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功房。

李兆廷和狄青麟相对而坐。

没有茶水，因为用不着茶水。

李兆廷淡淡说道：“济南府最近发生的案件很多，紫烟杀人案、朱砂帮和天星帮火并、少林高僧被杀、神水宫弟子被杀、应无物被刺杀、一百八十万两镖银失窃案，实在是乱如麻团。”

“李公子对此有何指教？”

“你以为我是来查案的？我不是六扇门神捕，没必要把案情查清楚，我只知道一件事，应无物是你杀的，一百八十万两镖银，藏在侯府的仓库。”

“青龙会送过来的！”

“镖银是青龙会嫁祸给你，朱雀桥下方密室中的尸体也是嫁祸吗？”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路过朱雀桥的时候。”

“你昨晚为何不动手杀我？”

“因为我昨天晚上想的是破案，我在分析线索，早晨起床的时候，我彻底想通了，何必要费心破解案情？

人生在世，是为了活的痛快！

我不是捕快，也不是大理寺卿。

我是江湖人。

江湖人讲究念头通达。

我现在非常愤怒。

我愤怒的时候喜欢拔剑。

狄青麟，做好死亡的准备了吗？

你会身败名裂而死！

你珍视的一切都会被毁掉，你潜藏的黑暗都会大白于天下，你肮脏龌龊脆弱的自尊心，会被千万人践踏。

这是你的结局。

我亲手为你谱写的结局。”

李兆廷的怒意越来越盛，气机却越发缥缈柔和，如春风化雨，无声无息笼罩练功房，笼罩每一分每一寸。

狄青麟道：“你不想知道真相？我可以告诉你，死的那个女人根本不是神水宫弟子，而是一位青楼妓女！”

“我不是来查案的，我来为死去的人讨回公道，神水宫弟子也好，青楼妓女也罢，对我而言，没有区别。”

“看来咱们注定要厮杀。”

“你还能说最后一句遗言。”

“李兆廷，你太骄傲，骄傲是你最大的缺点，你会死在我的剑下！”

狄青麟腰间弹出一把软剑。

“剑名灵龙，长三尺七寸。”

紫薇软剑从李兆廷腰间弹出，划过优美的弧度，落入李兆廷掌心。

“狄青麟，受死！”

话音未落，剑芒呼啸而出。

从进入侯府开始，李兆廷每时每刻都在蓄势，李兆廷没有说谎，昨晚确实想查清案情，今天早晨想通了。

解决麻烦最快的方式就是拔剑。

不是毫无目标的厮杀，也不是鲁莽无脑的猪突猛进，而是除掉一些明面上的人物，才能让暗处的人跳出来，狄青麟太过显眼，不知有多少势力被狄青麟的光芒隐藏，必须除掉狄青麟。

紫色剑芒刺向狄青麟。

紫薇软剑兴奋至极的爆鸣，就像一把惩奸除恶的神剑遇到大红名。

剑芒一变十、十变百、百变千，只在刹那间，整座练功房都笼罩在紫红色剑芒之下，紫薇软剑剑化苍龙，伴随一声龙吟，凭风借力，直上九霄。

“轰！”

无边无际、无穷无尽的剑芒轰向狄青麟，铜浇铁铸的练功房，在紫薇软剑面前像是纸糊的，轰然炸裂开。

狄府丫鬟仆役看到最壮烈、最凄美的场景，废墟烟尘中，绽放一朵紫红色的莲花，莲花瓣中是一条紫色神龙，一道道剑芒向着四面八方飙射，自家无所不能的侯爷，被追的狼奔豸突。

根据应无物的说法，狄青麟的软剑剑法根基不亚于李兆廷，但是，李兆廷只是以紫薇软剑作为兵刃，主修武道并非软剑，甚至与软剑南辕北辙，紫薇软剑剑心重铸，是持正卫道之剑。

这是狄青麟无法理解的剑意。

在狄青麟感官中，眼前升起一轮紫红色烈日，照耀他黑暗污臭的内心，把他的蛇蝎本性，暴露在阳光下。

狄青麟内心崩溃！

无关武道根基，无关剑法高低。

这是剑心与剑心的碰撞。

这是李兆廷的……攻心计！

狄青麟疯狂逃跑，不顾一切的逃向朱雀桥，逃向朱雀桥下的密室。

那里是狄青麟的“领域”。

那里记录狄青麟最凝重的黑暗。

李兆廷没有隐藏气机。

济南府武林人士感觉到剑意，用最快速度跑向侯府，紧跟着看到李兆廷追砍狄青麟的场面，狄青麟对外界万事万物失去感知，只想找回自己的壳，把肮脏脆弱的内心，重新隐藏起来。

“轰！”

