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9章 枉死城底

“上去?”

地瓜烧乍一听了胡麻的话,倒是有些扫兴:“怎么这就又要上去了?我兄弟们都带过来了……”

“难道,这次我又来晚了?”

“……”

“没有没有,这次可是来的刚刚好啊……”

胡麻转头看了一眼,那被压在了镇祟府香炉之下,凄凄惨惨的孟家大老爷,由衷的叹道:“照实了讲,说是你立下了这头一份的大功也没啥问题,你可知道,这被你刚抓的是谁?”

地瓜烧道:“不知道,反正他骂我恶棍来着,我就记下了。”

“我记人可准呢……”

“……”

胡麻都一下子不知道怎么接了,忽然觉得地瓜烧好像真的来晚了。

龙井前辈若是见了你这样的,得多开心啊……

叹道:“你记不记得,当初明州来过一位通阴孟家五服外的子弟?当初便是那么一个人,就吓得咱们明州的几个人,一下子低调了下来,销声匿迹,好几个月不曾开张?”

“这次逮了的,辈份上讲,就是那个五服外子弟的大爷。”

“……”

“噢……涨辈了。”

地瓜烧琢磨了一下,发现好像不是什么自己感兴趣的话题,想来能被前辈像条狗一样撵到了枉死城外面去的,又能有什么要紧?

于是便不放在心上,只是想到了上去的话题,倒是微微有些作难,苦着脸道:“上去就上去,可是前辈,我不太方便……”

“……我肉身下来的。”

“实在是在上面被无常李家的堂官逼得走头无路了,这才硬闯了鬼关门,但谁都知道,鬼门关闯进来容易,出去却是困难,再说了,没准我这一上去,又立刻要被无常李家盯上呢!”

“……”

胡麻闻言,倒是点了下头,刚刚自己看到她在盆里,也就猜到了。

道:“那倒也不用担心,我也是肉身下来的。”

一边将她领到了那個石台上,一边回头打量她一眼在这石台上,便与在外面看她不同,总算能看见了她这张脸的气色。

只见得嘴唇发青,身上衣服破烂之处,还能够见到许多没有痊合的伤口,就连头发,都变得枯黄泛白,走起路来一瘸一拐……话说她这腿早治好了呀?

又被人打瘸了?

轻叹了一声,便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小小的匣子,从里面拿出了两颗沾了紫气的血食丸,随手递给了地瓜烧:“先拿去补补气血再说。”

“诶?”

地瓜烧道:“血食丸嘛,我也有,前辈你给我的还剩了几十斤呢……”

“只是在下面有点来不及吃,一掏出来,周围魂儿全飘过来了,直勾勾的看着你,心里一软,又分出去了……”

“……”

‘你这样的居然还心软?’

胡麻看着地瓜烧的脸倒是有些无语了,这姐妹是真的大方啊……

当初自己分给了两个千斤呢,这才多长时间,两千斤就这么糟蹋干净了?

“这些血食丸,与普通的不同,伱道行差些,小心服……。”

胡麻的话还没说完,就见地瓜烧已经梗起了脖子,白眼一翻,两颗血食丸都吞下去了。

都不怕有问题的?

到底是江湖儿女,确实不矫情啊……

胡麻叹了一声,自己也取了一颗服下,刚要收起来,便见旁边的小红棠,倒是一脸惊讶的样子,直勾勾的看着自己手里的匣子。

想到这段时间一直将她自己扔在了上面,便也心生愧疚,将匣子连同剩下的血食丸一并给了小红棠,笑道:“想吃就吃好了,小红棠也嘴馋了?”

“不是的。”

小红棠摇着头,拿着匣子道:“以前吃过的。”

“咦?”

胡麻略有些诧异,这些血食丸,乃是赵三义给自己的已是门道里的顶尖,况且是沾了紫气的,小红棠居然吃过?

小红棠用力的点着头,道:“比这些好看,窝头那么大,紫色的。”

这倒更让胡麻惊讶了起来。

老实说,自己给过小红棠的好东西不少,但若论品质,确实还是神手赵家给的这些血食丸为最,毕竟已经沾了紫气儿,而小红棠若是吃过更好的,那岂不是比这个还要厉害?

若论出身,小红棠吃过倒也不稀奇,可关键是,这等仙气儿,邪祟沾了会出事啊……

想想绝户村的人,严家老太爷,再加上孟家老祖宗……

除了转生者,就没见过几个好的。

心里略略出神,思索了一番,暗暗决定,等上去了,再找小红棠好好问问。

恢复了些许道行,才转身向了这枉死城下方看去,早在刚刚这孟家大老爷逃出了枉死城时,那些府君便已经消失了,原来那些被打散的孟家家将奴仆,也早就已经逃得一个不见。

既是如此,镇祟府便也没了留在这里的必要,抬手送了回去,只剩了那两位金甲力士在旁边守着放了镇祟击金锏的匣子。

但此地事了,但胡麻心里仍然清晰的记得挥出镇祟击金锏时,那枉死城下面,生出了共鸣的事物。

哪怕如今,也依稀可以感觉到下方那恍惚间的目光。

于是,略一沉吟,他向小红棠伸出了手,低声道:“取香来!”

