连被钓起龙躯、也未放弃海族生灵,就连被斩断龙角、也未曾发过一声。

这样的皋皆,第一次开口。

不,不是他在开口。

是玄神皇主睿崇,是大狱皇主仲熹,是无冤皇主占寿,也是赤眉皇主希阳……是整个迷界、整个永宁海域所有的海族。

亿万口舌,发一声。

其声曰——

“此亿万海族之愿,轩辕朔,你以为你能挡?我等奋战,为亿万子民。我等奋死,为后来者不必死!我等生来在苦狱,死要离苦海。亿万众,得一心。在此伟大理想之前,纵然超脱亦渺小,螳臂当车不自量!”

嘣!

自那天上明月,至那海底龙躯,这一根无比恐怖的钓索,在这一刻骤然绷紧。发出一声震荡八方的嘣响。

那是无法描述,也根本不可能抗衡的伟大力量。

伟大的力量瞬间反馈到天涯台。

钓龙客手中钓竿发出痛苦的裂响,他不得不将钓竿垂落数寸,方才避免钓竿折断的危险。

可裂隙已现,崩断只是时间问题。

皋皆不是任他垂钓的普通龙君,皋皆亦是无限接近于超脱的恐怖存在!

以一敌二,万分勉强!

就在此时,那还在以道则搏杀道则的曹皆,将独臂高举,举起一卷绛紫贵极的圣旨,高声喝道:“我等戍卫海疆,平息风浪,难道不是亿万人族之愿吗?!”

此圣旨一瞬间高跃而起,在那明月之上留下一抹尊贵的掠影,而真正的大齐圣旨,已经落在天涯台前,将那根钓竿的缝隙紧紧裹缠。

赋予了这根钓竿无比沉重的国势力量!

以亿万之心,抗衡亿万之心。以霸国之势如山,抗衡跃升之势如潮。

外观并不显眼的钓竿,因这一道紫绢的绕缠而尊贵不凡。一个个威严的齐国文字飞将出来,绕竿而流,如在钓竿之外,套了一层字符甲!

而有洪声震荡于天地——

“东国天子姜述,敬奉伟大,以万里疆土之权、亿万子民之心,敕令沧海,予平风波!

尔其钦哉!”

沉都真君与齐廷交换的国书,是此!

钓海楼全力配合齐国所发起的迷界战争,愿意牺牲上至楼主、下至弟子的所有人,愿意以钓海楼的一切来冒险。

只求齐廷不干扰、乃至于支持轩辕朔的超脱路!

(本章完)

第1925章 昔年先死,以死得先

长期以来,齐国和钓海楼在近海群岛,都是一边竞争一边合作的关系。

面对海族,于迷界勠力并肩。

彼此之间,在近海相争霸权。

钓海楼的优势在于历史,在于他们的祖师从近古垂钓至现世新历开启。在于数千年来,他们始终屹立在迷界之前,成为抵抗海族的一个具体的符号。

能够在这个意义上与钓海楼相较的,也就只有一个不计牺牲、比所有人都更拼命的旸谷。披挂昔日大旸帝国之余晖,代表的是一种誓死戍卫海疆的精神。

而齐国的优势,在于强大。且越来越强大。

所谓继承了大旸帝国之遗产,煊赫一时的“日出九国”,要么一战成烟,要么献表称臣。无论曾经的那个大旸帝国有多么伟大,也都早已被抹去了痕迹。

今日悬照东域的旗帜,乃是大齐帝国的紫微中天太皇旗。

尤其近年来覆阳灭夏,已然气吞万里!

名实相合,方能拳握天下。

齐国早已经腾出手来,又为何诸多忍耐,将近海霸权的斗争,局限在由危寻组建的镇海盟的框架内?

除了基于全局的思考,除了想要赢得更多的海民之心,恐怕也在于那个不知是否还在的、曾经一竿独钓千古的钓龙客!

如果说危寻以真君之尊,甘愿同祁笑一起冒险,甚至死前还要引走两皇主,是绝巅强者格局的体现。

那么齐天子允诺予钓龙客以支持,则更见胸襟。

卧榻之侧,竟然容许一超脱!

钓龙客一旦走出最后一步,真正成就超脱,钓海楼在近海群岛的地位,就将不可动摇。齐国也永远失去一统近海的可能。若非为人族大局计,齐天子岂会如此抉择?

