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9章 三份电报

台拉斯托路,法租界巡捕房警察医院。

深夜。

“敬礼!”

医院的岗哨看到车牌号,连忙立正敬礼。

车窗落下,李浩扔了一包烟给岗哨,后者满脸笑容接住。

车子驶入院内。

车身两侧边踏的保镖跳下,警觉的观察着四周的情况。

“浩子,你陪我过去。”程千帆面色阴沉,在车内说道。

李浩点点头,他叮嘱几名保镖看护好车辆,自己下了车,撑起一把黑色的雨伞。

又落雨了,不大,绵延的雨丝。

停尸房。

程千帆戴着口罩,看着停尸床上的尸体。

一具已经看不清面孔、甚至可以说有些残缺的尸体尽管经过简单的清洗和处理,依然散发着恶臭。

这是被从化粪池打捞上来的吕虎的尸体。

另外一具尸体则干净很多。

……

忽而,这具尸体张开了眼睛。

程千帆冰冷的目光看向‘尸体’。

‘尸体’皱眉,似乎很不满程千帆这种眼神,然后,‘尸体’叹了口气。

“等我伤好了,你打我一顿出出气。”盛叔玉说道。

骄傲如他,此时也是自知理亏。

他知道程千帆为何对自己这般态度:

为了营救他,特情组死伤不小。

“六个人,六条人命,其中还包括我的一名行动副组长。”程千帆冷笑一声,“打你一顿,我恨不得捅你两刀。”

“是我欠弟兄们的。”盛叔玉沉着脸说道,“将来我杀六个汉奸鬼子祭奠兄弟们。”

程千帆看了盛叔玉的‘尸体’一眼,“为了帮你报仇,我派人除掉了陆飞。”

“陆飞?”盛叔玉皱眉,“我知道他,上海站的人,这家伙当了汉奸,那晚围捕我的人就有陆飞。”

“看来你真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暴露的啊。”程千帆冷笑说道。

盛叔玉生气了,他受不了程千帆的冷嘲热讽,“我承认,为了救我,连累了兄弟们,但是,盛某人可以拍着胸膛说,老子很谨慎,没有出什么纰漏。”

“那不还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暴露的?”程千帆又挖苦了一句。

“程千帆——”

“郭荩宇!”程千帆一句话令盛叔玉闭嘴了,“郭荩宇被抓这件事你知道的。”

“郭荩宇叛变了?”盛叔玉沉默,然后问道。

“郭荩宇没叛变,他受尽酷刑未开口。”程千帆摇摇头,“是瞿不换,他交代了他和郭荩宇是陈功书的特使,来上海见你盛长官的。”

“你上次不是说郭荩宇被抓是因为汪伪绑人当伪六大代表?”盛叔玉皱眉问。

“帽子。”程千帆看着盛叔玉,“你们从礼查饭店撤离的时候引起了陆飞的怀疑,你遗留在房间的那顶凉帽更增加了陆飞的疑心。”

他沉着脸,继续说道,“郭荩宇也戴了凉帽,陆飞判断你们是在礼查饭店接头,然后审讯了郭荩宇,郭荩宇挺住了,瞿不换没挺住。”

“凉帽……”盛叔玉喃喃出声,然后是沉默。

他的眼中满是悔恨之意,那顶凉帽——

“当时事态紧急,帽子是必然不能被郭荩宇看到的。”他摇摇头,“也许不丢在床底,正常放在桌子上……”

“没用。”程千帆摇头,“帽子本身就是疑点。”

他走过去看着吕虎的尸体,口中说道,“对于一个匆忙撤离的人来说,帽子更应该戴着。”

盛叔玉略一思索,颓然的点点头。

他明白程千帆的意思。

帽子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遮掩面目,故而,匆忙撤离的人更应该戴着凉帽离开的。

如此,只要帽子遗留在房间里,这本身就容易引起怀疑。

这是无解的。

……

“瞿不换怎么会知道我在贝当区的落脚点?”盛叔玉疑惑不解。

“许志新引他们去的。”程千帆说道。

“不可能,许志新绝不可能当汉奸。”盛叔玉情绪激动,连连咳嗽,“他冒死开枪向我示警,他殉国了!”

