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百三十二章 【快出现啊,路维斯。】

春·凯尔斯蒂亚死于跳楼自杀。

年仅十六岁。

或许是今天的风太大,她选择的高度太高,她的尸体正好砸到了苏明安的面前,鲜血像油漆一样泼洒。

她的眼中残留着猩红的色泽,看来她在死去的前一刻,仍然在与入侵她的他维拼命地斗争,最后知晓自己理智无法幸存,才选择一跃而下。

由于一维半是夹在一维与二维之间的维度,她的尸体没有消失,而是直愣愣地躺在大街上,半边源光虚浮,半边鲜血淋漓。

光芒悬停在她的眼睫,与她染血的掌心。

当人类无法抗拒他维的低语,自杀是最后的抗争手段。

凯尔斯蒂亚家的第三代只有澈和玥玥,没有人提过春。在听到春的姓氏时,苏明安就知道这个培育春天第一朵百合花的少女,将来一定活不下来。

历史就是这么残忍——不存在于未来的人,一定是死在了过去。

但他没想到,这么快。

只见了一面,下一面就是永别。希望的寄托,那朵春天的第一朵白百合,结果直接成了她的遗物。

「我们希望你看到了春天的颜色,能够开心……」

在那个时候,春应该已经准备好了自杀。

行动已经开始,人们没有时间埋葬春,她的尸体被小车拉走,运往了看不到的远方,零零星星留下一路血点。

就像,开败了的百合花一样。

……

废墟世界·东北角

血红残阳笼罩,村落的建筑物如同参差不齐的阴影。

衣着破旧的人们战战兢兢地跪成了一排。数十头面目狰狞的异兽包围了他们。

指挥异兽的是一名白发青年,他身着棕色披风,背着旅行包,是一位风餐露宿的旅行者。一枚金黄的银杏叶在他的胸前口袋露出半角。他的手臂、腰腹、大腿,都缠绕着雪白的绷带,甚至连脖颈处都残留着青紫的掐痕。

村长跪着,向白发青年求饶:「求求您,放过我们吧!」

白发青年只是冷笑。

「对不起,我们不该对你下手,求您饶恕我们吧!」旁边的妇人哭泣道:「我们以为你只是普通的旅人,才会,才会……」

「如果我是普通的旅人,现在已经被你们砍死了。」霖光眼中满是阴霾:「可惜我不是,所以,你们要付出代价。」

末世之中,人性泯灭,流民无法跨越长线距离,来到末日城避难。于是,他们开始打劫其他的流民。甚至改头换面成了土匪村。

霖光本来只是路过这处村庄,结果他刚路过,这群村民突然朝他挥起了锄头镰刀,虽然没伤到他,但让他再度体会了人性之恶。

……这种人到底有什么好拯救的?

……一旦威胁到自己的生命,就像原始动物一样,什么恶事都做得出来。掠夺、易子而食、人吃人。

霖光上前一步,拎起一个大汉的衣领。大汉吓得满脸泪痕。

「旅人,求求您放过我,我只是饿坏了……」

无视了求饶的人们,霖光突然擡头。他微微睁大了眼睛,似是在等待什么,片刻后,他喉结微动,高声道:

「路维斯——快来阻止我,你在哪里?」

他的声音传出很远很远,在荒芜的原野上像掠过的雏鹰。

他一边举着手中颤抖的大汉,一边转动视线,在周围空落落的土地上寻找着。

「路维斯,你会看到我的,对吗?你总是能及时地拯救所有人,哪怕是一群无可救药的恶人。只要我对他们下手了,伱都会及时出现,制止我,站到我的对立面——因为他们是弱者,而我是坏人。

「所以——快来阻止我,痛恨我,斥责我,骂我是恶魔——你那么喜欢这些性情丑恶的人类,你是他们的大英雄,现在快来拯救他们啊!」

「快出现啊!快出现啊!路维斯!」

他像疯了一样重复了数十次类似的话语,神情极度认真,他好像真的确信自己的这番话具有合理逻辑,他确信自己能等到人。

四下一片寂静,只有随风翻滚着的无边草原,发出嚓嚓的摩擦声。

村民们突然明白,他们招惹了一个精神不正常的疯子。<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霖光身上的绷带,随着他的激烈动作而渗出鲜血。但他并不在意,他将另一只手搭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抵住那里青紫色的掐痕,好像这样就能让他安心。

能体会到相似的痛苦,他感到安定。

「快出现在我面前,快来救他们……」他的言语中透着天真与残忍,他相信这样就可以「召唤」路维斯。

「沙沙沙——」

身后,传来剧烈的草叶摩擦之声,好像有人在靠近。霖光立刻松开了手,满脸欣喜地回头——

一名扎着马尾,身着蕾丝蓬蓬裙的少女,拨开草叶走了过来。她的手里夹着一封信。

霖光眉头微蹙,他确认了一下这个人不是女装路维斯,才冷然道:「你是谁?靠近我干什么?」

山田町一闻言,感到一阵气愤:「我好歹也在你手下干了十几年,你连我的名字都不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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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开始就投靠了神明阵营,是当年神之城的三把手。他当时用的是自己的名字,应该很有辨识度,结果这个无情的白毛转头就把他忘了!

