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外室

章越不由对对方的身份有些疑惑。若说对方是历史上那位旧党大佬,此刻早已是出仕了,但仆人怎会称呼他为秀才。

若不是落款上的司马十二好似历史上对方的排行,章越怎么看对方也不像是个官员,丝毫没有官气,还有些读书人身上的迂阔气。

但章越还是忍不住问道:“老丈可是官身?”

但见司马十二与商人都是笑了,对方笑道:“三郎君,何来此问?”

连一旁商人也笑道:“我与司马先生相识多年了,从不知他是官员啊。”

章越心道,不对,对方既是司马十二,又叫君实,怎么不是。

见章越疑虑,连一旁仆人道:“三郎君误会了,我家君实秀才从未仕官啊。”

章越见仆人一脸憨厚的样子不似说谎之人,心想会不会是自己搞错了。

章越心道,若说对方不愿让商人和自己知道他的身份有所隐瞒倒是可能,不过连自己仆人也瞒却不必了。

何况对方是历史上有名的实诚人,他有句名言是“以至诚为主,以不欺为本”,应该不会骗自己才是。

但章越也无意探究对方身份,拿钱走人才是王道,没有必要是因为对方是谁谁,自己就不收他钱了。

不然自己买笔墨的钱何来?以后还去不去烧朱院腐败了?这到了汴京不比在家,到处都要花钱。就算他大宋朝的官家来买自己的章也要给钱!自己方才肯不加钱,已是很给面子了。

“原来如此,是我多此一问了。”

对方也是失笑道:“岂有穿不起帛衣的官员,老夫确实乃一介草民。”

章越向司马十二问道:“在下用刀刻法不如印匠娴熟,不知老丈为何青眼有加?”

司马十二道:“三郎刻法虽不如匠人娴熟,是因无实诣,遣意而为之,故而毫无匠气。”

“匠人所刻虽端直,但乏士气,三郎的刻法朴而好古,颇有汉印之神韵,其不是在形,而重在胸中的篆书,诗书的涵养。方才老夫观你的篆书,已知由此而论,当世后生中没一人胜得过你。”

说到这里,司马十二有些自责道:“老夫如此说倒似为了求你的刻章,故而厚币甘言,三郎望莫往心底去,就当老夫没说这些言语一般。”

章越点点头,这人倒也说得上一个诚字。

对方的说法倒有些似董其昌的南北宗之说,此论说得是文人作画别于匠人作画,虽技巧不如意境胜之。

难道篆刻之上,也有这样的说辞?

“我方才观三郎的篆书与篆刻不一,似犹有未至。”司马十二忽道。

章越道:“然也,老丈慧眼,三郎篆书是篆书,篆刻是篆刻,二者难以如一。只盼他日能熟能生巧,如此篆刻就有所成了。”

“熟能生巧,”司马十二抚须品了一二问道,“此话倒是新鲜,不知出自哪里啊?”

章越想到此时莫非还没这词,于是道:“大约是出自欧阳公的《卖油翁》,自惟手熟尔化出?”

司马十二闻言露出欣然之色道:“原来如此,用力多者收功远,故而称得上熟能生巧,真乃好词。”

说到司马十二拿起笔,随手记在了随身带来的一个小薄子上。

章越奇道:“老丈年已不惑,竟好学如斯啊!”

司马十二将记好的小薄子又贴身收好,然后言道:“我上了年纪读书慢,记性不好,唯有勤能补拙了。是了,听三郎听口音,好似吴人?”

章越道:“在下浦城人士,不过乡音倒似吴越,旁人也常将我误认作吴人。”

“三郎是闽人啊。”司马十二点了点头。

章越看司马十二的脸色道:“十二丈,以为闽人如何?”

对方稍稍犹豫,然后道:“不敢隐瞒,老夫生平相识的闽人,似乎颇多为狡险之徒。老夫实话言之,换了他人也是一般说来。”

章越听了心底不高兴,这人看似温文尔雅,涵养极高的样子,居然他娘的是个地域黑?

老子最讨厌地域黑了,特别是黑自己。

章越淡淡道:“十二丈请了,刻章三日后会送到的,先要定钱三贯!”

