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2.第1571章 血债血偿

第1571章 血债血偿

书斋中突的异常安静。

连一直淡然的老者,也显得很吃惊……

似他这般宦海沉浮,历经数朝之人,历来谋算都是将对方摆在理智的情况下的。

也就是说,他不会将人想成一个白痴,或者想成一个疯子。

因为只有白痴和疯子才没有理智。

而在他的布局之中,陛下一定是个极清醒的人。

齐国公权势滔天,力主废除八股,可齐国公因此而遇刺,皇帝定会觉得,这废除八股,实乃极凶险的事,只是传出谣言,尚且如此惊天动地,这时候的选择,理应是搁置此事,尽力不去触怒这些愤怒的读书人。

可偏偏……他千算万算,竟没有算到,陛下竟会跳脱出他的预料,直接绕过了内阁,不与大臣们进行任何的商议,反手之间,直接下达旨意。

老者皱了一下眉头,咳嗽了两声,才道:“陛下此举,难道不知这样做的后果吗?他难道一丁点都不担心?”

那人这才又道:“陛下同时还有其他的旨意,现在京营已经伺机而动,京师诸门,统统换了生面孔的禁卫,宫城之中,统统由勇士营接管了防务……除此之外……还有英国公、成国公、定国公、黔国公人等,也发了旨意去……甚至连边镇的都司、总兵官……”

几个翰林顿时露出了诧异之色。

老者又拼命咳嗽,接着摇了摇头:“陛下……想来是怒极了吧,不过……你们不必担心,这不过是陛下一时怒极而已,等陛下理智过来,清醒了一些,自会知道这大明需要八股,需要读书人,到了那时候,自然也就顺天应运了。我等在此,静观其变就是……”

…………

朱厚照近日清闲得很。

清闲了就要找点事做,他是闲不住的人。

老方又不在,这令他很是遗憾,几次冒出了要去南通州寻老方的念头。

这监国太子,干的一点滋味都没有啊,好不容易盼到父皇回来,结果……

他现在在医学院里。

医学院里隔三差五,总会有一些病人送来。

不过作为医学的大宗师,朱厚照看病是挑人的,他喜欢给人治不孕不育。

在蚕室里,光身的汉子躺在手术台上,手术的器械已越来越高明了,什么无菌环境,什么无影灯,还有那手术刀,也越来越锋利。

汉子已经吃了臭麻子汤,迷迷糊糊的,口里则在反反复复的道:“大夫,割了没有,割了没有……”

朱厚照淡定的捏着手术刀,身后数十个医学生,一个个用贪婪的目光盯着这锋利的刀锋。

能看着太子殿下亲自动刀子,对于任何一个医学生而言,都是一次弥足珍贵的机会。

几十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一个个屏着呼吸,心要跳到了嗓子眼里。

朱厚照头也不回,淡淡道:“都看准了,这个有些小,所以下刀时,尤其要注意,若是差了那么一丁点的分寸,人家可就真的要绝了香火,可大有大的割法,小有小的割法,为医者……最紧要的就是……”

在他说话之间,手术刀已迅雷不及掩耳一般,划过了一道惊鸿。

以至于所有人眼前一花,还没明白怎么回事。

却在此时,外头传来了嚎叫:“殿下……殿下……不得了啦……不得了啦。”

是刘瑾的声音。

刘瑾居然直接闯了进来。

他脸上布满了泪水,眼睛已经哭肿了。

顾不得这蚕室里的规矩,直接进来,噗通一下,就跪在了地上,而后……他拼命的捶打着自己的心口,撕心裂肺的道:“不得了啦,不得了了啊,殿下啊……殿下啊……南通州……南通州出事了……”

哪怕是再如何的吵闹,朱厚照这一刀,依旧下得极稳当,手起刀落,该切的便都切了,不该切的,也都保留了下来。

他依旧沉稳的道:“针。”

一旁的助手取了针。

朱厚照依旧盯着手术部位,迅捷无比的开始缝针。

同时,却是慢条斯理的道:“狗东西,叫什么叫,南通州怎么了,是方继藩死啦?这么着急上火的样子。”

刘瑾几乎要哭晕过去了,他是真的伤心悲痛呀!

