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仇恨(上)

下午申时前后,仆散安贞离开铁岭,结束了与郭宁的谈判。但因为在谈判中没有拿到任何好处的缘故,仆散安贞无论如何都拉不下脸面,于是回到本军之后,立即勒令各部拔营,连夜收兵北去。

他的命令下得很急,而将士们也显得格外仓惶。两万多人的军队,有人吵吵嚷嚷,有人垂头丧气,有人庆幸,也有人暴躁。可以确认的是,这次死里逃生的经历,对他们每个人都是巨大的震撼。

因为收兵太快,整片营地里有许多物资器械被丢弃了,恰好定海军能够用上。于是郭宁便老实不客气地率部进驻,省了己军安营扎寨的工夫。

天黑之前,北清河两岸到处燃起篝火,仿佛大片的星海。先前被派出抓捕俘虏、监控战场的定海军轻骑们,这会儿也打着火把陆续折返。

篝火四周,定海军的将士们以什伍规模聚集在一处,除下铠甲,或坐或躺。

阿里喜们这时候就比较辛苦,他们需要打扫战场,另外给正军准备食物,收拾营帐。

大军轻装长途奔袭,携带的食物很简单,但这会儿天气凉了,将士们想要吃些热的。所以很多阿里喜就把凉水倒在自家铁盔里,然后把烘烤过的麦饼或米饼掰碎了投进去,煮成糊糊。

战斗的时候,阿里喜要紧随正军前进,也未必轻松,所以一个个架在篝火上的铁盔里头,多半结着汗渍、盐霜,甚至还有血迹。不过大家谁也不在乎,那恰好给糊糊添一点滋味。

河北金军已然两腿插翅远遁,而李全既死,其部尽数丧魂落魄,定海军只安排了少量轻骑值守,就足以确保自身安全。所以将士们都很放松,很多将士躺在篝火旁边,闻着食物被煮熟的香味,满足地吃了一通,然后身子一歪,直接就睡着了。

郭阿邻倒是没睡着。

下午厮杀的时候,他全程都在最前线,没有轮换下来休息,所以身上受了许多处伤。虽说已经得医官诊治过,确定没有致命的,但着实疼得厉害。

尤其是胸口处被竹竿捅过的地方,看起来没有伤口,实际上挫动了骨骼,积了一大片的瘀血。这会儿他每呼吸一口,就疼一下。偏偏这会儿夜风渐起,吹得人想咳嗽,每次咳嗽,更是掏心掏肺一样的难受。

正痛的厉害,有人递过来一张毡毯:“裹着毯子会好些。”

郭阿邻下意识地接过。也不抖开,就这么抱着。毯子有点份量,但又很软,压在胸口,果然很舒服。

他满足地长叹一声,抬头一看,原来是将校们正在巡视营地。

汪世显带着几个人,每人怀里都抱着厚厚一摞毡毯,刚塞给了他一条。而郭仲元身后几名亲将抬着一口大锅,锅里装着煮熟的马肉,香气扑鼻。

郭阿邻的注意力瞬间就被马肉吸引住了。他咕嘟一声,咽了口唾沫,顾不得胸前痛感,连忙叫唤身边同伴:“都醒醒,有肉吃了!赶紧把头盔……”

刚嚷了半句,有人轻轻踢了他一脚:“别急,人人都有。听说你今日厮杀勇猛,值得给你块大的!”

郭阿邻转过头,便看见郭宁高大的身影。他不禁笑了起来:“节帅,我要带皮的!带皮的才好吃!”

随着定海军的规模不断扩大,郭宁已经没法像在馈军河营地那样,认识所有士卒。但中尉、都将以上的军官,几乎都在军校里经受过训练,这些人便如郭宁的门生,每一个他都很熟悉,谈话也很随便。

