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良相之方

天上不知何时下起了濛濛细雨。

雨丝成线,挂在了峡谷中的每个人身上。

此时跟随出城的许多贵族和奴隶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依旧后方闹腾不停。

这些香积之国的人没经历过什么战乱,存了几分懵懂,也无有临大事的准备。

此番劳师远行之下,便可见那些贵族们除了等阶下的规矩外,差不多什么都不懂,不知行军之法,不知上下事重缓急,连饮食供应都做不到,最后竟沦落到要吃人填肚子。

可即便如此,这香积之国也没乱了套。贵族们高高在上,不用担心奴隶造反,只需等着供奉。下层的奴隶则逆来顺受,日日操劳,只盼来世能转生成十三姓中的一员。

上下之间,一个随意索取,一个任由索取,还真有点和谐的意思。

此刻贵族们见下了雨,就纷纷命奴隶取来雨伞遮挡,若是取伞慢了些,便是不停的鞭打。

奴隶们半点废话不敢讲,一一听从,好似从古至今就该听从十三姓的话。

后面乱糟糟的一团,没一点临战的样子。

那水向生盘坐在轿撵上,对身后的人和事根本不管,只是死死的盯着甘无霖。

此时此刻,两位四品境的医师隔着幽潭相望,孟渊等人已经退开许多。

天上雨如线,淋在每一个人的身上,就好似命运的枷锁一般无法挣脱。

孟渊自打在香积之国的情欲乱梦中醒来后,就一直小心谨慎,时时细查心头有无尘埃,时时警惕医毒之患。

这对师兄弟听了孟渊的话,两人竟沉默了下来。

其实儒释道武破上三品境的法门不是隐秘,倒是医家还真不为人所知。如今师兄弟两人摸索许久,显然也是没多少把握的。

或者说,两人都有把握,但是对方恰恰是阻碍。

“师弟为何不言?”水向生道。

“师兄如父,不妨师兄先讲。”甘无霖面上带着微笑,把玩着手上短尺,道:“正好有高僧,有少侠,还有外间皇族的人。”

他把尺子指了指身后的洞口,“更有光明圣王座下的使者。”

随着这句话,那浓厚的毒雾中走出两人,却分明是熟人。

其中一人是烛真人,另一人则是莲奴,这两人都是跟孟渊有过照面的。

那烛真人怀抱拂尘,闭目不语。莲奴却笑吟吟的,面上风骚难掩,一个劲儿的看孟渊。

“好情郎多日不见,愈发俊美了。”莲奴一出来就笑个不停,妖媚双眼只是盯着孟渊来看,“奴家想念你的很呐,不知好哥哥午夜梦回,可有想起过奴家?”

那莲奴的一双魅惑的双眼中似有万千柔情,只是盯着孟渊不放,她实在风骚,她孟渊身旁立着比她还美艳飒爽的明月,以及两个娇俏可人的光头,就又道:“好人,你身边的美人太多,是不是早把姐姐忘了?”

明月皱眉,只觉恶心。

素心却凑到独孤亢身边,好奇的低声询问,素问也侧过去耳朵偷听。

“不敢忘却姐姐容颜。”孟渊踏步上前,来到幽潭岸边,大声道:“先前静园一别,未能远送。今日有缘再会,当真是无上喜事。”

那烛真人本抱着拂尘闭目养神,此刻见孟渊话里的火并之意,当即睁开了眼,“小儿痴狂。”

只见烛真人挥动拂尘,不屑一笑,语声荡的幽潭起了层层波浪,“莫以为败了佛国九劫便以为天下四品都是了了。”

“你才五品境界,安知我的神通?”孟渊跟着烛真人在静园就已结下了仇怨,是以出言来激。

烛真人当即大怒,挥动拂尘,道:“年轻人只知霸道,却不知天下高人何其之多。”

那莲奴盈盈一笑,劝道:“我倒是喜欢看霸道些的年轻人,只是不知床榻上是否霸道依旧?”

“姐姐一试便知。”孟渊根本不等,当即向前迈步,脚踏幽潭之上。

明月见孟渊出手,她也不去帮忙,立即按剑,斜视着独孤亢。

“我跟他俩不熟。”独孤亢见明白杀气滔天,分明是防着自己,他委屈的不行,却又见素心和素问这对小光头尼姑也十分谨慎的盯着自己,“合着只能他是好人,我就是坏人?咱都是佛门子弟呀!”