他对自己的干爷爷,是真的很有感情的,干爷爷虽然凶巴巴的,可是没少照顾他啊。

当然,这还不是最紧要的。

做为一个宦官,刘瑾时刻都存在一种危机感,哪怕太子殿下素来信任他,可他依旧要瞻前顾后,他害怕一不小心,自己遭了什么无妄之灾,他也害怕太子身边其他的人将自己取而代之。

他有太多太多的顾虑了,可自从拜了方继藩做自己的干爷爷,这等顾虑却是消失了,他有了安全感了,可以好好的尽自己的职责了。事情办好了,他也不怕没人为自己请功,事情若是办砸了,固然有人会责罚,但是这责罚,看在自己是方继藩干孙子的面上,别人也往往会留有余地。

他甚至不再担心谷大用这些人想要在太子殿下出风头,更不必防备东宫有其他人敢拖自己的后腿,更不怕朝中的清流嚼自己的舌根。

这种日子过得踏实呀,可现在……

他脸色青白,伤心之色显然于色,哭的要昏厥过去,却努力道:“干爷爷……干爷爷他……死啦……真的死啦……他在南通州遇刺,有人烧了他所住的宅子,尸骨无存了……殿下啊……我干爷爷没了……”

朱厚照的手……猛地一颤,针头直接狠狠向下猛地一刺。

这一次,刺中的位置有些特殊。

躺在手术台上的男人虽是吃了臭麻子汤,却也突然感觉到了异样,两腿一紧,一种莫名的蛋疼让他有所察觉。

他不禁嗷叫:“是不是刺错了,是不是刺着了俺的子孙袋子?大夫……好大夫……你说个话,你告诉俺,给俺一个准话呀,要不你眨眨眼,你眨眨眼中不中?刺错了你便眨两下……”

没人理会他。

蚕室里很寂静。

针拔出来……

汉子啊呀一声:“俺的娘咧。”

朱厚照突然咧嘴,似觉得这汉子格外的好笑,便嘴角轻扬,笑了起来:“本宫早说什么来着,早说什么来着,让他多学一些弓马,好歹也可防身,至不济还可以强身,他总是不听,你看现在……被人杀了吧,活该了吧……哈哈……”

朱厚照乐滋滋的样子,丢掉了针。

汉子在手术台上道:“大夫,你倒是缝啊,俺感觉俺在流血,不是说要先缝针,还有上药,保证安全的吗?大夫,大夫……”

朱厚照不理他,自言自语的笑着道:“也好,也好,这样世上就少了一个祸害了,你看他多会害人,一肚子的鬼主意,也不知是哪位义士所为,本宫真想见见……”

他移动了脚步,脚步很想轻快,可越发的沉重。

眼泪已在眼眶里打转,口里继续平静的道:“以后也没有人和本宫抢牛肉吃了,没人成日背后说本宫坏话了,本宫瞧见他,就很生气,成日日上三竿才起来,开口就是你妹呀你妹的,这狗一样的东西……”

西字出口。

朱厚照眼里团团转的泪水,却是猛地夺眶而出,他吸着鼻子,鼻涕也出来,于是卷了袖子擦了擦,继续吸鼻子,此刻,他眼睛已经花了,向前的步子,变得踉跄。

手术台上的汉子继续嚎叫道:“大夫,流了好多血呀,俺觉得应该抢救一下,哎呀呀,哎呀呀,俺头晕的厉害,大夫,俺要晕厥过去了。要不这么着,大夫你看中不中,俺加钱,俺加钱,大夫,你讲一点良心,你开个价呀。”

朱厚照已跌跌撞撞的走出了蚕室,外头的日光,炫得他本是泪汪汪的眼睛极难受。

他却打起了精神,仰着脸,不使这不争气的眼泪继续落下来。

而在这一刻……

整个医学院,已经沸腾了。

到处都听到病人们的嚎叫声。

求医问药的,发现大夫们已经离开了自己的看诊台。

在蚕室里做手术的,却见大夫们丢了手术刀,人已不知所踪。

刚刚交了银子,预备取药的,发现给他取药的人一下子没了踪影。

师公(师祖)遇刺了。

消息来得如此之快,又如此之突然。

顿时,这些年轻的大夫们,一个个脸色僵硬。

有人已是泣不成声。

愤怒的人发出了咆哮:“是何人,究竟是何人,这是欺师灭祖之仇,不共戴天,不诛凶贼,我等还有什么颜面活在世上。”

苏月心情悲愤到了极点,忍着巨大的悲痛道:“先治病……先治病……师公在天有灵,一定希望我们先治病救人,先将刀收起来,听我一言,先把刀收起来,我们是医者,医者仁心,有什么仇,有什么怨,先给人治好了病再说。”

朱厚照则拖沓着沉重的脚步,不理会这些闲杂的声音,他泪水涟涟落下,猛地,泪眼朦胧的眼眸一张,而后又用长袖在自己的脸上抹了一把。

他将自己的脸抹花了,又是鼻涕,又是眼泪,紧接其后,朱厚照脸色冷然的张口道:“血债血偿。”