狄青麟轰开密室大门。

一具具蜡像暴露在阳光下。

蜡像栩栩如生，恍若真人。

这本就是真人。

每个陪伴过狄青麟的女人，都会被狄青麟杀掉，制作成蜡像，储存在朱雀桥下的密室，狄青麟闲暇无事，会躲在密室欣赏自己的“丰功伟绩”。

为了不太过引人注目，狄青麟找的女人都是清倌人，他出了梳头钱，青楼老鸨得了钱，同时又不敢得罪侯府，只能对外宣称清倌已经赎身从良。

这种事情，不可能永远掩饰。

狄青麟用权势，用金钱，把这一切掩盖起来，直到他遇到李兆廷。

金钱权势对李兆廷毫无意义。

李兆廷就是要砍死狄青麟，就是要揭露狄青麟的本性，让他身败名裂，在无数人唾弃的眼神中绝望而死。

看到密室中鬼影幢幢，比阴曹地府更加恐怖的场景，部分武林人士忍不住呕吐起来，呕吐是会传染的，这种感觉一旦出现，就会吐的昏天黑地。

就连赶来看热闹的凌玉峰，看到狄青麟的“收藏”，也觉得脑后发冷，庆幸自己这些年苦练武功，不给狄青麟偷袭机会，否则也会是其中一员。

看着数十上百具蜡像，狄青麟像是披上龟壳的乌龟，找回几分自信，正想挥剑还击，陡然发现，李兆廷的剑芒越来越强，比先前强了至少五倍。

——围三缺一，请君入瓮！

如果直接杀掉狄青麟，狄青麟有机会挽回名声，李兆廷故意留手，干扰他的感知，逼迫狄青麟打开密室。

接下来就是……猎杀时刻！

“嗤！”

狄青麟身上划过一道伤口，狄青麟速度减缓，左臂传来疼痛感，再然后是右臂，接下来是双腿、胸腹……

一道道剑气划过狄青麟。

一片片血肉被剑芒斩落。

剑气如长河落日，似万马奔腾，又好似滔天洪水，排山倒海而至。

一个浪头紧跟着一个浪头。

狄青麟拼死抵抗，殊死相搏，怎奈李兆廷的剑气无穷无尽，无论狄青麟如何闪避，总是能精准划过血肉。

“嗡！”

紫薇软剑回到腰带剑鞘。

“应无物是狄青麟杀的！”

留下一句话，李兆廷转身离开。

观战众人回过神来，定睛看去，哪还有狄青麟的踪迹，只有一团被剑芒轰爆的血雾，以及一把锋利短刀。

红日升起。

阳光照耀在密室蜡像上。

蜡像缓缓融化。

一缕火苗闪过，燃起滔天烈焰。

这座人间地狱般的密室，在烈火中彻底消散，凌玉峰带人查抄侯府，很快在仓库中找寻到被替换的镖银。

见此情景，凌玉峰仰天大笑。

“狄青麟，你输了！你输了！”

“我才是笑到最后的人！”

“我是神捕，你是贼！贼！贼！你永世不得翻身，哈哈哈哈哈……”