霖光仔细辨认了一下,发现好像是有点眼熟,在山田町一略显期待的视线中,他缓慢开口:

「你是……山婷婷?」

「我是山田町一!!!」山田町一大怒。

「好的,山甜甜。」霖光听了就忘。

山田町一喘了口气,大吼道:「我是山田町一!山田町一!不是山甜甜。你不会谁都不记得吧?」

「我记得路维斯的队友。」霖光说:「他的队友……金毛矮子,笑面虎,女骑士,睡衣男。我都记得很清晰。」

山田町一:「?」

不是,金毛矮子、笑面虎和女骑士他知道是谁,最后一个睡衣男指的是谁啊?有这种奇葩吗?

山田町一思考了半晌,也不知道『睡衣男』指代的是谁,他还得感谢霖光至少记住了他名字的一个『山』。至少不会被记成「洛丽塔矮子」。

看着二人开始聊起来了,十几个村民默默逃窜了出去。

山田町一看了眼一动不动的霖光:「你居然不杀他们?」

「我已经厌恶杀人了。」霖光说:「因为被伤害的时候,身上会很痛,也不会有任何人因此开心……你找我干什么,没事就滚。」

哪怕是对于自己十几年的下属,霖光都冷漠至极。

「喏,你的朋友,路维斯给你的信。」山田町一把信递了出来。

霖光秒抢信封,撕碎外壳,展开。

信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小字。

……

这两天别惹事,谢谢你。

如不惹事,改天请你吃饭。

……

为了稳定霖光这种不安全因素,苏明安特地写了一封信来稳住他,至于「改天」是哪一天,有缘再说。

「我走了。」山田町一立刻转身,他可不想和这种疯子长时间待在一起。看霖光身上那几乎缠成雪人的绷带,也不知道这个疯子最近又干了什么。

「——等等。」

霖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山田町一汗毛竖起,有些迟疑地驻步。

「谢谢你给我送信。」霖光说。

山田町一回望了霖光一眼。他突然发现,对比灾变32年的时候,霖光脸上的表情变得自然了许多,不再像以前一副沉着脸肌肉僵硬的模样。全身殷红的鲜血顺着雪白的绷带渐渐渗出,染红了胸口的银杏叶。

无人的村庄里,只有这个人静立在门口,背着厚厚的旅行包,就像一只被大雨打湿了的白毛狗。

……没有基础的思考逻辑,感知不了积极的情感,无法合理地与人交际,不会爱人,也不会被爱。就像一个生下来就失去了五感的人,被蒙在了黑色的壳子里,行为举止之间永远夹杂着天真与残忍。

「算了……送你一句话吧,是王尔德的《夜莺与玫瑰》。」山田町一也是心软的人,开口道:

「能为一朵玫瑰寻死觅活的人必然也能冷淡地将玫瑰抛弃,可惜夜莺不懂,如同它不懂复杂的人心。」

他只是劝告一句,但他不会多说,霖光已经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他杀了那么多无辜的居民,不可能被洗刷干净。

霖光怔怔盯着他。

「谢谢你,虽然我没听懂你的意思。」霖光说:「山甜甜。」

……

晚上六点整,内城,末日城中央宴会厅。

奢靡的光芒下,红地毯一路铺开,沿着大厅尽头的玉白台阶铺上,延伸至二楼平台。

各色红酒、蛋糕、牛排等在废墟世界极其奢华的食品,装点着大厅散落的雪白餐桌。穿着正装的人们,举着手里呈现亮金色的水晶杯,低声交谈。

晚宴还没开场,宴会的主人——城主亚撒·阿克托还没有到来。

晚宴邀请了一些内城地位崇高的人们,包括各大统领、将军们,以及末日城的盟友们,比如自由联盟、审判所、希望城、安托法城、瑶光与各个势力高层。

——在这个情况下,苏明安作为「地下城」的城主到来。

在人人保持立场缄默的势力之中,苏明安是唯一明面上的反抗者。他刚踏入宴会厅,无数道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

