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3章 声声泣血泪

事实上,以姜自然为首的诸世家修士,他们的这种踌躇感情,是毫无必要的。

他们认为这种辞别的话,会让岳含章心生不快。

但事实上,在岳含章的眼中却绝非如此。

因为早在昔年最初时,诸修北上组建天骄兵团的时候,岳含章就早已经预见到了类似于今日的辞别场景。

是他们一齐使得北海国复立不假,但他们复立北海国的目的不同。

岳含章是为了重兴北海天都一脉,而诸世家修士终究还是为了用这番功果来反哺自己在世家中的地位。

他们是袍泽,是历经血与火考验的朋友,但本就不会是北海天都一脉。

况且。

今日不辞别的话,难不成岳含章要将他们也带到玉都洞天中去么?

为了此境的隐秘,天晓得前前后后,岳含章付出了多少的代价,如何肯就这样展露在诸世家的眼中。

而且老实说,退一万步讲,他们都愿意与背后的世家斩断任何的联系,彻彻底底成为北海天都一脉的死忠。

那么岳含章所收获的,不过是北海天都一脉人数上的增长。

兵贵精而不贵多。

北海天都一脉在无垠星海能够有今日的声威,靠的不是人多势众,而是以岳含章为锋矢,人人禀赋妖孽的惊艳。

这一脉的声威和底蕴,都已经让岳含章定鼎了,再多些人,也不过锦上添花而已。

但若是这些人相继星散开来呢?

这些曾经跟着岳含章一起成立兵团的天骄妖孽们,回返各自的世家,以此前的禀赋反哺自身在世家中的地位,从另一个以血脉宗族传承为主的系统中脱颖而出呢?

这意味着,北海天赋一脉的影响力,将随着他们的星散,随着他们的脱颖而出,而和一个个鼎盛而古老的世家建立起联系。

这意味着,岳含章曾经在尘世所构建而成的,以北海国为核心,以诸天骄妖孽为联系纽带,带着一众世家大赢特赢的模式,将会在无垠星海之中得以复刻。

大抵是初入无垠星海的时候身处的环境太过恶劣的缘故。

哪怕及至今日,以岳含章、商师和卡佳为首所鼎立的北海天都一脉,都实则是游离在道盟之外的。

这是一种不健康的状态。

若仅只岳含章一人还则罢了,偏生北海天都一脉是一个完整的势力。

如今看独立世外,以岳含章接二连三的镇杀,靠着刑威镇世。

但很可能,往前再走一步,便是举世皆敌!

以杀止杀,靠着杀戮来破局,来使得自身被人所重视的阶段已经过去了,接下来,北海天都一脉不能继续在这样偏激的路上继续走下去了。

和诸世家建立起良性的联系、温和的联系,是很有必要的一件事情。

而且。

这偌大的道盟,一个又一个古老而鼎盛的世家。

若是岳含章不去主动的争取,那么他们便会被动的在时间流逝之中,被诸圣教、诸色莲府、诸幕后黑手世家们所一点点蚕食。

岳含章和这些渣滓之间的斗争无处不在,不仅仅在列分生死上面,更在一个又一个复杂且全面的领域之中!

