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第165章 江郎才尽者,古今皆有

曲已唱罢,李师师却是久不出言,眼神紧盯折扇处的郑智,似乎在仔细确认这人是不是那两年前的郑观汐。

郑智迎着眼神看了片刻,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轻微点了点头,又拱手轻轻见礼。郑智自然是不知道自己两首雪中送炭,在这师师姑娘心中已然留下了一道痕迹。再有这一曲成名,便又是一份大恩情。

李大家不言不语,却也有旁人出言说话:“李大家风采,着实惊人,纵然听得百遍,也能余音绕梁几日,东京第一也不为过啊。”

“兄台说得在理,东京第一自是不差。”

众人言语去夸,片刻之后,有一士子站起身来,从怀中拿出一张白纸,慢慢摊开,走上几步说道:“李大家的《青玉案》已是神作,在下头前也得一词,献与大家品鉴,若能得心,还望大家唱上几句。”

周度文听言眉头一皱,本想等郑智与这李师师眉目传情一番,自己在上前引见撮合一下,来个皆大欢喜,却是被人着急献词打断了。

往后看去,原是与李纲今年同中进士的许仕达,也不好出言去说,这许仕达能中进士,自然也有几分脸面。

李师师听得言语,眼神从郑智挪开去看走近的许仕达,自然也要谦虚回应:“多谢许公子抬举,只怕奴胸无点墨,怠慢了公子佳作。”

李师师话语还在说,早有小厮去接许仕达手中写好的词。呈到李师师面前。

许仕达见李师师接过了自己的词,拱手道:“大家过谦了,但凭大家评鉴。”

说完慢慢后退回到自己座位坐定,直等李师师出言来夸。

李师师看得词作,慢慢把纸张平摊在案上,用镇纸压好。纤手已经开始调弦。

开口再唱,正是一曲《念奴娇》:“慢娇残红,还往青山后,不见云天。寒雁低鸣要南走,若夜来得不愁。低眉犹叹,呜咽风侵,恰别离路漫。好晴已尽,枕得几日清眠?

卷帘深锁茶烟,倚榻孤闲,怯睹更衰颜。红袖添香读未了,暂许煮水低语。晨曦微露,吴刚伐尽,香风亦阑珊。待得那日,且看别时人还。”

许仕达脸上笑意不止,自己这曲《念奴娇》已然入了大家之眼。有大家传唱佳作,这许仕达名气自然也要涨上几分。

李师师唱罢,起身一福去谢。许仕达自然也起身回礼。

再看许仕达周围,也有人开口夸赞道喜。

此时周度文也不再多等,起身拱手出言:“今日多谢诸位兄台能来矾楼一聚,在此谢过!”

“周兄客气!”众人自然也要客套。

“今日邀约诸位来会,主要是因为近日有大才之人进了东京,合该与诸位才俊一会。”周度文含笑说道。

众人听言多是疑问,这年景,能出才俊的,不过就是东京与江南。其他地方文人还真没有出名的渠道。自然也在猜测周度文说的大才之人到底是谁?

周度文这一句话,倒是把郑智说脸红了,上辈子大学都没读过,这辈子更是没看完过一本书,被称大才之人,郑智实在有点不好意思。就算要装一个文人,也不过上辈子课本那点墨水。

何况郑智也不想装文人,此时当真是有点被推着上架的感觉。

此时自然还有人出言来问:“是哪位才俊得周兄如此看重?”

周度文见成功引起了众人注意,又笑着回头看了一眼李师师,开口慢道:“《青玉案》之郑观汐。”

随着周度文话语,旁边李纲更是笑着轻轻推搡一下郑智,示意郑智站起来。

郑智自然无法,只得含笑起立,与众人拱手。

“哦,原是郑兄,当真只听郑兄大名,还未得见颜面,今日一见,幸甚,幸甚!”

