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2章 历史的大势

当初将犒赏的名单寄送之后,蔡京等幕僚都表示章越这份保荐名单实太过于夸张。

五千多人,两府肯定是不会批的。

不过章越却认为,错的不是我,是尔等不了解当今天子的性格。

之后章越便至踏白城。

在章楶,种师道这一路偏师攻破了错凿城后,又攻下了一公城,将鬼章妻儿家族二百余口的人全部生擒了,押送回踏白城。

不少人劝章越将他们迁回熙州作为人质,但章越却并未听取。

一公城与河州有高山相阻,以宋军如今的后勤补给,要占据一公城守住位于第一道阶梯与第二道阶梯之间的露骨山一线而言,是件非常吃力的事。

若迁走他们,则与鬼章部日后必然另立新主,两边照样还是要打,万一被董毡或冷鸡扑直接吞并了,则生出了更大的麻烦来。

所以章越没有屯兵一公城的意思,对于南山之上的青唐部族,他决定挑选了鬼章之孙的边厮波结为鬼章部之主,并册为洮州刺史。

至于错凿城则改名为伏羌城,留一都蕃军屯驻。

而这时董毡亦派出养子阿里骨至宋朝这边和谈。

于是章越在伏羌城见了新任洮州刺史边厮波结,以及董毡养子阿里骨,而刚降服的木征亦在其中。

章越便依据蕃部的习俗,在踏白城城外设了一个大的帐幕。

升起了篝火,烤起了全羊,并让能歌善舞的蕃部女子唱跳。

乍看之下显出一幕很祥和的景象。

宴席上章越居上座,左右是木征和阿里骨,下面则是边厮波结及鬼章部贵人,除此之外

还有木征部下的蕃人,包顺这些熟蕃首领,以及章楶,种师道等汉将。

众人大口地吃酒,这边新烤好的羊肉被切好后,不断送上众人的桌案上。

蕃人贵人都是拿着小刀切割羊肉,吃得满嘴流油。

阿里骨频频目视上首的章越,心底揣摩着什么,但见章越目光转至时,旋即露出恭敬的笑容。

边厮波结看了一眼阿里骨,看见对方给自己投来一个眼神。

当即边厮波结向章越道:“龙图相公,下官有一个请求,可否放回之前在踏白城下被俘的本族贵人。”

章越道:“当然可以,不过要等他们一些人要进京面见了咱们大宋天子后,我便会让他们回到贵部。至于其他我可以立即就放。”

边厮波结闻言大笑道:“如此谢过龙图相公了。”

章越点点头,这边厮波结暂时看起来是很恭敬的。

不过这个年轻人很是沉稳,很是干练,无论对方掩饰得再怎么好,但眼中藏着野心仍是被章越看穿了。他日怕又是一个鬼章。

还有那个阿里骨,亦是蕃部中豪杰所在,所谓枭雄是什么样子,章越心想便是这般了吧。

章越想到这里授意下面的人行事。

这时候番部女子正好歌舞完毕,一名番部首领站起身笑着道:“看女子舞久了,不如我给诸位跳个胡旋舞如何?”

此人一说,众人都是叫好。

于是这名蕃部首领当即上台跳起胡旋舞,此人舞技超凡,下面的人都是叫好,并打起拍子。

这胡旋舞本就是西域传来的,在蕃部几乎人人会跳。当即不少蕃部首领也是趁着酒兴登上台中跳胡旋舞。

这一幕章越看得哈哈大笑,他身旁的汉将亦是笑了,觉得甚为有趣。

章越对木征,阿里骨道:“甚好,甚好,这胡旋舞我在中原时就听说了,唐朝时有个叛臣叫安禄山,听闻就跳得极好,还能博得我们唐朝皇帝的欢心。”

木征,阿里骨听着章越言语都是微微笑着。

章越当即对台下蕃部首领道:“诸位何不上台同舞?”

下面蕃部首领一阵骚动,见章越言语不论会跳不会跳的都上台舞之。

即使如此台下仍有十几人不愿上台,这些人中大多是原先鬼章部的,还有二三名是木征部。

木征对下面的人道:“既是龙图相公愿看胡旋舞,你们何不献舞!”

