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7章 风华正茂

起先是两缕剑光,在空中如丝绞缠。

几隐在天光之中,不为凡目所见。

忽隐忽现,天地洄游。

俄顷如电,撕空万里,瞬息如龙,轰轰烈烈!

噼啪!

在一声撕开天穹的裂响之后,剑光照耀天地,终于人影两分。

年轻的提着剑,眼中跃跃欲试。年迈的飞剑在侧,眼睛越来越清亮。

南域广袤,不乏强者。虽处荒野之地,人迹不存。但两尊当世绝巅的战斗,隐时遁似蚊蝇,腾时天地共颤,是不可能不被捕捉到动静的。

但楚国也好,天绝峰上的钜城也好,须弥山也罢,全都视此无睹。给他们留出了充足的私人空间,

一个健忘浑噩,但无恶不作,无矩无规,全无道德观念。一个意志坚定,恩仇必报,立天宫、镇长河,愿益天下。

二者有阻道之仇,斗剑之约——此约天下皆知。

厮杀起来再正常不过,谁也说不出问题来。

除了燕春回。

很不正常的燕春回,不觉得这很正常。

“等等!”

“我记得……我们已经谈和。我亦让道,摘下人魔之名,更不再培养人魔。”

燕春回努力地回忆着,感觉自己是不是忘掉了什么事情……何时又结新仇呢?

他困惑地道:“我与叶凌霄有约定,不会再找你的麻烦。我也遵守了约定。今为何来?”

姜望已经斗过一回,沸血犹烈,剑气横空,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却焰华忽黯,不那么凌厉了:“他是这么……和你约定的么?”

燕春回说道:“我答应他此生不履云国,也答应他,要留你一条性命。”

姜望心中有千言万语,最后只轻声一叹:“他还是不了解我。”

燕春回这会儿像个智者:“他大概是很了解你,所以才敢离去。”

姜望平静下来,淡声道:“我是说,他不了解我的实力。”

燕春回看了看他,点头道:“的确,你成长得很快。我现在很难夺走你的性命。且你随时可以退入天海,哪怕……海啸未歇。”

姜望却摇头:“现在的天海,对我来说也是危险的。因为倘若七恨或无罪天人在天海对我出手,想要救我的人,恐怕很难及时赶到。”

“你得罪人的本事超凡脱俗。”燕春回的语气有几分惊叹:“不过若有超脱者要对你出手,你藏在哪里都没有区别。”

“不是我主动得罪了祂们,只是路走到这里,抹掉我已经成为一种选择。”姜望道:“你说得对,面对超脱者我的确无力反抗。但若另有超脱者要救我,我身在何处就很重要。”

燕春回的眼神顿有几分警惕:“你说过你再找我,只会一个人来。”

“在你不违规的情况下的确如此。”姜望坦然道:“我信守承诺。今日是独剑而来。”

“你现在还杀不了我。”燕春回说。

姜望宽声道:“没事的,人生在世,无非尽力就好。”

燕春回越听越听不明白:“你在安慰谁?”

“这样,我们边杀边聊。”姜望提着剑便冲上来。

剑气自发化生,如花如树,如龙如虎,各见其灵!剑气生灵为百种千般,绕燕春回而走,将他团团杀住。

燕春回的白发身影,却似井中之月,在逐渐散开的涟漪中,碎而遽远。

千百种剑气之灵合杀之时,他已倒悬在天。

两人一走一追,如此般连避几合。燕春回越想越费解,又有几分呆呆的:“你到底要干什么?”

“那就先聊几句。”姜望一时追不上,自顾做了决定。

燕春回白发垂落,皱壑深深,站在那里,颇有些难经风雨的衰态。人也恹恹的,没什么精神:“我已老朽,时日无多,不想浪费在聊天上。尤其是不想跟不懂敬老的人聊。”

姜望一纵而至:“那便厮杀!”

铛!

燕春回再次遁远,其身已然逃出杀势,乘槎星汉和长相思的锵鸣才随之响起,在天地之间不断地回转。

他说道:“你杀不了我。”

“那就一直杀。”

“你想要杀到何时?”

“你别管。”姜望步步紧逼:“我时间很多。”

“讲不讲道理了?!”

“我正在跟你讲!!”

