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上的事情结束了。
但留给某些人的震撼,却仍在继续。
伍鸣霄就像是一座锈住了的器械,双眼无神地盯着窗外,心中乱成了一团。
「金事大人勾结倭寇?」
「指挥使说的?」
「明日就要行刑?」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五个月之前他奉命离开登州之时,他家金事大人还是这登州卫、莱州府万人敬仰的英雄。不仅登州卫指挥使对他信重非常,当地百姓更是不知有多少在家里立了生祠供奉,魔下的「戚家军」更是龙精虎猛,不知有多么威风。
可不过去了趟江西的功夫,怎么就要杀头了!
还要一个说书先生冒着杀头的风险为其喊冤?
怎么会!
指挥使为什么要构陷金事大人,戚家军的同袍现在何处,明日——.明日!
伍鸣霄猛地抓住了刀柄。
「李大哥,咱们就此别过。」
「这一路多谢,我有事要做,关系重大,不能连累了你们·—若来日有机会再见,我就算肝脑涂地也会报答你这一路护送的恩情·.还有我家小姐,也麻烦你照看一段时日,我若能活着回来,
就去接她。」
说罢,转身就要走。
刚转过身去,忽的定住了。
李淼一手隔空控住了伍鸣霄,转头笑着对赵英说道。
「小赵,听见了没有?」
「他怕连累我,好不好笑?」
赵英不是李淼的属下,理论上两人还是有仇,自然不会给他捧眼,所以只是低着头哄孩子,没有言语。
李淼也不在意,隔空提着伍鸣霄转过来,放到面前,这才散去了真气。
伍鸣霄当即就急声说道。
「李大哥!你知道我是要去做什么吗!」
李淼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劫狱呗,好大的事儿。」
「你看我身上还差个杀头的罪过吗?」
伍鸣霄一梗。
啊对————.他一时昏乱,忘了。
面前这位李大哥,本就是灭了福康县县令、整个衙门外带黄府百来口人,还酒照喝饭照吃的法外狂徒他还真就不差一个劫狱的罪过。
可一码归一码,李淼可以不在意,但他不能理直气壮地要求李淼去为他拼命。登州卫可是卫所,卫所的大狱守备,可不是福康县能比的!
所以伍鸣霄还是咬了咬牙,就要再劝。
李淼却没再理他,转身下了窗户,施施然就朝外走去。
「吃你的饭,吃完饭睡觉。」
「明日我保证还你一个全须全尾的金事大人。」
说罢,身形一闪。
伍鸣霄再去看,就再也找不到李淼的踪影。
他颓然坐到桌边,一拳砸在桌上。
「我怎么这么不中用!」
旁边的赵英擡头看了他一眼,李淼离开以后,她的表情也变得鲜活了一些,见伍鸣霄在那自怨自艾,便淡淡开口道。
「吃饱了吗?」
伍鸣霄转头看向她。
「赵姑娘,我哪里还有心思吃饭!」
赵英摇了摇头。
「他说让你吃饭,你就吃饭;他说让你放心,你就放心好了—只要是能用杀人解决的事情,
你都不用担心。」
她站起身,抱着孩子走到门边。
「这天下,好像还没有用杀人解决不了的事情。」
赵英摇了摇头,推开门。
「所以,吃完就去睡吧。」
「既然到了登州,明日,我也该离开了。」
「你很幸运,你和你家金事大人,都是好人——希望来日不要再见。」<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门扉合上,赵英离开了房间。
只剩伍鸣霄坐在屋内,良久不发一言。
且说李淼这边。
他并未直接去登州卫劫狱。
毕竟对他来说,这种事就像上茅厕时先脱裤子还是先扯纸一样,是什么时候、先做哪样都无所谓的事情,所以他还是想先往后放一放。
毕竟方才那一通好戏,伍鸣霄看不出来,他却是看出不少蹊跷之处。
比如,那几个登州卫的兵丁明明是听到了说书人喊出来的「登州卫指」几个字,就算没有说完也应该能猜到他在说什么才对——却装作没有听见,就这么走了。
比如,那个中年江湖人怎么就那么笃定,那位被陷害的「戚将军」会「福寿绵延」呢?
中年江湖人并未离开太远,只是掩藏了身形,混入人群之中,朝着街道尽头走去。
走出几十丈,他忽的一个转向,钻入一条小巷之中,伸手握住怀中短刀,屏气凝神。
「没人跟来?」
「奇怪,明明方才感觉背后发凉—
等了一会儿,他确信身后无人,才狐疑地收了刀,转身继续前行。
在他上方的屋顶,李淼背着手摇了摇头。
「,跟人这活儿多少年都没做了,生疏了。」
说罢,身形骤然模糊。
再看,屋顶已经空无一人。
却说那中年江湖人,左拐右绕了一通,穿过数间民房和小院,兜了半个时辰,才终于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伸手在上面叩了三下。
笃、笃笃。
一长两短。
哎呀—
大门开一条缝,他闪身进去,随手带上了门,长出了一口气。
屋内零零散散坐着十几人,门窗封死,屋内点灯,火光落在这十几人身上,却是映照出十几道寒光一一每个人手里都拽着兵器。
其中一个年轻女子站起身,问道。
「李鑫大哥,如何了?」
名为李鑫的中年汉子叹了口气。
「说是定下了,明日问斩。」
「时间不多了。」
屋内响起数声长叹。
其中一个年轻男子猛地一拳砸在墙上。
「可恨!戚将军这等人物,本该名留青史,至不济也该战死沙场,却不想要死在官场的蝇营狗苟之中!」
李鑫擡手晃了晃。
「这不是还有咱们这些江湖同道吗,不必说这些丧气话-虽然时间不多,但只要咱们能将戚将军救出来,哪怕来日与他一并在海上做个行侠仗义的水匪,也不枉这十余年的修习!」
「我出去这一趟,也没敢在哪里多停,先去上个茅厕,等我回来,咱们定一下今晚的事情!」
说罢,他推门走入后院,朝着茅厕走去。
走到茅厕门口,刚要推门。
忽听得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叫李鑫?倒是有缘。」
「谁!?」
未等他回头,忽的眼前一晕,失去了神智。
半响之后,那间昏暗的屋子后门被再度推开。
「李鑫」迈步走了进来,笑着说道。
「好啦,咱们商量一下怎么快快乐乐地把戚将军给救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