灾变42年,苏明安曾在同样的宴会厅参加过类似的宴会,苏凛当时还帮他砍了第九城的女城主赫拉克斯。许多人的站位,甚至连红酒与甜点摆放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但灾变71年,立场对换,他竟然成了这些人的敌人。

他看到了许多人眼中的猩红——在冒牌货肆无忌惮的压制之下,城邦像一个漏风的木楼,随处都是被入侵者。

「……」

苏明安踩着红毯而过,混入了人群之中。他的身边跟着主动请缨前来的程洛河。

「长官,那个冒牌货还没到。」程洛河在卡座坐下,一双精芒闪烁的眼睛扫视着周围的男男女女。身为狙击手,这是他下意识的行动。

「参加晚宴的人数很多,大多是领导层。」苏明安说:「都是熟人……」

都是这四十年来的,曾经与他握过手,说要为他战斗的熟人。

这些人并非不知道阿克托有问题,但思想统治与个人私欲,让他们假装想不到这一点,继续享受着他们十几年前亲手打下来的荫蔽。

统治者是谁,统治者有多昏庸,和他们没有关系。相反,他们还能借此捞油水。

苏明安判断,哪怕他现在站起来宣告自己的身份,这些已经蒙上眼睛的人们,有很多会装作没听见。他们已经变了质,有了家庭与孩子,不再是毛头小子孑然一身,也不再拥有当初打天下的初心。

人性的光辉、丑恶与多变,在这短短的黎明之战四十年,被呈现得淋漓尽致。

「哒,哒,哒。」

突然,宴会厅变得安静。

二楼平台,光滑的瓷砖上,传来皮鞋及地的声音。

光从穹顶而落,将那个人修长、洁白的身形困住。人们情不自禁地呼吸低微,视线向上移动,犹如一盏耀眼的聚光灯。

「该死的冒牌货……」程洛河捏碎了手里的酒杯。

苏明安擡起眼皮。

那个人站立在最高的台阶之上,沐浴在宴会厅的金光之中,视线同样远远望着苏明安的方向。

他似乎露出了笑容。

七百三十三章 「曜文。」

「——欢迎各位参加晚宴。」

阿克托穿着与苏明安相似的白西装,裁剪合适的西装勾勒出他修长的身形。他向人们遥遥举杯。

他身上的气势,没有锐度也没有煞气,却足够压下所有人。

晃金的灯光下,阿克托顺着台阶缓步而下,他的眼里有一种通达而广袤的灵气:

「我一直认为,名誉和美德是灵魂的装饰,若是没有它们,肉体虽然美,也不应该认为美。光是领会你们身上独特的美,就是一项令我感到很有兴趣的命题。」

光芒落在他的肩头,他深灰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这些衣着华贵的男女。他走过铺著白桌布的甜品台,银质烛台泛着一层金银流转的光泽。

他的双手交叠,仿佛在观察,又似在思衬。

「很显然,在场的各位,在我的眼中非常美丽。我喜欢你们的模样。」他迎着人们的视线向前,驻步,举起一旁小桌上的红酒杯:「愿如此美丽的你们,在这里度过愉快的一夜。」

人们再度举杯。

闪着光的水晶杯,太阳般的水晶吊顶,人们礼服上闪闪发光的钻石。

——这些流光溢彩的光晕,令人眼花。

苏明安眯了眯眼——记忆里的阿克托,是这样的人吗?

不像。

阿克托不喜欢用机械腿,所以一直坐在轮椅上,这个人不太可能是阿克托,更像神明。

突然,阿克托手腕倾斜,倏地,他将红酒倒在了他自己洁白的衣领上,在他的胸廓染开,色泽如血的液体顺着白西服滑落,渗透进红地毯里。

「对了,我不喜欢人们的胸前太过干净。」他扔掉了手里的空杯:「这说明,他们只顾着整理自己的衣领,注重华而不实的仪表。我更喜欢你们有血性的模样。

无论是用冰霜覆盖衣衫,还是鲜血染红衣领,那样才是我喜爱的人类。我不希望人类的根源丢失,人类大义与无法逃避的个体存亡绑定。简而言之——」

「我喜欢你们为未来铺路的模样。」

他有一种让所有人迷信他的魅力。

好像只要说几句话,就能骗走赌徒身上所有筹码。

人们纷纷将手里的红酒洒在了自己胸口,仿佛这是某种统一的祭祀行为。鲜红的酒液顺着他们的衣服落下,在光滑的瓷石留下一圈圈的印记,就像燃烧殆尽的死火。

这样整齐划一的一幕,仿佛齐声的歌颂。

衣香鬓影之间,他们高喊着——

我们歌颂您的伟业。

我们赞颂您的英名。

愿您永远带领我们。

「……」

苏明安愈发觉得这个阿克托诡异。话语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哪怕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也像自带一个传教光环技能。