断魂峡里随手一剑,余北斗要拎着他躲进命运长河,才险险逃生。哪有什么道理讲?

星月原上天倾剑海,两方兵将皆似蝼蚁,人命如枯草,何曾有什么道理可讲?

但今天燕春回一直在讲道理。“小友……何必?!”

“你别管了。”

“我是不想管……要不然你别来呢?”

“可我已经来了。”

燕春回瞪着他,一双眼睛忽清忽浊。

曾经恶贯满盈,培养也庇护了许多人魔,荼毒不止万里,祸世不止百年的无回谷主人,现在这般痴痴呆呆困惑的样子,还真有几分老弱病残的可怜!

倒像是本分生活的老人家,被那黑心的青皮流氓欺上了门。

再看看那远处夹着尾巴呜咽的老黄狗,泥泞里泪流满面的美丽女人……真是一幕再套路不过的话本情节。

什么强抢民女、欺凌老弱、踹狗、摇鸡蛋黄。

也如话本故事里无数次重演的那样,无助的老人家,最后总是要屈服的。

“好罢!”燕春回长声一叹,双手微垂,剑光绕指,颇有几分虎落平阳被犬欺的伤感:“你想要聊些什么?”

姜望暂且止剑,立时进入聊天的状态:“当初我去无回谷拜访燕前辈,是谁向您透露了消息?”

“何必多礼?我宁可你不要称前辈,还如先前!”

“无论双方立场如何。若能解惑于我,我自当敬之。”

“这事我不能说。他人救我于水火,我岂能陷他于不义?”

姜望又抬剑:“那便厮杀吧!”

“钱丑!”燕春回喊道。

姜望沉默片刻:“这么说,是神侠托他转达的情报?”

燕春回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姜望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判断他言语的真假。

燕春回略显痴呆地站在那里,眼睛渐有浑浊的趋势。

姜望赶紧又问道:“我知道你和叶前辈有交易,他还找你借了一剑——他付的酬劳是什么?”

燕春回暂止浊眸,维持了几分清醒:“这是我和他的事情。”

“不方便说?”

“不能说。”

感受到燕春回的坚决,姜望便将这个问题放过,转道:“我知道宗德祯在和叶前辈大战的时候,分念来找过你,那时候你说自己忘了——叶前辈把什么重要消息寄存在你这里?”

这个消息大概是并不重要的,因为彼刻叶凌霄尚不知一真道首的身份。但它或许也确切地描述了一些什么,能够拼凑叶凌霄最后的那段时光。

但燕春回道:“你知道的,我很健忘。在我的人生里,有些事情可以想起来,有些事情永远想不起来。”

他艰难地思考了一阵:“面对宗德祯的时候,我忘掉的就是永远想不起来的那部分。”

姜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抿住了唇:“燕先生,你很没有诚意。”

燕春回额前的白发轻轻卷动:“我已经给了我最大的诚意。姜小友,是你不以为然,并且视而不见。”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姜望直接了断:“你曾将算命人魔纳入你的麾下,他的血占之术肯定也奉献给你。能否让我一观?”

燕春回眉头一耸,面有讶色:“这脱胎于命占的狭途,极恶于人心的禁忌之术,你镇河真君也感兴趣?”

姜望并不解释,只调侃道:“在燕先生口中听到禁忌二字,实在是……稀松平常。好像也并不凶恶了。”

他此行的主要目的,就在于他问出来的三个问题。找个明面上能绊住自己的事情,倒是其次。

这三个问题里,燕春回否决了一个,忘掉了一个,这血占之术再不给,他就真只能让自己被绊在这里,先纠缠三五个月再说。杀不了燕春回,也要让燕春回干不了别的事。

当然他从未想过学习血占之术。

他连余北斗的命占都不学,怎会觊觎血占?

只是他虽暗自决定以身为饵,要围绕着缺位的魔君,同七恨斗上一斗。却也不能不考虑到七恨弃他而求《灭情绝欲血魔功》的可能。

余北斗当初在东海设局,在理论上和事实表现上,都可以说已经杀死血魔,将《灭情绝欲血魔功》消灭。

但《灭情绝欲血魔功》具有永恒之性,终会在时光的冲刷下再次清晰。

这亦是八大魔功称名永恒,累代永续的根本原因。

其质永恒,本就不死不灭。

《苦海永沦欲魔功》也是因为《七恨魔功》替夺了那份永恒之性,才有了被彻底抹掉的可能性。

《灭情绝欲血魔功》的消亡,注定是暂时的。但这个时间,在余北斗所设计给予的毁灭性打击前,可能要以数万载甚至数十万载来度量!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几可视为永绝了魔祖的归途。

数十万载……已经是跨越了一个大时代。

整个近古时代,也才十万三千年!