(本章完)

第1572章 大祸临头

西山书院疯了。

整个京师震动。

在西山书院,对于所有的读书人而言,没有人比方继藩更加重要。

哪怕方继藩已极少去管理西山书院的事务,可这从无到有,最终逐渐茁壮成长的书院,方继藩已被视之为精神图腾。

谋刺杀,乃是他们的恩师,他们的师公,他们的师祖。

杀了方继藩,又何尝不是诛他们的心。

很显然,教授们已经管不住事态了,或者说,那些授课的教授和博士们,本都是精挑细选,乃是人中龙凤,新学的精华,在得知了消息之后,已将教具和书本一摔,大呼一声:“今刺吾师,如刺吾父母也,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今尔等若还能在此高坐,静心读书,如此,与禽兽何异?不报此仇,不堪为人,今吾师以废八股而死,天子有诏,废黜八股,那旧学门人,蝇营狗苟,深恨吾师,方有今日。历来汉贼不两立,这些贼子,就在京里,就在京外,遍布天下,他们欺吾西山书院无人吗?”

生员们炸了,纷纷举起了扳手等奇奇怪怪的东西,声震瓦砾的大呼:“诛贼。”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拼了!”

……

交易所……

当消息传来时。

王不仕看着泪流满面的邓健,他摘下了墨镜,陷入了沉默。

接下来……他见证了自证券交易所自开业以来,最疯狂的一次抛售。

春暖鸭先知。

齐国公遇刺,死了!

齐国公啊……

齐国公对于所有做买卖的人而言,就是一个象征。

因为有了齐国公,所以有了西山煤业,有了西山建业,有了西山药业,西山钢铁,无数骨干的产业顺势崛起,带动了整个商业的繁华。

甚至有商贾说笑,想要知道市场是否景气,只要盯着齐国公就可以。

这绝非是玩笑,事实即是,齐国公与百业,本就是息息相关的。

对商贾们而言,朝廷打压了商贾百五十年,百五十年间,商贾们形同于贱民,莫说在此谈笑风生,哪怕是出门在外,都需夹着尾巴,生恐引来祸端。

自有了齐国公,情况才开始好转。

齐国公就如同是风向标。

现在突然被刺,显然……是想要这天下回到原来的轨道中去。

只是……回到了原来的轨道,大家还有容身之地吗?

连容身之地都没了,所谓的信心,在此刻,荡然无存。

于是……

商贾们疯了。

疯狂的抛售……

抛售一切可以抛售的东西。

在此刻……没有什么比真金白银,更让人安心了。

于是……钱庄开始疯狂的挤兑。

所有的资产,都在统统的抛售。

王不仕亲眼见证着,他内心是复杂的。

这个万丈高楼平地而起的新世界,在此刻,竟是崩塌的如此之快。

几乎所有的股票,瞬间无人问津。

无论它曾有多大的前景。

无论它曾经有多大的盈利。

没有人再在乎这些了,盈利几何,没有关系了,他们只想兑换成真金白银,这些金银,要赶紧藏起来,藏在自己的地窖里,预备过冬。

这突如其来的暴跌,让反应稍慢一些的人,欲哭无泪。

很快,原本价值不菲的股票,瞬间成了废纸。

完了,一切都完了。

王不仕叹了口气,他摸了摸邓健的脑袋。

邓健这个家伙虽然坑,可是……被他坑久了,竟出了感情。

他呐呐的道:“不哭。”

“我家少爷……我家少爷……他……他……”邓健涕泪直流,抽泣得几乎难说出话来。

“走吧,一切都已结束了。”

邓健看着被人撕碎,漫天飞舞的股票和契约,不禁道:“府里的股票,不卖……不卖了吗?”

王不仕竟是露出微笑。

而后面上再没有过多的表情:“一切都已结束了,这不过是浮光泡影,现在……仿佛又回到了人世间,现在再想着卖掉,已没有了任何的意义,当这一日到了,这些不过是废纸一张而已,老夫……就权当是黄粱一梦吧,这一梦醒来,照旧,天下还是那个天下,人间亦是那个人间,走吧,结束了,老夫预备请辞告老,我还积攒了一些银子,是该回乡中去了,你……随老夫去吗?”

邓健却是猛烈的摇头:“我生是少爷的人,死是少爷的鬼,我要去找小少爷,可能……要去黄金洲……”

王不仕叹了一口气,这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啊。

不过……也罢……

……

“齐国公死了!”

