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篇第二十六章 三人行(上)

“老四!老四!”

姬发匆匆忙忙撞开小院院门,直奔北屋。

李平安还是听到动静,才从天庭歌舞团的表演中分过神来,冒着被一群嫦娥误会他不喜欢这段舞蹈的风险,让这一份能活动的心神,归于姬旦身体。

不出所料,姬发就是为帝辛下达的那条【募粮令】而来。

姬发坐在屋内矮桌后,皱眉看着在那慢条斯理泡茶的姬旦,小声嘀咕:“这事,咋弄啊?”

“其他诸侯什么反应?”

“路途遥远,尚不知各位诸侯反应如何,大王只给三个月的期限!”

姬发快声道:

“这一季的粟刚收成,大王给我们西岐的命令,几乎是完全拿走我们能收上来的总数的六成!

“如此一来,我们的军士别说开拔出征,就算是在军营中操训,每日都要饿肚子!”

李平安略微挑眉。

帝辛这一招,还挺巧妙,唯一的不足就是太心急了。

此法如果改成温水煮青蛙,让诸侯每两年献一次粮草,十年后,不少诸侯都会被这一招拖垮。

至于每次征缴粮草的名目,那完全可以随便找。

“老四,这咋办啊?”

“交吧,”李平安道,“不交难道还要等大王打过来吗?”

“啊?”姬发皱眉思索。

他扶着膝盖站起身,在小屋内来回走动。

李平安慢悠悠地品茶,又问:“大哥那边怎么说?”

姬发骂道:“大哥……唉!大哥他就说要遵王命!遵王命、遵王命,这些粮草一旦交出去,接下来我们的军士饿肚子吗?饿着肚子怎么打仗!羌人那边打过来怎办!”

“父亲可有来信?”

“尚未来信。”

“那急什么,等来信。”

李平安笑道:

“二哥,我来教你一招,这个也比较简单。

“现在是朝歌城派来了使者,你就禀告说,城中粮库空虚,刚收粟谷尚未来得及存储,还需两个月的时间从各地征缴,稍后定会以足数送去朝歌。

“然后……”

“还有然后?”

“然后,等等看有没有雨,他总不能这两个月都不下雨吧?下一场雨,就可说,我们的粟谷晾晒时被雨淋了,遭了霉虫,还需两個月继续征集粮草,这批坏了的粮草需要给百姓交换。”

姬发眨眨眼,隐隐悟出了点什么。

“老四你的意思是……”

“拖,”李平安笑道,“看情况,要是八百诸侯交了四百,那我们也交,但要是八百诸侯交了两百,那我们何必凑这个热闹?此事真闹起来,我们也是有理的。”

“啥理啊?”

“二哥你少习武,多思考!”

李平安无奈道:

“大王给四方伯候派的粮草份额是不一样的,很多诸侯除却要贡献粮草,还要送出兵马或奴隶。

“东伯侯那边要的最多,其次是我们,然后是南伯侯,北伯侯那边几乎只是意思意思。

“这就是不患寡而患不均。

“大王不过是想扶持他的嫡系,压制各路诸侯,顺便看能不能逼反一两个,若是能逼反一个中等意思的诸侯,那他大军开拔,破城劫掠,又可为大商增些元气。”

他话语一顿,随后想到了自己后续的天庭征战计划。

好像,性质上来说,也是外出劫掠……

姬发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笑呵呵地走向前来,坐在李平安对面。

“那行,咱就拖,稍后我去找大哥吵一架!”

“嗯?”李平安纳闷道,“还要吵架?”

“别提了,”姬发叹道,“我跟大哥吵很多次了,大哥像是中了邪,一门心思想着大商多强、大商是我们的恩人,可咱们周人立身于此,靠的是兵阵,靠的是驯兽,靠的是西岐城内外这些男儿的奋勇拼杀!大商给过我们什么?”

