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0章 笑傲江湖(改变 一)

烛火摇曳,光线昏沉。

八名身着铁甲的力士抬着一幅巨大的《九洲堪舆图》,缓缓走向中央石台。八人步伐整齐,膝盖微曲,手臂肌肉绷紧,铁甲下的内衫已被汗水浸透。底座与石台相触时,发出一声闷响。

易华伟站在石台前,伸出右手食指,按在云南位置镶嵌的红宝石上,指甲刮过宝石棱角,发出细微的磨擦声。

“这颗鸽血红,内府可有记载?”

王承恩立刻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本牛皮册子。他的手指枯瘦,指甲缝里残留着朱砂,指节弯曲时发出轻微的咔响。他快速翻动纸页,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字迹间搜寻。

“回陛下,嘉靖三十七年缅甸进贡,嘉靖三十七年缅甸进贡,隆庆元年赐给…”

王承恩突然噤声,枯瘦的手指定在某一页。

“赐给谁?”

易华伟抓起石台边的朱砂笔,淡淡问道。

“赐予大同总兵王崇焕……”

王承恩的嗓子像被掐住:“其女嫁入范家。”

“咔嚓!”

易华伟手中的朱砂笔突然折断,他低头看了一眼,将断笔掷在地上。笔杆滚到力士脚边,无人敢动。

“拆了。”

易华伟语气平静:“红宝石分赏神机营,金丝熔作马具。”

站在一旁的丘成云握笔的手微微一颤,狼毫笔尖的墨汁滴在纸上,在“金丝”二字上晕开一片黑渍。抬头看向易华伟,喉结滚动两下,声音有些发紧:“陛下,此图乃先帝御赐,若损毁……”

易华伟侧头看他,眼神冷峻:“边关布防都敢卖,留着作甚?”

丘成云立刻低头,不敢再言。

李汝华站在角落,双手拢在袖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布料。他盯着地面,呼吸放得很轻。

骆思贤站在皇帝身后半步,手按在绣春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停在王承恩身上。

王承恩合上册子,弯腰退到一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易华伟转身时,龙袍下摆扫过铜灯架,灯盏摇晃,烛火忽明忽暗。墙上的人影随之扭曲,拉长又缩短。

他走到另一侧的木架前,随手拿起一只锦盒。盒盖打开,里面是一枚白玉印章,印纽雕成蟠龙,底部刻着“晋商通宝”四字。

“这是哪家的?”易华伟问道。

李汝华上前一步,拱手答道:“回陛下,是范家的私印,从山西老宅地窖中起出。”

易华伟将印章丢回盒中,金属与木盒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骆思贤。”

“臣在。”

“范家的人,审完了?”

“已全部招供,供词在此。”

骆思贤从怀中取出一叠文书,双手呈上。

易华伟没有接,只是扫了一眼:“念。”

骆思贤展开文书,声音沉稳:“范永斗及其子侄供认,自万历二十年起,共向建奴走私铁器三万斤,粮草五万石,盐两千引,并传递边关军情七次,获利白银八十万两。”

室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易华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嘴角扯动,但眼里没有丝毫笑意。

“八十万两……比朕的内帑还富。”

他走到石台另一侧,伸手按在一摞账册上,指尖敲了敲封面。

“李汝华。”

“臣在。”

“查抄的财物,清点完了?”

李汝华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回陛下,八大晋商及江南十二姓的宅邸、田产、商铺已查封,现银、珠宝、古玩正在登记造册,预计还需三日……”

易华伟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你们说,这些东西,够养多少兵?”

无人应答。

易华伟也不再问,转身走向仓库大门。骆思贤立刻跟上,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走到门口时,易华伟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道:

“丘成云。”

“臣在。”

“西厂盯紧江南,再有通敌者,夷三族。”

“臣遵旨。”

易华伟迈出门槛,灯光有些刺目,眯了眯眼睛,抬手挡了一下。

王承恩小跑着跟上,低声问道:“陛下,接下来……”

“回宫。”

易华伟淡淡道:“传内阁,议事。”

……………

昭武二年,秋。

蓟镇。

晨雾像浸透的棉絮裹着蓟州卫驻地,二十座青砖营房的烟囱同时冒着白烟。炊烟混着露水,在半空凝成灰沉沉的雾霭。

校场东侧的告示牌前围满了士兵,有人踮着脚扒着旁人肩膀,有人用刀鞘敲着木板催促。新贴的兵部文书边角还带着浆糊的湿痕,朱红大印在雾里洇出模糊的红影。

“赵哥,这上面写的啥?”