而道盟,诸世家,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个战场。

岳含章断不容许将这一“战场”拱手让人。

也正因此。

将覃老师他们相继送回到玉都洞天之中,正巧商师她们都在,故人相逢,由她们来招待覃老师他们。

岳含章仅只稍稍寒暄之后,便马不停蹄地折转身形,重新横渡,再度出现在道盟的星域之中。

并且在偌大道盟星域芸芸诸修那意味莫名的注视之下,果断的凌空横渡到了首阳圣境中。

此前时种种朦胧模糊的思绪,随着姜自然他们踏足星空,渐渐地在岳含章的脑海之中变得清晰起来。

以这偌大道盟为“战场”,与诸幕后黑手世家之间的“争锋”。

岳含章将落下的第一枚“棋子”锚定在了首阳姜家的身上。

但一切如何施行,都要在岳含章见过了姜家老祖之后才能够做决定。

首阳圣境最古老的道场之中,岳含章端坐在客位上,侧旁处便是看起来尚还精神矍铄的姜家老祖。

根本无法从姜家老祖的身上看到传闻之中,他身受重伤,寿数不久的凄惨状态。

而在岳含章的下首处,则是刚刚跻身无垠星海的姜自然。

除此之外,还有五位外景尊王作陪,但岳含章瞧的真切,一眼扫过其中三位只是外景一重天。

剩下那两位外景二重天,一位只有一道王者道韵萦绕,显然还未走通第二重天的完整修行路。

另一位倒是双重王者道韵萦绕,但是那不谐的气息浓烈过甚,“症状”比昔日的乾焰王还要严重一些,很显然也是享受先贤“遗泽”传承过多的人。

而在这五位尊王之外,姜家甚至还有数位半步王者在侧旁作陪。

不是那种少年天骄,一路崛起,只剩下稍稍打磨便可跃出樊笼的半步王者。

岳含章在他们的身上感受到了极其浓烈的风霜气。

哪怕姜家老祖在侧旁言说,还有数位尊王在外,主持着姜家开发无垠星海资源大星的事情,没有坐镇在圣境之中。

岳含章都清晰的感受到了这曾经齐州执牛耳世家,如今的凋敝与青黄不接。

很显然,他们还没能够从昔年那田氏代齐的一战之中缓过劲儿来。

甚至岳含章很怀疑,以如今首阳姜家的运数,错非姜自然半道上跳槽到北海国一脉来,有岳含章的强运带着他起飞,只怕姜家还未必有这么个后起之秀能踏足星空。

但是无妨。

岳某人到哪儿,强运就在哪儿!

于是,带着一种来“扶贫”的心态,岳含章虽然是客人,却主动开口,始终掌握着谈话的节奏。

这种举措稍稍显得有些无礼,但侧旁的姜家老祖只是笑呵呵的看着岳含章,甚至思路还很敏捷,不时间开口,往往都能够一针见血,直指话题的关隘处。

于是,就这样。

岳含章先是问及了姜自然,如今尘世之中,北海国北上攻杀的成果如何。

以及诸修跻身无垠星海之后,诸战团后备力量的跟进,以及此后,天都道院一脉余下的豢养先贤们哪些主战,哪些认为需得休养生息,调和内政。

进而在了解了这些俗务之后。

岳含章又问到了姜自然这一阵子自己的修行过程,然后借由着由杏柳医科药剂给他造就的一元之极数的底蕴根基,岳含章向姜自然透露了炉炼三境的修行理念。

并且言说,无需借鉴先贤之路,炉炼三境走到大成,保底也会是经品的功果。

这是岳含章早有打算的事情,他在像是昔日推广杏柳医科药剂那样,意图在不断更易的全新道法修途上,留下更多属于自己的笔墨。

炉炼三境的概念值得大力推广,只有完整用过杏柳医科药剂的一元极限修士,才能够走上这条前景璀璨的路。

而姜自然他们这些袍泽,也同样是自己人,岳含章自然不会吝啬传授,索性便以姜自然为岳含章推广的起始点。

闻听得此言时。

在场诸修齐皆振奋,但更多的,还是以足够平和的心态,对姜自然的美好未来愿景表示欣慰。

直至岳含章再从这炉炼三境的话题,又聊到了最后一步的炉炼自然生灭,然后又从两仪生息,讲到了姜自然的水木兼济,然后讲到了自己第二重道景世界的阴极生阳。

整个过程,岳含章完美的掌控着节奏,任谁觉得,这都是一个话赶话的闲聊过程。

哪怕已经提及到了岳含章的功果。

此时谁都没有过分的在意。

直至下一刻。

当岳含章挑动着眉头,主动提起乾焰王的追杀,提到自己“意外获得”的那份道海灵物,进而又将《太阴天罡炼形咒》和此前时那列星熔炉联系在了一起。

然后。

就在诸修都因此而不可避免的羡慕岳含章的强运和造化的时候。

岳含章不着痕迹的进行着更进一步的显摆,言说着自己道景世界大成之后,那咒诀秘法施展,天罡炼形的极致便是重塑天地自然的玄妙功效。

他仿佛真的是自然而然的聊到了这一关隘处的。

但是话音落下时。

原本就因为人丁稀少而显得过分空旷的道场之中,忽然间变得更为寂静起来,仿佛连最为细微的呼吸都能够撼动着空气发出强烈的噪音一样。

而此前时一直沉默不言的姜家老祖,此刻更是脸上原本笑呵呵的表情彻底消失不见。

此前时,听到炉炼三境,听到道海灵物,都没能够让他动容。

唯独在这一刻,他整个人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起来。

进而,那一双浑浊的眼眸,像是有些看不清楚岳含章的表情细节一样,猛地往前探身看来。

有一种威势,不是靠着道法底蕴的累积,而是靠着生命长度的继续,在岁月光阴里沉淀而成的。

哪怕是岳含章,此刻都顿觉得有一头年迈的老兽,在这一刻以匍匐的姿态,以即将用尽毕生最后的力气,在衰朽的身躯之中迸发最后一次狩猎力劲的姿态,看向岳含章。

岳含章罕见的感觉到了威胁。

不是列分胜负的威胁。

而是某种“我若是不想活了你也别想好”的无形威胁感。

只是迎着姜家老祖这样凝实的浑浊目光,岳含章只是用平和的目光回应对视。

一时间。

偌大的道场之中陷入了更深层的幽寂之中。

足足十余息之后。

姜家老祖忽地一笑。

那笑容很复杂,有感慨,有激动,甚至有着些伤感。

“老夫还以为,灵晔王这是来与我这老头子逗闷子呢。”