“许志新确实不是汉奸,他是好汉子。”程千帆叹口气,“他喜欢抽云霄烟厂的香烟,曾经在礼查饭店打听有没有张合成香烟卖,从饭店知道上海有卖华美香烟。”

盛叔玉双手掩面,内心痛苦不已。

他没想到己方最终暴露的原因竟然只是因为许志新的烟瘾。

“许志新被日本人抓过,受尽酷刑都挺过来了,只是害了病,只有抽云霄烟卷才会不犯困。”盛叔玉语气悲伤且痛苦,“他是非常好的电报员。”

程千帆似完全没有被盛叔玉的悲伤情绪所感染,他冷冷说道,“是陆飞发现了许志新的这个习惯的,我派人除掉了陆飞。”

停顿了一下,他咬着牙说道,“我的人将陆飞从七十六号诓骗回家,陆飞上当了,不过苏晨德没上当,他派人紧急支援……”

盛叔玉看向程千帆。

“我的人又折损了三个。”程千帆面色阴沉,“九个人!盛叔玉你记住了,九条人命!”

……

盛叔玉沉默着。

“给我一支烟。”他看向程千帆。

程千帆冷哼一声,最终还是摸出烟盒,然后想了想,又将烟盒放回去,他掏出烟夹,从烟夹中抽出一支警察医院的法医习惯抽的那种牌子递给盛叔玉。

“这次是我盛叔玉欠你肖勉,欠你上海特情组的!”盛叔玉点燃香烟,猛抽了好几口,“盛某人以后拿命来还!”

“就怕你还不起。”程千帆冷冷说道。

“如果你来就是为了刺激我,骂我的,那你可以走了。”盛叔玉铁青着脸说道,对于他这么骄傲的人来说,他盛某人绝不空口白话,方才那番话字字真心,字字泣血。

“上海发生这么大的事情,我不能再拖了,必须立刻向重庆汇报。”程千帆被盛叔玉勾起了烟瘾,他没有抽烟,而是把玩着手中的烟夹。

他嫌弃的看了盛叔玉一眼,“老子吃了这么大的亏,若不是看在主任的面子上,我才懒得帮你遮掩。”

在那晚营救盛叔玉撤离的时候,盛叔玉在受伤昏迷前特别叮嘱他,切不可向重庆去电,一切等与他商量再说。

“不是我。”盛叔玉苦笑一声,“是陈功书。”

说着,他又露出疑惑之色,问出了自己一直想不通的问题,“你怎么知道七十六号要抓我的?”

回应他的是程千帆那嘲讽的笑。

……

滴滴滴。

程府。

书房。

‘火苗’同志向‘农夫’同志发送密电,汇报了自己目前所掌握之有关欧罗巴德波战事最新情况,以及他从今村兵太郎那里所收获之日本高级外交官对于欧罗巴战事的分析。

在电报中,程千帆汇报了一个非常重要之情报。

‘宫崎健太郎’在今村公馆的时候,曾向今村老师问出心中疑问,倘若英法履行盟约对德国宣战,大日本帝国该如何行事?

是履行和德国人的盟约,向英法宣战?

还是暂且静观其变。

今村兵太郎的回答是:

帝国同德国人之间签订的是日德反红色国际协定,主旨在于反对红色主义,并非有约定宣战协议的绝对军事同盟。

尽管今村兵太郎并未直接回答日本是否会对英法宣战,但是,从今村兵太郎言行举止中,程千帆得出判断:

日本并不想介入欧罗巴战事。

“从金老师之言语观察,日本对于欧罗巴可能之大规模战事很可能秉持观望或不介入之态度,另,日方较为倾向于苏俄会在某个时刻对波兰动手。”