王二狗挤在人群里,棉甲肩带歪到一边。他今年刚满十六,用麻绳捆着的头发已经长到耳际,额角还留着去年冬训冻伤的疤。

赵铁柱踮起脚,目光逐字划过告示,喉结随着念诵上下滚动:“奉圣谕,从本月起,步兵每人每月三两六钱,骑兵、火枪手每月四两六钱……”

王二狗仰着脖子,眼睛瞪得发直:“上个月不是说三两吗?怎么又涨了?”

铁柱猛地转身,巴掌带起风声拍在王二狗后脑勺:“瓜娃子,涨钱还不好啊?这是皇上体桖我们边兵,你小子别瞎嚷嚷。”

话音未落,人群后方传来木箱碰撞声。

两辆包铁轮的饷车碾过碎石路驶来,车轴发出吱呀声响。押车的什长掀开油布,露出码得整齐的银锭。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百户孙得功踩着满地碎砖走来,新换的牛皮靴底沾着未干的石灰渣。三个月前这里还是泥地,雨天能陷进半个靴筒,如今新铺的碎石路还泛着灰白。他手里攥着的名册用粗线装订,每页都按着兵部勘合的红印,边角被汗水浸得发皱。

“都散开!按甲字号营房顺序!”

他扯开嗓子吼,声音在营房间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痒。

王二狗退到队伍末尾,看着前面的老兵们交头接耳。最前排的张老三不停地搓着手,缺了半颗的门牙露在外面,笑得有些滑稽:“真能发足?去年说补饷,结果发了两包糙米,喂猪都不够。”

旁边的李麻子踢开脚边的石子,哼了一声:“你没见那银子?带太仓戳记的,不像假的。”

书记官坐在长桌后,手里捏着一把铜尺,量着名册上的横线。算盘珠子磨得发亮,每拨一下都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王二狗,步兵,三两六钱。”

书记官念完,从木箱里取出三串整钱,每串铜钱都带着新铸的铜腥味,沉甸甸的。他又拿起戥子,银星似的碎银在秤盘里晃了晃,“叮”地一声掉进布袋。

王二狗接过布袋时,手有些发抖。他低头看了看,银锭上确实打着“太仓足色”的戳记,清晰得像是刻上去的。

以前发的都是没印记的杂银,掺着铅块,咬一口能留下牙印。他下意识用牙轻磕了一下,银锭边缘只泛出一道白痕,硬得很。

“谢…谢大人!”

他攥着布袋往后退,后脚跟撞上了身后火铳手的铳管,差点摔个趔趄。那火铳手瞪了他一眼,但没说话,只是往前挤了挤,等着领自己的饷银。

孙得功突然走到队尾,腰间的绣春刀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刀鞘上的铜扣在晨光下泛着暗黄的光。盯着几个新兵,目光冷峻:“都把钱收好!营里新立了规矩,谁要是赌钱输光,军棍三十!”

王二狗赶紧把布袋塞进怀里,贴着内衫藏好,生怕被人抢了似的。

孙得功环视一圈,见所有人都领完了当月的饷银,这才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道:“还有一事——皇上体恤边军,特旨补发过去三年的欠饷!”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

“三年?!”

“真的假的?!”

“步兵每人每月三两,三年就是一百零八两!骑兵四两,合计一百四十四两!”

张老三猛地抓住李麻子的胳膊,手指掐得对方直咧嘴:“老李,你听见没?一百多两!够在老家买十亩地了!”

李麻子挣开他的手,揉了揉胳膊,但嘴角也咧开了:“老子是骑兵,能拿一百四十四两!”

孙得功抬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都别吵!听我说完!”

人群渐渐静下来,但呼吸声却更重了,像是所有人都在憋着一口气。

“饷银不会直接发到手上。”

孙得功顿了顿:“兵部会按名册,把钱送到你们家里。有家人的,签字画押,留个地址,饷银直接送去。没家人的,钱会存在户头,拿凭证去镇上银行取。”

“银行?”

王二狗一愣,转头看向赵铁柱,“赵哥,银行是啥?”

赵铁柱挠了挠头,也是一脸茫然:“我哪知道?听都没听过。”

孙得功听见了,解释道:“银行是朝廷新设的钱庄,专管存钱取钱。你们拿凭证去,就能领到银子,比揣在身上安全。还有…”

李麻子皱了皱眉:“大人,这银行……靠谱吗?别是骗人的吧?”