姬发目中多了几分坚定。

他缓声道:

“相反,当初我们听从大商使者的劝告,从西北那边搬迁来到岐山之下,商国没有给我们一车粮,只是给了我们一个封号,用我们去牵制西边诸部落。

“然后呢?

“我们为大商抓羊、送羊,每三年都要上缴一次赋税,有了宝物也要优先送到商国。

“祖父仍惨死于上一任商王之手!祖父那么大的功绩,带着十万西岐城儿郎东归,征战四方,最后回来的只有多少人?不到六千!就这般,祖父还是死了,被他效忠的大王挖心挖肝。

“就因为我们越来越强?

“一句帝王猜疑就要我西岐城如此多百姓去死吗?

“他凭什么!”

李平安缓缓点头:“二哥你别激动,我说的是你跟大哥吵架的事,现在的二哥倒是越来越成熟了。”

“嗨,我就是慢慢的不怕他们了,过年纪了。”

姬发略微沉吟:

“我现在有点搞不清楚,大哥他到底是想向着这边,还是向着朝歌城。

“老四你主意多,不行你去劝劝大哥。

“商人不会对我们有任何真情实意,他们就是想让我们做狗,稍微站起来就会踩一脚,软骨头是没用的。”

“我不去劝,”李平安道,“大哥身边说不定多少商王的奸细,二哥伱啊,也少跟他们说点,暗中联络下诸大臣,跟他们通个气,凡是遇到大事都去你那商量,把大哥架空就是了。”

姬发问:“这、这合适吗?”

“有啥不合适,”李平安道,“有时候不要想着兄弟之情,现在你们俩肩上的是周人之命,父亲在朝歌城基本等于半软禁。”

姬发想了想,用力点头:“行,那就这样,我用拖的办法,先去找几位大臣商议下……老四,要不你去劝劝大哥吧,他毕竟是咱们大哥。”

“我不去,我现在自在的很。”

——指天宫看歌舞。

李平安笑着摆摆手:“去忙吧,我还要看书,快去快去。”

姬发顿时有点无力吐槽。

他叹了口气,垂头丧气离去,一路上都在思索接下来该如何办。

因姬昌离开西岐城前,将西岐城军政大事都交托给了姬发,有这层关系在,群臣还是更尊姬发的。

而且周国群臣与姬发的共鸣感更强一些。

这些臣子大多都是周国的贵族,跟随姬家一路奋战而来,对商人的敌意、对商王的仇恨着实不弱。

“看歌舞去了。”

……

姬考来找李平安时,已经是帝辛这道命令发出的三个月后。

这三个月,商国总体局势就突出一个乱字。

东夷诸部落听闻帝辛要再次打过来了,半数摩拳擦掌,要一雪前耻,半数向后闪躲,已经准备好见到了商人的旗帜纳头就拜。

东伯侯姜家如数缴纳粮草、派出兵卫,但提出条件,等大王兵马抵达东夷之地就将粮草兵卫送上。

他们的理由是,来回奔波旅途劳顿,粮草容易遭遇自然灾害。

西伯侯姬家宣布缴纳粮草,但因为筹措粮草过程中遭遇了大雨,粟谷皆坏,需要更多时间再次征集。

北伯侯是最痛快的,如数上交,反正对他们也没什么大影响,交的最少。

而南边的南伯侯鄂崇禹……拒绝上缴。

此事自是惹来帝辛不满,下旨斥责,南伯侯本人就在朝歌城中,直接被帝辛软禁。

整个朝歌城,山雨欲来风满楼。

四方伯候只要上缴了粮草、送来了奴隶,那各路小诸侯自都会纷纷效仿。

帝辛这一招也是颇为高明的,各路小诸侯需要缴纳的粮草并不算多。——其实帝辛也是有意,让四方伯候去找他们的小弟收缴粮草奴隶,由此激化各路诸侯与方伯之间的矛盾。

但帝辛明显是错估了姜家和姬家的‘实力’。

不过有南伯侯这个好靶子可以射箭,帝辛自是不会介意,稳步推动自己的计划。

他要杀南伯侯,震慑各路诸侯;