岳含章的表情仍旧平静。

“我和姜兄是老朋友了,骗您老人家,能有什么好处呢?只是有一点,却是岳某要反过来问的——”

“您老昔年受了道伤,然后引起了道景世界的不谐,这不谐使得前路无法接续,而前路无法接续又使得道伤无法根除,恶性循环之中,这道伤触动了性命本源,才是您老寿数将尽的根由。”

“岳某只一问,若我医好了您老道景世界的不谐,现今的姜家,可有准备让你道伤全好的大药?可有准备着让您老更上层楼的资粮?”

“而是道法的层面上,蛰伏的这些年间,您老又可曾做好准备工作?”

“若是什么都没准备,我这儿,倒是自己给自己逗闷子了。”

闻听得此言,姜家老祖笑的更是伤感。

“从昔年败落的那一刻起,我就在做准备工作了!眼前的路,我日日想,夜夜想,只是苦于道伤导致我道景世界不谐,偏生道景世界大成,落子无悔,没有回头路。”

“若是能……若是灵晔王果真能造化老朽……”

“我姜家愿倾举族之力——”

不等姜家老祖说罢,岳含章便摆了摆手打断了姜家老祖。

“岳某炼了云泊符家的根源宝库,这是你们都瞧见的事情,姜家这点儿家底儿,还不至于让我贪图。”

“岳某说的更直白些,我想要的,姜家许是还给不起。”

闻言,姜家老祖又赶忙追问。

“那……可是有什么,是需得姜家要做的?”

直至此刻,姜家老祖才真的展露出些许的焦急神情来。

而岳含章则缓缓开口道。

“这不是交易。”

“姜前辈,从一开始,岳某就没有想要把这个当成一场交易。”

“合作。”

“若前辈知晓我昔年在尘世的行事风格,便该明白,一桩大事业的推出,我更喜欢与人进行双赢,甚至是大赢特赢的合作!”

闻言,姜家老祖挑了挑眉头,他看了眼一旁的姜自然,然后又重新看向岳含章。

“那……姜家该如何配合与灵晔王的合作?”

闻言时,岳含章罕有的面露出困惑神色来。

“来见前辈之前的时候,岳某的想法,是借着医好前辈,再借着洞华田家的家主玉华王前阵子刚被我斩了,田家本身也正在走下坡路的当口——”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再来一回姜氏代齐!”

“也算是拨乱反正!”

“只是彼时岳某心中有两番困惑,这头一番,是怕这几十年间,老前辈自怨自艾,蛰伏圣境道场之中,不过是得过且过,根本没有为日后可能振奋的准备。”

“如今看,老前辈是一直都在等着这一天。”

“然后是第二番困惑。”

“姜氏代齐不是老前辈一个人能做的事情,拨乱反正,是一个势力与另一个势力之间的碰撞。”

“老实说,姜家的青黄不接,超乎了岳某的想象。”

岳含章不说这个还好。

此言一出,遂见姜家老祖半是痛苦,半是绝望的闭上了双眼。

然后,老者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来。

“话能聊到这个份上,灵晔王算是自家人,老朽便也不瞒你。”

“姜家青黄不接到今日这个地步,半是因为真的运数不济,难有天骄妖孽能顺利出头,走到今日的地步。”

“另一半则是……洞华田家自昔日一战之后,对于姜家长久以来的监视!”

“这种监视,是从尘世,从齐州的州府之中便开始的!”

“几十年来,凡是姜家真正出挑的子弟,那禀赋最妖孽,最拔尖之辈,要么在崛起的过程之中,迅速被洞华田家的当代扛鼎之人强行镇压势头,在道途上与之争渡。”

“要么一旦有不可遏制的苗头,往往多有死于非命的时候。”

“当然,洞华田家又不会将事情做的太绝,往往天赋没那么不可思议的子弟,都能够顺利的一路修行过来。”

“这种监视,这种掌控,看起来很有弹性,看起来没将姜家逼到绝路上来,但却在事实上锁死在姜家的潜力和底蕴!”

“老夫听说过灵晔王你昔年和田家之间的种种嫌隙,事实上,回头看去,他们正是在用长久以来针对姜家添加妖孽的方式,在针对你。”

“只是你真的过于惊艳,破坏了洞华田家的手段……”

“再说回姜家,这种尘世的模式,也被他们复刻在了无垠星海之中。”

“这些年来,所有龙图经章映照成经品的晚辈,只要有这样的潜力,老夫都让他们长久时间以来在圣境之中苦修。”

“一旦在外面落了单,嘿……难免要遭惨死!”