凌玉峰连夜整理卷宗。

应无物是狄青麟杀的。

镖银是被狄青麟替换的。

神水宫弟子也是狄青麟杀的。

证据就是狄青麟的短刀。

看到这把刀，稍微有点武道基础的人就能得到正确答案，凌玉峰并未栽赃陷害狄青麟，镖银案值得商榷，但这些杀人案，都是板上钉钉的铁案。

狄青麟这些年滥杀无辜，把上百人制作成蜡像，罪行累累，罪不容诛，李兆廷惩奸除恶，该当给予嘉奖。

凌玉峰兴致勃勃的办案。

争斗十几年的老对手，最终身败名裂死无全尸，凌玉峰要在最短时间把卷宗整理出来，送到六扇门总部。

四天时间一晃而过。

随着狄青麟身死，很多潜藏在狄青麟阴影下的蝇营狗苟纷纷暴露，无论黎生还是楚留香，全都大有收获。

唯独李兆廷毫无动作，每天不是与厉胜男游山玩水，就是闭关练武，似乎在与狄青麟的战斗中受到损伤。

这天，凌玉峰接到请帖。

李南红的请帖。

李南红主动投入娼门，但并非在青楼接客，而是在家中打茶围，有心做入幕之宾的，可以带着厚礼前往。

看到邀请函上的名字，凌玉峰仰天发出狂笑，让人准备一份礼物。

……

众所周知，拍卖会价格最高。

打茶围不是单独邀请一人，而是邀请数位贵客，让贵客共同竞价。

参与者共有四人。

李兆廷，不必赘述。

凌玉峰，不必赘述。

冯宝阁，关外采参客，他参与过狄青麟的晚宴，身材壮硕如狗熊。

云和尚，大文殊院弃徒，贪花好色的江洋大盗，擅长大文殊杖法。

李南红的贴身护卫令狐不行，拿着一叠礼品单，一字字高声唱和。

“冯宝阁，彩礼四色，长白山老人参一对、上好紫貂皮裘四件、五十两赤金官宝十二双、和田玉珏一枚。”

不愧是关外豪商，果然阔绰。

“云和尚，彩礼四色，波斯七色宝石镶玉冠一顶、翡翠手镯十六枚、八宝水晶明镜一具、翡翠玉马一对。”

这贼和尚的礼物，竟然比关外豪商更加富贵，冯宝阁眯起眼睛，若非李兆廷在这里，他要揍死这贼和尚。

“凌玉峰，彩礼四盒，松玉轩蜜饯甜糕一盒、玉林轩甘果一盒、两斤装花雕酒一坛、一两重银锞子一对。”

凌玉峰的礼物非常寒酸，这很符合捕快的身份，狄青麟死后，凌玉峰觉得自己是货真价实的六扇门神捕。

“李兆廷，彩礼四件，卷宗一份、对联一副、酒一坛、宝剑一把！”

哪有人把卷宗当成“彩礼”？

以李兆廷的富贵身家，这些礼物显得太过寒酸，尤其是宝剑，充满让人心悸的杀气，让人觉得后脊发冷。

李南红并未现身。

庭院充满心惊肉跳的杀意。

令狐不行拿起卷宗，高声诵念。

凌玉峰握紧拳头。

这是姑苏白家灭门案的卷宗。

卷宗详细记录凶手的情况。

比如：一尺多长的丑陋伤疤，从肋下蔓延到小腹，形状类似蜈蚣。

念完卷宗，接着念对联。

对联只有八个字。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李兆廷道：“半年前，姑苏白家满门上下尽数被杀，遗孀为了复仇，付出最珍视的清白，凌捕头，这种惨绝人寰的案情，六扇门应该如何处理？”

“当然是为白家遗孀伸冤！”

“说得好！说得真好啊！这就请凌捕头脱下衣服，让大家看看，你肋下有没有蜈蚣伤疤，如果没有，凌捕头可以证明清白，如果有，请凌捕头主动去菜市口走一遭，免得我耗费体力。”

“你凭什么怀疑我？”

“你以为我没有证据？我早猜到这桩案子是你做的，我也知道你和狄青麟之间的勾当，我故意留着你，让你办狄青麟的案子，让你得意忘形，让你热血激昂欲火上升，去青楼发泄火气，然后买通歌姬，确认你肋下的伤口。”

“妓女的话能相信吗？”

“别人的话或许没什么可信度，但思思姑娘的话非常值得相信，你对狄青麟恨之入骨，你前天晚上找的花魁，刚好是陪伴过狄青麟的思思姑娘。”

“李兆廷，你在侮辱我！”

“放心，我做事向来公平公正，你解开衣物，我也解开衣物，如果我肋下有蜈蚣伤疤，我立刻束手就擒。”