还要按商之古例,给南伯侯来一场痛快彻底的‘解构’,从而加强震慑力度。

姬考来找李平安时,朝歌城就处于这般风雨飘摇的时刻。

因为西岐到朝歌路途遥远,就算有异兽鹰,消息也不太可能传的这么快,所以西岐城众人尚不知南伯侯将死的消息。

姬考神情憔悴地坐在矮桌后,低头喝了两杯茶,犹自不知该如何开口。

李平安斜躺在座椅上,禁不住放下书简,打了个哈欠,问:“大哥若是无事,我这边还要休息,有些乏了。”

“老四,”姬考低声道,“我当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哦?何事不知如何是好?”

“大王下令让我们缴纳的粮草,到现在了我们还没交出去一车粟!”

“没交出去就没交出呀,”李平安笑道,“这不是挺好吗,大王有没有发兵的意思,咱们的粮食还有用啊,可以养活更多人。”

姬考急道:“父亲可就在朝歌城中呢!”

“父亲来信大哥没看吗?”

“自是看了,父亲说……大雨很好……”

“那凭大哥的聪明才智,不懂这四个字是什么含义吗?”

李平安笑眯眯地说着:

“父亲可是把周国上下的臣民,看的比他自己还重,周国这份基业,也是世代拼搏才赚回来的。

“若是按照大哥的意思,将粮草交出去了,那后续该如何是好啊?

“今日交十万,明日交十万,而后得一夕安寝,而后商王使者又至……大哥,这是用我们周人的血,去喂商人的马啊。”

“这……”

姬考喉结颤抖了几下:

“可那毕竟是大王!商人的历代先祖神灵都在庇护。”

“神灵?我也认识几个啊。”

李平安笑道:

“你瞧,若是商人的历代先祖真的在庇护,那我就骂几句,商汤不过如此,我怎么了?天怎么了?”

“莫要这般!莫要这般!”

姬考哆嗦了几下,目中满是惊悸。

李平安心底暗叹……这个伯邑考算是废了,人到中年了,没有觉醒、反倒沉沦。

“喝茶吧。”

姬考应了声,对着茶水微微出神,突然笑道:“老四你为何,一直不成家?”

“我在神界有夫人了,还是三位,”李平安略微撇嘴。

“莫要说这般疯话!”

姬考叹了口气:

“我也不知道为何会如此,各位大臣最近与我见面次数越来越少了,他们不断去军营,去老二那边。

“我并非嫉妒你二哥什么,他擅领军,军阵之法更是有名将之风,对外征讨鲜少失利,确实是比我更好的继承人选。

“只是……只是有什么事不能与我商量吗?我差哪儿了?我也是周人,我是嫡长!我们都是一母同胞!我!”

姬考双眼有些泛红,嘴唇在不断蠕动。

李平安平静地注视着姬考,温声道:“大哥,你太累了,该适当的休息一下了。”

姬考愣了下。

他低声问:“诸兄弟皆向老二,老四你也是吗?”

“你我是一世兄弟,所以我给你这般忠告。”

李平安道:

“你被帝辛吓破胆子了,他拿捏你如拿捏玩物,帝辛如今已是要对四方伯候动手,他会杀一儆百,而后选一些逆贼征讨。

“我们周国不会成为逆贼,不是因为帝辛仁慈,而是因为我们够强、羌人诸部落够强。

“帝辛忌惮的,是我们与羌人联合,若他与我们两败俱伤,就会被东之姜家所趁。

“夏如何失的天下?商人最清楚。

“所以大哥,从朝歌城的梦中醒来,让自己安静下来,每日抚琴、下棋、读书,挺好的。”

姬考缓缓向后坐倒,双眼有些直愣。

过了好一阵,他苦笑道:“我明白了,原来如此,是我太懦弱了,是我太懦弱……”

姬考闭目轻叹,起身对李平安拱了拱手,随后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失魂落魄,写满了无尽失意。

李平安却只是摇摇头。

姬考的变化,能怪谁呢?怪他是嫡长子,所以被拉去朝歌城?怪帝辛的恐吓化作了阴影,让姬考成了一个失败主义者?还是说,怪周国人不体谅这位西伯侯第一顺位继承人?

