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1.第301章 盛名之下无虚士

第301章 盛名之下无虚士

南北卷来自明初的南北案,当时主考官刘三吾主持春试,所取五十一人,各个都是南方人,而北方一个没取。

于是落第北方举人,联名控诉说主考官搞‘地域歧视’,朱元璋听了大怒,将刘三吾下狱,下令彻察此事,但彻察结果,刘三吾并没有徇私舞弊,确确实实在北方士子的落卷里,都存在着文法不通的弊病。

朱元璋不信这结果,认为是官员袒护,当下再度主持会试,又招考了六十三人,各个都取北方人。

从此大明科举定下南北卷的制度,以地域分配名额取士。

以取进士一百名为比率,南卷的士子可占五十五名,北卷的士子占三十五名,中卷的士子占十名。

这一次制度从此定下,题外话说一句,元朝会试也是大概如此,只是按一百人中,蒙古,色目,汉人,南人各取二十五人。

当年明初重臣三杨之一杨士奇,曾与明仁宗有过这样一段对话。

杨士奇说,科举当兼取南北之士,仁宗说,可北人学问,远不如南人。杨士奇说,长才大器俱出北方,南人虽有才华,多轻浮。

仁宗问那怎么办?

杨士奇说缄其姓名,分南北取士,南北人才,皆入彀也。

仁宗道,好办法,以往北人无人入榜,故而懒惰成风,今南北取士,北方士子应奋起。

之后大明的科举一直分南中北取士,故而那士子摸黑,说张居正要提拔他的湖广老乡,在会试中尽取湖广士子,简直是无稽之谈。

湖广士子属南榜,要与浙江、江西、福建,南直隶这几个科举强省竞争,丝毫不会占用中卷的四川、广西等省,以及北卷的山东、山西、北直隶等省士子的名额。

一番话摆事实讲道理,将几名攻击张居正的举人斥的面红耳赤。

如此也就算了,几人不说话已是表示服输了,但是占理的那位湖广士子,却得理不饶人。

此人横着眼睛,对着几人斥道:“贡院被焚毁了又如何?突遭大雨又如何?那就不能考试了吗?”

“整日不思进取,归咎于其他,恶意中伤元翁大人,一派我弱我有理,他强他阴谋的说辞,就你们几个北方士子如此心性,还想考进士,就一辈子待在举人吧!”

这人说着说着就开了地图炮,讽刺了几人,还将北方士子扯进去了。

当下在场北方士子都是面有怒色,一名被斥的士子拱手道:“这位兄台大放阕词,不将我北方士子放在眼底,敢问高姓大名,放榜之后,也让我等见识一下?”

那士子冷笑一声道:“在下汉阳萧良有!”

一名人听了不屑地道:“我道是谁,依仗着自己是湖广人,就替别人开脱起来了。”

“湖广人又如何了?”

“那我们北方人又如何了?小看我们北方读书人吗?”

萧良有也有几名同乡士子‘助拳’,双方当下从湖广与个别省份的争执,一下子扩大到南方士子与北方士子之间的争执。

大雨连绵不断,龙门迟迟未开。

林延潮撑着伞,提着行李,在一旁置身事外的心情听着。

在元朝时,分四等人,汉人即北人为第三等,而南人为第四等,故而那时北人一贯卑视南人,而到了明朝科举取士,南人在科举上要胜过北人,于是南北之争,又老调重弹了。这会试上,南方北方士子云集,自是不免又有这样的争执。

林延潮不由默默长叹了一口气心道,地域黑神马的,真是最讨厌了!

“这位仁兄,你是如何看的?”

林延潮不说话,一旁一名争执的面红耳赤士子却突然问向了他。

“对了,这位不是福建侯官的林解元吗?”

一名士子认出了他,当下言道。

这时候一名士子走了出来道:“原来这位就是林宗海,在下李正蒙 久仰大名,阁下十五岁中解元,真是我南方士子之表率,一篇漕弊论,文章华国不说,一篇文章更是摘下了上百个吏员的乌纱帽,到了这一步谁能办到。”

听了此人介绍,龙门旁的士子,都是看了过来,窃窃私语道:“原来此人就是十五岁解元的林延潮!”