“你是邪魔外道,俺们可是正经的尼姑!”素心正色道。

独孤亢没奈何,心说你跟我打听孟飞元旧事时就论同道,转眼却又不同道了!

没奈何,独孤亢本来就没打算援手,他也光棍的很,就负着手,做出高僧风范,只是来看战局。

独孤亢是见识过孟渊能耐的,可彼时雪盛,孟飞元才只七品境,如今已经武道五品,且已打出显赫声名了。

独孤亢看的认真,只见孟飞元脚踏幽潭之上,随即身影竟化为一条火线,迅疾之极的掠过幽潭,向那烛真人而去。

烛真人一挥拂尘,浑身沐浴火光,万千雨丝竟被蒸腾一空。

“无知小儿,星火微光安能与我焚山煮海之火相比?”烛真人一指点出,随即幽潭竟整个沸腾起来,烟雾升腾,又化为烈火熊熊,“且来焚尽世间罪业!”

那莲奴这会儿风骚依旧,面上却有郑重,她当初在静园跟孟渊对上过,还曾受伤,是以也不敢有丝毫大意。

“万千宝象!”莲奴身周现出青光,脚下有莲蓬之象,随即万千莲子生出,竟幻化出许许多多的人影。

那人影中有莲奴,有烛真人,有甘无霖,有水向生,乃至于有素心和素问两个光头,影影倬倬,难辨真假。

数种异象生出,那香积之国的贵族和奴隶登时不再吵闹,一时间全都看向峡谷尽头方向,更有甚者已经跪地不起,开始祷念。

“他是什么火?”独孤亢只见幽潭之上雨水化为金青之火,其中有万千人影,而孟渊所化的一条火线漂泊其中,好似随时能消弭无踪。

“不死不灭。”明月虽然跟孟渊睡了八百次,但其实知道的不多。

独孤亢茫然懵懂,见那火线细微之极,好似滔天风浪中的一叶扁舟,似乎要随时被掀翻。

可就在这时,那火线猛然壮大,随即竟引动佛光。

霎时间,深深幽潭上的金青之火无影无踪,万千人影不见。

独孤亢睁大眼往前看,只见幽潭对面火光一动,随即那火便回归己方。

只见孟渊收刀归鞘,身上火意消散无踪,而且气定神闲,好似方才并未搏命一般。

而在幽潭对面,那烛真人的拂尘成粉,莲奴的莲蓬跌落,两人趴伏在地,早没了生息,只有身上覆盖的些许火光。

这烛真人和莲奴就在甘无霖身后,分明是想向那毒雾阻绝的洞中逃窜,却未能逃脱。

很快,这两人身上火光消弭,已然成了灰烬。

方才还志得意满的两位高人,转眼被成了雨水打湿的粉尘。

孟渊这般雷厉风行,以大神通诛杀敌方两位帮手,一时间场面竟没人出声了。

“这……”独孤亢跟着烛真人和莲奴往来的不多,但是也知道这二人都是光明圣王座下之人,即便都是五品境界,可对上同为五品的孟渊,哪怕已经将绝技使出,却一合之下就被废了神通。

“阿弥陀佛,应施主捡到宝了。”独孤亢两手合十,感慨无限,他又看了眼明月,见明月一双美目也不再监视自己,反而只在孟渊身上,就低声叹道:“就是太过沉迷女色。”

想及此处,独孤亢低眉合十,念起了佛经。

那大祭司水向上升抬眉,看向孟渊,双目中似有一缕火光升腾。

甘无霖在幽潭对面,光头上全是雨丝,他也不言语了,只是轻轻抚摸着短尺。

素心和素问师妹两个本就是拿孟渊当主心骨,这会儿更觉得稳当,两人都往孟渊身边凑。

明月站在孟渊身旁,美目不离孟渊分毫,面上的倾慕之意难掩。

甘无霖是四品境医师,他方才看的明白,那孟飞元固然手段高超,可即便烛真人和莲奴受损严重,他也有施救之法,但方才却根本不知如何援救。

“难怪都说武人有万千可能。小友神技,当真令人敬佩。”甘无霖叹了口气,说道:“遥想武人之高,我辈医家怕是一辈子也比不上。小友都如此不凡了,不知强杀无生罗汉的李唯真该是何等的惊才绝艳?”