魔位缺席一整个大时代,怎么也该等到人族彻底抹除魔患了。

只是当时的余北斗,必然无法算到,若干年后,竟然会诞生一尊超脱之魔。

从此改写了可能。

七恨若是想办法提前将《灭情绝欲血魔功》从时光中唤醒,便可视为解封此功于时光。

姜望此刻要强看血占,是想借此多了解血魔,看看能否借此设局(让重玄胜)。

也是想借血占窥命占,想看看能不能加注余北斗当年所留下的伤害,把《灭情绝欲血魔功》,在时光中推得更远。

这《灭情绝欲血魔功》毁灭的功业,毕竟是那位忘年交所留下的命占绝唱,他不希望余北斗在天有灵,为此遗憾。

最好是不要再打扰,也不要有什么血祭之类的祸事再发生。

相应的,《灭情绝欲血魔功》若是注定难以提前归来,他就成为七恨必须要争夺的可能——他和七恨在将来某个时刻的交锋,也就不可避免。

“我给了你,你就走?”燕春回问。

姜望给出承诺:“我会让您好好清静一段时间,以后每次来看您,也只是跟您聊聊天——直到我确定自己能够跟您清算人魔总账的那一天。”

燕春回瞪开了老眼:“你还要经常来看我?”

“老实说您为我改道,我不敢全信。所以要时不时来看看您。”姜望很有礼貌:“这件事情我既然揽上了身,就不能知难而退,或蜻蜓点水。我若对您松懈,是对天下失责。”

“你于天下有何责?!”燕春回吹起胡子。

姜望静静地看了一眼远空,回过头来:“也许以前没有,当我走到这里,也就有了。”

燕春回一时不知怎么回应这句话,他想了想:“血占之术可以给你看,但我也有一个问题,希望得到你的答案。”

姜望道:“我不确定我能给您满意的回答。”

燕春回咧了咧嘴:“呵呵,年轻人,你不能只占便宜不吃亏,尤其是面对我这样一个记性不好的老头子。”

姜望面无表情:“我知道您记性不好,希望您不要记得我的不好。”

燕春回看着他:“我虽然记性不好,但是吃过的亏很难忘掉。尤其忘不了一直让我吃亏的人。”

“我只能说,我会如实回答。”姜望道。

燕春回倒也干脆,抬手翻出一枚血色的龟甲:“你要的东西,就在其中。”

姜望伸手接过了,便道:“请问。”

燕春回平静地看着他:“我还记得你上一次来找我,其实也没有过去多久。为何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你的实力能增长如此之快?快到让老夫……有些不那么自信。”

姜望认真地想了想,才道:“您是在飞剑消亡时代走出道路来的人,论天资、论才情、论传承,都不会输给我。但我们有一件事情不同——”

他说道:“面对宗德祯的时候,您忘了。面对宗德祯,乃至于【无名者】、乃至于【执地藏】的时候,我上了。”

他并不觉得自己有指点燕春回的资格,但确实是在认真地思考,如实地回答:“也许您的确没必要对宗德祯出剑,但您毕竟和那位万古人间最豪杰有过交易……不是吗?”

“我和叶凌霄的交易,谁也不亏欠谁。人的勇气关乎很多。你身边有很多人,身后也有很多人,但老朽只剩下自己。”燕春回看了一眼下方:“还有一个需要照顾的孩子,一条靠我养的狗。”

燕子还在那里蠕动,黄狗还在那里蜷缩。这世界从来不是一幅匀称的画,在龟裂的大地上,他们永远地被分割在角落。

但角落里的他们……燕子是会剥面的,黄狗会吃人。

入不了画的,才是芸芸众生。

姜望的视线随他看去:“她已经那么痛苦,为什么一定要让她活着?这是在折磨她,也让她折磨别人。”

燕春回淡声道:“你不懂。也不必懂。”