“可是这样的‘圈养’,什么样的天骄妖孽,也会把禀赋给磨灭掉,磨灭成很平庸的样子。”

“而且,一个势力,一旦陷入到了这样的困守状态下,便只会在下坡路上越走越远。”

“好在,首阳圣境还在,昔年历代先祖留下的积蓄,珍贵的修行资粮,还有一些,各自隐藏的根源宝库,也有些等待着后人开启。”

“这才勉强支撑了些后辈,晋升外景尊王领域。”

“但洞华田家在这一境界的监察,才真的看成酷烈!”

“几十年了,几乎一道明显的红线被划出来,一旦姜家有人尝试着跻身外景二重天,乃至外景三重天,便一定会招致洞华田家的残忍打击!”

“玉华王那柄快剑之下,多少我姜家晚辈饮恨!”

“而先贤留下的修行资粮,又不容许无限量的对外景尊王进行供应,而且失去了行走无垠星海的磨砺,只靠着先贤留下的书经,日日参,夜夜看,最后难免失却自身的道法真意!”

“姜家不是真的底蕴浅薄,青黄不接成今日这样的。”

“而是重重受限之下,不得不成今日这样的!”

姜家老祖说到这儿的时候,在场诸修的脸上,尽皆展露出了悲戚的面容。

他们昔日那些天骄妖孽的禀赋,便是这样一点点困坐在圣境之中,进而蒙尘的。

“不过——”

“前一阵,当灵晔王剑斩玉华老狗的时候,洞华田家真正对姜家最具威慑力的人不复存在。”

“事实上彼时,吾等便得以有所喘息了!”

“已经有人在圣境之中,由昔年的半步王者,晋升真正的尊王之境。”

“当然,更多安排着这样晋升的,还是在外面,在广袤的星海中,那些姜家的资源大星上面蛰伏的一些后辈。”

“毕竟,当时,老夫想的,还是让姜家一点点儿的恢复元气,不能够让先贤留下的这点家底儿如此剧烈损耗。”

“等什么时候,姜家真正培养出一位外景三重天,乃至外景四重天,能够面对列位尊王,进退有余的时候。”

“才是姜家真正缓过这口气来,可以思量与图谋要报仇雪恨的时候!”

“但是今日灵晔王给姜家带来了一番不一样的选择——”

“若是老夫能重回巅峰,能够更上层楼,提前有了主心骨,大不了,便尽起先贤所遗留的底蕴,让这些年蛰伏的儿郎们,至少都能够往上跻身一个层阶!”

“若是……若是能够让灵晔王出手,将先贤留下的资粮,尽皆炼成那彩金琉璃宝丹……许是炼入两重层阶,也是大有希望!”

“毕竟,若是能一招拨乱反正,则今日消耗去的那些资粮,都可以千倍百倍的重新回到姜家的底蕴之中来!”

闻言,岳含章倒没有如何犹豫,径直颔首道。

“炼丹之事不难,只是将资粮熔炼成宝丹,甚至无需架设熔炉,法力铺陈成符阵,顷刻间便能炼得!”

“只是此事需得老前辈想清楚。”

“拨乱反正一战,是姜家对战田家,依照道盟之成例与律章,彼辈无外人插手,咱们这儿也无法有外人插手!”

“兵对兵,将对将,切不可打成没头绪的乱战。”

“以秘法医治道景世界的不谐,还有出手炼彩金琉璃宝丹,这些都是小事儿。”

“可真到打生打死的时候,岳某可帮不上忙了。”

明明这“拨乱反正”的议题是岳含章主动挑起来的。

可是这会儿,见姜家老祖真的起意了,岳含章反而又成了反向规劝他们三思的人。

此前时曾经在姜家老祖身上出现过的狠辣气息再度出现。

“灵晔王,这些年,姜家在这件事儿上的投入,比你想象之中的还要多得多!”

“只是有一点,田家与燕州溪关王家走的极近,恐怕溪关王家将会有尊王出手!”

话音落下时,岳含章几乎毫不犹豫的开口道。

“王家的渣滓我来料理!他们若动了,岳某也会出手!”

(本章完)

第684章 中兴气象

“还请灵晔王多发善心,造化我首阳姜家之事,请从晚辈伊始。”

“我亦有道景不谐之症,断绝前路十余年矣,心神日日交瘁,夜夜煎熬,只深恨昔年一步踏错,身坠深渊亿万丈!”