甘无霖遥望天上重又落下的雨丝,竟是感慨无限。

“师弟,这位孟飞元道友已经够高了,李唯真之高更是如天上星辰,我等即便破境上三品,也只能遥望,却也无法触及。”

水向生也不让他两个徒弟撑伞,只任由雨水淋着,胡须和白发尽数沾湿,更显风中残烛一般,生命之火似随时能燃尽。

这水向生强撑着站起了身,接过徒弟递来的龙头拐,瞧着幽潭对面的甘无霖,大声道:“不过师弟,咱们自家的事,倒是引来许多外人来看热闹。”

“三品武人已经出世,外人盼着出一位三品的医师,那也寻常的很。咱们拼死拼活,让人家看一看也无妨。”

甘无霖看着幽潭对岸的水向生,道:“当年药王菩萨传下法旨,乃是令我等不得外传医家传承。”

他说到这里,竟叹了口气,大声问道:“药王菩萨是二品菩萨,何其之高,我辈如何努力,却也难望其项背。但是,药王菩萨说的就一定对么?”

甘无霖左手拿着短尺,轻轻的拍打右手掌心,道:“不论今日如何,这道总是要传下去的,至于能否如儒释道那般传承数千年,还是像其余杂家一般失传,那也只看造化了。”

水向生微微点头,“确实如此,师弟已经脱了香积之国的窠臼,着眼更大的地方了。”

甘无霖却不应,而是看向孟渊,说道:“小友是应氏门下出身,必然是恩怨分明的,今日诛杀光明圣王座下行走,可是要帮我师兄?”

孟渊笑着回应道:“谁赢我帮谁。”

“独孤盛谁赢杀谁,小友怕是要跟独孤盛道友对上了。”甘无霖竟然也知道独孤盛的谋算。

“独孤盛不过一条断脊之犬,只知趴伏在臭水沟中啃噬腐肉,他也配跟我比?”孟渊手中按刀,大声回应。

那独孤盛是四品武人,身负绝技,施展之时天地皆暗,曾有过扑杀青光子的念头,可即便不成,那也是实打实的四品武人。

此时诸人听闻孟渊的言语,不由得全数看向孟渊。

若是旧时,大家伙儿不一定信孟渊的话,但方才一刀擒下一佛一道,且随意之极,再想到武人最擅越阶杀敌,那人家看不上独孤盛也是有道理的。

甘无霖听了孟渊的话,便道:“独孤盛远赴域外,求一三品之人,气度风范不仅远逊李唯真,更是连小友都不如了。”

“不敢当。”孟渊笑笑,问道:“敢问前辈的进阶之法。”

那甘无霖也不来隐瞒,只问道:“小友可有听过,良医可为良相的话?”

孟渊一听,和明月对视一眼,两人先前讨论过医家进阶高品的道路,便想过是“小医”与“大医”之变。

“我们师兄弟两人不知医家如何四进三,香积之国的典籍中也无记载,药王菩萨做过推演,却也没留下只言片语。”

这时大祭司水向生出了声,道:“我们师兄弟二人还未到四品境时,便在思考这个问题。后来我二人游历四方,见识了世间疾苦,见识了万千悲欢,见识了儒释道的进阶之路,就有了想法。”

甘无霖接过话来,道:“儒释道何尝不是医?只是医术只能救一人,救十人,百人,千人,难治千万人之心,是以良医也是良相,我等该当救‘心’。”

“且这‘心’要合乎己‘心’,是以你们师兄弟只能选香积之国?”独孤亢忽的出声。

大祭司水向生微微点头,道:“香积之国就是需要救心,需得一改现状。否则再过上几十年,几百年,我等医家不存,这香积之国怕是无有敌国外患,也必然是要消逝的。”

“你们所争的是,香积之国只有一个,但是却有两个人想要破境。”独孤亢明白了,恍然大悟道:“你们两人就好比我佛门的顿悟和渐修两派,都想要成佛,但走的路途不一样!”