孙得功瞪了他一眼:“皇上亲自下的旨,兵部盖的印,你说是骗人的?”

李麻子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明天休沐。”

孙得功继续道:“营里会派人带你们去镇上的银行认认路,顺便把凭证的事办妥。都听明白了?”

“明白了!”

众人齐声应道。

孙得功抬手将绣春刀往腰带上紧了紧,目光扫过队列里参差不齐的士兵:

“还有,以后你们想往家里寄钱寄物,或是捎带书信,都可交到营里文书处。朝廷设了驿传专队,每月初五、十五、廿五启程,专人护送。路上若有差池,拿护送队的脑袋抵数!”

话音未落,队伍里响起窸窣骚动。

李麻子攥着新领的饷银,喉结上下滚动:“百户大人,真能把东西送到老家?”

他想起家中卧病的老母亲,去年托人捎的半块腊肉,到老家时早烂成了血水。

“军中无戏言!”

孙得功用刀鞘重重敲击身旁的旗杆,震得旗面哗啦作响:“书信会加盖兵部火漆印,物件要登记造册。你们只需写清地址姓名,驿站每过一县都会核验签收。”

他转身指向校场角落新立的木牌,上面密密麻麻刻着各州府驿站名:“就算是深山老林、辽东海岛,也能送到!”

陈三柱瘸着腿往前挪了两步,补丁摞补丁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那…那寄家书要钱不?”

他摸出怀中皱巴巴的草纸,上面用木炭写了半截没寄出去的信:“俺婆娘不识字,想找先生念信,还得花铜板…”

“免费!”

孙得功斩钉截铁地吐出二字:“不光写信不要钱,驿站还备着笔墨纸张。想让家人回信,就在末尾写明,专队返程时会一并带回。”

他看着士兵们瞪大的眼睛,突然提高声调:“这是陛下体恤你们戍边辛苦,让你们再无后顾之忧!”

校场陷入短暂的寂静,唯有北风卷着砂砾敲打营房的声响。不知谁先喊了声“万岁”,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呼声如春雷炸响。

王二狗高高举起银锭,声音喊得嘶哑;铁柱将火铳朝天举起,震落枪杆上凝结的霜花;陈三柱抹了把眼睛,把草纸重新塞进怀里,佝偻的脊背似乎挺直了几分。

孙得功望着群情激昂的士兵,嘴角不自觉上扬。抽出腰间令牌重重砸在饷车上,木箱震颤间铜钱相撞,发出清脆的“哗啦”声:

“都记好了!明天带着凭证去‘惠民银号’领饷!要是再有人把银子藏靴筒捂臭了——”他故意停顿,目光扫过众人:“别怪我拿军棍给你们开瓢!”

笑声混着欢呼声冲出校场,惊起城头栖息的寒鸦。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而此刻的蓟州卫驻地,士兵们攥着的不仅是沉甸甸的饷银,更攥紧了与千里之外家人相连的希望。

王二狗缩在校场角落,背靠着结满青苔的砖墙。怀里的银袋用粗麻布裹着,三串铜钱压在下面,六钱碎银被他单独放在最里层。

他数着指缝间残留的银锈,心里默算:糙米五文钱一斗,三两六钱能换七百二十文,足够家里买一百四十四斗粮食。老家的茅草屋顶又漏雨了,或许还能抽出几十文请人修补。

张老三突然蹲在他身边,棉袄袖口露出的麻布补丁蹭过他手背。老兵缺了半颗的门牙在晨光里闪了闪:“二狗,你说……这钱真能到家里?”

他压低的声音里带着颤意,去年他托同村的货郎捎钱,结果那货郎一去不返,气得他在营房里摔碎了吃饭的陶碗。(本章完)

第891章 笑傲江湖(改变 二)

王二狗喉结动了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银袋边缘。粗麻布的经纬线扎得掌心发疼,他想起离家时母亲咳在帕子上的血痕,还有妹妹露着脚指的布鞋。

“不知道。”

他盯着校场石板缝里钻出的野草,那株嫩苗上还凝着未化的霜。

“要是被克扣了咋办?”

张老三捡起块碎石,在地上划着歪歪扭扭的线条:“以前上头说发冬衣,最后只给了半件单褂子……”

王二狗没回答,只是把银袋又往怀里塞了塞,贴身的棉甲被冷汗浸得发凉。他想起方才书记官称量碎银时的模样,戥子的秤杆晃得人心慌,每一粒银星落进秤盘都像砸在胸口。远处传来马嘶声,骑兵营的马蹄扬起碎石,有几粒溅在他脚边。

“是真是假下个月不就知道了。”

赵铁柱扛着长枪走来,嗤笑一声“再说,皇上连三年的饷银都补上了,还会骗你嘛?”