怪老天爷吧。

李平安叹了口气。

这种触动,已经很难转化成感悟了。

修道就是这样子的,如果一瓶水代表大圆满超脱,那只要灌满九成就能算是抵达山巅,灌满九成五就算是洪荒大佬,而抵达九成八之境,那就厉害了,离超脱也就只剩半步。

但越到后面,越难灌满。

李平安伸了个懒腰,元神主体沉浸在天道之中。

他感觉,他现在的元神就像是一个怪物,延伸出了密密麻麻的触角,触及了一条条大道,思索着、思考着,找寻着无限的秘密。

分了点心神在天庭享乐时,李平安也没忘看朝歌城几眼。

那里风云正起。

帝辛举起的屠刀,已是要落下。

而在落下之前,帝辛用出了一个损招。

南伯侯鄂崇禹抵抗王命,意图联合南蛮谋反,三个月后作出处置。

顺便,帝辛派人在各地放出消息,说【帝辛不忍杀南伯侯意图放南伯侯一马】,而后派人宣扬哪家诸侯因替南伯侯求情,而得了帝辛的赞赏,说这个小诸侯是贤明圣德之人。

随后帝辛就在王宫中等着。

谁来为南伯侯求情,他就记下名号,稍后……

一并宰杀。

(本章完)

朝歌篇第二十七章 三人行(下)

李平安最先得到了姬昌出事的消息。

因为他可以一直关注朝歌城那边上演的‘刺诸侯’大戏。

但这事的发展方向吧……就突出一个魔幻。

这是帝辛准备、筹谋了几年后主动发难,南伯侯鄂崇禹成为帝辛刀下待宰羔羊,又用了一点道德绑架之法,把其他大诸侯放在火上烤。

【谁为南伯侯求情,谁就得世人称颂圣贤之名。】

李平安本来觉得帝辛这招很幼稚,谁能上这种浅层次的当?

但他没想到啊……

众诸侯能上当;

不少老臣也能上当;

商容这般商国首相,更能上当。

南伯侯被囚禁不过四五日,已是有数十名举足轻重的诸侯、商臣,入王宫之中向帝辛求情,为南伯侯求个免死。

商容遭帝辛训斥,泪洒王宫。

大批商臣被杖责五十,罚俸三年。

一群小诸侯遭刑,但刑罚都不致命,在商国刑罚之中称不上酷刑。

一时间,朝歌城王宫大门前哀声遍野,商人都在说帝辛过于凶狠,不该对这么多大臣大打出手,有啥事都能商量之类的。

随着时间推进,事情不断发酵,朝歌城就出现了两种声音。

去为南伯侯求情的,都是大商的忠臣;能得帝辛刑罚的,都是能名传后世的好臣。

帝辛要斩南伯侯的屠刀,一直悬而未落。

这时,比较抽象的一幕出现了。

东伯侯进朝歌城,还是带着小队人马、骑着最快的异兽,狂奔了大半个月,一身老骨头架子差点被颠散。

帝辛的老丈人,东伯侯姜桓楚,来刷威望了!