(本章完)

第353章 医治

雨丝成线。

也没人在意烛真人和莲奴之死,除了后方的贵族和奴隶还在叽叽喳喳外,其余人都安静不语。

这独孤亢不愧是有慧根的,又跟着青光子学过真佛法,这会儿已经窥探到了水向生和甘无霖这对师兄的根本矛盾。

也就是说,师兄弟两个人都想为“相”,继而来改变香积之国。

两人都是从香积之国出来的,上承师父的遗愿,就只能在香积之国为“相”,不似青光子那般可以随意选取屠城之地。

但是两位“相”的国策有所不同,可毕竟国只有一人,这就有了分歧。

说起来,这确实如独孤亢所言,好比佛家的渐修派和顿悟派之争,两者都是为了成佛,但求佛的路途不同。

场上诸人都是聪慧之辈,一听独孤亢的话,当即就明白了过来。

孟渊和明月也在私底下探讨过多次,与独孤亢所想的差不多,但是两人并不知道水向生和甘无霖的分歧在何处。

这边素心和素问两个小光头紧紧挨着,俩人虽然世面见的不算多,可也不是傻子,自然明白独孤亢的意思。

那素心身为师姐,牵着素问的手,另一手搭凉棚挡住雨丝,一个劲儿的瞧幽潭对面的甘无霖,口中还有话语,“我瞧着甘无霖长的还怪俊俏,跟你确实有几分像,指不定真是你爹!待会儿要是打起来,咱帮你爹吧?”

素问陡然多了爹,她虽有迷茫和期待,可她毕竟自幼出家,早被佛法腌入味了,如今出门闯荡,更知道人心险恶,就道:“咱听孟师兄的,他能耐大,有见识。”

素心见素问不帮亲,就赞道:“师妹,你真是悟了!你早点蓄发吧,到时候肯定把明月施主给比下去!”

“……”素问只觉疲累。

独孤亢见诸人全都静声了,而那对师兄弟也不说话,只是紧紧盯着彼此,他便知道自己说对了。

“两位!”独孤亢当真是跟着青光子后就长了能耐,不似以往的唯唯诺诺,反正十分大方,一边手搓着光头上的雨水,一边大声道:“儒释道武进阶三品境的法门天下皆知,两位也不必遮遮掩掩,干脆细细的讲出来,让我们这些异乡人也好做个评判。”

独孤亢就很有道理,他接着道:“这样的话,若是事后成了,皆大欢喜。若是不成,那也能让后人鉴之。总归是有益无害的。”

“是啊,只要我们二人中有一人能成,令尊就也能成了。”大祭司水向生胡子和头发都被雨水沾湿,语气虚弱。

“阿弥陀佛。”独孤亢立即两手合十,“大祭司也是懂佛的人,当知道出家之人,无有父母兄弟。”

许是听到父母兄弟的话语,那甘无霖手中握着短尺,目光落在了幽潭对岸的素问身上。

素问这会儿站在孟渊身后,她见甘无霖看了来,就合十垂首,道:“既是为相,两位施主不妨说一说如何为相。”

那甘无霖一直沉默,这会儿见素问来问,他便道:“为相自然是调理阴阳,祛除病灶。这跟医家治病也是一个道理。”

甘无霖语气柔和的很,他用手中短尺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接着道:“所差者,只是医师的能耐高低。”

“两位都是四品医师,想必都是良医了。”素心拽着素问的袖子,高声道。

“良医当防患于未然,我能算不得良医,却也不是庸医,只是寻常的医师罢了。”甘无霖十分谦逊,他看向素问,道:“只是医家也有不同。有人怀医术,却算不上医家。我和师兄都只是医师,算不得医家。”

甘无霖也不再遮掩,他用短尺指了指水向生身后乌压压的贵族和奴隶,道:“香积之国初立之时,药王菩萨虽不传佛法,可依旧秉承众生平等之法。彼时修习医家传承者众多,可随着山谷内草药越加稀少,医师渐渐只落在甘、水两姓手中。”