张老三用碎石敲了敲地面,扬起的尘土落在他开裂的手背上。他望着远处列队的士兵,有人正把新领的银锭塞进绑腿夹层,有人用牙咬着银角验真假。

“也是。”

他把碎石一丢,麻布补丁扫过王二狗的银袋:“要是真能送到……我那婆娘就能抓副药了。”

王二狗站起来,银袋在腰间晃了晃,他忽然想起孙得功说的“惠民银号”,那些刻着“户部官银”的银锭,还有加盖兵部火漆印的书信。或许,这次真的不一样?

“走!”

铁柱拍了拍他后背:“先去营房把钱藏好。听说下午要教咱们认‘惠民银号’的凭证,那上面的字弯弯绕绕,比鞑子的箭还难认。”

三人往营房走去时,校场中央的告示牌被阳光照得发亮。兵部文书上的朱红大印鲜艳得刺眼,王二狗又摸了摸怀里的银袋,粗麻布的触感变得温热。他在心里又盘算了一遍:除了粮食和修屋顶,或许还能给妹妹买根红头绳,等她过年时扎在辫梢。

远处,晨雾渐渐散了,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校场上,映出一片金色的光。

……………

午时整,伙房方向传来铁桶碰撞的闷响。三个腰圆膀粗的伙夫抬着铁皮桶穿过校场,桶底在碎石路上拖出刺耳的刮擦声。蒸腾的热气从桶盖缝隙里钻出来,裹着玉米面的甜香和马肉的腥膻,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开饭了!”

孙得功一声吆喝,士兵们立刻从各处聚拢过来,手里攥着各自的木碗和竹筷。人群在铁桶前排成三列,靴底碾着地上的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王二狗排在中间那队,伸着脖子往前看。铁桶盖子掀开的瞬间,热气‘呼’地扑上来,熏得他眯起眼。

第一桶是黄澄澄的玉米面窝头,每个都有拳头大,表面裂着十字纹;第二桶是黑褐色的咸菜疙瘩,泡在浑浊的盐水里;第三桶浮着油花的土豆炖马肉,肉块沉在桶底,得用长柄勺往下够。

“每人两个窝头,一勺咸菜,五块肉!”

伙夫吼着,铁勺在桶沿‘当当’敲了两下。

轮到王二狗时,伙夫舀起一勺肉汤,特意在桶底捞了捞,抖出三块带筋的马肉,又补上两块瘦的。王二狗赶紧捧碗去接,滚烫的汤水溅在手背上,他“嘶”地吸了口气,却没舍得松手。

赵铁柱已经蹲在墙根开吃了。他掰开窝头,露出里面浅褐色的断面——掺了豆面,比纯高粱馍瓷实。牙齿咬下去时得使点劲,嚼着嚼着就泛出豆腥味。

“二狗,这儿!”

赵铁柱用筷子尖点了点身旁的空地。

王二狗小跑过去蹲下,先嘬了口汤。油星子粘在嘴唇上,他用舌头舔了一圈。马肉炖得烂,筋络却还韧着,得用后槽牙慢慢磨。

“你小子运气好。”

赵铁柱突然用筷子敲了敲王二狗的碗边:“刚来就赶上好时候。”

“啊?”

王二狗没听清他说什么,鼓着腮帮子抬头看向赵铁柱,一脸懵懂。

“小子,我说,你有福气!”

赵铁柱咽下嘴里的食物,掰着手指头给他算:“三个月前,咱们早饭是掺麸子的稀粥,筷子插进去都立不住。午饭就一碗高粱饭,配盐渍柳树芽——那玩意苦得舌头发麻。”

他戳了戳碗里的马肉:“肉?做梦吧!上回吃还是端午,每人分了薄薄两片腊肉,搁在粥里泡软了能拉出丝来。”

隔壁蹲着的张老三插嘴:“被褥才叫惨呢!稻草垫子用了三年,里头全是虱子。夜里睡觉得像烙饼,翻个身就听见‘咔吧咔吧’响——那是压死虱子的声儿。”

王二狗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防寒靴。靴筒里塞着新发的羊毛袜,脚趾头能舒展开。他想起刚入营时领的棉甲,内衬密密麻麻钉着二百二十枚铁片,沉是沉了点,但箭矢绝对扎不透。

“现在顿顿有干粮,旬日能见荤腥。”

赵铁柱把最后一块窝头掰开,蘸着肉汤吃:“听说神机营那边,火枪手每月还能领半斤红糖。”

王二狗瞪大了眼睛:“红糖?!”