这个姜桓楚一现身,帝辛兴奋的差点把桌子掀了,立刻派人暗中封锁朝歌城的城门,一個又一个宏伟的计划在他脑海中划过,甚至许久未曾宠幸过的姜皇后,都得了帝辛连夜召见。

姜桓楚休整了一夜。

这位年事已高的八百诸侯之首,在第二日一早,率朝歌城内驻扎的数十名诸侯,进入王宫之中,直奔帝辛的大殿,要为南伯侯求情饶命。

此时已经看出问题的姬昌,明智地选择了明哲保身,并未参与这波诸侯的联动。

以至于,姬昌还被几名好友指责,说他懦弱怕事如何如何。

随着诸侯进入大殿朝拜,王宫大门缓缓关闭。

姬昌自住处负手轻叹,一直下意识佝偻着的身躯,缓缓站直了些。

轰隆——

天空传来了闷雷声,不知何时,天空遍布乌云,淅淅沥沥的大雨不断砸落。

是日,南伯侯鄂崇禹意图联合南蛮谋反,为帝所诛。

东伯侯姜桓楚等数十诸侯为南伯侯求情,帝大怒,姜桓楚炮烙而死,数十诸侯皆遭重刑,半数而亡。

朝歌城中一片寂静,朝歌城外兵马陈列,随时开拔东征。

商有老臣入王宫斥责帝辛残暴,遭刑,横尸宫门之外。

同日,帝辛宣布一批商人臣将之任命,一批自小贵族乃至百姓黎民出身的有才有能之人,进入朝堂之中。

帝辛又宣布延期东征,各路诸侯应献粮草、兵卒、甲胄、奴隶,若再有两个月未能抵达朝歌城者,皆以谋逆罪论处。

诸侯半数急忙朝贡。

半个月后,冀侯苏护昭告天下诸侯,斥帝辛残暴,高呼永不朝商。

帝辛立刻下令,暂缓东征,调五十万大军,亲自讨伐冀国。

也就是在帝辛亲伐苏护前夜,帝辛在王宫内摆了一桌宴席,而被帝辛招待的,也唯有一人。

西伯侯,姬昌。

……

李平安的一抹虚影出现在偏殿角落,抱起胳膊、靠着木柱,瞧着此刻有些压抑的画面。

帝辛坦胸露怀,穿着金丝做成的长衣,斜靠在低矮的软塌中,面前是两名跪着的美姬,她们背上放了桌面,桌上摆着几类美味。

十丈之外,已显苍老的姬昌低头跪坐,面前是一只矮桌,身旁是两名带刀的侍卫。

几样小菜摆在姬昌面前。

“吃啊,爱卿。”

帝辛目中多是笑意。

“谢大王,”姬昌有些惶恐地伸出手,抓起一块兽腿肉,送到嘴边大口咀嚼。

帝辛温声道:“不必做出这般模样,你是圣贤,是天生的神人,如此狼狈不堪做给谁看啊?”

他冷笑了声,那张留着络腮胡的面容上多是嘲讽。

帝辛的嗓音越发轻淡:

“这朝歌城中,最懂寡人的,应该就是你了,姬昌。

“我父,杀了你父,你可有怀恨在心?”

姬昌连忙低头跪下,顾不得油污,含糊不清地高喊:“大王明鉴!老臣!老臣对先王与大王只有忠心啊!”

“好了,别喊了。”

帝辛摆了摆手:

“坐吧,寡人现在没有合适的理由杀你,现在外面应该已经在传,寡人只要喝醉了酒就容易变得暴怒,从而滥杀无辜。

“用个酗酒、暴虐之名,换我大商延寿千载,西伯侯以为如何?”

姬昌慢慢抬头,只是看了眼帝辛他就连忙低头,额头抵在地毯上,高呼:“大王!您当以社稷为重!保重自身!莫要再多饮酒了!”

“你这老东西,此地又无外人。”

帝辛轻轻啧了声,看着面前的铃铛,想着殿外费仲与五十名刀斧手。

他悠然道:

“寡人等这一日,你知道等了多久吗?

“那个姜桓楚,号称八百诸侯之首,隐隐要与朝歌城共这天下,可他却忘了,这天下是我商人的天下!莫说他只是一个女儿嫁给我,就算是他认我做父亲,我也不可能任由他如此肆意妄为、数典忘宗!

“他姜家若非大商封赏,焉能有今日,焉能有此时!”