姜望道:“您说我身边有很多人,身后也有很多人。但是我离开枫林城的时候,只认识两个人。一个叫叶青雨,一个叫重玄胜。我跟前一个只见过一面,跟后一个人只有太虚幻境的接触。忘我剑道,无愧绝巅之名,我不知道您以前的人生是什么样的,我也不感兴趣——”

“但人都会为自己做过的事情负责,我们的选择,构成了我们的人生。”

他收起那枚血色龟甲:“燕先生,好好照顾她罢。不要任她为恶。”

就此步空而去。

燕春回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等他走远,又独自静了一会儿。而后才慢慢走下光秃秃的山林,将燕子从泥泞中抱起,认真地抹了几抹,帮她抹去身上污秽。

那条大黄狗不知何时已经爬起来,正跳过地裂,围着两人转圈圈:“太麻烦了……太麻烦!这个姜望,到底想做什么?”

“我倒也有些猜测。”燕春回平静地说:“他故意问我,是不是神侠托钱丑转达的情报,他的答案藏在问题里——他试图在我这里确认神侠的身份。”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呢?”老黄狗恨恨地道:“让他跟神侠狗咬狗去。也免得他一直有空纠缠,误你大事!”

燕春回看了他一眼,从狗嘴里听到狗咬狗这个词,感觉还颇为怪诞。他说道:“我确实不知道答案。”

燕子这时候已经血污尽去,倒也貌美如初。只是眉眼之间,却不再有什么魅惑风情。

自从被赶出无回谷之后,受到燕春回制约,失去了宣泄痛苦的渠道,越发不能够熬住。

她不知多少次逃跑被捉回,却一再重复这过程。

何尝不明白自己逃不掉呢?

可是人生……还能如何?

她在燕春回的怀里,仰看着这个老人,带着几分恶毒的笑:“你明明比他强,却要步步退让。飞剑之道,至强至锐,你修忘我剑道,就是修得这样憋屈吗?”

“你不明白。”

燕春回抱着她在光秃秃的林中走,眼睛渐渐变得浑浊,似陷于某种久远的怀缅。喟然道:“这是他的时代。”

谁不曾风华正茂。

岂不闻飞剑横空?

可是都过去了。

第2538章 答案

“涂扈!”

头戴毡帽、白须结成小辫的老人,披着一件羊毛大衣,站在漫天风雪中。像一头威风凛凛的白狮,堵在阔气庄严的敏合庙大门前。

往日微微佝偻的身形,这会儿挺立而见高大。平时浑浊的眼睛,此刻寒亮得吓人。略宽的狮鼻翕合着,声音从喉咙里压出来……煞似老狮吼。

远处呼啸的风声似为此声而应,仿佛他一开口,唤醒了草原。

北风呜咽,霜雪如刀。

身为大牧帝国联席长老团首席长老,孛儿只斤·鄂克烈威风了半生。其是牧烈帝赫连文弘时期的权势人物,正赶在联席长老团被皇权压下,草原皇权和神权并列的时期,登上了牧国的政治舞台。

他是在前任联席长老团首席长老身死的情况下,临危受命,敬挽天倾。代表诸方部族的利益,固守着联席长老团的权责。

在他的苦心经营下,牧烈帝口中“应该和牛粪一起被清理”的联席长老团,始终未曾被扫出至高王庭。多年来虽不复见分享皇权的辉煌,也不曾衰落太多,始终保留了一定的权柄。是偌大草原之上,仅次于王庭和苍图神教的势力象征。

所以他也是眼睁睁看着皇权如何一路崛起,到最后连神权也压下,看着草原进入赫连皇族一家独大的时代。

理所当然的,隐忍和沉默,才是他长期以来的政治姿态。是他历数朝而不倒的根因。

像今天这般堵住牧国礼衙大门,公开呼喝神冕大祭司之名,实是他一生中少有的表态。

确实是怒极!