众人也是拱手还礼,名气便是如此,即便只出两首词作,已然传遍整个东京与江南文人圈子,也不由得众人不羡慕。

郑智一个舞枪弄棒的军汉,哪里敢真当如此大名,若是今日当下了,以后走到哪里都有人请教才学,郑智就不是好名声了,以后怕是要臭名远扬。

“当不得诸位兄台夸赞,那首《青玉案》不过是在下听得家乡老人吟唱学来的,诸位见笑了。”郑智拱手。若有人要比斗武艺、上阵厮杀,郑智必然信心满满,若是非要在郑智头上安一个才子之名,由不得郑智不心虚。

倒是周度文听言大笑道:“观汐,到得今日,何必深藏功名。一曲《青玉案》便当得我等去夸。”

再看李师师,眼神一直落在郑智背影之上,若是没有旁人,此时大概已经泪眼两行了。

若要说此时李师师对郑智到底是个什么情感,也不好说。却是这一份大恩实在难忘,更何况这郑智高大健硕,站在众文人之中犹如鹤立鸡群,还有那一身诗才,更有视功名如粪土的秉性。

这些半真半假的幻想,在这少女心中已经酝酿了两年,要说情感,实在有些复杂了起来。

周度文出言,众人皆是点头,作出了《青玉案》,却又消失两年,这种人自然是不追名利。若是放到一般人,即便是听来的《青玉案》,若是旁人皆不知出处,也会安在自己身上,说是自己作的。

李纲更是出言笑着附和:“是极,今日郑兄必要再留一曲,否则便出不了李大家的门。”

李纲话语,前一句是真心想再见识一下郑智诗才,后一句出不了门自然是玩笑。

郑智连连摆手道:“今日东京才子相会,自然是诸位才俊诗词来助兴,在下并非文人,不过一个武夫,便不掺和了。”

周度文见郑智还要推辞,开口道:“观汐,可不得如此,今日我邀众人皆冲你来,这般实在不美。”

周度文也觉得有些尴尬,没想到郑智真的不愿作词,即便自称武夫,也不愿作词。倒是周度文没有想到了,本以为昨日相谈甚欢,今日郑智作词不过手到擒来的事情。

周度文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倒是郑智为难起来,犹豫之间,左右看了看,又回头去看了一眼李师师,与李师师深情款款的眼神交汇一番,又回过头来。心想,怎么也逃不了这一遭了。心中也在告诫自己,以后再也不要来参加这什么文人聚会。

台下却有一人见得李师师与郑智眼神交汇,再看李师师一脸深情款款,心中不明一恨,又见郑智左右为难间,开口就道:“江郎才尽者,古今皆有,周兄也不必为难郑兄,今日聚会,总还要继续下去。”

周度文听得这人话语,抬头去看,不正是头前《念奴娇》的许仕达。脸色立马一变,眼神不善往许仕达看去,此时出这般言语,岂不是在打周度文的脸。

166.第166章 精忠报国许仕达

“许仕达,你出言不逊是为哪般?”周度文指着许仕达道。平常周度文为人谦虚有礼,善于人际关系,腹中也有诗书。却是不代表周度文没有脾气,否则也不可能有今日这个地位。

许仕达被周度文如此一问,才想到这郑智是周度文推出来的,刚才自己话语说得太快,却是没有想到也折了周度文的脸面,此时也想把话语收回来一些,互相留个脸面。

“周兄,在下是看郑兄犹豫退却,想来是心中无词,所以也不必再为难,等到郑兄想好了再说也可,在场皆是有名才子,先作些词曲出来供大家评鉴也好。”许仕达虽然把刚才话语圆了一番,但是这语气中对郑智的贬低依然还在。

男人之间的冲突,只有两个原因,一个就是利益,一个就是女人。今日在矾楼李师师面前,两样都占齐了。

就算没有这许仕达对郑智发难,之后总有其他人起些争端。只是这争端自然不是言语喝骂与动手斗殴,归根结底还在于诗词文才。

郑智刚才就知道今天少不了这一遭了,与其等周度文再开口反驳,不如自己把这问题解决掉。

“在下本是战阵武夫,实在是胸无点墨,承蒙周兄与诸位抬举,本想推却以免献丑,却是到了这个份上,那便拿战阵上的事情来与诸位消遣一番,见笑诸位了。”郑智先与周度文出言道。

周度文一听自然欣喜,也不在去管那许仕达,连连开口道:“观汐不需谦虚,赶紧来。”

说完周度文还把面前几张椅子挪到一边,好让郑智有一个步伐的余地。

郑智一口老酒下肚,气势已起,往前两步,声音也显得有些嘶哑:

“血里挑灯看剑,狂风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破阵勇武名。马革裹尸还!”