“你不是乱叫……”对方仆人欲开口,为司马十二阻止。

他言道:“也好,拿钱吧。”

仆人将钱袋里的钱拿出凑了凑道:“君实秀才,短了些啊!”

商人笑道:“短了就短了,君实先生是我们老主顾了,还放心不过么?”

章越则淡淡地言道:“我与司马十二初次相识,若是三日后,见不了印章,莫要怪我就是。”

商人听了道:“三郎通融一二吧。”

仆人则道:“君实秀才罢了,不就是个章罢了,咱们不买就是。此子小小年纪竟一点也不容人。”

司马十二则道:“不可无礼,三郎此举也是合情合理。此章是老夫赠予一至亲,他正好喜此金石之物,且数日后即离京,故此这才定三日之期。”

“不知可否劳三郎在此等候,老夫家住此甚近,回家取钱补来就是。若还是不允,老夫也不再勉强即是。”

章越本也无意为难,跑了个大主顾,此斋的商人也要怪自己,不过是出口地域黑的恶气罢了。

于是章越道:“罢了,银钱我先收下,三日后来取章即是。”

司马十二道:“多谢三郎了。”

说完章越收了钱,抬手一拱,即辞别而去。

章越出了斋,又在资圣门处闲逛了会买了本价值不菲的古籍,还有些拜师之礼,加上白日买的笔墨,当即整整齐齐包扎好,前往陈襄府上。

陈襄如今是太常博士,秘阁校理,判尚书祠部事。

太常博士是寄俸官,为进士出身的文官第三十阶,比状元初授所任匠作监的章衡要高出两阶。

而秘阁校理是贴职,贴职代表文学高选。

贴职中有殿学士,这是最牛的,比如观文殿学士是宰相专有。

次一等是诸阁学士。

第三等是三馆秘阁的贴职,而这秘阁校理是三馆秘阁中最末的一个贴职,待遇是每个月可以领十贯的贴职钱。

不过有了贴职,在升迁上可以越级转官。

比如陈襄如今寄禄官是太常博士,以他进士的出身再升一阶则是屯田员外郎。

但若是带馆职,则可直升祠部员外郎。

而如果官场受处分,则为水部员外郎,一般而言官位到这里也就到头了。至于杂出身(非进士,制科出身)入膳部员外郎,恩荫官入虞部员外郎,要升迁也比进士出身官员慢多了。

最后是差遣,判尚书祠部事。

祠部有郎中,员外郎等官员,不过这都是寄禄官,实际上不在祠部当差。

而祠部的事,反而由身为太常博士的陈襄来‘判部’。

由此可见大宋的官职蛋疼到什么程度了。

判祠部事是个闲差,平日掌祠祭画日休假令、受诸州僧尼道士女冠童行之籍,给剃度受戒文牒。

历史上苏轼为太常博士时,差遣是在京任监官告院兼判尚书祠部。也就是说苏轼以太常博士的身份,这边在官告院当差,那边兼着祠部的差事。

章越携礼至陈襄府上。

如陈襄这个级别的京官,虽有一个月十贯的贴职钱贴补,但对于汴京的房价与物价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故而陈襄也是住在‘公租房’里。

公租房统归店宅务管理,似陈襄府邸一个月也不过三五百文如此,平日屋子坏了,店宅务的厢店宅修选指挥会派人来修,每月掠钱亲事官上门一趟收房租。

若换了租私宅,同等宅院少说就要五六倍价钱了。

如此公租房,也是宋朝皇帝为了方便来汴京的‘打工人’安住。若连店宅务的公租房也住不起,没关系,还有福田院,那边不收一文钱,专门容纳孤寡老人或孤儿。

到了宋徽宗,类似如此社会救济制度更加扩大化,同时在州县也进一步普及官学了。

章越叩门入内。

陈府十分狭小,入门一个小院,之后即是会客厅堂,再之后则是三间屋舍。

章越携礼抵达时,陈襄正与家人正在厅堂吃晚饭。

陈襄放下碗来见章越。章越见礼之后,将欧阳修的书信以礼品奉上,陈襄上下打量着看了章越,然后点了点头问道:“惭愧,吾家吃晚饭有些早,一起坐下用些。”

章越见对方菜色很简单,不过三菜一汤如此,而且已吃了近半于是道:“学生刚吃了些点心。”

陈襄笑道:“坐下来,不要见外。”

说着让老仆给章越盛了饭来,章越也就端碗上桌,

章越见菜只是扒着饭。

陈襄见此夹了一头鱼放在章越碗里问道:“当初你来府上,为何只是送信即走?”