正想开口问问赵铁柱吃过红糖没有,是什么滋味,营区门口突然传来脚步声。

兵备道御史张文焕带着两名书办走进来,鹿皮靴踩在碎石路上咯吱作响。他手里拿着清单,眼睛扫过吃饭的士兵们,突然停在甲三号房的方向。

“查。“

百户孙得功立刻放下碗,小跑着迎上去。士兵们也都站了起来,碗筷声叮当乱响。

张文焕径直走向赵铁柱的铺位——上层靠窗的位置。床板上铺着粗布褥子,虽然粗糙但平整。张御史伸手按了按厚度,又掀开棉被检查。被面是靛青色粗布,里子絮着新棉花,捏一把能慢慢回弹。

“冬装发了没?”

“回大人,九月初就发了。”

赵铁柱跑了过来,满脸堆笑,指着墙角的木箱:“羊毛袜两双,狗皮帽一顶,还有……”他掀开箱盖,露出用桐油布包着的防寒靴。

张文焕拿起一只靴子,拇指指甲在靴底来回刮了几下。纳底的麻线针脚密实,每平方寸至少二十针。他又掰了掰靴筒,检查内衬的羊羔毛是否均匀。

突然,御史转头看向王二狗:“你,说说伙食。”

王二狗差点被嘴里的窝头噎住,赶紧咽下去,挺直腰板:

“报告大人,早饭是小米粥加萝卜干,午晚两顿杂粮饭,逢二、五有肉。”

眨了眨眼睛,他掰着手指回忆:“上月吃了六顿羊肉,三顿猪肉,还有今天这顿马肉……”

书办在一旁的册子上记录:昭武二年十一月,蓟镇甲营实发肉食九顿,较旧制增四顿。

张文焕点点头,突然从袖中掏出一块黑黢黢的东西:“认得这个吗?”

王二狗凑近看了看,是块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表面还带着霉点。

“这是去年冬天的军粮。”

御史的声音冷了下来:“掺了土,吃多了拉不出屎。”

他把饼子扔回袖中,指了指士兵们手里的窝头:“现在知道为什么查你们了吧?“

赵铁柱的喉结动了动,突然“啪“地立正:“谢大人体恤!谢皇上恩典!”

士兵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放下碗筷行礼。王二狗看见蹲在角落的火铳手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张文焕摆摆手,带着书办往下一个营房走去。百户孙得功跟在后头,腰板挺得笔直。

等他们走远,赵铁柱一屁股坐回地上,端起已经凉了的肉汤猛灌一口。

“看见没?”

他用胳膊肘捅了捅王二狗:“以前御史来查营,专翻床底下有没有私藏的粮食。现在倒好,查的是咱们吃得够不够好。”

王二狗低头扒完最后几口饭,把碗底残留的油星都舔干净。他突然想起老家饿死的堂兄——要是早三年有这样的军饷,堂兄也不用为了半斗米卖身为奴了。

午休的梆子声响起。士兵们三三两两往营房走,有人已经开始盘算休沐日去镇上银行取钱的事。王二狗摸了摸怀里当月的饷银,又想想即将补发的三年欠饷,脚步不自觉地轻快起来。

……………

末时三刻,校场上响起了急促的鼓点。王二狗一个激灵从铺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系紧棉甲束带。赵铁柱已经穿戴整齐,正往水壶里灌昨晚剩的凉茶。

“快着点!”

赵铁柱把水壶甩到肩上:“今儿个是马总兵亲临校阅。”

一群人迅速穿备整齐,往营地操场冲去。

校场东侧立起了三丈高的将台,台上摆着乌木案几,铺着猩红毡毯。十名亲兵持雁翎刀分立两侧,刀尖反射着冷光。马总兵端坐正中,铁甲外罩着蟒袍,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击,节奏与鼓点相合。

“列队——”

百户孙得功的吼声炸响。士兵们迅速按营房编号集结,脚步声在夯实的土地上闷响。王二狗站在第三排中间位置,能闻到前排士兵棉甲散发出的汗酸味。

“今日校阅三项:弓弩、火器、近战搏杀。”马总兵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铁钉般砸进耳膜:“各营前三名,赏现银五两。破纪录者,加赏十两。”

队伍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王二狗感觉后颈发烫——五两银子够买两石精米,十两能置办一身像样的冬衣。

二十张硬弓摆在箭垛前,弓身缠着防滑的牛筋。王二狗领到的是三力弓,比他平时用的轻了一力——看来是要考准头而非蛮力。

“着甲!”