也确实是不能再沉默了。

“大长老!您这是?”涂扈一身华丽的神冕祭祀袍服,从敏合庙里迎出来,就站定在门后。

敏合庙的大门敞开着,他不往外迎最后一步,鄂克烈也不往里走。

双方就以此线为隔,仿佛在两个世界。

庙里温煦如春,庙外大风大雪。

敏合庙的庙主赵汝成,还在处理天海风波的后续——其实就是就广闻钟助鸣地藏一事解释,接受各方质询。他在东海呆了一阵子,又代表牧国往赴幽冥,初步展示牧国对冥界的态度。

身为牧国外交首席,在需要跟诸方沟通的时候,他总归脱不了身。

过来看顾广闻钟的神冕大祭司涂扈,也就理所当然地暂时接管了这里。

“看看这大风雪!”

鹅毛般的雪花,融在鄂克烈的毡帽上。他的白须颤抖着:“刀刮斧凿,戳人心肝。今年要冻杀多少牛羊!”

还是盛夏的时节,未能得见炽阳的威严,还没有感受神辉的温暖,草原上便吹起了白毛风。这是近千年来范围最大、持续时间最久的一场白毛风!

“是啊。”涂扈呼出一口霜气,看着远空:“此草原之殇,不知要持续到何时!”

“你也不知!”鄂克烈瞪着他。

“实在是天象变化过于复杂,不是寻常时期。”涂扈很见耐心,缓声道:“大概是因为在过去的那个春天,超脱者接连死去,天地无复此哀。所以日月斩衰的强度,也远胜于以往……白毛风本就是草原天灾,不是‘正天时’就能处理的。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

“九十八天!”鄂克烈声音抬起。

涂扈道:“应该不用那么久。”

鄂克烈手持长杖,拄于门前,“呵”了一声!

“现世神使苍瞑,这段时间疲于奔命。”

“苍羽巡狩衙衙主呼延敬玄,更是在连破两百九十七个凛夜风眼后,一时疲敝,寒侵道体,险被冻杀,是帝子昭图殿下亲持洞天宝具【长生金帐】,深入风雪,将他救回。”

“帝女云云殿下这段时间忙着赈灾救民,弋阳宫无一息静宁,红骑四出。”

他看着涂扈:“大祭司却在此躲清闲!”

赫连云云部下有近卫轻骑,皆披红袍,乘红马,在风雪中醒目,谓之“弋阳红骑”也。其中无论男女,都胭脂画面,是草原上的一道靓丽风景。又名“胭脂骑”。

连这支军队都派出去救灾,可见弋阳宫已经忙碌到什么程度。

涂扈倒还平静:“在苍图神辉的笼罩下,我们每个人各有使命——大长老不也没有亲扫风雪吗?”

“今天就是来说使命。”鄂克烈尽量缓和几分情绪:“我记得神冕大祭司的使命不在敏合庙,应该在穹庐山上。”

“广闻钟被【执地藏】摇响,我不得不亲自盯一段时间,以免后患。前段时间景国问责,我不得不去了一趟观河台,以避两国龃龉……大长老难道忘了吗?”涂扈抬头看着屋檐,轻叹:“您说我躲清闲,这漫天风雪压庙头,我能躲到哪里去?”

鄂克烈冷声道:“这庙头要是被压垮了,老夫无非是陪葬其间,以砖瓦埋身。何能及大祭司,大有选择!”

“请不要这么说。”涂扈面对鄂克烈一再退让,此时脸上更有几分苦涩:“我对苍图神的信仰,对陛下的忠诚,难道还要被质疑吗?”

风雪愈急,冲撞庙门。

鄂克烈在风雪中道:“我不相信景国当前还能北上。我不认为神冕大祭司不如蓬莱掌教——但观河台上,蓬莱掌教却带走了一尊神傀。”

他绝不对涂扈提问。句句都是陈述,都是确定。绝不给【天知】发挥的机会。

这显示了极深的戒备。

对于现在的涂扈,他完全不信任!

“我输了一招,便输了个小玩意。旧有神傀的秘密早被洞悉,不可能藏住,我们把握了源头,就不担心复刻。”涂扈平静地道:“这当然是我技不如人,但输给蓬莱掌教,就连苍图神也会原谅我。这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情吧?”

“恐怕……不止如此!”鄂克烈越说越见情绪:“我知道的事情不止这些,大祭司不要自负神通,就把别人都当瞎子,傻子!”

涂扈定定地站在那里:“我不懂大长老的意思。”

鄂克烈点到为止,‘哈’了一声:“这段时间黄弗在草原上大救风雪,万家生佛,他如此热忱,真该把黄龙卫也带过来帮忙!”