「那么,请大家尽情享受这场晚宴。」阿克托最后说了一句话,离开了宴会厅,他并没有单独来找苏明安,仿佛苏明安不存在。

「我出去一下。」苏明安和程洛河说了一声,往外走。

出了宴会厅,湿冷的空气迎面而来,苏明安微红的脸色开始消减。他站在门口须臾,听见人们的交谈声:

「据说城主最近在弄什么八型人格!好像是想制定一个崭新的阶级秩序,利用人格来划分阶级……」

「那我们一定是优等人格吧。哈哈,想想我们在黎明之战作出的贡献,城主不会亏待我们的……」

前后连上了。

算算时间,阿克托差不多要建立测量之城了。以黎明系统划分人格的城邦体制初露峥嵘。

苏明安向外走,没有看到阿克托的身影。这扇门外是一处喷泉花园,石子铺成的路径隐约听到虫鸣。花园里满是玫瑰与百合,在模拟的光线与气味下如同真花。

他听到有秋千晃动的声响。凑近去,月光下,有一对黑发的父子正在交谈,男孩短短的腿在秋千上晃动。

「为什么不去晚宴?我们人都来了,你闹什么脾气?」父亲教育着儿子。

「我不喜欢那个城主!我不想进去看见他!他就是个暴君!」男孩满脸不服气。<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这种话,一辈子都别说,憋在肚子里,在家都不能说出来!」父亲说:「你只要好好为城邦工作,别有小心思!别去和你那些反抗军小伙伴玩!那些都是坏孩子!」

一阵寒风吹来,玫瑰丛窸窣作响。苏明安走近这对父子,他的视线在中年父亲的脸上摩挲了一会。

片刻后,苏明安开口:

「曜文?」

中年父亲微微一怔,他转头,露出一张满是沧桑,眼神浑浊的脸。

「伱认识我?你是谁?」中年父亲说。

这个在黎明之战时期冒险引敌离开,再无声讯的小少年,居然平安长大,甚至娶妻生子,变成了一个服从城邦失去血性的中年人。

苏明安说:「如今的城主突然变得残暴无情,你觉得我能是谁?」

曜文的眼神闪烁了好一会,似乎在确认,又似乎在犹豫。他的手指在他的后颈皮肤摩擦着,像是在整理头发。

他一直不说话,只有他的儿子欣喜道:「哥哥,你是来推翻城主的对不对!我支持你!那个坏城主抓走了我好多朋友!」

「抱歉,小孩子不会说话。」曜文将儿子扯回身后,目光躲闪:「我不认识您。」

明明已经用上了敬词,代表曜文猜到了苏明安的真实身份,却仍然要当一个瞎子。

「……我理解。」苏明安说。

看着曜文,他仿佛看到了许多被磨去棱角的成年人,逐渐变得圆滑世故,为了安稳而放弃了许多东西,人们说这叫成长——这很理智,是结合所有因素的最佳判断,他不会指责。

他转身。

「——那个。」曜文还是忍不住开口,告知了苏明安一些信息:「城主真正的母亲尖酸刻薄,经常虐待幼时的城主,她死在世纪灾变前。于是在二维中,城主模拟了他理想中母亲的形象,名为绯丝——她喜欢给他牛奶,喜欢唠叨,她本质上是母亲的性格模板。所以当初她与我们相处时,会像个过于年轻的母亲。」

苏明安点头。曜文居然知道二维的真相,可惜无法同路。

他准备迈步,曜文又说了一句:

「——只有顺从神明,人类才能活下去,反抗者都被抓捕了,包括森。不是吗?」

这是想劝降。

或许在曜文的眼里看来,苏明安目前的情况,想夺取末日城政权,简直天方夜谭。

「森是当初收留你的恩人。现在却被你用这么轻佻的语气说出来。」苏明安说:「何其可悲,那是你的前辈。」

他不想再停留。

却听到曜文的哭腔:

「抱歉……我没有看不清现实的前辈。」

苏明安转头,看见月光下泪流满面的曜文。他已经老了,浑浊的泪痕顺着沟壑般的脸皮流下。他牵着他的小儿子,脊背微微驮着。岁月不仅带走了一些人年轻的容颜,还磨平了他们的傲骨。