靠近文庙,是一群读书人所居的地方。

消息已传了来。

寒窗苦读的读书人们,顿时露出欣慰。

果然……老天有眼了啊。

周举人和陈举人是最高兴的,他们本就是朋友,周举人先听到消息,兴冲冲的提了酒,寻到了自己的好友。

陈举人听到消息之后,喜极而泣,手舞足蹈的道:“这……这是老天有眼,是天不绝我圣学啊,此贼豺狼成性,国贼也,今天诛此贼,你我的好运气来了。”

此前听说要废除八股,这两位举人老爷忧心忡忡,没了八股,他们的一生,还有什么意义。

他们学了一辈子的八股啊。

可现在……

二人几乎相拥而泣。

“来,陈兄,当浮一大白。”

“好,当浮一大白。”

陈举人命府中的书童,取了酒盏来,开了周举人提来的一坛花雕,斟满,二人一饮而尽,面上都泛着红光。

周举人激动得耳根都红了:“陈兄,此獠既是被诛,自是普天同庆,陛下身边,少了这个贼子,便是你我因缘际会,将来金榜题名,大展宏图之时,难怪,昨夜我忽做一梦……”

“噢,不知何梦?”

“我梦见……梦见……”

……

外头,有人疯狂的拍门:“陈兄…………陈兄……”

有一个秀才,跌跌撞撞的进来,脸色苍白如纸。

两位举人见了他,一时愣了。

周举人打起精神:“原来是刘贤弟,刘贤弟竟也来拜访了,是不是也是为了……”

只是这话还没说完……

“朝廷废科举了。”

两个举人听了这话,顿时……脑袋炸开一般。

刘秀才顾不得二人的反应,逐而道:“不只如此,还废除了所有读书人的功名,已命各地学官削除学籍名录,从今以后,再没有举人,没有秀才了……”

说着,刘秀才捂着脸,露出痛苦不堪之色。

这消息犹如晴天霹雳,周举人吓得魂不附体,脸色惨然:“这……这如何可能,这怎么可能!陛下……陛下这是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啊,这不是真的,绝不是真的……陛下难道就不怕咱们读书人……”

刘秀才悲切的道:“不,现在……该怕的是咱们……”

“什么?”

“你还不知道吗?”刘秀才打了个寒颤,看着周举人道:“而今这满街对这纶巾儒杉的读书人,都是恨之入骨啊。你们不知道吧?股价崩了……半个时辰不到,几乎所有的股票,统统暴跌……有许多人,已是转眼之间,所拥有的一切化为乌有,已有人开始去读书人宅里纵火了呢,城南的周大儒,不知你们认得吗?他的宅邸,就起火啦,烧死了几口人。”

“还有人要去提学衙门里,抢夺学籍的名录,说是咱们这些有功名的读书人,统统都该死,要趁着朝廷销毁学籍名录之前,拿了名录……一个个……报复……要为齐国公报仇雪恨!”

陈举人也给惊得打了个寒颤:“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他眼睛红了,一把拉过了刘秀才的衣襟,龇牙裂目的道:“股价暴跌了?我…我……愚兄我……”

他脸上露出了难以言喻的惊恐。

对于外头纵火的事,一点也不关心。

他突然哀嚎的道:“我买的四海商行……它也暴跌了……也暴跌了?”

“跌了……都跌了……”刘秀才滔滔大哭:“不只是股价,这宅邸,到现在,已是拦腰而断了,可怜我才刚贷款买的宅子啊,交了真金白银的首付,现在这宅子,竟是不及借贷的银子……”

周举人顿时觉得头晕目眩。

因为……他也是在京中置了产的。

功名没了。

家底也没了。

什么都没有了。

周举人突然整个人瘫坐在了地上,他喃喃念道:“这么说来……这么说来……”

“我来,便是提醒两位兄台,这些日子,万万不可出去,都留在家中,大门紧闭,避祸要紧,还有……家中一定要小心火烛,而今……京里已是乱成了一锅粥,要出大事啊。”

周举人和陈举人已没有心思再听这些了。

避祸吗…………

可到了现在,不就已大祸临头了吗?

毕生的积蓄,辛苦得来的功名……而今……统统都没有了。

“是谁……是谁刺杀了齐国公……”陈举人泪流满面:“齐国公是当朝大臣,是当今圣上的驸马,他们……竟是胆大包天到了这个地步……”

…………

这几章很难写,因为需要总结一些西山书院建立以来的得失,在这个剧情里,把此前的人和事,做一个总结,今天尽力会多更一些,谢谢理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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