天涯台上钓龙客迈向超脱,齐人坐观已是支持。

此刻国书交付,圣旨加持,当然更是支持!

以今时之现世格局。

齐国东域称霸,又并南夏,国势已累聚至历代巅峰,并不会逊色于当年的大旸帝国。或者说,在姜述坐上那张龙椅后……元凤年号的每一年,齐国都是新的巅峰。

如此国势加持之下,轩辕朔的那根钓竿,已是撑天之峰不可摧。

此时此刻,迷界、沧海、近海,三尊无限接近于超脱的恐怖强者,在三处空间相争,而力量的交汇点,在于那只“鱼钩”,那一轮天穹明月。

皋皆一旦脱钩,托举族群完成最后的跃升,立即就走出最后一步,得证伟大。

皋皆一旦身死,海族族群的跃升就此失败,钓龙客轩辕朔也立即成就超脱。

唯独天府老人姞兰先,乃昔日覆海之人身,虽重登绝巅,有昔日接近超脱之眼界,却暂还未展现超脱的可能。

此时三者相争于明月,一时僵持不下。

难道破局之关键,仍在几位海族皇主和人族真君的胜负?

当然不成!

且不说仲熹他们已是强弩之末,根本不可能争得过人族真君,单就姞兰先自己而言,他从不会将希望寄于他人之手!

当年自己探索超脱之路是如此,当初被轩辕朔逼出来决战生死亦如此。

舍弃道躯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以人身走向绝巅更是如履薄冰。

可他始终坚信,未来在他掌中!

于贤师一道的伟大贡献,于法术创造上的耀眼才华,冷酷宽容或者伟大……芸芸众生眼中的覆海,描绘不了他的万一。

皋皆始终托举族群,不肯放开,这正是他被轩辕朔垂钓的原因,也是他难以反抗的根本。

姞兰先并不指望皋皆继续发力。因为皋皆托举的不止是海族的未来,也是其超脱的可能,断然不会轻易放手。

而他也非常了解轩辕朔,或者说他已是这世上最了解轩辕朔的人,正如当今之世轩辕朔最了解他!

轩辕朔非常了解他,才会在垂钓皋皆的时候,还对已经死去几千年的他留有戒备。轩辕朔心中有恨难消,才会在三千八百年前未能功成,才会以“钓龙客”为号,专意屠龙。

但恨又如何?

轩辕朔当年独竿钓龙,杀死太多龙族,压迫他的道心,逼得他不得不出手。这才有了那一场并无把握的生死决战。导致本来十拿九稳的超脱之路,被硬生生推迟到现在。

他如何对轩辕朔没有恨!

此刻他被捆绑在弯月之上,身在茧中,而声在茧外——“覆海东来!”

轰轰!

天摇地动,迷界震颤。

洞真以下难知,洞真以上尽觉。

自那东海龙宫深处,跳出一座水晶宫。被月光照见,显于众生眼前。

晶莹剔透,美不胜收。极致华美,雕纹如妆。

在某个时刻,这座水晶宫骤然炸开,从中迸现一尊龙躯!

张牙舞爪,龙吟八方,竟逐月而来。

此龙须尾俱全,鳞爪流辉,眸如红玛瑙,角似珊瑚丛!

有着无比强大的肉身气息,但本质并无坐镇之神魂。经行之处,道则漾如水纹!

天涯台上轩辕朔一声长叹,好似大梦方醒:“原来这才是你的道!”

名为姞兰先的人身,仍在与道则钓线对抗,不断地解脱又受缚,但声音平稳,尽显从容:“轩辕朔,你自以为超脱之下你无敌,对我穷追不舍,却不知为了与伱一战,我到底做了多少准备!”

“养在龙宫,借道中古,的确是非凡构想。”轩辕朔其声也缓:“当年那场决战,之所以拖延了几十年,就是因为你在准备这具道身?”

“你逼得我不得不如此啊!”姞兰先摇了摇头,自嘲般地笑了:“呵……想不到一等就是这么多年。昔日百舸争流,如今也只剩你我。”

人身与龙身相应,系出同流、追溯伟大的力量在回响,令他遍体生辉,令他在那道则之茧中露出头来,墨发一时飞舞:“就让你我……来了结这一切!”