“今日听闻灵晔王所言,遂再难遏制情绪,斗胆恳求——跪求!跪求灵晔王施丹青之手,失礼之处,万望海涵!万望海涵!”

说话间。

却是岳含章和姜家老祖将“拨乱反正”一事彻底议定,刚刚眼说到溪关王家动身,则自己也动身,眼见得大体框架已经就此定下的时候。

忽然间,侧旁有那位同样气息不谐的外景二重天尊王,猛地在这一刻越众而出。

说出这番话的同时,这位看起来人到中年,面容沧桑的外景尊王,竟朝着岳含章这儿,推金山倒玉柱,直接以大礼来拜。

原地里。

岳含章稍稍的晃了晃身子。

他本意是想避开这一拜的,可是电光石火之间念头飞转,还不等身形有动作,便又转变了心念,只定定的坐在那儿,动也不动,生受了这位姜家的尊王一拜。

盖因为这位尊王的话,不过是托词而已。

岳含章心如明镜,自然知晓,或许这位尊王所言,此前十余年心神煎熬之事,情绪是真实不虚的。

但是他只怕还不至于失礼、失态到要在这个当口上,如此来强求岳含章。

所谓的失礼强求,实则不过是先替姜家老祖“试药”而已。

毕竟归根究底,前面一番话大家伙说的再好听,拨乱反正的根由在岳含章这儿,一切行动的基础,在于岳含章的那部咒诀秘法上面。

谁都没见到过成例的事情,如何能够证明岳含章所言说的秘法百分之百有成效呢?

谁又能证明,这等医好道景世界不谐的秘法,除却带来的造化之外,对受术之人就毫无妨碍呢?

心中有疑虑反而是人之常情。

而且,即将要受术的人,还是姜家的老祖,是真正在田氏代齐之后拖着这偌大姜家又走了几十年的主心骨。

老祖担不得半点儿风险。

倒不如让他来做这个“试药”的人,若那秘法真有什么不谐,毁也只毁他一个人的道途,便是预料之中最差的结果,魂飞魄散也不过是他一人而已,动摇不到姜家的根基。

可以说,做出这样决定来的那一刻,这位姜家外景二重天的尊王,是将姜家老祖的性命和道途的安危,置于自身生死之上的!

而这其中的许多弯弯绕绕的心思,终究不好与客人直言。

姜家根本承受不起再将北海天都一脉扛鼎之人灵晔王也给得罪了的风险。

说到底,这是质疑,这是不信任。

因而提及到这样的事情,开口之人需得在礼节上有更为加倍的补偿。

况且,若岳含章所言为真,那咒诀秘法果然玄奥至极。

哪怕再说是两家的合作,但终究对姜家而言有如乾坤再造。

这其中的恩义,姜家老祖不好有所表示,他一个二重天的尊王,倒是最好的对岳含章表达感激之情的人选。

也正是这样种种诸般的敬畏、愧疚、感激之类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促成了此人的种种言语,以及最后的那一下大礼参拜。

而岳含章也正是想明白了这其中的种种关窍,遂在最后生受了这一拜。

不过,很显然,这也仅仅只是这位二重天尊王的临时起意而已,中间完全没有与姜家老祖,与旁人的心音交流。

因而,几乎就在岳含章受下这一拜的同一时间,姜家老祖猛地拍案而起。

外景三重天的超凡气息猛然间从姜家老祖的身上蒸腾而起,只是一重显得勉力维持,一重显得风雨飘摇,最后一重已经显得气若游丝。

如此全部的超凡气息爆发,登时间,姜家老祖苍老的身形已经不住的兀自摇晃起来。

直至此刻,姜家老祖道法底蕴上的不谐,才得以展露出来。

然后,这老迈而又狠辣的道法威压,被姜家老祖束成一线,尽数镇压在刚刚说话的道景二重天的尊王身上。

霎时间。

那尊王本欲起身,登时间被这股威压一震,整个人只得维持着原本的跪伏姿态,甚至将身子深深地伏下,以头抢地,再不能起。

“孽障东西!这里面哪里有你说话的地方!汝也知该口称晚辈?可说的却尽都是些狂悖到老夫都不敢言语的话!”

“真是荒唐至极,老夫不过圈你们几十年,竟让你们养出了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心态!”