姬昌低头不敢多言。

帝辛像是在宣泄一般,又像是想激怒姬昌,继续说着:

“你当寡人不想直接杀伱吗?

“你与姜桓楚,其实一次只能死一个,死两个就是倒逼两边同时造反,那小小苏护,不过是跳梁小丑,看不清形势如何,还真以为这天地间有所谓的大义。

“寡人先杀了他祭旗,而后发兵东讨,断那姜家基业,灭姜家扶持的东夷诸部落。

“只需再东征两次,寡人就能重定大商东部这诸富庶之地,再显汤祖之荣!”

帝辛胳膊高举,用力震动。

“那你现在看看,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圣贤!”

姬昌急声道:“大王是圣贤!”

“寡人都说了,你可以放松一下,寡人现在为何要杀你呢?为了让你周人造反?”

帝辛嗤的一笑:

“姬昌,你那几个儿子,被寡人查的一清二楚。

“长子懦弱,二子匹夫,三子平庸,四子神隐,你号称有百子,大多都是充数的义子,拉拢人心、掌控军务,唯一能堪大用的就是你那二子。

“但不幸的是,他遇到了寡人。

“待寡人平定姜家,你们周国又能如何?

“其实寡人还有一个不杀你的理由……你们守着朝歌城的西大门,那些羌人多骁勇残忍,此前没有你们周国时,他们曾几度威胁到我商国之腹地,先祖不得不迁都躲避。

“故,先祖用了一个妙计,将一支羌族引入大商边境,传授铸器、锻甲之法,以我大商之臣民而待之。

“这才有了你周国的今日。

“这八百诸侯,哪个不是我大商册封,哪个不曾被我商人征服!而你,也敢与我大商为敌?”

“臣!”姬昌颤声喊着,“臣绝无与大商为敌之念!请大王明察啊!臣对大王忠心耿耿,姬家对商人毫无二心!”

帝辛皱眉注视着姬昌。

他突然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美姬,骂道:“无趣……在这跪着吧,天亮了送去羑里羁押,不得与任何人尤其是周人有半点来往,若有监察失职者,拉去蛇池。”

一旁立刻有几名侍卫闪身而出,低头领命。

帝辛转身就走。

姬昌连忙高呼:“谢大王不杀之恩!”

“你就是个懦夫!”

姬昌二呼:“谢大王不杀之恩!”

“懦夫!”