小红棠忙翻开篮子上面的红布,取了一束香给他,胡麻身体至为至阳,向了香上吹一口至阳之气,香头便着了起来,因着他乃是元阳之身,这种点香的方式,也不算是不敬。

手持三柱清香,他慢慢的向了这枉死城拜了一拜,然后执香青立,不动不摇不语。

此乃走鬼门道里的法,意为问神。

手里的香,便是问事的意思,安静站立,便是礼数,只为聆听,执晚辈礼。

香火烟气枭枭,在这阴府之中飘散,分明可见一丝一缕,皆缓缓落进了枉死城下去,这说明对方已经受了香火。

可再等了良久,下面却是愈发的深沉,居然没有半点回应。

胡麻抬起头来,也略显讶然,香火烟气飘下去了,说明自己心意送到了,但下面的存在却又没有回应,怎么感觉有些抵触自己的意思?

既然抵触,那之前,又怎么会帮自己对付了孟家老祖宗?

他沉吟良久,才恭敬的将香插在了这一方石台之上,然后起身准备离开。

却也在这时,仿佛是这枉死城里,一场大闹终于过去,也恢复了早些阴冷肃杀的模样,其中一缕风,便恰恰的自胡麻耳边吹过,隐约间响起了一声幽幽的叹惜:

“曾为殿上客,今为镇祟石。”

“人间烟火气,不堪敬罪人……”

“……”

胡麻唰的一声转过头去,便见枉死城内,虚空寂寂,不存一物。

阴魂附体,总能让人神思恍惚,亦真亦幻,但胡麻已经有了如今的本事,是真是假,一言可辩,但如今居然也有些分不清楚的感觉,心里顿时觉得诧异之极,便又转身揖了一礼。

心里已然很明白,这枉死城下面的事物,与镇祟府之间,定然有着某种神秘的联系。

自己怕是早晚还是要回来的。

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已准备回去,倒是无甚可收拾的,只有扔在了地上的两把大铜锤,还有二锅头留在了这里起坛的法旗。

看着都是门道里的东西,品质不低,倒是不能扔下,然后胡麻便做好了准备,要带着地瓜烧与小红棠,先回到了阳间,再去考虑其他的事情。

若回阳间,他的法子倒是很多,在这石台上,便有龙井先生给自己留的一条路,他于害首十门之中,替自己留了一条可以往阴府深处,直接上桥通道。

当然,这条路只是给自己用的,地瓜烧却是不行,再就是,自己从往这阴府里来的时候,便给自己准备好了的一条路。

“嗯?”

虽然因为带了地瓜烧,他已不可能在这石台上面上桥,但收拾了东西走时,也看了一眼。

心下竟是忽地一顿,只见得这石台上,代表了那条路的脚印,已经消失了。

分明有着,被人擦过的痕迹。

这石台上,一共也只有两个人来过,便是自己与二锅头。

难不成是二锅头在悄悄离开之前,擦掉的?

他为何要这么做?

想到了自己已经算是在这位老兄面前打明牌,而他又忽地擦掉了这条退路……

胡麻微微怔了片刻,微微笑了一下,也并不言语,只作不见,只是赶在了这枉死城的排斥之意越来越强烈之时,先请两位金甲力士,替自己将镇祟击金锏,带回了阳间。

然后,他才带地瓜烧与小红棠出来,来到了枉死城外,见神手赵与降头陈家的两位,也早就不在这枉死城边缘等着了,他也无意再去那个阴府里的古里村子去寻。

“转了一圈,还是得靠咱自己留好的手段上去啊……”

心里想着,便取出了一枚一直放在了怀里的铜钱,捧在手里,暗运道行,轻轻的吹了一口气。

随着这股子阴风吹了出去,不多时间,便见得前方迷雾,缓缓散开,一队戴了白色的高帽,身上缠着链子的小鬼,抬着一顶轿子,领头的打着灯笼。

摇摇晃晃,出现在了他们身前:

“灵寿府洞子李家香玉小姐,特命我等,前来迎接明州青石镇子胡麻胡老爷,前去作客……”

(本章完)

第680章 洞子李家

“呼……”

“香丫头,或者说洞子李家,还是很守江湖道义的……”