“自作主张——”

不等姜家老祖继续叱责下去。

眼见得他老人家越说越急,一字一音都带着心音的震爆,形神同振之间,脸色越发的苍白起来。

岳含章赶忙起身,又一面用眼神去示意姜自然也起身跟上。

两人这样一左一右,赶忙搀扶住了姜家老祖的双臂,岳含章抬手一抹,又春风化雨也似,遮掩去了姜家老祖那猛然间充斥在这偌大道场中的道法威压气息。

一旁姜自然又好劝歹劝了几句,才让姜家老祖消去了雷霆震怒,面容稍缓,重新坐了回去。

说是作戏也好,还是真情流露也罢,至少,这一番姿态,姜家老祖是卖足了力气。

他每一瞬间的爆发,都是以加深道景世界之间的不谐,都是以道伤的加重为代价的。

可以说,这等病症每加重一分,姜家老祖原本既定的寿数,就会再短一截。

而且。

岳含章能够感受到,自昔日道伤无法好全之后,这几十年蛰伏圣境之中,哪怕每况愈下,但是姜家老祖还是以某种秘法,截取了一缕完好的道法本源封存在形神性命之中。

必要时,他可以用拼死爆发的方式,再现自己全盛状态下的战力。

这是此后几十年来,洞华田家终究不敢往死里逼迫首阳姜家,也是这病虎一般的姜家老祖仍旧能够作为主心骨的缘故。

但是刚刚,伴随着爆发,伴随着病症的加重,岳含章能够明晰的感受到,姜家老祖封存在形神本源之中的那一缕道法气韵,也同样在随着寿数被消耗。

倘若刚刚岳含章坐视这一切发生。

最后的结果莫过于这一缕道法气韵彻底被耗空在他的气息宣泄之中,然后使得姜家老祖的病症全方面爆发,到了不得不使人出手医治的地步。

很显然,姜家老祖真的和刚刚越众而出的那位外景二重天的尊王是两个不同的行事风格。

姜家老祖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没认定事情之前,任是岳含章说的天花乱坠,他老人家也敢用病虎一般的眼眸,审视杀名在外的岳含章。

而一旦认定了刚刚商议的这些事情,姜家老祖哪怕拼着此前蕴养了几十年的后手消散一空,也要取信岳含章,也要尽力安抚去岳含章心中可能会存在的芥蒂。

只是事情本也不至于到这个份上。

众人重新安坐之后,岳含章这才笑着平和的开口道。

“老前辈暂熄雷霆震怒,岳某有一言,却是要恭贺老前辈一番。”

闻言时,因为刚刚的气息爆发,而真正神情有些颓靡,面容上展现出沧桑老态的姜家老祖,此刻半靠在姜自然的搀扶之中,这才勉强的提振起精神来,看向岳含章这儿。

“哦?不知灵晔王的恭贺又是从何说起?”

闻言,岳含章渐渐笑了起来。

“岳某走到今日,生身立命,年岁上虽然差着诸位许许多多,但不客气的说,从昔日踏足武道修行伊始,就是颂圣教谋划三十三孽修还阳,祸乱一城的大事。”

“往后的每一步,岳某都踏在风云际会的风口浪尖上面。”

“也正因此,岳某修行的年岁虽然颇短,但却见惯了太多太多顶尖世家和势力的兴衰。”

“由此,岳某更有了一番断言——”

“凡是那些走下坡路的世家和势力,不论初逢时,其声势何等的煊赫,其底蕴多么的浑厚,凡是此辈中人,能耐禀赋高低都在其次,却惯见一个个的都是蝇营狗苟的阴私心性。”

“开口必说高门,闭口皆是大姓。”

“可是说来说去,这其中真正为背后宗族和势力谋划的心思少之又少,而以为宗族行事,却暗中计较自身得失的心思却比比皆是。”

“看起来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炽盛景象,但是喧嚣之下,却实则是一派人心离散,各自为营的气氛,便是没撞上岳某,往后走下坡路也是必定的事情。”

“反而是今日在首阳姜家的道场之中。”

“有人甚奇,开口只说自己的煎熬,一副是在为了自己的即将而失礼强求来客,但实则内里所考量,全都是为了宗族,全都是为了一族的主心骨,甚至将自己的生死安危置之度外。”

“错非如此,岳某又如何肯生受此礼?”

“从济川郡到无垠星海,岳某一路走来,今朝见到的都是独一份儿。”

“似姜家这样的人心齐整,便是今遭没撞见岳某的提议,也是合该大兴的景象。”

“因此,要恭贺老前辈!”

闻言时,哪怕面容甚是疲惫,姜家老祖却仍旧瞬间展露出了极其灿烂开怀的笑容。

岳含章的夸赞与寻常人的夸赞自然不同。

而且,似这等身具强运的人,如此言之凿凿的说姜家要大兴,这不仅仅是什么奉承的话,而是在冥冥之中的运数之道上,本就有这等人口含天宪,一言既定的玄妙。

而在姜家老祖开怀大笑的同时,岳含章的目光已经重新落回到了道场之中,那越众而出的外景二重天尊王的身上。

“道友说你十余年饱受煎熬,岳某信你。”

“今日姜老前辈心境欺负太甚,形神不宁,不易受术,既如此,还请这位道友,取一枚和自身法力属性相合宜的外景元胚来。”

“咱们择日不如撞日,事不宜迟,岳某当场为你施展咒诀秘法,算是咱们这场合作的开始!”