发报完毕,程千帆摘下耳机,他将电报底稿在火盆里点燃,然后用一支烟卷将燃烧灰烬搅散开来。

略一思索,在心中打好腹稿。

程千帆在书桌上奋笔疾书。

他在写去电军统重庆总部的电报。

写着写着,程千帆皱眉,他将已经写了几行字的电报稿撕下,思索片刻后,重新写过。

……

重庆。

罗家湾十九号。

军统局副局长办公室。

戴春风的目光盯着收音机,表情沉静。

“局座,中央社的消息还不如我们的情报来得及时呢。”齐伍笑着说道。

局座很关注发生在欧罗巴的变局,一直在等中央社的最新新闻。

“我听说中央社找到了英国人,从英国大使馆那边能获悉最快情况。”戴春风说道。

“就怕英国人没那么好心帮忙,指不定怎么推诿呢。”齐伍冷哼一声。

戴春风面色沉下来,他点点头。

对于英国人,他的印象更加恶劣,或者可以说,因为英国人在香港扣押过他的原因,戴春风极不信任英国人。

就在此时,毛瞬敲门进来。

“局座,上海急电。”

齐伍在戴春风的示意下,这才上前接过电文,他惊讶的发现是三份密电。

“局座。”他朝着戴春风使了个眼色。

戴春风挥了挥手,示意毛瞬可以离开了。

“就在这里译电。”戴春风表情严肃说道。

他心中也是咯噔一下,上海那边莫不是又发生什么大事了?

“局座,这一份是肖勉和盛叔玉二人联名来电。”齐伍说道。

他将电报递给戴春风。

戴春风注意到齐伍的严肃的表情,他的心中一沉。

“叛徒该杀!!”

戴春风将电报纸拍在办公桌桌面上,气的大骂。

在这份肖勉和盛叔玉联名来电中,汇报了四件事。

其一,特工总部私下绑掠无辜人士充当伪六大代表,军统上海站人员郭荩宇、瞿不换因此被抓。

其二,瞿不换叛变,供出了盛叔玉。

其三,七十六号围捕盛叔玉,幸而肖勉及时营救,成功救出盛叔玉,然而上海特情组方面在此行动中也是损失惨重,包括行动二组副组长刘育初在内的六人殉国。

其四,上海特情组别动队回沪上,成功制裁汉奸陆飞,己方也遭遇七十六号围捕,多人殉国。

戴春风骂完之后,不禁揉了揉眉心,他看着齐伍,“齐伍,如我记得不差的话,这是肖勉所部最大之重创吧。”

齐伍默然点了点头。

戴春风的眉头皱的更紧了,他本是令盛叔玉去上海与程千帆合作,谋铲除王鉄沐、陈明初之大计,这八字还没一撇,上海特情组却已经遭遇不小之损失了。

“局座,还有一份电文。”齐伍沉着脸,将电文递给戴春风,“是袁国安和盛叔玉联名来电。”

袁国安是程千帆在青浦班当教官时候的化名,程千帆这个名字不方便出现在电文中,便会用袁国安这个化名。

实际上就是程千帆个人名义和盛叔玉联名来电。

嗯?

戴春风眉毛一挑。

肖勉与盛叔玉联名来电。

程千帆与盛叔玉联名来电。

看似一样,实则是大有不同的。

戴春风面带疑惑之色,更有几分凝重,从齐伍的手中接过电文。

“娘希匹!”

“愚蠢!”

“可恶至极!”

戴春风气坏了,他气的爆了‘领袖’粗口。

程千帆与盛叔玉的联名来电,与前番电文相似,却又有不同。

其最大区别在于:

盛叔玉汇报,郭荩宇乃是陈功书派往上海,言说有要事与其相商。

这是戴春风最愤怒的地方:

陈功书乃是上海站新任站长,人还没到上海,就派人与盛叔玉联络,他要做什么?

最重要的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陈功书和盛叔玉都绝对算得上是军统之一方诸侯了,两位地方大员瞒着他这位军统大老板,私下里在上海鬼鬼祟祟来往,他们要做什么?