听了木征言语,他的手下首领皆是上台,至于鬼章部那边也有数人上台,场上只余下了五人始终不肯上台作舞。

章越看了一眼边厮波结,对方借着举起酒杯掩饰了面上的表情。

章越笑了笑再看向阿里骨,对方泰然自若向章越献酒。章越饮之后,阿里骨则道:“之前都是王韶挑衅,故而鬼章生事,如今既是误会解开,愿大宋与我青唐从此两家和好,不再兴刀兵。”

章越点点头道:“当然如此。”

次日当夜拒绝上台献舞的五名蕃部首领皆不知所踪。

而遵照着昨夜承诺,当初在踏白城下被俘的鬼章部贵人首领,被章越放回去十人。

这十人要么是不服边厮波结,对鬼章部首领有窥视野心的,要么就是已是暗中投靠了大宋的。

章越放他们回去的用意,就是不让边厮波结那么顺利地掌握鬼章部大权,保持一个不那么强大的邻居。

不过章楶仍是忧心忡忡向章越道:“大帅,这边厮波结我看甚是精明干练,行事颇有手腕,你掺沙子的手段怕是不够用,一旦他整合了鬼章部后,定不会臣服于大宋。”

“我看是不是另选一个孱弱之人为洮州刺史。最好不从鬼章子孙中挑选。”

章越道:“这边厮波结可以,若真的太孱弱,恐怕会被董毡吞并。再说鬼章在部族中经营已久,换了其他人必难号召各部首领。一旦洮州呈一盘散沙,一样会让董毡吞并。”

章楶道:“可是此人毕竟是鬼章之孙,我怕会养虎遗患。”

章越对章楶道:“有句话是,一个人是否成功,既要思量个人奋斗,也要虑得历史的大势。其实再扩大到一个部族,甚至一个国家又何尝不是如此。”

“这边厮波结再如何努力能干,重新崛起了鬼章族与否,其实结局都是一样。生在一个强盛大国之周围,对于任何弱小部族的枭雄也好,英雄也好,其一生都是注定不幸的。”

“他们对于部族自救的努力,最后徒耗气力,换句话说,他们的命运与自身的奋斗无干,而取决于本朝之态度。边厮波结在鬼章部站稳了脚跟,独揽大权又如何?等我们在熙河两州屯田趋于成熟后,到时河湟的局势,就与对方的实力如何无关了。”

章楶闻言心悦诚服道:“大帅受教了。”

(本章完)

第803章 西夏求和

章楶走后,王中正抵至章越帐内。

章越看了神色不善王中正一眼问道:“坊使有什么要事?”

王中正道:“章经略,咱家来到熙河数月,没有丝毫为难过你吧?”

章越道:“坊使这是哪里话,章某与你交情不是一贯很好吗?”

“那敢问经略,为何擅自从一公城退兵,又与董毡议和?”王中正神色很难看。

章越笑道:“坊使请坐下,我还道什么事呢。”

王中正不肯坐而是道:“章经略,咱家对你一向是恭恭敬敬,客客气气,总想着伱是个能时时刻刻为君分忧的人,但你为何却偏偏不知陛下心意。”

“这一公城是我军折了好几百人才打下的城,就如此轻易地弃了,这如何对得起死去的将士?还有如今木征降服,我军正是乘胜一举攻破青唐,迫降董毡的时候,你为何在此半途而废了?”

“你可知官家如今最急切要的是什么?他要得是开疆拓土。他对咱们熙河是有求必应,咱们是如何回报他的?经略是否有养寇自重之意?”

“混账!”

章越拍案怒斥。

他当即丢了一份公文给王中正道:“这是昨日的探报,夏国国相梁乙埋已率大军抵至兰州,若是我们再深入,西夏断我们粮道如何是好?”

王中正闻言讶然,他看了探报后终于明白为何章越要与董毡议和。

王中正暗怪自己鲁莽了,不过他仍是道:“可是那也不该弃了一公城啊!”

章越道:“一公城粮草补给太过困难……”

王中正道:“咱家可不这么认为,一旦我军据一公城,便可制得山南蕃部,洮州亦可入我朝版图,区区粮草补给算得什么?”

章越道:“坊使是不是又在给官家奏报中写得,我军夺一公城,已是全取洮州了?”

王中正被章越说中心思,一时不知如何作说辞。

章越点点头道:“当初我杀鬼章之前,你就上奏天子要将他押送上京,如今你为了使官家高兴,又敢说我军全取了洮州?”