章越道:“古灵先生政事繁忙,学生不敢多打搅。”

陈襄道:“吾在浦城为官数年,且与你同为闽人,你实不应与我如此客气才是。”

“是,先生。听县学的胡先生说当初古灵先生曾来信问询我的功课?”

陈襄道:“确有。”

章越没说什么,继续动筷子大口大口地扒饭。

陈襄见此心道,此子倒是个实诚人。

章越吃完饭,舀了一碗清汤连同剩下的饭一并倒进肚子,吃得一粒米都不剩。

陈襄看在眼底,点了点头道:“且让我考校你的功课。”

陈襄问了一番后道:“尔之经学倒是十分扎实,你既欲从我学诗赋,那我也与你道我之心得。”

章越当即露出洗耳恭听之色。

“我初学诗时,但欲工其词语藻绘,到了中年方始少悟,渐渐窥其宏大之处,有些得意的诗句。”

“李太白杜工部的诗,如夫子之墙数仞,不得其门不得入,可望而不及也。白乐天,元稹之诗,则可以依门而窥。”

“诗乃六艺之一,不可儿戏也。故而你要学诗,先熟读魏晋汉唐诗篇,先一一背至烂熟,但是背得再熟也到不了古人之脚跟。”

说到这里,陈襄那几本诗集道:“唐人的诗篇,你都已是读过,这几本都是今人所写,虽不如唐人但也有几篇佳作,等你背熟了,下个月朔日来此,我教你作诗。”

章越收下书,起身道:“谢过先生。”

陈襄道:“这些礼品你拿回去,我这里不需这些。”

章越道:“这如何使得,圣人教弟子都要取束脩,这是弟子应有之礼。”

推辞一阵,陈襄只收了拜师礼,其余古籍,笔墨则让章越带回去。

陈襄笑道:“我这里厅仅可旋马,菜止时蔬,三郎莫不是觉得我这六品官有些寒碜?”

章越道:“先生勤俭如此,何来寒碜之说。”

陈襄道:“我祖上世居住古灵,后迁至塔巷,与你身世一般皆是少孤,能考上进士为官,全赖族中父老,及兄长抚养照顾,且节衣缩食地供我读书,我方有了今日。”

“如今我为官,就拿出大半俸禄回乡供养兄长父老,至于平日所用足够衣食开支即好,故而倒不是我节俭,只是反哺恩情罢了。”

章越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又何况于抚育之恩。我实在羡慕先生有如此族亲和兄长。”

陈襄看了一眼章越则吟道:“二子乘舟,泛泛其景。愿言思子,中心养养。”

“二子乘舟,泛泛其逝。愿言思子,不瑕有害。”

陈襄所言出自诗经,二子乘舟。

说得是兄弟二人乘舟离去,家人依依惜别之景。

章越听了陈襄所吟,不由想起当年在仙霞岭,兄长送别自己的一幕。

“当年我辞别家乡进京赶考,沿闽水溯流而上,当时吾族中父老于江边送别,此时此景我一生一世也是忘不了。”

陈襄目光有些湿润,似缅怀起了往事。

章越道:“多谢先生,三郎家中除了哥哥嫂嫂,也别无其它报答之人,听闻先生念此甚是感动。”

陈襄对章越言道:“也好,又说到诗文,有君子小人之别,小人之诗文雕虫篆刻絺章绘句以求悦人耳目,更有甚者朋奸伪饰中害良善之人,有言者不必有德也,故此世道败坏,人心不古。”

“然君子之诗文以功业实行光明于时,而其余发为文章,故而古来帝王将相之诗,无意为文却能自工。但若无实行,君子也撰文当以德为首,以文辅之,偶有所感,情至而文至了。”

章越明白陈襄借着说诗文,何尝不是与自己说些人生的道理。

他躬身道:“先生句句都是金玉良言,学生记下了。”

说罢章越告辞离去。

陈襄的老仆提着灯笼,将章越送至门口,这时候天色已暗,章越回身向堂上再行一礼,然后离开了陈襄家宅。

章越本以为,今日陈襄会在自己面前提及章惇,但没料到对方却一句话也没有。

不过想来今日所见的司马十二及陈襄皆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章越回到太学,还未入斋舍即见黄好义在斋舍门前徘徊,对方一见了章越就立即迎上道:“三郎,无论如何,你一定要帮帮我啊。”

章越皱眉道:“又是何事?”