从亲密无间走到存亡之争,直至被驱赶到沧海这样恶劣的环境里受苦受灾。海族与人族之间的仇恨,尤胜于其它。可谓种族大敌,永世之仇,一见分生死。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海族都视人族文明为万恶之源,认为人族体内流淌着至脏至毒的血,哪怕一块布料,也会污染沧海。

这固是仇恨使然,也是帮助海族迅速适应沧海生活,凝聚族群信心的需要。但也在事实上,禁锢了不少海族天骄的思想。

而覆海在还很弱小的时候,就已经有了自己的思考。他认为,人族能够将海族赶到沧海来,成为中古战争的胜利者,必然有其优越之处。要战胜对手,就一定要了解对手。

故是摒弃种族之见,学道于人族……甚至最后,要成为人族!

他不但要成为一个真正的人,还需要足以匹配覆海皇主这具道身的人身天赋。

因为这就是他在辛苦求道的过程里,所洞见的独属于他的超脱之路。

他必要贯通人族海族之学,融合人族海族之躯,把握两代现世主宰的命运,两身皆成绝巅,两道合流并进,无限碰撞升华。以此在超凡绝巅再走一步,立成超脱!

但成为人族,谈何容易?

源海难测,非独皇主。

为了做到这一点,他的布局何止三千八百年!

且不说在被轩辕朔逼杀之前,他是如何获得的人身。

单说在启用姞兰先此身后,他所付出的努力,就不是三言两语可述尽。

譬如旸国覆灭这样的历史大事件。

参天建木倾塌,非止一处虫蛀。旸国从盛极一时,走向烟消云散,当然也不能全说是哪一个人的责任。

但他作为姞姓皇族的一员,在其中也的确做出了不容忽视的贡献……最后也掠取了足称丰厚的资粮,奠定了衍道之基。

譬如为了让自身成为更完美的人族,获得更多的人族认可,他苦心积虑创造战绩、宣扬声势,才留下“天府”之名。在他之前,神通这种跟天赋有很大的关系的力量,并不会被捧得至高无上。在他之后,人族对神通的重视,已经到了狂热的地步。

譬如他是怎样剥离完整的镜花水月,使之收为一颗种子,化为天府秘境。

譬如此后又等竹素瑶、竹碧琼这一对双生镜花,等了多久……

包括让竹碧琼回归钓海楼,通过了解轩辕朔留下来的一切,来进一步了解轩辕朔……

而这些,轩辕朔岂能都看到?

轩辕朔对他有提防,但他要说的是,只是这种程度的提防,还远远不够!

轩辕朔不清楚他当年身死后还有没有后手,他作为被打死的那一个,却是一直知道轩辕朔还活着。

为了今日,他做了多少年的准备!

他一直在等。等到轩辕朔钓皋皆,他才来踩月钩。等到齐国国书出,他才召龙身。

皋皆谋族群之跃升,轩辕朔谋皋皆,而他谋轩辕朔。

昔年先死,而以死得先!

现在他就是要踩在轩辕朔的月钩上,利用轩辕朔与皋皆两尊接近超脱之强者——他们的超脱之路碰撞出来的伟大火光,来熔铸自己的两尊道身,完成人身与龙身的融合。

轩辕朔岂不正是人族之超脱,皋皆岂不正是海族之超脱,他现在岂不正是在人族海族之族运的交汇中?

再没有比这更合适的时候,再没有比这更恰当的位置。

他甘心上钩,即为此时!

天时地利尽所有,镜花水月已成真!

似虚似实的力量,将伟大战场再分割。

此时他为姞兰先,准备多时的龙躯正飞来,而明月之中,映照出曾经的覆海的脸!

丰神俊朗,魅力无边。

轩辕朔与皋皆的超脱路正在僵持,而他将先于所有,先证伟大。届时翻掌灭掉轩辕朔,抬掌送皋皆一程,所谓人族海族之大势,不过手掌翻覆间。

这是三条超脱之路的交汇,那明月高高挂,皎白得不容直视,如悬万界,如照古今。

当此时刻,无论仲熹、睿崇、希阳、占寿,抑或曹皆、岳节、烛岁、虞礼阳、彭崇简,都很难再干涉其间。

因为他们立足此世绝巅,而这三条道路,都在绝巅上!