郭阿邻今日的奋战,郭宁也已知晓,于是他立即唤了伙头军来,亲手用腰刀扎出一块连皮带肉、特别肥大的,热气腾腾放进郭阿邻的头盔里。

美味当前,郭阿邻也不怕疼了,也不怕烫,眉开眼笑地双腿夹住头盔,抓起肉块就咬。

刚咬了一口,边上唐九瘌等人全起哄,说厮杀的时候又不是唯独你郭都将在前不退,大家都紧跟着呢。这么大块的马肉,凭什么一人独享?赶紧交了出来,大家一人一口分了。

郭阿邻囫囵咽下嘴里的肉,摆出一副讲道理嘴脸;随即乘人不备,又猛咬了一大口。

郭宁见他们哄闹,忍不住微笑。

郭仲元没看清郭宁脸色,凑近过来解释:“郭阿邻年纪轻些,麾下将士们是和他闹着玩呢,战场上头并不会如此。”

“看的出来,这小子很得军心啊。”

郭宁微微颔首。

都将以上的军官,待遇要比普通士卒好的多,每人都有毡毯和褥子。郭阿邻却直接躺在地上,他自家的毡毯和褥子都分给了受伤较重的部下,郭宁一看就明白了。

他转向中军官们:“天凉了,躺坐地上一时无妨,一晚可不行。河北金军大营里头,得赶紧收拾出来,今晚就让将士们都住进帐篷里。”

几名军将皆道遵命。

一行人再往前走些,有呻吟声和惨叫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那是李全所部伤兵发出的声音。

各部扎营之后,随军的数十名医官、上百名经受过急救训练的士卒们立即行动起来,首先替定海军本部将士医治,但他们欣喜地发觉,这一场下来,死伤甚是有限。主要是在突破安定镇大营五道壕沟时,损伤了七百多人,其中死者两百余,重伤两百余。

击溃了一处营寨里的上万人,又吓走了另一处营寨里的两万多人,只付出了这样的代价,简直微不足道。

而相对的,李全所部防线一次次被击破的过程中,将士死伤十分惨重,所以医官们分出了不少人手去救治他们。

因为轻重伤者人数太多,还有很多人受伤后竭力逃亡野地,这会儿才陆陆续续被骑兵们寻回的缘故,救治的工作到现在还没结束。

以郭宁的眼光来看,救治的效果,未必很好。很多将士断手断脚,或者脏腑受伤的,几乎必定会受尽痛苦,而后死于失血或者金创之毒。按照定海军的制度,医官们依旧给他们的伤口消了毒,敷了止血辟风的药物。接下去,就只有坐等奇迹是否出现了。

不过,无论奇迹会不会出现,这种大规模的救治行动本身,就使李全的余部得到了安慰。

郭宁控制住安定镇大营以后,又任凭老小营里的妇孺出来,和她们的儿子、丈夫或者父亲待在一处。于是将士们或有不安、悲戚,那种暴躁的敌意,却在慢慢消失中。

田四隔着老远,看看郭宁往来巡视,分发食物的身影。

他叹了口气,对同伴们道:“这定海军的郭节度,也不似传说中那么凶悍嘛?看起来,倒是个能讲道理的。”

众人如何不知他的意思?于是纷纷点头,都道:“是啊是啊,看起来很和气啊,是个讲道理的。“

也有人道:“这一下,郭节度不得一口气拿下十个军州?地盘翻了几倍,百姓翻了几倍,正是用人之际。说不定,咱们跟着郭节度,也不错。”

其实,这些李全部下骨干军官的想法,郭宁并不在乎。李全的余部近万人,有乡里强豪,有绿林悍匪,许多人的身份、作派,和定海军招募兵源的要求并不相同。这些人为了活命,不顾一切地放低身段,以后呢?

郭宁自己就在河北塘泺做过贼,对此等人物的性格了如指掌,深知他们固然有善战的一面,但也有凶残狡诈,肆意妄为的一面。想要降伏他们容易,想要彻底消化他们,却难。

这过程中,还有许多事情要做,许多手段要施展呢。

郭宁这么想着,便有些刻意地避开田四等军官簇拥而坐之处。因为打了个弯,他和部下们都没有注意到一个叫于忙儿的年轻人,正死死地瞪着众人漫步的方向。

篝火的火光闪过,于忙儿的眼神中,也有仇恨的光芒闪过。

(本章完)

第440章 仇恨(中)