“医师虽不善斗法,可是用药用毒,不过随心一念,寻常人谁能拦阻?自此高者越高,低者越低。”大祭司水向生接上了甘无霖的话,“人性自私,十三姓常居高位,便一意御下。再到文字废除,不习儒释道之法,香积之国就成了现今的样子,成了一潭死水。十三姓好比日日食蜜的蛀虫,奴隶成了供养的鲜肉。自此上下之间越发隔阂,也全然没了进取之心。”

“我和师兄谈论过多次,也曾向老应公请教过。”甘无霖接过来话,“我和师兄觉得香积之国若是有外患,怕是立即就会消亡。十三姓不知渔猎,不知种养,奴隶不知反抗,一心修来世,全都食香食草,体弱力虚,是故即便没有外患,这香积之国也是断难长久的。”

孟渊等人听了这对师兄弟的话,算是捋清了香积之国的难处,而这对师兄弟也都在求变。

“那两位的方子是?”独孤亢好奇问。

“医师治人,先要望闻问切,知晓病症根本所在。”大祭司水向生手中拄着龙头拐,他抬头看了看天,“先师曾说香积之国的病症在于困于一隅,阴阳难以调剂,就好比一潭死水。”

“这话不能说不对,可是太虚了。凡人能看十年、二十年都算是不错了,谁又能看得到百年、千年后的事?尊师说的是医理,不是根本症结。”独孤亢摇头,显然对这师兄的师父有些看不上。

“果然是光明圣王座下弟子,竟如此务实。”那甘无霖似在嘲讽,又似在说真话,他道:“我们师兄弟自然认为师父的话没错,可对症下药的人是我们。”

甘无霖轻轻拍着短尺,道:“师父说的也是根本症结,但是太远了。我们只能看一时的症结,至于如何顽去最深的症结,那要看后人了。”

“那两位所言的症结是什么?又如何消除?”素心大声问。

“一时的症结,就是十三姓与奴隶之别。”甘无霖回道。

“阁下的方子是什么?”独孤亢好奇问。

“在下不明医理,医术浅薄,治病救人尚且不敢言必成,治这种一国之症,那也是差的很,只能寻些简单的法门。”

甘无霖面上有了郑重,左手拿短尺轻拍右手,道:“香积之国十三姓无道,下面的奴隶又愚昧无知。其实不论是十三姓还是奴隶,他们早就被香积之国多年的规矩驯化了。”

“这些人都听话的很。”大祭司水向生插口道。

“正是。”甘无霖顺着他师兄的话,又道:“正因如此,若是有一人能站出来,以强硬手段,用鞭子抽,用刀剑砍,强行改变香积之国的现状,那短则三五年,长则一代人,必然能让香积之国焕然一新。”

“即便不能焕然一新,至少也埋下了改变的种子。”大祭司水向生这会儿竟然帮着甘无霖说话。

“师兄懂我。”甘无霖俯身,隔着幽幽深潭行礼。

大祭司水向生手拄着龙头拐,低头回礼。

孟渊等人眼见这对师兄弟玩起了兄友弟恭,竟一时间觉得十分离谱。

不过诸人对于甘无霖的话倒是觉得有道理,这法子乃是引来外力,强行改变香积之国,创建新的秩序。

这药方算是虎狼之药,反正就是干,不管死多少人,就是要干!

一时间,诸人对大祭司水向生的药方也更有兴趣了。

“大祭司,你如何下药?”素心满怀期待。

大祭司水向生身后的两个徒弟也很好奇,显然也想知道自家师父到底想要怎么做。

不过水向生却不说话了,苍老无肉的面皮上竟有笑,他头发和白须上都挂着雨水,不像是能治一方的良医,反而像是要害尽一国的毒医。

“师兄为何不言?”那幽潭对面的甘无霖背负着手,笑吟吟出声。

水向生喉咙里发出嘶哑的笑声,却依旧不回。

“师兄既然不说,师弟便代师兄来说。”甘无霖抹去笑容,郑重道:“我在外间时,常听人说,庸医是头疼医头,脚疼医脚。师兄是良医,望闻问切的功夫胜我百倍,师兄觉得香积之国已经病入膏肓,根本没有救的必要了。”

这话一说,诸人都茫然了,不知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救?”独孤亢诧异。

“师兄医者仁心,如何能不救?”甘无霖又笑了笑,道:“师兄觉得病人救不活了,但是病人可以在临死前诞下子嗣。这岂非也是救人之法?”