诸皇主真君纠缠的己酉界域,一边连着山河破碎的娑婆龙域,一边连着边防完整的浮图净土,另有两条界河,连接着不值一提的小地方。

衍道层次的力量交锋,几乎将此界又洗了几遍。

而高穹这轮明月照在此间,又不在此间。

“姜望!”曹皆在太嶷山巅怒喝。

此声骤转九霄,是鸣大齐之军号。隐隐有杀声四起、金戈破阵,有旌旗猎猎声!

醒神之音,直贯耳中。

那倒在地上的姜望,却仍然倒在地上,体有余温,但呼吸已滞,而神意不存。在他旁边忙活了一阵的卓清如,早已经停止徒劳的救援,表情颇是唏嘘。此身已神死,就连曹皆都唤神不回!

谁能想到,钓海楼真传和大齐天骄的故事,竟然如此潦草地收场?

一个已作镜中花,一个徒为梦里人。

山巅上的曹皆喊罢一声,也不浪费时间,顺势将军号扬起,再聚军势!

他早先让姜望统帅大军,只不过是想在胜利之时,给姜望揽功的机会,以全天子之意。也算给自己的所谓福将再添福。

但祸生肘腋,已无顺风顺水时。

姜望转权于商凤臣,而面对踏出水镜的姞兰先。一触即倒。

商凤臣兵事能力自然胜过姜望,但也没有能力即刻将这么多不同出身、训练不同的战士统于一阵。

此刻要真正用到军队的力量,故曹皆重握军权。

兵势一起,他身后瞬间浮现一处古老战场的虚影,但见伏尸遍地,刀锋犹前。但见残旗染血,犹对夕阳!

他的道则正与玄神皇主睿崇的道则对耗,断臂者对断臂者,倒也相得益彰。

只是脚下虽有太嶷山,在这场本源的对耗中,他其实落在下风。

本来也不算什么,玄神皇主非同凡响,他一开始就有判断。兵者胜于全局,其他战场的优势,必然会反哺回来。他只需要等。

就像等海族壮怀空空,就像等到皋皆出手,祭出圣旨。

一个卓异的兵家,必然有卓异的耐心。

但此刻他不可再等。

祁笑应该已经和危寻一起战死,那现在他就是战场上的最高统帅。

他必须要承担责任,确保胜利!

三条超脱之路交汇的战场,的确难以干涉。

但难以干涉,不是不能干涉。

姞兰先、皋皆、轩辕朔,他们走向超脱,而未成超脱。

尚有半身在人间,此即敌咽喉!

在如此时刻,曹皆仍然站在太嶷山巅,与铺开在天穹的睿崇对杀。

但他身后古老战场的虚影,在这一刻“活”了过来。

此即神通,沙场秋点兵!

都说曹皆无名局,但还真没有太多人,见过他全力出手的样子,因为用兵之大家,从不以主帅陷阵。也从来没有哪个对手,逼他到山穷水尽亲自披甲血战时。

都说苦面曹皆,打仗没什么波澜。但他的每一场胜利,都会妆点此战场。胜场越多他越强,今日已是何等模样?

他以军功封笃侯,灭夏晋真君,神通反溯道则,掌握兵道绝巅。

在他的指挥下,人族大军虽经大战,军容得以保全。又有崇光、杨奉、秦贞等当世强真人入阵,使得军容更盛。

此刻神通在握,此刻大军集结。一位兵道修士最强大的时候,就是此时。

位于己酉界域的人族大军,聚成了军阵,兵煞冲天,杀进古老战场的虚影里。

兵煞入神通。

真实的战场与神通的战场召映一体。

春风吹过,摇晃着白纸灯笼。虞礼阳、烛岁亦入阵。

那些残旗一杆一杆地竖将起来,那些伏地的尸体一个一个握着带血的刀,站将起来。不吭声地扶起战马,翻身跃上。不吭声地高举战刀,眺望战旗。

战场上的伏尸残旗,原本亦是带甲百万,旌旗如林!

而在一队结成锋矢阵的披甲战将的带领下……

冲锋!冲锋!冲锋!

将百万之才天下少,况乎真人真君皆在阵。

曹皆的眼耳口鼻都在淌血。

但由他所统御的大军铁骑,却踏山踏海,破关破城,悍然杀进了超脱之路交汇的明月中!

何为兵道大家,今叫海族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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