于忙儿是登州人。

登州于氏是当地大姓,早前出过镇防军的千户和县令。不过,于忙儿一家人,全没沾过亲戚的光。

泰和年间,朝廷为了与南贼作战,在山东大肆签军、括粟,又有奸滑胥吏乘机欺压,逼得百姓整村整乡的家破人亡。于忙儿一家在那时候失去了土地。

随后几年,又遭逢山东蝗灾、旱灾、水灾接连不断,各地饿殍载道。总算于忙儿的父亲、叔父有几手乡下把式,使得好刀法,这才能勉强挣口饭吃。饶是如此,树皮、野果的味道,于忙儿都尝过,易子而食的场景,他也见过了。

直到赫赫有名的李全李铁枪收容了他们一家人,于忙儿才过上了安稳日子。此后数年,随着李全的势力不断扩张,于忙儿的父亲于洋,叔父于潭随着李全到处搏战,不断压制、降伏各地的乡豪。而于忙儿不止不再颠沛,还能够喝酒吃肉、穿棉着锦了。

到于忙儿身量稍稍长成,他也成了李全的部下。

许多次,他和同伴们在厮杀时吃了亏,眼看着大家丢盔弃甲要被敌人杀死,都是李全挥舞铁枪往来冲杀,硬生生靠着自家勇武挽回局面。

许多次,他和同伴们高呼着李铁枪的名头,仿佛再穷凶极恶的敌人,都阻拦不住李全;仿佛只要跟着那高大宽厚的身影,就不会再有恐惧,生出底气和勇气。

因为对李全的崇敬,于忙儿无论什么事都尽力办得妥帖,所以短短两年,就成了李全的亲卫首领之一。因为这个身份,于忙儿得到了他人的格外尊重,于是他就更加全心全意地忠诚于李全。

待到父亲和叔父战死,他更视李全为乱世中唯一的依仗。

可现在,李全被敌人逼迫着死了。

害死李全的,就是眼前这个叫郭宁的人。

是他暗中勾结了滨州尹昌这个叛徒,也是他施展阴损手段,给所有人设下了圈套,更是他派遣了人马攻打安定镇大营,造成了那么惨烈的死伤!

李全在自尽之前,还劝解于忙儿说,彼此争竞,各施手段,只论胜败,无须纠结。

于忙儿怎么能不纠结?

此时此刻,在他脑海中纷乱盘旋的东西太多了,他觉得脑子都快炸了。

这个郭宁,明明是个河北人,凭什么来山东杀人,抢夺山东豪杰的地盘,还做得那么理直气壮?定海军的士卒里头,很多都是山东人,甚至是李全所部的同乡,可他们怎么能够向着乡里乡亲挥刀?他们怎么有脸庆祝这样的胜利?

更可恶的,是田四那厮。他是李全最重要的部将,可李全尸骨未寒,他居然就盘算着要另投新主了!他手下有那么多人,却在铁岭台地下,眼看着安定镇的大营被打破,什么也没做!

还有其他的所有人,他们都是胆小鬼!他们那么多人坐在这里,有几百人,几千人,可是看着郭宁在人群里走过,他们一个个只会阿谀的笑,竟然没人敢起来做一点什么,为李铁枪报仇?

他们居然就这么心安理得的当俘虏!

于忙儿没读过书,不懂什么大道理。可他无论如何都不接受这些人的作派。

这些人全都忘了吗?没有李铁枪,他们早就死在这狗日的世道里了!没有李铁枪撑腰,他们连猪狗都不如!

于忙儿简直要失去理智,他竭尽全力地瞪着郭宁从侧面走过的身影,眼眶几乎都要绽开。如果他的眼神能够杀人,郭宁早就被细细地切做了臊子。

他下意识地张了张嘴,无声地骂道:

可恨!可恨我身边的短刀,都被收走了……否则,我现在就能扑过去,为李全报仇!

于忙儿格格地咬着牙,几乎用尽了他的理智,才控制自己不纵身扑起,与那郭宁拼命。在旁人没有注意的地方,他的双手像是铁钳一样,狠狠地抓进了地面的砂壤。

砂砾嵌进了他的指甲缝,有点疼,但他一点也不在乎。

“你!还有你!嗯,再来几个看起来机灵的……”

有个定海军的军官忽然大步走来,伸手到处指点。他看到了于忙儿,当即又道:“还有你!力气用不完怎地?抓土很开心么?站起来,跟我走!”