林延潮听了笑了笑,这位李正蒙言语有几分要捧杀自己的意思。林延潮一副谦和地向四方拱手道:“惭愧,在下一时运气罢了,方才李兄之言,令诸位见笑了。”

众人见林延潮如此谦和,顿时纷纷道:“哪里,我等都久仰林解元大名。”

李正蒙继续笑着道:“林解元,你说若是朝廷废除南北卷,那么北方士子,能有几人上榜?”

听了此言,众人露出倾听的神色。

林延潮身为南方士子,立场上是要帮南方士子说话,但是如此就得罪了北方士子。李正蒙这么说,反而是将他推上了火堆。

林延潮看了李正蒙一眼,对方连忙拱手道:“林解元,在下冒昧了,若是太为难,你可以不答。”

对方心底的阴谋算计,在林延潮眼里自是一目了然,但这点小事胸中如浮云一般而过。这样的小人天天有,与之计较降低自己身份。

林延潮笑着看向在场诸位士子道:“在下一点浅见本来不足论道,但既是李兄相问,在下用书上的两句话来答吧!”

李正蒙问道:“哪两句话?”

林延潮道:“相书有言,北人南相,南人北相者贵!”

众人听了顿时一愣。

在错愕之后,林延潮又道:“还有一句,子路曾问圣人,南方之强与?北方之强与?圣人答之,宽柔以教,不报无道,南方之强也,衽金革,死而不厌,北方之强也。”

林延潮说完这句话,这时龙门已是开了。

林延潮拱手道:“这两句话与诸君共勉,在下先走一步。”

说完林延潮撑伞离去,这时雨也是渐渐小了。

本来嫉妒林延潮才学,想暗算他一下的李正蒙,此刻错愕无言。

众人当下离开贡院,虽是没说什么,但当初南方士子与北方士子之争却是无人再提一句了。

萧良有看着林延潮背影,良久不语。

这时张懋修撑着伞上前向萧良有问道:“萧兄以为这林解元如何?”

萧良有方才的狂傲之色顿消,当下道:“真盛名之下无虚士!”

(本章完)

302.第302章 第二场

第302章 第二场

见一贯不服人的萧良有,也赞林延潮的才学,张懋修这位衙内,脸上露出了几分不快。

张懋修笑了笑道:“是吗?是不是虚士,放榜之时,才见真章。”

萧良有听了笑着道:“你这人就是见不得人高明,没有容人之心。”

萧良有与张懋修二人交好,说话毫无顾忌。张懋修这等衙内也是如此,在外人看起来鼻孔朝天,高傲不可一世,但在几个好友间,偶尔还会做低伏小呢。

张懋修笑了笑道:“若是萧兄,你得会元,我见得你高明,有容你之心,若是他人就不这么想了。今日考毕,我约了几人,咱们去悦翠楼好好闹一闹。”

萧良有哈哈一笑道:“我就不奉陪了,待第二场,第三场后吧!”

张懋修不快地道:“你这人就是爱扫别人的兴致。日后你青睐的周盼儿被人夺爱,可不要怨我。”

萧良有听了双目一凝,笑着道:“待我金榜提名,名列鼎甲,周盼儿谁也夺不走,若是我名落孙山,怎么留也留不住。”

二人当下齐笑。

张懋修说完后,即是坐了马车寻欢作乐去了,虽说会试第二场第三场不过是个形势,但众考生们都是不敢掉以轻心,唯有张懋修方才不放在眼底。

萧良有叹息一声回会馆去了。

话说林延潮从贡院龙门走出来后,展明与客栈的车夫,即是迎了过来,一并笑着问道:“老爷,考得如何?”

林延潮还未答,一旁车夫即道:“那还用说,咱们老爷是文曲星,这一番可是连登黄甲的,小人先在这里贺老爷你了。”

林延潮笑着道:“还好吧,承你吉言了,我现在就是犯困,只想回去好好睡一觉。”

展明道:“好咧。还不快备车!”