平日黄好义在朔望日是绝不留宿太学的,今日怎么会在太学之中?此事必然不小。

见黄好义眼泪都要流下来的样子,章越道:“你可是又要向我借钱了?”

黄好义一愕,然后道:“三郎,你已知道了?”

章越心道,这还用说吗?

平日黄好义时常向自己借个一贯两贯的,不过虽说借钱,但他有一点很好,有借有还,绝没有赖账的情况。

但是频繁如此借钱,黄好义也是十分让章越头疼,你怎么就这么缺钱呢?

章越道:“此番又借多少?”

章越经过这些日子刻章,以及欧阳修父子的馈赠,身上也有十几贯的身家。

“三郎,可否先借我二十贯?”

“二十贯?”章越不由道,“我哪有这些钱?什么事先与我道来?”

黄好义道:“三郎是这般的,家中给我在京里说了门亲事……”

章越心道,好啊,这么快亲事就有着落了。

“是哪里的人家啊?”章越此刻心底还有些许的嫉妒呢。

黄好义道:“是都水监刘监丞的女儿。”

章越赞道:“好啊,四郎,这亲事着实是不错啊!”

黄好义不好意思道:“他家是荫官,平日吃俸粮,没有差遣的,也没什么好恭喜的,不算高攀也不算下嫁。”

章越知道宋朝因冗官严重,一大把官员都没有分派职事的。这些官员也住在京师,平日偶尔去皇城点卯,甚至索性请个长假的,反正朝廷没正式官职给你,也不与你计较。

不过黄好义身为士子能与官宦人家的女儿结亲,还是相当不错的婚事,在大多读书人眼中至少比与商人家结亲来得强些。

“你的意思是门当户对么?就你这般已是烧高香了。”

被章越数落了几句,黄好义也是笑了笑。

“那为何想要借钱呢?是彩礼不够么?”

章越心知宋朝婚姻攀比之风极严重,正所谓‘将娶妇,先问资装之厚薄;将嫁女,先问聘财之多少’。

反正天价彩礼到哪里都是害死人啊。若真是彩礼问题,章越看在同乡兼同窗的情分上,少不得多少也要意思些,放在斋里的其他同窗也是一样,只是帮多帮少的问题。

黄好义一脸沮丧道:“那倒不是,彩礼之钱,兄嫂已是帮我置办妥当,只是……只是我在外面养外室的事,让女方家里知晓了。”

章越闻言心底真是恨铁不成钢啊,当即破口大骂道:“四郎,我早与你说过了,未娶妻即在外扈养女子,此乃败坏名声之事,你与我一口一个省得,省得,如今东窗事发了?此事你好自为之,恕我无能为力。”

(本章完)

第150章 相赠

表面上生气,章越心底还是些许快意的。

老子上下两辈子婚事到现在都还没着落,你倒是先结婚了,居然还是这么好的亲事。章越听到这里本有些妒嫉的。

但一听黄好义居然因养外室吃瘪,章越心底一下子就平衡了。

看看吧,不听老人言。

那玉莲我早与你说了其实就是‘碧莲’,因如此女子耽误了你一桩好姻缘。

黄好义被章越一顿‘怒斥’,也是又羞又愧。

章越见此心底暗爽,平日早想骂你,但怕你心底落下芥蒂,如今找这个由头痛斥一番,既出了口气,你还要对我感激涕零。

黄好义被章越一阵怒斥后,耷拉着头,抬起头一脸茫然地问道:“三郎,你方才所言那句东窗事发是何意思?”

章越不由一愣,你娘的,东窗事发,关注点是在这里吗?我骂你的话,一句话都没听进去吗?倒计较东窗事发是什么意思?简直没药救了。

“你休管是东窗事发,还是西窗事发?此事乃你自作自受,我疲了,要歇息了!”