还是辛弃疾,一首《破阵子》,辛弃疾写得悲切空空,郑智稍稍一改,则是热血沸腾,精忠报国,死而后已。

周度文与李纲自然知道郑智说的是什么,一时间战阵厮杀,似乎就在眼前。

鲁达说的铁骑三千,狂奔不止!

鲁达说的宝刀飞出,斩落马下!

鲁达说的弓弦嗡嗡,箭矢如雨!

鲁达说的鼓点大作,舍命往前!

这一切听说的场景,此时在两人脑中不禁浮出一些现实的场面。还有那火光冲天,还有那惨烈哀嚎,还有那马革裹尸。

词中不诉征战艰辛,只说那男儿热血。

便是鲁达史进几人,也听得拳头攥得紧紧,金戈铁马阵阵,入得战阵,更能知道战阵是怎么样的一番场景,只有血涌翻腾,只有狂怒嘶吼,只有杀!

“好!观汐此词甚好,近来东京多出报国诗词,今日《破阵子》一出,东京今年再无报国词!”周度文开口就赞。

李伯纪更是起身附和:“我辈好男儿,该浮一大白!”

说完李纲手中好酒已经饮下。周度文拿起酒杯来敬郑智,两人杯盏一碰,豪饮一樽。

众人听得热血,纷纷举杯示意。

却是在许仕达心中却又有些不以为然,词虽不错,不过是口出之言,不过是嘴炮而已,说得豪情万丈又能如何?开口道:“郑兄豪情万丈,只可惜报国无门,头前听闻郑兄多于山野流连,此番合该考取个功名,以全郑兄精忠报国之志。”

周度文听言一哂,盯着许仕达看得一眼,也不答话,转身开口对台上李师师道:“李大家合该狂奏一曲。”

再看李师师,已然准备妥当,便是这《破阵子》也已抄录写好,置于案上。

瑶琴多舒缓动听。此时李师师琵琶在手,起身一礼回复周度文。

双手舞动飞快,音符连绵不绝,气氛立马紧张起来,出口已然不似黄莺,反而沉住唱腔,一股飒爽而来。

“马作的卢飞快”琵琶声紧凑连绵,似乎已到极致,再快一分,便是这琴弦都要断裂一般。

又突然琴音一止,李师师直接扣住一根琴弦,奋力一拉,琴弦嗡嗡而断,只这一声断裂,便唱出:“弓如霹雳弦惊!”

随着弦断词出,全场压抑非常,似有箭雨往空中飞来。

乐音再起,已然是惆怅绵绵:“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破阵勇武名,马革裹尸还!”

英雄无觅归处,却是这最后三句。

众人静止片刻。

“好,词好,乐好,唱得更好。东京李师师,已然第一。”周度文率先开口,已经是要奠定李师师这东京第一的名声了。

李师师唱罢,起身再礼,眼神已然随郑智。

郑智听得更是入神,脑中真真浮现出战阵,浮现出那些厮杀与舍命,不是热血,是惆怅,经历完这些,能念想的不过是一具一具装在车上的西北汉子。

又有一人声起:“乐好,唱得更好,矾楼李大家,东京第一。”

这人开言也是夸赞,却只夸了李师师,独独少了郑智的词。

周度文听言,已然发怒,指着这人呵斥:“许仕达,一身风骨尽丧,空读十年圣贤。”

郑智把眼神从李师师移开,回身笑道:“许兄,你已有报国之门,合该往北地边疆而去,全了你精忠报国之志。”

许仕达见周度文赫然翻脸,也是没有想到,再听郑智出言相激,一时间有些犹豫。

左右再看看,见众人眼神都在自己身上,又看了看台上的李师师,开口喝道:“书生空谈见得多,我今年幸得进士,必向朝廷谋一个北地报国的机会,不负圣贤,不负皇恩。”

说完许仕达有看向李师师,这话虽然是与众人表达志向,却是更多说给台上的李师师听的,男子气概,此时不在佳人面前显露,更待何时。

郑智听言叫好:“好,精忠报国许仕达!西北有一大城灵州,是西军将士舍命从党项人手里夺来的,许兄可去主政。”

旁人为官,多愿往繁华地方去,还真没有几个人愿意去北地边塞,便是北地官员,花钱走门路也想往内地与江南调动。不管许仕达是真想精忠报国,还是这个场合打肿脸充胖子,只要说出了这话,郑智以为,也是值得鼓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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