看到了这一队高帽役鬼出现,胡麻心里也略松了一口气,从进阴府之时,他便已经想到了这条后路。

想要绕过鬼门关进出阴府,鬼洞子是最合适的,也最放心的,只是,若从阳间下来,便需要千里跋涉,赶去灵寿府,消磨时间,但想上去,便只是一句话的事儿了。

自己当初送了香丫头回去,本就对洞子李家有恩,送了这样一枚铜板。

要么不用,既然用了,洞子李家把自己与地瓜烧一起接上去,想来不算什么问题。

不过,见到这高帽儿役鬼,只抬了一顶轿子过来,胡麻也皱了下眉头,见地瓜烧还在旁边伸了脑袋瞧,一脸感慨自己到了下面人脉也这么广的样子,便道:“你腿脚不方便,让给你坐吧!”

“我腿早好了,就是这趟下来,又被小鬼咬了一口……”

地瓜烧嘴里说着,倒是毫不客气就坐上去了,又转头道:“江湖儿女,客气啥?前辈过来坐我腿上。”

“?”

胡麻都有些无奈了:‘这是因为腿一直没好利索,就忙着惹事,所以新伤加旧伤了?’

倒是在他们谦让之中,那高帽子役鬼,看了看,忽然之间,从前面打灯笼的开始,一个个的从中间分开,一团影子,便这么分成了两团,一队役鬼,变成了两队。

就连他们抬着的一顶轿子,也变成了两顶,然后看着胡麻,仍是客气的陪着笑脸请胡麻到轿子上坐。

这回胡麻便不客气了,招来了小红棠,在自己怀里坐着,然后便已起行。

“兄弟们,好好在下面呆着,等奶奶我上去找走鬼门道学学,研究一下怎么起坛,一定请你们上来吃香的,喝辣的……”

地瓜烧边坐了轿子走,边感情真挚的跟那群歪瓜裂枣道别。

旁边的胡麻倒是听着忽然警惕之心大起,暗想着不行自己主动教给地瓜烧吧,省得她去找旁人学……

……只是也古怪,那群歪瓜裂枣居然也一个个哭唧唧的,这特么瞧着还像是真感情?

相比起那边,他倒是有些好奇的打量了小红棠一眼,小丫头正乖乖的在轿子里被自己抱着,但胡麻心下却颇为惊讶。

倒是在如今才头一次发现,小红棠在阳间时,与其他的小使鬼无甚分别,但到了这阴府,重量几乎比得上活人……

阴鬼神魂儿皆是轻的,小使鬼就算跟了主人,能多受些香火,但这個份量,也有些太夸张了吧?

倒是对这位婆婆留下来的家传小使鬼,越来越好奇了。

虽然小红棠一直跟着自己,但话说回来,自己对她的了解,其实还是很浅啊……

……

抬轿的役鬼两条小短腿不停的倒腾,很快这两顶轿子便已消失在了沉沉迷雾之中,也在胡麻等人走了很久之后,这枉死城边,才忽然有一条淡淡的影子显现了出来。

二锅头如今瞧着贼头贼脑,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古怪,一会咬牙,一会羞的抽了自己两个嘴巴子:

“这小兄弟,说的是不是真的?”

“不是,他若是那胡家的傻少爷,那我之前在老阴山里打听的又算什么?”

“老天爷哎,合着我一直在当着家主人的面搬他家东西?”

“不是,他若真是胡家人,那我该不该信他?”

“那事,告不告诉他?”

“……”

“……”

胡麻倒是不知道二锅头并未走远,只是当二锅头整个陷在了迷茫焦虑、惊慌失措与严重社死的情绪里时,他心里也在慢慢的思量着。

自打二锅头取了阴阳二景盘再到拿了紫太岁之后的事,从神手赵与降头陈就开始的暗示,以及孟家大老爷的那一声喝……

……然后就忍不住笑了。

早先一直困扰着他的一个问题,便是如何处理自己的身份,在还没入府时,那三个身份的处理方式,已经随着这一身本事越来越大,参与的事情越来越高,而渐渐的不适用了。

尤其是此番孟家吃了大亏,也就到了镇祟胡家人露头的时候,只能说……

……二锅头老兄,实在太客气了。

对这位老兄溜走了的事,他倒也不着急,反正他肯定是按捺不住要跟自己联系的。

再说了,真跑了他,还能跑得了明州府君小红灯?