说完章越一甩袖子走进了斋舍。

章越回斋舍后,却见黄好义跟了进来,然后坐在自己的床旁长吁短叹。

一句一个‘如之奈何?’

‘如之奈何?’

“三郎,看在我嫂嫂的面上,你无论如何帮我,这是她安排的。”

章越听了闭口不问。

一旁刘佐问道:“你说你的亲事,是你嫂嫂安排的?”

黄好义的嫂嫂就是黄好谦的妻子,章惇名义上的姐姐,不过这关自己什么事。

黄好义道:“是啊,若非哥哥嫂嫂的面子,岂能说得这么好的婚事,那刘监丞夫妇方才一眼看中了我,还许了五千贯的嫁妆。此番也是将外室事告知我一人,让我自己处置,未告诉哥哥嫂嫂。”

章越一听心道,黄好义居然有五千贯嫁妆。

刘佐,向七都是露出羡慕的神色道:“真有五千贯啊!”

历史上秦桧与其妻被俘,金人要将二人分开。结果秦桧的妻子大呼,当初我带了二十万贯嫁妆跟你,眼下你要抛弃我么?

金人俘虏官的妻子听了连忙劝丈夫让他们两个一起。

秦桧的老婆是‘三旨相公’王珪的孙女。秦桧在岳家的势力,及雄厚的嫁妆面前,对他妻子是言听计从,故而最后夫妻二人一起跪在岳飞墓前。

能带五千贯嫁妆的妻子,难怪黄好义‘动心’了,刘佐,向七也是一并好心的帮他参谋。

“三郎,这二十贯实是救命钱,只要婚事能成,以后我定是十倍还你。”

章越决然道:“莫非是十倍,百倍也不借。”

黄好义拍胸脯道:“三郎,我的为人你信不过。”

“还真信不过!”

黄好义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三郎,你我是同窗,同乡,你的姐姐还是我的嫂嫂……这个忙你一定要帮我才是。”

章越不作声,一旁的刘佐听了有些动心道:“四郎问三郎取二十贯作什么?若是拿这些钱安抚,或添在彩礼之中,二十贯钱也是杯水车薪。”

黄好义道:“彩礼之事,我并不发愁,家里早已经替我安排妥当了。只是刘监丞亲口要我与外室断了关系……我虽不忍与玉莲分离,但也只好答允了……”

章越闻言讥道:“你定难过了好几日吧!”

黄好义长叹道:“那有什么办法,朝廷官宦之间即便是纳妾,也有恩情淡了后将妾室送人的道理,又何况于外室。我之前对玉莲已算是情深意重了,只是奈何造化弄人。”

章越脸色变幻好了一阵心想,当时妾室和婢女确实可以送来送去,甚至送给自己朋友的,自己也没什么好指责黄好义。

“但玉莲寻死觅活了一番了,还道要将此事闹得满城皆知,说我始乱终弃,将我不归宿之事禀告太学里师长。此事是我有负玉莲在先,故想拿二十贯先……安顿好玉莲,或者替她找个好人家。”

章越冷笑心想,以自己所知玉莲那么贪得无厌的女子,若是知道黄好义结了这么好的亲事,肯定是不罢休的,只是二十贯就想打发了?简直在做梦。

章越定是不帮这忙的,一旁刘佐道:“四郎,我手头上正好有些钱,这二十贯我替你出的。”

黄好义一脸惊喜道:“真的么?太感谢舍长了,到时候我定是十倍奉还。”

刘佐笑道:“提这些许钱做什么,要紧是四郎结了这门好亲事,我等同舍也是跟着沾光啊!”

向七闻言大笑道:“那是当然。”

章越则是没什么兴趣,搭理这件事,他先将那司马十二的两个章刻了再说。

至于一旁黄好义与刘佐,向七聊得火热,大谈将来的岳家如何如何?