“李兆廷，你发什么疯？就凭一个妓女随便两句话，你就敢调查我？你知道我是谁吗？知道我爹是谁吗？”

“我是江湖人，不是捕快！我敢杀狄青麟这种侯爵，当然也敢杀你，你和江湖人讲理，你脑子被驴踢了？”

李兆廷抬手射出一道剑芒。

凌玉峰下意识躲闪，耳边传来李兆廷的诛心之言：“凌玉峰，你永远不可能胜过狄青麟，狄青麟面对死亡的时候想的是反抗，而不是以权势压人，无论他人品如何，至少有武者傲骨，你竟然用你爹吓唬我，真是可笑至极！”

“李！兆！廷！”

凌玉峰面上爆出蚯蚓般的青筋。

凌玉峰什么事情都能忍，就是不能忍受有人说他不如狄青麟，就在凌玉峰勃然大怒、止住身体的一瞬间，李兆廷弹指出招，击碎凌玉峰腰带扣。

“噗！”

凌玉峰的衣袍被剑芒轰碎，上身赤裸的展露在众人眼前，一条丑陋的伤疤从肋下蔓延至小腹，呈蜈蚣形状，与卷宗中记录的灭门凶手一模一样。

紧跟着，外面传来脚步声。

借助丐帮、朱砂帮、天星帮、龙家的关系网，李兆廷请来数百见证者，在凌玉峰衣衫落下时，这些人在楚留香的带领下现身，紧盯着他的伤口。

凌玉峰，完蛋了！

江湖人杀人放火，打家劫舍，哪怕坏事做尽，只要骨头足够硬，至少在江湖人的规则，被称为“好汉”。

凌玉峰不是好汉，是小丑。

他是最被人鄙视的采花贼。

他是面临死亡时哀嚎求饶，想靠拼爹换取一线生机的小丑。

江湖人可以恶佞，可以狠毒，可以扭曲变态，可以是狄青麟、宫九，可以是江洋大盗，唯独不能是小丑。

凌玉峰的表现就是小丑。

黑白两道同时唾弃的泼皮无赖。

“李兆廷，我与你何仇何怨！”

“你与白家何仇何怨？”

“我灭白家满门，与你何干？”

“我要杀你，与你何干！”

“李兆廷，我和你拼了！”

凌玉峰状若疯虎，眼中闪过狐狸般的狡猾光芒，看似冲向李兆廷，实则脚步微微转动，在半空灵活转弯。

云龙三折！

昆仑派轻功身法。

凌玉峰向着远处跑路。

看过李兆廷斩杀狄青麟的场景，给凌玉峰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与李兆廷正面战斗，只想抓紧机会跑路。

凌玉峰的师父是十二青龙之一，在城外有土匪山寨，能作为依靠。

凌玉峰为了成为神捕，练了一手高明轻功，跑路速度非常快，就在他即将冲出宅院时，一道身影挡住他。

皮肤黝黑，面目憨厚，穿着洗得发白的捕快服，背上背着一把弯钩，憨憨的看着凌玉峰，右手握紧弯钩。

凌玉峰挥刀劈向对方。

他认识这个小捕快，知道眼前这个小捕快就是击败倪八爷的下属，夺回镖银的小捕快，好像叫什么杨铮。

凌玉峰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从未把杨铮看在眼里，在他的记忆中，江湖用弯钩的高手，早就已经死绝了。

弯钩有什么了不起？

弯钩没什么了不起。

除非这把弯钩名叫离别钩。

离别钩没什么了不起。

除非离别钩的主人名叫杨铮。

如果凌玉峰看过详细卷宗，就知道杨铮和李兆廷是同一种人，都把至凶至煞的魔兵变为持正卫道的神兵。

离别钩至凶至煞，凶恶无边，直到杨铮握住离别钩，从这一刻开始，离别钩不再为了离别，而是为了团聚，为了让更多人团聚，为了天下正道。

乌光一闪而过。

用破布裹着的离别钩，打在凌玉峰右胸第四根和第七根肋骨间，凌玉峰惨叫着后退，心口传来一阵刺痛。

回头看去，李南红和圆圆握着一把双手大剑，狠狠刺入他的后心。

剑是李兆廷送的。

刚好用得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