不过倒未多想,阴府之中,没有空间之分,一阵迷蒙雾气散开,胡麻很快便感觉到了这顶轿子,似乎有向上浮去的感觉。

待到自己身边,出现了一种自水中向上突如的感觉,身下的轿子,便忽地停住,眼前也有幽幽的微光,自前方一片黑暗之中,突地跳到了眼前。

他从轿子上下来,深深呼了口气,这种脚踏实地的感觉,居然如此踏实。

整理了一下衣袍,这才领了小红棠与地瓜烧向前走去,没几步,便已看到前方一处洞穴也似的空间,只点了一盏油灯。

油灯左右,便见是一个身穿宽袍大袖的儒雅男子,与一位穿着绿色衣衫,瘦削白净的女娃盘坐,见到了胡麻从洞子深处出现,女娃眼睛明显一亮,微微直起了腰身。

又见了跟在他身后探头探脑的地瓜烧,却又露出了好奇的神色来。

那男子见了,也笑道:“小友,别来无恙。”

“我本以为,江湖路远,你需要用得着这枚铜钱的时候,会是在活人地界,却不曾想,倒是从阴府之中,得了你递过来的信儿。”

“……”

胡麻也忙上前,向二人一一行礼,笑道:“本领不济,走头无路,也只能仗着一张厚脸皮,过来麻烦前辈与香玉妹子了,只是小子也深觉惶恐,不知是否给你们添了麻烦。”

说着侧过了身,向二人引见,道:“这位是我义妹,她夫家姓卢。”

地瓜烧平时是个没正形的,但这会子,人生地不熟,一听胡麻引见了,居然也立时规规矩矩的上前行礼。

笑声如银铃一般,道:“小女子被恶人陷害,扔到了地府之中,亏我这位大哥讲义气,特地去领我上来,当然能重归阳世,全是大老爷搭救的恩德,小女子记下啦。”

说着又向香丫头:“这位妹子也生得好看,刚刚大哥在下面跟我提你来的时候,说的那叫一个天香国色,可人标致,我还不信呢,这会子见了,才知道原来我家大哥其实还藏还着话呢……”

这句话一下子把香丫头也说的脸都红了,偷眼看了看胡麻,低下了头去。

胡麻都懵着了:这江湖上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抬轿子的话那是人人爱听,但你也不能乱抬啊……

“呵呵,好说,好说……”

这话倒是把那李家老爷说的心怀大畅,笑着向香丫头道:“让人设宴,便摆在这里。”

一边安排香丫头去了,一边又向胡麻道:“小友,伱对咱这里也熟,咱们洞子李家,往常咱是不会在这里设宴的。”

“实在是看你二位的脸色,在下面待的时间应该不短,骤然返阳,直接吃那活人饭怕是不太好,便先安排在这里,适应下人间烟火气,也好陪我说说话。”

胡麻道:“感激不尽。”

不多时,便见得香丫头真的亲自捧了一个食盒过来,看这时间也不久,想来是刚刚就准备了,她只是拿过来而已。

但食盒里的东西倒是简单,也奇怪,有酒有肉有饭,只是那肉,却是蒸熟之后,放凉了的,已起了一层油脂,那饭,也是夹生的,酒,倒是正常的,只是像在井水里拔过。

胡麻与地瓜烧面面相觑,挟了一筷子肉,见这肉已是冰冷的,但吃进嘴里,居然有些烫嘴,火碳一般。

这才明白,在阴府里面,与上面果然是极不同的。

他们乃是门道里的人,各有本事,但这一上一下,都无形之中受到了极深的影响。

“小友,你我算算,也只不到两年时间未见,你这本事,竟有如此长进,果然后生可畏!”

待胡麻他们吃了几筷,这位李家老爷,便端起酒来,笑着说道。

看得出来,洞子李家,极懂礼数。

按理说两个大活人从阴府里钻了出来,必定身上有事,但他却也不问究竟,只是闲谈。

而胡麻选在这里返阳,一是为了带地瓜烧,二是为了帮猴儿酒找些金丝太岁,第三,本也是有事情想问,自然不介意交谈。

同样也端起杯来,笑道:“江湖事,步步凶险,我能学成了本事,还要领李家的恩情。”

“当初若不是你们指点我几手绝活,送了我两担血食,怕是难有今日。”

“……”

说着,也不掩饰脸上的好奇,道:“阴府之中难辨天日,我这番下去,处理了些私事,但也耽误了不少时候,却不知这阳间,今日今时,已经是何年月了?”

李家老爷笑道:“年关已至。”

“竟是快一个月了?”

胡麻听着颇有些惊讶,笑道:“那这段时间里,倒有没有什么新鲜事儿?”

“新鲜事儿……”

那李家老爷笑了笑,道:“草莽并起,天下大乱,龙蛇起陆,能人辈出,这许是都能算是新鲜事儿吧?”

“但要说最惊人的事儿……”

“盐州有一大族,姓孟,人称通阴孟,乃是门道里最顶尖的大户人家,一句话便能让这天下,掀起腥风血雨来的……”

“……但这孟家主事大老爷的正房夫人,居然被妖人绑走了,算不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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