刘监丞家风如何之严谨,其家中又是如何奢华,家中的仆人下人又是多么懂礼数。

又提及刘监丞在朝廷人脉如何之广,对他又是如何青眼有加,自己的哥哥嫂嫂又是费了多少气力方才帮他安排好这门亲事。

再说到这五千贯嫁妆其中有一处汴京城郊十几亩广的庄园,到时候只要他成了女婿,连庄园和几十个管家庄仆的身契都一并交到他的手中。

一旁刘佐,向七听了都好生羡慕,又暗暗妒忌。

章越则摇了摇头,继续手头之事。

次日章越也是一有闲暇就刻章。

在平日章越在读书空闲即是刻章,也算是一等休闲,学习之余换换思路。

三日后,他将两个章刻带好前往了蒐集斋,将此物交给了店主人,一手结清了钱。再加入章越在此寄卖了刻章又卖出了一个,故而章越总共得了八贯钱。

章越算了算了现在身上已有二十多贯钱了,加上兄长从家中寄来得钱,自己已是有三十贯身家的人,如此离在汴京买房可谓又近了一步。

若是买了房就将哥哥嫂嫂章丘,都从老家接过来住。

或者是自己开间铺子,如此以后也有了生计来源。

章越如是想着。

章越身上揣着这么多钱,又往市里买十来贯,品相极好的寿山石。

之前章越担心销路有问题不太好卖,不敢买太多,如今有了底气,自己也敢多刻一些。

章越如是想着走回斋舍,但见黄好义又是一脸焦急等在斋舍门口。

章越看了竟有些要绕道的冲动。

“三郎,这个忙如今只有你能帮我了?”

“什么忙?”章越没好气道。

黄好义道:“三郎我就直言了,玉莲说了她虽有了二十贯安家,但在汴京如何安身,又是如此漂泊无定。她说只要再给予她三十贯钱……”

“此事你自己主张去。”

章越拂袖欲走,黄好义又道:“三十贯钱倒是次要,我四处借借还是有的,但她却说她孤苦伶仃,无依无靠,要寻个良人安身。她说她想来想去,愿委身于你,三郎此事唯有拜托你了。”

章越闻言瞠目结舌用手指自己,向黄好义道:“你这是要我接盘么?”

当初二哥逃婚时,有乡邻打算让自己接二哥盘。

如今黄好义又找到自己了,难道自己在别人眼底,就是如此‘助人为乐’么?

黄好义好奇道:“三郎接盘是何意啊?”

章越摇头道:“四郎不必再说了,这样外室赠来赠的事,就不必找我了,再说一句你我就割袍断义了!以后这样的好事,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说着章越扯袖就走,丝毫不理睬黄好义返回斋舍。

黄好义追到斋舍言道:“三郎,你想想玉莲姿色如何?这样娇滴滴的美人,你不动心么?而且还有五十贯啊,玉莲说了以后委身于你,这五十贯钱她都愿给你使。”

章越闻言哭笑不得,自己这不就成了小白脸了。

突然间他又想起那日与黄好义玉莲喝酒时,对方那撩拨的手段,以及当日在客店时,过路男子看她的目光。

章越也是好笑,他竟在想这事。

刘佐还打趣道:“三郎,你就答允了四郎吧,既得了个美人,还有钱财使,还帮了四郎的大忙。”

说完刘佐,向七都是捧腹大笑。

黄好义也是急了道:“三郎,你今日就与我一句,这忙是帮与不帮?”

章越对黄好义道:“四郎,我若帮了你,以后我娶妻如何办?也背负一个养外室的名声。我知你娶得是官宦人家的女子,对此要求甚严,将来我未必能高攀这样人家。但即便我将来娶得是普通人家的女子,如此于她而言,岂有公道,她心底又是如何看我?如此芥蒂怕是一辈子也化解不了的。我帮你却害了我,此事可行么?”

“四郎,我劝你一句,玉莲这女子精明厉害胜你十倍,你是拿她无法的。与其被她牵着鼻子走,倒不如回去禀告你的哥哥嫂嫂,将此事与家中坦白,让他们替你主张。此事你可拖不得,我看刘监丞好歹也是官宦,岂是好易与,他故意不告诉你哥哥嫂嫂,就是拿此考校你。”

“而如今你这般样子,还打算贴补钱让我给你安顿玉莲,此事若传入刘监丞耳里,怕是不仅玉莲看不起你,连这门亲事怕也是难保啊!”

章越一语之下,黄好义骤然色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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