帝辛的骂声带着几分不甘,而殿外等候的刀斧手,快步离去。

姬昌跪在那一动不动,灰白长发不断颤动。

李平安瞧着这一幕,轻轻挑了挑眉。

他倒是没什么同情或者阵营归属感,纯粹就是在观察、感受、增进感悟。

他这个局外人其实看的明白。

帝辛并非不想杀姬昌,而是迫于形势,根本不能杀姬昌。

留着姬昌就能暂时稳住周人,还能利用姬考继续在西岐城搞分化,劝说周人不要趁势起义,如此,帝辛才能腾出手来收拾东伯侯。

现在,帝辛的整体计划已经顺利完成。

八百诸侯元气大损,东伯侯一家群龙无首,姜桓楚的嫡长子现在都不敢喊一句立刻伐商。

这背后的根本原因,其实还是商国经过帝辛这些年的折腾,国力再次提升,将领善战、士兵骁勇。

随着各路诸侯送来的粮草、兵卒、甲胄抵达朝歌城,朝歌城兵强马壮,甚至已可以支撑两线开战。

待姬昌被押去羑里城囚禁,帝辛召集心腹重臣商议东征之事,而此间站着的赫然少了一个老臣——商容。

商容代表的是老旧贵族势力,已经被帝辛顺势扫出局。

朝歌城中,商人都在说帝辛酗酒、残暴,而也只有比干等少数大臣知晓,他们这位大王,几乎已经盘活了一盘死棋。

接下来,就是对外征战、威慑诸侯,以武立国运,以杀祭诸王。

……

李平安的视线,已经从西岐城挪到朝歌城。

倒不是其他,这边的故事着实太多了。

姬昌被囚不过半年,冀州苏护兵败自尽,临死诅咒帝辛不得好死,苏护妻儿皆沦为奴隶,其女苏妲己貌美,被监军尤浑发现,献于帝辛,成为帝辛众美姬中的一员。

待讨伐苏护的兵马回返朝歌城驻守,帝辛率商军主力再次东征。

被宰了家长的姜家,屁都没敢放一个,反而还拿出了大批粮草、甲胄献给帝辛,并派出了部分精锐帮助商军讨伐东夷。

此次东征,帝辛并没有获得太多好处,没能掠夺多少宝物、粮草,也没抓到足够的俘虏。

——因为东夷诸部落早已在姜家的授意下提前迁徙,只留下了几个小部落给商人填战功。

但帝辛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对于姜家的忍气吞声,天下诸侯皆深感失望,姜家威望一落千丈,帝辛撤军时还敲打了一下姜家,命商人大军攻破一两个跟随姜家的小诸侯,进城烧杀抢掠、肆意而为。

姜家依旧是大气不敢喘。

自此,姜家已开始陷入颓势,帝辛已在计划第四次东征时,对姜家直接出手,扶持一个新的东伯侯,为商人守护大地的东大门。

帝辛率军回返朝歌城后,他在商人之中的威信达到了顶峰,骂名也达到了顶峰。

对于骂名,帝辛全然不在乎,局势尽在他掌控后,帝辛开始夜夜笙歌。

娇媚的苏妲己就是在这时得了帝辛恩宠,苏妲己没死的家人也因此得救。

而苏妲己这个在朝中没有任何背景的美人,也被帝辛选中,用来压制姜皇后。

借由‘妇人之口’,帝辛加快了提拔自己嫡系的步伐,商王之大权日渐威隆,商臣之权逐渐分散,商容也被迫辞官。

如此修养了几年后,帝辛已开始计划第三次东征,再次发出了对诸侯的征粮令。

西岐城。

李平安的小院中。

越发沉稳的姬发坐在李平安面前,面容有些憔悴,神态多是疲倦。

还是那般年轻的‘姬旦’,笑着为姬发斟了一杯茶,温声问:“二哥这是怎么了?西边的战事不顺利?”

“顺利,”姬发叹道,“羌人部落大多都已收服,这几年得益于你的出谋划策,咱们也算握住了第二把剑。”

“那二哥为何愁眉不展?”

“父亲年事已高,却犹自被牢狱所困。”

姬发低声道:

“此事我如何能心安?

“而今大王再次下令,让各路诸侯运送粮草,我与几位大人商量,想趁这个机会,携带多些宝物,去朝歌城为父亲求情,请大王放了父亲。”

李平安略微思索,缓声道:“当前这个时局,姜家锐气尽失,商人越发强横,诸侯不敢异动,帝辛倒是有可能放父亲回来。”

“唉,”姬发低声道,“有时我也分不清,大王到底是凶残暴虐还是雄才大略。”

“人都有多面性,”李平安笑着摇摇头,“他的战略眼光和他的行事风格并不矛盾,而商人的传统,就是用恐怖让诸侯惧怕,从而巩固自身统治。”

姬发道:“老四,这次去朝歌城,不如你我陪大哥一同前去。”

李平安摸着下巴问:“我为什么要去?”

“这不是想着你主意多,”姬发嘀咕道,“让大哥自己去,我真不放心,我现在最怕的是大哥见到了大王,而后大王杀父亲,扶大哥上位……我并非是对权势有留恋,只是怕大哥自废我周人之武。”

李平安笑道:“也好,我也可去,不过我不会多管其他事,只是去看个热闹。”

姬发问:“啥热闹?”

“这个,”李平安略微沉吟,他想到了昨日刚在羑里城的大牢中,看到姬昌所做的批卦。

【损卦六三:三人行,则损一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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