那人从此前时说完那番话之后,便一个字儿都没再往外说过。

此刻闻言,他也仅只是将刚刚抬起的身子又抚下去了一回,拿着额头干脆的磕在地面上,这才复起身离去。

此前那番大礼参拜,是种种算计和纠葛混在一起的礼节。

而此刻这一礼,则纯粹是他为了感激岳含章出手再造自身道法底蕴,有了接续前路的希望。

接下来。

道场之中终于又有健谈的一位半步王者,以请教修行的名义,接续上的话茬,诸修在半是论道的闲聊状态下,不至于使得场面冷却下来。

但是仔细看去时,随着此前事情的议定,随着那人的离去,诸修都有些分心,似是都有着半数还多的心念,留在了等会儿即将展开的秘法上面。

好在,这等心不在焉的闲聊没有持续太久时间。

不多时,那人便捧着一方人胸膛大小的玉匣重新走进了道场之中。

将玉匣奉到岳含章的面前。

岳含章打开玉匣一看,却见一整个玉匣里面盛放着百余枚外景元胚,每一枚都各不相同,但尽都呈现着顶尖掠食者的气息。

唯有其中摆放在最上面的一枚外景元胚,呈现出水木兼济,相类于【青帝庙侍】这一道途的底细。

岳含章挑了挑眉头,但还不等他开口说些什么,道场中那人便径直开口道。

“灵晔王禀赋之高,比肩古史传奇,短短年岁就给北海天都一脉攒下好大家业,让人羡慕,但若是说就此姜家的库藏便彻底黯然失色了,只怕也不尽然。”

“姜家传世太久了,很多时候,这般年岁本就是吾等世家最大的优势之一。”

“就拿这库藏的元胚来说,不少都是古昔年时姜家的先贤们所获猎,所用秘法封存的,咱们道盟诸世家这些年起起落落,诸州多少世家、圣境,换过也不止一茬了。”

“同样的道理,妖族诸部,乍起乍衰都是常有的事情,因而,一些独特的妖族血脉的修行资粮,唯有在古老世家的库藏中才能够找寻到。”

“不客气的说,这玉匣之中,有不少元胚,便已经是古史中的‘孤本’,只我姜家还有遗存了!”

“既然这咒诀秘法,要用到外景元胚,想来多些不同的修行资粮送到灵晔王面前来,才更有助于灵晔王进益咒诀秘法的施展。”

“这一匣便仅仅只是一个目录而已,姜家库藏皆在其中,若那些种类,灵晔王觉得合用的而北海天都一脉又没有的,自可与我言语了来多取一些。”

“灵晔王万勿拒绝,咱们不是半斤换八两的交易,既然是合作,互通有无本就是应有之意。”

闻听得此言时,首座上的姜家老祖更是连连颔首。

“今儿个终于见你说了句人话!”

“正是这样的道理,灵晔王还请勿要推辞了。”

话音落下,岳含章这才将玉匣收起,感慨的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岳某便也不推辞,谢过列位道友的好意了。”

说着,他又将那枚合宜的外景元胚捏起,缓步朝着场中的外景二重天的尊王走去。

接下来,便该轮到重头戏了。

在岳含章的要求之下,这位尊王赤着脊背,当场趺坐,以入定的姿态背对着岳含章。

而原地里,岳含章的掌心,浊煞焰火凭空显现,随即将那外景元胚一裹,登时间,在岳含章不断刷落的印诀之中,那浊煞焰火兜转回焰火漩涡,而漩涡的郑重,正是在被不断烧熔的元胚。