「如果看不清现实……再怎么热血也没有用啊……」曜文哽咽着:「城主,我已经不再是会牺牲自己的毛头小子了,我有妻子和儿子,很抱歉我无法跟随您……」

他的手指从后颈处移开,几根黑发散落在地。

苏明安不再驻足,朝宴会厅的方向走去。

只留下月光之下的一大一小,站在空落落的秋千旁,拉出长长的黑影。

「咔哒。」

苏明安悄无声息地进入宴会厅,高台之上,阿克托正坐在一架钢琴前弹奏,手指像是牵引着流淌的月光。

……历史上,阿克托确实会弹钢琴。

这首钢琴曲,苏明安听过,是自由之歌的变调,这首对神明宣战的曲子,竟然被神明本人弹奏出来,着实讽刺。

一曲结束,阿克托走下高台,宴会中的男女纷纷鼓掌恭维,极尽赞美之词。

「只是个人爱好而已,算不得什么。」阿克托谦虚道,突然,他移动视线,拔高声调:

「我听闻——这宴会厅中,还有一人擅长钢琴,可以让他为我们弹奏一曲吗?」

他的声音穿透偌大的宴会厅。人们视线梭巡,想将这个人找出来。

「我们之中也有人会钢琴?」

「谁啊……」

「居然能让城主记住,这个人真是荣幸……」

程洛河立刻抓住苏明安的衣袖:「长官,别站起来,让他一个人尴尬。」

但很快,程洛河发现这是错误的。即使没有npc知道苏明安会弹钢琴,在场的玩家们却知道,他们统一地看向了苏明安所在的沙发。

——玩家们的视线出卖了苏明安。

而在这时,阿克托恰逢其时地看向苏明安,微笑道:「可以请你上来弹奏一曲吗?地下城的新长官。」

人们神情一肃。

凡是和地下城沾上边,都会引起大范围的清洗与屠杀,但现在城主居然邀请地下城的长官……

在众人紧张、戏谑、迟疑、犹豫的视线中,苏明安擡头,淡淡道:

「不要。」

他拒绝了阿克托。

人人屏息凝神,按照以往的经验,城主会大怒。

「可以告知我理由吗?」阿克托却很有耐心。

「我若是弹了,会把你的技术压制得一文不值。」苏明安说。

宴会厅变得落针可闻。

片刻的沉默后,阿克托风度不减地道:「没关系,我很想感受一下你的乐音。」

苏明安不再推辞,站了起来。他走上高台,众人的视线时刻凝在他的背影。

手指在琴键停顿片刻,苏明安开始弹奏。他正好需要情绪值。

他弹奏的是那首自谱的《缺失》,曾在测量之城康斯坦汀大学为学生们演奏过,曲调稠密忧郁,又带着超脱时代的自由。音符像是皎洁而婉转的月光,又像是春风在摩挲青草。

人们逐渐听出了差别。

阿克托刚刚弹奏的钢琴曲,更像在炫技,像是一台机器人在按部就班地快速按下琴键。而苏明安却不同,他的钢琴曲里拥有感情,更像流动的溪水而非干瘪的沟渠。

「……」

人们立刻沉默下来,即使苏明安一曲弹完,也没有人敢鼓掌。人们畏惧地看向站在钢琴边的阿克托,担心他被打脸了后雷霆大怒。

阿克托也沉默了一会。

片刻后,他轻声说:「果然和我不一样……」

苏明安凝视着他的脸。

「你猜我听出了什么?」阿克托说。

「我不猜。」苏明安说。

「苦难。」阿克托自己回答:「即使是一首悠扬的曲调,我却听出了充足的苦难……苦难嵌入了你的生命。这是我弹不出来的东西。」

阿克托转身,看向寂静无声的男女们。

「对了。」阿克托状若无事地指了指苏明安,突然说出了震惊所有人的话:

「这位,才是带领你们度过三十多年的阿克托城主——他建立了这座城邦,一次又一次延续人类文明,救了你们所有人的生命。而我只是个鸠占鹊巢的冒牌货,现在他出现了——你们有人要跟随他吗?」

他的声音并不大,在极度安静的室内,却足以让每一个人听见。

苏明安一怔。

他看向人们,有几个人似乎面露激动之色,想要支持苏明安。

「对了,还有一件事。」阿克托又说:「现在只有我能联系他维的资源,他并不能。」

一瞬间。

这几个人眼中的火焰熄灭了。

宴会厅寂静无声。

「……」

苏明安的手搭在琴板上,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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