“局座,从电报来看,陈功书只是派了一个人出面而已,且盛叔玉并不知道陈功书找他何事。”齐伍说道。

“你不要为盛叔玉说情。”戴春风冷哼一声,“愚蠢!愚不可及!”

齐伍闻言,便知道戴春风对盛叔玉的怒气减少不少。

他特意点出来这一点,乃是说明盛叔玉绝非有意和陈功书有什么不可言之事,顶多算是做事欠考虑,没有及时请示和汇报。

这句话是有用的,戴春风显然也明白这一点。

齐伍在瞬间便做出了选择,在陈功书和盛叔玉之间,他选择了保护盛叔玉。

不仅仅因为从长远来看,陈功书对他的威胁更大,还因为盛叔玉虽无大错,却有小错,即便是此次无事,但是,这件事很难说会不会在戴春风的心中横了一根小刺,在某个适当的时刻,只要他愿意,这根小刺也可以给盛叔玉带来致命的一击。

此外,作为戴春风最信任的大管家,他必须在戴春风当下之盛怒时刻说话表态:

他不能激化问题和矛盾,又不能毫无原则的帮他们求情,所以,选择替犯下小错的盛叔玉说情乃是最佳之选择。

还有一点,他帮盛叔玉说情的话语中,特意点出了陈功书是派了一个人,而不是陈功书亲至,这令戴春风怒气稍敛,对这件事的痛恨程度降低,也变相等于保了陈功书一次。

等于是陈功书也欠了他齐伍一个人情。

“局座,还有一份电报。”齐伍说道,“是‘青鸟’发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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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090章 吾心甚慰

戴春风从齐伍的手中接过电文,他看了齐伍一眼,因为这份电文并未译出。

“局座。”齐伍微笑着,“我那边还有些文件要处理,我先过去了。”

戴春风点点头,“你去问问李万茂到哪里了?”

王鉄沐、陈明初叛变投敌,车璐旺被捕,上海站一片狼藉,上海站督察长李万茂已经紧急撤离上海,正在归返重庆的路上。

之前还在养病的郑利君也已经紧急撤离上海,这位上海站前站长将赴河南上任。

“是!”

齐伍离开后,戴春风打开保险柜,他取出一本书,这是他私人与‘青鸟’之间的机密密码本。

戴春风与‘青鸟’之间的私下电报往来,有两套密码本,其中一套的密码本不仅仅戴春风掌握,齐伍那边也掌握,戴春风比较忙,所以,一般是齐伍译电后将密电呈交戴春风。

另外一套密码本整个军统内部就只有戴春风以及远在上海的程千帆此二人掌握,重庆这边的密码本平时便锁在戴春风办公室的保险柜内。

今天‘青鸟’这份密电,使用的便是这一套密码本。

戴春风将电报译出。

他陷入沉思,面色也是阴沉不定。

‘青鸟’在电报中,汇报了另外两份电报中没有的内容。

其中包括,他奉特高课‘矮冬瓜’之命令,突然被通知参加了汪伪之所谓六大,因‘时间仓促,不及制定刺汪之行动,始遗憾不已,后知敌人张网以待,其心险恶’。

重点汇报了,汪填海召见了包括他在内的多名青年才俊,并‘假惺惺勉励有加’。

此外,‘楚铭宇乃家父旧识,似对我颇多亲近之意’。

戴春风眉毛一挑,他没想到程千帆竟然获得了和汪填海见面的机会,而且是数步之内的会谈,在这一刻,戴春风不免有遗憾之感,倘若肖勉奋起一击,当可铲除汪氏……

不过,戴春风随后摇摇头,轻笑一声。

楚铭宇和程文藻有旧,对程千帆颇有亲近,这令戴春风既惊讶又高兴,楚铭宇此人乃汪填海最信任之大管家,程千帆若果然能与楚铭宇多亲近联络,此可有意外期许。

此外,程千帆汇报了他从法国人以及日本人那里所了解到的欧罗巴战局之情况,其中有一句话引起戴春风格外关注:

据里长言语观之,日方似无意涉入欧罗巴战事。

里长暨今村兵太郎在电报来往中的代号。

戴春风大喜,他一直在关注欧罗巴战局情报,目的就是要掌握日本人对欧罗巴战局的态度,最好是能够掌握日方之机密情报,以呈达陛前。

程千帆关于日方欧罗巴态度的推测,虽并非日方机密文件,然则此言出自今村兵太郎此等日方高级外交官之口,也是非常有价值的。

自己这个学弟做得很不错。

……

在汇报完这些工作,程千帆如实的,完完本本的向他汇报了一切。

其中,‘青鸟’还秘告,盛叔玉重伤醒来后,两人秘密会晤,盛叔玉曾头疼如何向重庆汇报——‘盛叔玉此时知道怕了,他不晓得如何向学长您解释郭荩宇一事。’

最终,“在学弟的真诚劝说下,盛叔玉决定向学长您坦诚一切。”

如是才有了‘肖勉与盛叔玉联手密电’以及‘袁国安与盛叔玉联手密电’两份电文。

前者是肖勉组长和盛处长的正式汇报密电,是可以在军统内部高层公开的,此电文中,郭荩宇的身份被刻意淡化,只说此人是上海站人员,并未提及其他,更没有半个字眼提及陈功书。

后者是程千帆与盛叔玉以私人名义联名向戴春风的密电,盛叔玉如实向戴春风汇报陈功书派人与他会面之事,并且发誓他不知道陈功书找他做什么,并且现在很后悔,知道他错了,请局座惩处。

第三份电文,‘青鸟’向学长邀功,说是他苦口婆心劝说盛叔玉不要走错路,要坚定不移的效忠学长,同时,‘青鸟’也佐证了盛叔玉所言不知陈功书安排郭荩宇来上海见他所谓何事,此是真的。

因为,‘青鸟’从日本特高课那里见到了七十六号审问郭荩宇、瞿不换的审讯笔录‘外泄’份。

笔录中可见,郭荩宇受尽酷刑,昏死达十余次,眼球爆裂,一只眼被挖出,双脚溃烂,依然坚贞不屈,只字未曾吐露,稍有力气便痛骂瞿不换和日人汉奸。

瞿不换虽然招供,但是所知不多,不过,其人供述陈功书安排郭荩宇和他来上海见盛叔玉,是要请盛叔玉牵线搭桥和肖勉先行取得联系,为后面的会谈做准备——

陈功书打算在不日抵达上海赴任后和肖勉秘密面谈。

瞿不换证实,为了保密,同时为了避免盛叔玉直接拒绝,盛叔玉应该并不知道陈功书派遣郭荩宇要与他所谈何事。

此外,对于郭荩宇能够拿出什么样的条件,使得盛叔玉能够同意帮忙,以及何种优厚条件会诱使肖勉同意见一面,瞿不换并不知道,言说只有郭荩宇本人知道。

‘青鸟’在电文中言辞铮铮表示,‘真乃贻笑,学弟对学长之忠心,学弟不说,学长亦知道,然则他们不知,竟痴心妄想余有私下违矩之可能。’

此外,‘青鸟’还告了盛叔玉一状:

盛叔玉此人,骄傲近乎自满,然在我看来,是为自负近乎愚蠢,倘若是学弟我,根本不会答应和陈功书的人私下里见面,必先汇禀学长,一切以学长手令为唯一之准则。

陈之妄举、盛之愚蠢,致我特情组蒙经年未有之大损失,更恐将贻误学长之正确、英明行动指示,此大罪。

最后,‘青鸟’还‘喜滋滋’兼‘委屈巴拉’向戴春风邀功:

学弟对学长、对党国忠心耿耿,我听说盛叔玉这家伙升职晋衔好不美哉,学长是不是要多体谅一下远在残酷沦陷区的股肱之心啊。

“滑头。”终于,戴春风冷哼一声,嘴角却是有一抹笑意掠过。

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电报最后几行字上。

这是‘青鸟’附在电文后的军统上海特情组殉国人员名单。

刘育初,南京人氏,行伍出身,南京沦陷后,阖家罹难,上海特情组行动二组副组长,屡立功勋,营救盛叔玉之行动中壮烈殉国,曾问,中国会不会亡,答曰,不会,乃从容赴死!