这不是纯粹的烟火煅烧。

仔细看去时,随着咒诀秘法的施展,那每一道明灭不定的焰光之中,都有着【太乙火纹】浮浮沉沉,秘法的道韵交织在了炽烈的焰火漩涡之中。

说来也奇。

宁明是内蕴着真灵世界,多多少少沾染着些须弥之力外景元胚,在这样的煅烧之下,没有什么真灵世界崩灭,进而展现出来的须弥之力暴走的风暴。

更相反。

整个元胚内里的真灵世界像是毫无动静了一样,只在那【太乙火纹】的道韵引导之下,被烧熔成了盈盈的灵光。

仿佛焰火之中,有一泓澄澈的清泉琼浆,怎么都无法被更进一步烧熔一样。

而在这一过程里,那焰火的炽盛一息胜过一息。

终于,某一刻,伴随着阴极生阳,忽地,岳含章面前的浊煞焰火猛地转变成了纯阳天罡之火。

而与此同时,此前长时间回旋兜转之中,那些和浊煞之气一同共振的,外景元胚所化的一泓清泉之中的妖性力量,也在这阴阳变化之中,如飞灰一样被烧去。

纯阳天罡之火中,那一泓清泉琼浆彻底被炼化去了妖修元胚的一切邪异本质。

紧接着,便见澄黄焰火之中,一枚枚【太乙火纹】涌现,裹挟着焰火本身,一团团直入那清泉琼浆之中去。

不过是片刻之间,水火交织,原地里只有一团好似是沸腾的朱红色的浆液悬浮。

做罢了这些,岳含章这才将目光重新落到面前之人的身上,而在他的形神之上,在岳含章的主动要求之下,两重神华大幕已经张开,完整的将此人的道景世界呈现在了岳含章的面前。

然后,便是岳含章蜕变升华之后的混沌动态算法的玄妙呈现了。

正是在混沌动态算法的辅助下,岳含章毫不吃力的将咒诀秘法原本的施展手段,和《黑莲颂圣救世经》中记载着可以靠着吞噬别人道景世界重塑己身的邪法,以外景元胚中的真灵世界,这三者完美的统合为了一体,推演出了全新的咒诀秘法。

而同样的,此刻,只随着岳含章一眼看去,便瞬间根据此人所展现出来的道法底蕴和形神本源的气息,瞬间在乐章奏鸣之中,推敲出了独属于此人的客制化咒诀符阵。

而这样堪称磅礴的海量计算,落在岳含章的身上,也不过是一眼看去的瞬间而已。

下一瞬间。

随着岳含章以印诀的带动。

那朱红色的浆液便瞬间如同墨水也似,在一张无形大手的牵引之下,重新化作一枚枚【太乙火纹】,朝着那人的后背落去。

不过顷刻间,这些朱红色的篆纹首尾交织之间,便在这位外景尊王的背上,烙印下了一道盘龙符阵。

诸修瞧得真切,岳含章此刻的烙印,像极了昔日他鼎立列星熔炉时的九龙地煞浊焰符阵,只是区别是,那熔炉是九龙,而他的背上仅只烙印下了一道龙象而已。

而且,符阵的细节气息,也略略有所不同,但却历经了这些极其微妙的调整之后,这符阵所蕴含的风水堪舆之气,竟莫名其妙的和受术之人的形神气势完美的融合在了一起。

与此同时,正是伴随着这一枚枚篆纹的烙印,海量的精纯的,满蕴天地自然之力的世界本源之力,融入到了此人的形神之中。

借着符阵的引导,直指那第二重道景世界。

“就是现在!”

岳含章的声音落到此人耳边的顷刻间。

那人毫不犹豫,以自身的形神引导着那涌入的本源之力,开始对自己的第二重道景世界进行着改变与重塑。

岳含章只管施展秘法,带给此人重塑的机会,但如何重塑道景世界,终究要他自己来做完这一步。

或许,他的禀赋,并非是彻底吃透了己身所走道法的全数义理的人。

但是十余年道景世界的不谐,那道韵交织之间的苦痛折磨,却让他早已经明晰,自己的道景世界中,到底“病灶”在何处。

而今,只需按图索骥便是。

于是。

在道场诸修的目光注视之下,那人第二重道景世界在神华大幕上呈现的景象,果然目标明确的有着数处或大或小的调整与重塑。

变化在瞬息间诞生。

而比这些细节上的自然景象的变化更为明显的,则是此人那双重大幕之间的不谐气息,在瞬间飞速的下降着。

呼——吸——呼——

只片刻间。

那种不谐的气息便瞬间化作了飞灰。

在同频共振之中,两重道景世界的王者道韵顺畅丝滑的融为了一体。

而直至此刻。

岳含章熔炼了外景元胚,借着龙象符阵的烙印,倾注去的世界本源之力还有着不少的剩余。

可是这电光石火之间,那人却瞬间停下了对第二重道景世界的引导和重塑。

他本可以将这些力量用来更进一步提升道景世界。

可是,十余年的折磨却让他明白,很多时候一味的盛极不是好事,恰到好处才是最妙。

他需得维持着两重道景世界的平衡。

于是。

他毫不犹豫的引导着第三枚道篆投入丹海之中。

轰——

炽盛的道法焰海点燃的瞬间,残存的世界本源之力从天而降,然后化作一枚枚提前被烧熔去了妖性力量的粗炼妖文,在焰海之中浮浮沉沉。

外景三重天尊王!

这十余年苦痛折磨,终于在这一刻化作了他放肆的狂笑声音。

“哈哈哈——”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