“医师当起了接生婆,那也好的很呐!”独孤亢看热闹不嫌事大。

“谬赞了。”大祭司水向生眼神冰冷的瞥了眼独孤亢。

独孤亢分明没见识过水向生显露本领,可这会儿被那双眼一撇,他竟觉得浑身上下、内外都是冰凉一片。

“……”独孤亢也不敢吭声,乖巧的往孟渊身边凑了凑,都把明月挤走了。

孟渊也瞥了眼独孤亢的光头,就又看向那大祭司水向生,问道:“大祭司的意思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善!不愧是应氏门下!”那大祭司水向生还没回应,幽潭对岸的甘无霖就赞叹起来。

只见甘无霖面上颇有几分癫狂,“大师兄觉得香积之国无论上下之人,,除了饮食繁衍,再没了求索之心,没了向上之心,乃是皆已失去了‘本心’。如何寻回本心?大师兄觉得这千年来的症结如高山,寻常药物已经难救,唯有自救。”

诸人听的认真,都想看看水向生打算如何让香积之国的人自救。

甘无霖接着道:“师兄觉得即便我带人破除了十三姓,来日我等死后,还会有新的十三姓。是故需得让下面的奴隶醒悟,继而反抗,推翻十三姓。那就算来日再有十三姓,可有旧例在前,总会好过些的。”

说到这儿,甘无霖用手中短尺指了指香积之国的方向,接着道:“所以师兄这些年来,放任十三姓,维护十三姓,贬低奴隶,只等奴隶有朝一日能醒悟回来。”

“这……”独孤亢听了这话,不禁有些茫然,“我本以为甘前辈的药是虎狼之药,没想到大祭司的药更是虎狼之药!”

独孤亢好奇问:“甘前辈的法子至多一二十年见效,大祭司的法子多少年见效?”

“不知道。”大祭司水向生开了方子,但却不管何时能治好病人。

素心也算是见了大世面,“我听明白了,大祭司是在逼着奴隶往前走,可万一要是逼死了怎么办?置之死地而后生,可万一没后生呢?”

“那就是这些人不配。”大祭司水向生道。

这话一说,一众人竟都觉得有道理。

峡谷中雨丝缠绵,清风微凉,全都没人出声了。

到了这会儿,大家伙也算是明白这对师兄弟的思路了。

师兄水向生觉得要下狠药,且要根治病根,是要逼着病人浴火重生。

而师弟甘无霖觉得病人还有救,但是要下猛药,需得大刀阔斧。

这对师兄都没想根治香积之国的根本症结,都是想要留一个能自治的种子。

而且这对师兄下的都是虎狼之药。区别在于,甘无霖下了虎狼之药后,水向生觉得甘无霖下的药还不够猛。

反正这对师兄都没想让十三姓的人活。

可如果要说谁更高一筹,那就又不好说了。

但毫无疑问,甘无霖的药方更现实些,至少能让人看到改变,甚至看到更好的结果。而大祭司水向生的方子太过无情,或许明天就有了改变,或许再过上一千年,直到香积之国都没了,也看不到结果。

到了这会儿,孟渊等人算是知道独孤盛为何支持甘无霖。

因为大祭司水向生的药方太过缥缈,完全是毒医所为,且一时半刻难以看到成果。

而甘无霖的法门则简单容易些,只要除掉拦路的水向生,继而等个三五年,指不定就能看到显著的改变。

“其实……”

天上雨水不停,素问往前凑了凑,站到孟渊身旁,她朝甘无霖合十行礼,又朝大祭司合十行礼,“香积之国儒释道都被封存,这里的人体弱,修习武道的人也没了。那是不是可以试着,传下武道,有了刀剑,改变的总是快些的……”

这话一说,大祭司水向生和甘无霖竟沉默了。

按着武人越境杀敌的传统,下面的奴隶手握刀剑,那确实就有无限可能。

一众人竟然也都默然,好似觉得素问的话有道理,又没有道理。

“刀剑锋利,可也不是事事有用的。”

就在诸人沉默之时,一道阴沉声音自天上传来。随即天雨愈发盛大,不见风声,可天空却整个昏暗了下来,好似入了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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