王中正道:“章经略,我这也是为了熙河之全局!洮州一取便可与岷州连作一片,如今奏上去,你的功绩可比……”

章越打断王中正的话道:“坊使,你的好意章某心领了,只是你下一次写奏疏的时候,有些还是要与章某商量则个。”

“切莫为了使官家高兴,而丢了自己性命!”

“你!”王中正闻言一跺足,然后气呼呼地离去了。

……

兰州城。

西夏国相梁乙埋率七千兵马正驻城中。

眼见黄河之水滔滔东流,梁乙埋心绪不宁,他以为外戚的身份,如今位居西夏最有权势之人,在西夏国中唯有都罗马尾,罔萌讹二人权势仅次于他。

罔萌讹是梁太后亲信与梁乙埋一起居中用事,梁氏兄妹如今完全把持了国政,之前大将嵬名浪遇,依仗得是李元昊的亲弟弟,没把梁氏兄妹看在眼底,结果就被他们不仅排斥在中枢之外,还被罢了官。

现在西夏国内也是政局动荡。

梁氏兄弟虽忙着排除异己,却一直关注着宋朝攻略熙河的行动,自木征败走河州后,顿也有谋取熙河之心。

宋军第一次攻河州时,梁乙埋率大军渡过黄河,就是准备进攻宋朝,知道木征败走后便算了。

这一次章越又攻河州。

梁乙埋与都罗马尾带兵南下,罔萌讹坐镇中央,并出兵结河川袭击宋军腹背。

西夏出兵攻得便是定羌城,也是章越当初提议修筑的阿纳城。

定羌城位于河州城与熙州城之间,是宋军粮道所在,梁乙埋和都罗马尾出兵攻这里就是要断绝宋军数万大军的后路。

只要粮道一断,踏白城下数万宋军不战自败。

但是宋将王君万在结川数次击败夏军,高遵裕在会州城下堪称守城无敌,西夏想要绕过会州偷袭秦州,也为巡检刘惟吉所击败。

而当梁乙埋他们率西夏主力赶到时,宋军已经击败了鬼章。

都罗马尾无功而返。

都罗马尾率军从前线赶回,上了城头正看见梁乙埋一脸忧郁地看着黄河水。

都罗马尾对梁乙埋有些生气,这几年梁氏兄妹大搞排除异己,连嵬名浪遇这样的名将都容不下,反而令一些溜须拍马之徒身居高位,还口口声声以伐宋为旗号,结果反而是看着宋朝几乎吞并了河湟。

都罗马尾坐在梁乙埋身旁道:“相公,我从南面回来,听说宋军在踏白城大胜后,木征已降,鬼章被杀,而鬼章之孙册边厮波结被册为宋臣,这些可是真的?”

梁乙埋点点头道:“是真的,宋军主力大军已是返回河州,看来是打算至定羌城,与我军一战了?”

“决战?”都罗马尾道,“如今这般怎么打的?宋军新胜,士气正旺着呢,别忘了,东面还有高遵裕及禹藏花麻的三万兵马。”

梁乙埋道:“可我好容易将兵马点集至此,不打一战就走,宋人还以为我们大白高国无人。”

都罗马尾道:“那也要打得赢才行。”

梁乙埋道:“宋人如今得了半个河湟,士气正旺,我们这边不打,董毡一人如何支撑?”

“黄河以南,甚至黄河以北依附我们的蕃部都要降,若是董毡抗不了宋军,恐怕连凉州城也是不保了。”

都罗马尾道:“你们梁氏不是以女妻董毡之子蔺逋比吗?再说了我们去年不是还在鄜延府,击败了宋军吗?掳走了数万人畜吗?”

梁乙埋道:“这些都是得不偿失,这些年蕃户逃亡至宋人那边不少,当年罗兀城那一战我们至今没缓过来。”

“何况今年收成怕是又不好了,以往靠着劫掠还能过日子,但是今日年不知要饿死多少人。”

都罗马尾道:“这样还与宋人打什么,索性请和通市吧?”

梁乙埋看着都罗马尾道:“看来也只能向宋人请和了。”

都罗马尾心底骂道,你们汉人就是绕绕弯弯,想要求和不直说,非要绕这么大一圈。

在西夏国内,身为汉人的梁氏兄妹反而是一向是主张攻宋的,可是受到宋军夺取河湟的触动,自觉不敌的夏国竟是主动求和了。

当西夏低声下气的求和国书送至汴京时,朝廷上下再度震动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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