车夫连忙应声,林延潮即是登上了马车。

在贡院里尚且还好,出了贡院上了马车后,林延潮才觉得真的是累,所有的精力到这一刻全数都透支干尽。

人还未到客栈,林延潮先是在颠簸的马车上直接睡着了。

回了客栈,林延潮被叫醒下了马车,掌柜是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酒席,招待回来的士子们。但林延潮此刻连说话的气力也没有,哪里有吃饭的胃口。

当下林延潮什么也没有吃,直接回到屋里倒头便是呼呼大睡,一直睡至次日日晒三竿,精力恢复,方才起床。

林延潮起床后,来至大堂上用了一些清淡可口的饭菜。

林延潮吃得饱了,方才见得翁正春,叶向高,林材等好友出门,这几人也都是一番精神不济的样子,众人谈了一阵昨日的会试第一场,也是聊了几句。

然后众人即回房准备第二场考试了。

此刻在顺天贡院之中。

第一场已是考毕,五千士子的卷子已是收录完毕。

按照会试的规矩,五千余封卷子收卷之后,当由送至弥封所,由弥封官主持将试卷弥封,并且在弥封时,按照考试的籍贯所在,在弥封的卷上注明南卷,中卷,北卷。

用纸钉糊名弥封,弥封处上盖知贡举关防,下盖弥封官关防。

万历八年的会试后授贡士三百零二人。比万历五年多一人,万历二年多三人,不过比隆庆五年三百九十六人又少九十四名。

三百零二名贡士里,按照南北卷取士,南卷最少应一百六十五人,北卷最少一百零五人,中卷则为三十人。

卷子弥封好后,送至誊录所中,由誊录书生誊录抄正。

在誊写时文章‘越幅’,卷面‘污染’的,誊录书生用蓝笔抄录出,这样的卷子称为蓝卷,就算文章写的再出彩,都是挂了。

按照规矩,誊录书手不准携带墨笔,明日只需誊录三卷,如有顶冒入场,代人改窜文艺者,查出治罪,以誊录官管理之。

之后弥封好的墨卷,以及誊录的朱卷被送至对读所里,由对读生对读墨卷和朱卷,无误后,对读官在卷页上盖下自己名字,官衔的戳记。

之后墨卷还给受卷官,至于誊写好的朱卷由外收掌官取走,在卷面盖下自己全衔的戳记。

外收掌官属于外帘官。外收掌官持卷过至公堂,至帘后将卷子交给内收掌官。

内收掌官拿到朱卷后,先在朱卷一角盖下自己的全衔的戳记,其他官员戳记一律都是用红,唯独内收掌官的戳记则是用蓝。

最后内收掌官员负责把试卷分给各房房官。

在各房房官阅卷时,第二场考试已是开始了。

对比第一场考试,众考生如临大敌,第二场已是轻松了许多。

考试都是如此第一场晚上多半会失眠,第二场第三场都习惯了。

林延潮经过两日的恢复,第二场前又睡了一个好觉,精神俱佳,而对于顾宪成,汤显祖,萧良有等人来说,第二场也是丝毫难不倒他们。

至于张懋修虽说考前去逛了青楼,但对于他而言,也是没差。

考场上林延潮没有再如第一日那般煮饭吃食,而是随随便便吃了一些。第二场试五经一道,并试诏、判、表、诰一道,还有一篇策问。

对于很多考生来说,写这些议论文并不难,但是他们没有实际的经验,故而文章写出来也是干巴巴的,没有内容。何况对于他们而言,经义才是重中之重,这些诏、判、表、诰如果不是真正当官,谁会去深入的研究。

而林延潮不同,平日爱看闲书,且过目不忘的他来说,对于朝廷邸报,以及各色奏疏,诏令,平日都是读过一遍。

无论是诏、判、表、诰,都是难不倒他,还写得花团锦簇,条条是道,几乎比得上浸淫文书几十年的老翰林了。

林延潮边写边是不住长叹,若是不考经义,而考诏、判、表、诰,以及策问,那么其他的士子哪里是自己对手啊。

林延潮边写边长叹的样子,反而在考房旁其他士子眼底看来,误会作一等信心不足的表现。

他们都是心道,也是林解元你平日文章做得花团锦簇,但碰到这等文章就不行了吧,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嘛,可以理解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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