邹之荣,浙江义乌人,特情组行动二组组员,营救盛叔玉行动勇猛杀敌,中弹殉国。

……

二蛋,无学名,四川隆昌人,特情组别动队队员,素来杀敌勇猛,制裁陆飞之行动中弹殉国。

戴春风注意到,这个只有绰号没有名字的,后面竟加了一句话——

请局座为此弟兄买一份担担面,二蛋兄弟上路前念念不忘。

看着这一份殉国人员名单,特别是看着此一句话,戴春风沉默了。

他的眼圈泛红,长叹一声,“都是我军统之好汉啊!”

“局座。”齐伍敲门进来,他没有看戴春风手中的电报,而是主动汇报,“李万茂已经到长沙了。”

“唔。”戴春风点点头,然后是沉默。

他不说话,齐伍毕恭毕敬站立,也不多言。

“齐伍。”

“局座,我在。”

“上海特情组经年未有如此惨烈之损失。”戴春风说道,“肖勉干的好好的,我派了盛叔玉过去,他们那边就出事了。”

“局座,你令盛叔玉赴沪,欲在制裁王鉄沐、陈明初等叛徒,此乃英明之举,倘若肖勉、盛叔玉二人同心,通力合作,大事可期。”齐伍说道。

他表情严肃,停顿片刻,继续说道,“上海特情组之折损,错在陈功书,误在盛叔玉……”

戴春风摆摆手,面色阴沉。

齐伍立刻闭嘴。

“拟电。”戴春风沉声说道。

齐伍立刻拿纸笔记录。

“限陈功书一周内抵沪,迅速整饬上海站。”戴春风看了正在认真记录的齐伍一眼,“年内干掉王鉄沐、陈明初等一干叛徒,做不到的话,他陈功书自己提着脑袋来见我。”

“是!”

“令盛叔玉待伤势好转,即刻离沪归渝。”

“是!”

“回电肖勉。”戴春风沉吟说道,“来电知悉,你部忠于党国,临危不乱,吾心甚慰。”

齐伍看向戴春风:没了?

他觉得与肖勉的电文不应该到此为止。

“就这样吧。”戴春风摆摆手。

“是!”

齐伍仔细的将电报底稿用夹子夹紧,确保不会掉落,他合上文件夹,离开了戴春风办公室。

走在军统总部三楼的走廊里,沿途所遇之人皆是主动向齐伍打招呼,齐伍也是微笑回应,间或还会叫住一两人嘘寒问暖一番。

忽而。

齐伍眼眸中精光一闪,他的嘴角扬起一抹弧度。

不知道自己那位学弟在那份密电中对局座说了什么,看来那小子这次是过关了。

不,不仅仅是过关了,应该更得局座信重了。

戴春风与肖勉的电文,最重要的是那句——

吾心甚慰。

……

戴春风办公室。

戴春风衣装整齐出门,他要去领袖官邸汇报。

大约两个小时后。

戴春风返回军统局总部,面色阴沉不定。

“薛应甄,可恶!”

“该死的薛骡子!”

戴局座发怒,整个军统局都气氛紧张。

齐伍站在戴春风办公室门口,他看了看腕表的时间,大约一刻钟后,他整理了一下风纪扣,上前敲门:

戴春风对于自身情绪控制极强,常言做特务工作需有泰山压于身而不变色的本事。

故而,无论多么生气之事,戴春风都会强迫自己在一刻钟内冷静下来。

“局座,何事如此动怒?”齐伍给戴春风的茶杯添了水,问道。

“薛应甄,小人也。”戴春风冷哼一声。

他向‘校长’汇报了军统从日方内部所获得机密情报:

日本方面似无意涉入欧罗巴战事。

常凯申颇为高兴,夸赞军统做事得力,并且叮嘱军统局再接再厉,争取获得更确切之情报。

薛应甄当时也在,此人便酸溜溜说,一个‘似无意’的情报,他中统局每天可以上报一万条,反正只是‘似乎’,改日即便情况有变,也可转圜回来。

戴春风气坏了。

最令他窝火的是,薛应甄还当着委员长的面挖苦他,问他既然那般关注欧罗巴战局,那么——

“请教羽秾老弟,你可知道德意志今日之所为,皆有因果?你不知道吧,唔,那叫《凡尔赛和约》,欧战,晓得伐?”

戴春风大怒,他当然知道《凡尔赛和约》。

“英法等列强肢解、遏制德意志,分割战后利益,此为《凡尔赛和约》。”戴春风想了想说道。

“你可知《凡尔赛和约》之于德意志,欧美列强各有何为?”薛应甄又问。

戴春风呐呐无可答,他主要精力都放在国内,即便是国外,他多关注与日本人有关以及中国周边国家情况,知道《凡尔赛和约》的大概情况已经不错了,哪里会知道那么详细。

薛应甄见状,微微一笑,便开始侃侃而谈。

戴春风便坐蜡了,他哪里还看不出来,这薛某人是有备而来,显然早就做足了功课,然后百般将话题引过来,踩着他戴春风显摆。

最令他愤懑的是,‘校长’对于薛应甄的引经据典颇为欣赏,还夸了薛应甄博古通今、知中外之史,通欧美之时局!

与他而言,今日本是兴致冲冲来汇报工作,是来邀功请赏的,却不料反遭了薛应甄这贼子的偷袭,令他在领袖面前大失面子。

是的,在戴春风看来,薛应甄这就是在偷袭!

此外,‘校长’在夸赞了薛应甄之后,还不无失望的看了他一眼,叮嘱他当时时学习,不可懈怠。

现在回到办公室,想到薛应甄当时侃侃而谈、得意洋洋的嘴脸,他依然郁结于心。

……

“局座,他薛应甄是事先做足了功课,阴险小人也。”齐伍说道,他沉吟片刻,说道,“他薛应甄可以请教与人,我们也可。”

“那有何用?即便是在谈论其他话题……”戴春风摇摇头,没好气说道,“拾人牙慧,非但不能在校长面前露脸,反倒为那薛小人耻笑。”

“不是其他话题。”齐伍说道,“依然是那《凡尔赛和约》之于德意志的议题。”

戴春风错愕的看向齐伍,若非他知道齐伍断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也没这个胆子,他都以为齐伍在奚落与他了。

“局座知耻而后学。”齐伍侃侃而谈,“届时再去见校长,则可主动讲述,如此,校长当勉励。”

戴春风思索,他微微颔首,齐伍此法当为笨方法,不过,却也未尝不可,最起码可在校长面前展示他听令好学之态度。

故而,虽是笨办法,却也是有用的。

只是——

“此法可行。”戴春风点点头,“只是,想到那薛应甄的得意嘴脸,心中愤懑。”

齐伍明白了,局座不仅仅要在‘校长’那里挽回点面子,还要在薛应甄那里找回场子啊。

这就为难人了。

不过,局座发愁,他齐伍自当竭尽全力为君分忧。

此正是他的存在价值所在啊。

齐伍冥思苦想,忽而他心中一动,眼中一亮。

“局座。”他看着戴春风,“薛应甄可请教与人,我们也可以该问题请教与人。”

戴春风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

“局座可去电肖勉,约以‘列强《凡尔赛和约》之于德意志’为题目,令其解答。”齐伍说道,“得肖勉之答案,讲述于‘校长’,可体现局座不耻下问及好学之态度。”

问肖勉?

戴春风先是皱眉,这是什么糟糕主意。

然后他眼中一亮,他明白齐伍的意思了。

“好一个不耻下问。”戴春风拍案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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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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