草靶子被套上了铁片札甲,心口位置用白灰画了个铜钱大的圆。王二狗舔了舔食指,试了试风向,西北风,稍偏。

“射!”

第一箭他射得急了,箭簇擦着铁甲滑开,在草靶上留下道白痕。第二箭压低了半寸,正中白圈边缘。第三箭离弦时他屏住了呼吸,箭杆破空的嗡鸣还未消散,靶心就传来“叮“的脆响——箭簇精准钉进了白圈正中央。

“甲三营王二狗,三箭两中,优等!”

书记官在名册上画了个红圈。王二狗退下时,看见马总兵微微颔首,身旁的亲兵立刻往托盘里排了五枚银锞子,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突然,校场右侧传来一阵骚动,王二狗循声望去,却是神机营的教头推来三门佛朗机炮,炮管还带着未散的硝烟味,看着装备明显要精良一筹的火器营,王二狗眼中流出一丝羡慕。

火铳手们排队领取定装火药,每人三发铅子。

“新规矩!”

教头踹了踹架好的盾车:“打穿两层榆木板赏一钱,三层赏三钱,能透铁皮的直接一两!”

张老三抽到了第七组。他往铳管里倒火药时手有点抖,导致第一发只打穿了单层木板。第二发他学乖了,用通条把火药压实,铅子出膛时震得盾车晃了晃——两层板子上多了个透光的窟窿。

“好!”

教头扔过来块碎银子:“接着来!”

第三发铅子呼啸着穿透三层榆木板,余势未消地钉进后方土墙。马总兵突然站起身,蟒袍下摆扫落了案几上的令箭。

“赏!”

亲兵端着托盘小跑过来,上面除了说好的一两银子,还多了个牛皮缝制的火药囊——这是神机营精锐才有的装备。

“清场!火器营退!”

随着亲兵一声吆喝,校场中央清出块十丈见方的沙地,撒了层细灰防滑。

赵铁柱脱了棉甲,只穿短褐上场,小臂上的伤疤像蜈蚣般盘踞。他的对手是个满脸横肉的刀盾手,盾牌边缘包着铁皮,一看就是老行伍。

“规矩简单。”

孙得功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出圈算输,见血即止。赢的赏二百文,输的罚扫茅厕三天。”

“铛!”

铜锣一响,刀盾手就猛冲过来,盾牌顶着赵铁柱的胸口往圈外推。赵铁柱后撤半步,突然侧身让过盾击,右手成爪扣住对方腕子,左腿别住其脚踝——这是边军常用的‘绊马式’。

“砰!”

刀盾手仰面栽进沙地,激起一团尘土。赵铁柱顺势骑在他腰上,拳头悬在对方鼻尖三寸处停住。

“甲三营胜!”

“好!!”

观战的士兵们跺脚喝彩,声浪震得将台上的令旗簌簌作响。马总兵招手唤来亲兵,低声嘱咐几句。不一会儿,书记官就捧着个木匣跑来,里面竟是柄带鞘的短刀——精钢打造的刀身上刻着‘昭武御赐’四个小字。

日头西斜时,三项比试全部结束。马总兵起身按剑,铁甲叶片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今日弓弩最优者,王二狗;火器最优者,张老三;搏杀最优者,赵铁柱。”

他顿了顿:“三人各赏银五两。赵铁柱另赐军械司短刀一柄。”

赏银被当面称量,戥子的铜盘在夕阳下泛着红光。王二狗领到的是五块船型银锞子,底部打着‘太仓足色’的戳记。他忍不住用牙咬了咬边缘,银子上只留下道浅痕。

“都看好了!”

马总兵突然提高声量:“从今往后,每月初五校阅,赏格照旧。”

他剑鞘指向辕门方向:“那边新立了块功勋榜,上榜者全家免赋三年!”

士兵们的呼吸顿时粗重起来。王二狗看见张老三死死攥着新得的火药囊,指节都发了白;赵铁柱正用拇指摩挲短刀上的铭文,眼眶有些发红。

解散的号角吹响时,晚霞已经染红了半边天。王二狗跟着队伍往营房走,怀里揣着的银锞子随着步伐轻轻碰撞。他忽然想起离家前夜,母亲在油灯下补的那件旧袄——等三年欠饷发下来,该给家里捎匹松江细布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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