于忙儿猝然被人叫唤,打了个激灵,连忙站起。

在他身边,好几名俘虏彼此对视,茫然起身。

那军官走了几步,回身喝道:“愣着干什么?快跟上!”

好几处招来的俘虏凑成四五十人,跟着军官,离开营地。

走着走着,周围的血腥气渐浓,到了安定镇大营东面,两军最初激烈缠斗的壕沟处。

昏暗天色中,壕沟内外堆积的尸体愈显狰狞,于忙儿的心头更是一阵阵的难受泛上来。

他看到那引路的军官在前头走着,只见他后脑勺上有好些瘌痢的痕迹,令人厌恶至极。

他忍不住想,如果拿一块石头砸过去,瞬间就让这脑壳开瓢,一定很爽利。可惜外围有定海军的骑兵巡逻,真这么干了,恐怕跑不了多远,就会被骑兵赶上杀死。

这瘌头的军官忽然止步,让俘虏在身前排了队,每人发了松明火把。

他大声吆喝道:“伱们这些人,都来自李全麾下各部,看样子都还聪明。我便给你们桩事做。”

俘虏们躁动了一阵,有人低声问道:“将爷要我们做什么?”

“你们从这里开始,一路往西,给我想办法辨认你们战死的同袍兄弟。认出一个,就把尸身拖出来,带到那里去登记!”

瘌头的军官指了指北清河畔堤坝方向,有许多定海军的阿里喜正往那片干燥高地搬运干柴,像是要点火做饭也似。

“这是要做什么?”于忙儿问道。

瘌头军官道:“我们要登记死者的姓名籍贯,然后火化尸身!郭节度说了,两军虽然厮杀,将士之间却无私仇,何况大家都是汉儿呢……你们认出来死者身份,我们就会尽量把骨殖带给死者的家人亲眷!如果找不到亲属的,我们也会在专门的地方将之好好安葬了!”

见俘虏们有些愕然,瘌头军官抬高嗓门:“都赶紧的!再晚些,天就全黑了……拖到明天的话,尸体都要发青发黑,再想分辨就麻烦得很!”

这瘌头军官,自然就是郭阿邻的部下队正唐九瘌。

方才他撺掇同伴们一起向前,抢了郭阿邻手里的大块马肉分吃了,惹得郭阿邻十分心疼。

恰好这时候,郭仲元要安排人手去继续清理战场,把忙了一个多时辰的阿里喜们替换下来休息。郭阿邻便向郭仲元说,我部下有这么批人休息得差不多了,正好去干点活儿。

唐九瘌厮杀半日,身上还带着伤呢,哪有心思去干这种粗活,当下一迭连声叫苦,却架不住郭阿邻公报私仇,把他和他的部下们全都派了出来。

当下将士们骂骂咧咧脱了军袍,在战场上走来走去,收拾尸体。

这些事情倒不复杂,举凡老行伍,都知道该怎么做。

按照定海军先前规定的做法,是把敌人的尸体全都拾掇到一处,挖个大坑深埋。而己方将士的尸体,则捡拾树枝堆成柴堆,把尸体烧成灰,分装在容器里头带回去。家人收到骨灰,如果愿意自家掩埋,那就自家处理,军府鼓励他们把骨灰埋在东莱山的忠烈祠,还能得到祭祀。

不过,这次的做法,和唐九瘌预想的不同。

郭宁方才专门吩咐了,李全麾下的那些战死士卒,也都和己方战死将士一样处理。首先要做的,就是尽量辨明他们的身份,以便日后通知到他们的家人亲眷。

旬月以来的军事胜利,给定海军带来了整整十个军州的地盘,紧随而来的任务,便是如何收拢这些地盘上的人心。在这方面,有很多事要做,一点都不能疏忽。

郭仲元转述郭宁的意图,说得严肃。

唐九瘌不敢怠慢,便专门从俘虏营里挑了许多俘虏,立即开工。

俘虏们也没想到,定海军居然做到这程度。好几人先是对视,随即纷纷向唐九瘌拱手:“将爷放心,这些都是我们的袍泽兄弟,我们自然会尽心尽力,赶快办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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