“我们与荆国历来是竞争中有合作,既联手也斗争,倒也没有生死相对过。魔潮逼得我们团结,生死线从来不是一家之事。”涂扈反问:“难道救灾也算歹毒?”

“白毛风肆虐过的地方,都立起了黄面佛。”鄂克烈摇了摇头:“也是我多事,这事情本不该我替大祭司紧张!”

“大长老心忧天下,常有不安。但这确实没什么可紧张的。”涂扈淡然道:“‘万教合流,信仰自由’乃是国策。黄弗本就和完颜雄略交好,向来亲近草原,黄面佛作为万教合流的表率,再合适不过。早先黄舍利来传教,大长老不也是支持的?”

鄂克烈愈见不满:“彼时只是小庙,如今要成大教。这当中的区别,岂止于字句!更非言语能达!”

涂扈只是轻轻摇头:“无论小庙或者大教,都是我大牧神教,都要受王权所辖,也要缴税服役,窃以为不必多虑。”

鄂克烈瞬间暴怒,以杖砸地:“事到如今还要瞒我!”

茫茫风雪,一层层地炸远。

敏合庙里的诸多官吏,早就远远避开,自躲耳目。但如此大的动静,根本瞒不过人。

联席长老团首席长老,和苍图神教的神庙大祭司,这两尊草原实权人物一旦正面起冲突,必然是席卷整个草原的巨大风暴。

站在风暴的中心,涂扈仍然很平静:“大长老,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老夫已经跟你当面,你还欺心欺人。”鄂克烈拄杖道:“我知道这是一场交易。交易!”

他的辫须和白发都在颤抖:“我只是不明白,何时我联席长老团已经被革出草原权力中心,在这样的大事上也被瞒着!我只是不明白,我们为国家奉献了一辈子,我们的权利,各部族的权利,却已经得不到保证了!朝廷和神教防我如贼!”

他抬手指着远处:“那黄弗是什么人!目无道德,杀孽恶重,若不是有个女儿牵着心,他就是当世邪佛!我们竟然要这样成全他,让呼延敬玄不止被压一头!”

“呼延敬玄为国奔走,舍生忘死——可呼延敬玄不知情!我也不知情!”

随着他的长杖顿在地上,在他身后升起了三团神圣火焰,辉光一层层地晕显着璀璨光景,那是祭神的篝火!

不止神冕祭司有神眷,乃当初穹庐定约的神下第一人。作为苍图神最早所意定的与王族分享君权的联席长老团,一度代表各大真血部族对神的信仰,也理所当然的沐浴神恩。

这祭神篝火便是草原上最具威能的火焰。

据说一旦铺展到极限,将使青草不再复生,令草原成为永远的神罚之地。

涂扈低垂着眼眸:“你说我防你如贼,可你什么都知道。”

“可你什么都没说!是老夫这双眼睛还算能用,老夫这只鼻子,还能嗅到人心险恶!”

“作为交易,你们支持黄弗在草原揽信证道,让荆帝独自承担此次魔界责任,与七恨对垒。我知道——”

鄂克烈既悲且愤,又有权力骤然真空,被时代抛弃的恐惧和不甘愿:“我知道天子正在苍图天国!”

涂扈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站定在那里:“非得如此吗?”

“我还知道——”孛儿只斤·鄂克烈那寒亮的眼眸,渐渐掩上灰翳:“姜望大闹天京城那次,你在血雨之中——”

“慎言吧,大长老!”涂扈看着他:“在下敬劝。”

“草原不是赫连氏一家之草原,是所有人共有的草原。我等生来在此,都有权享受阳光和雨露!你涂氏也是真血部族,你涂扈又掌苍图神教,何其幼稚,竟以为恭顺就不会被抛弃!岂不见我前车之覆!”鄂克烈森声道:“今日为刀,他日亦然受刀宰!”

涂扈道:“没有人会被抛弃。除非你想背叛陛下。”

“我只是想要保有我们本有的权利!如今一退再退,身后已无退路!”鄂克烈提起霜白色的长杖来,恍惚老狮亮牙,神色有哀:“没有退路了!”

涂扈叹了一口气:“那么,现在轮到我向你提问——”

华丽祭袍在风中飘动,他轻轻地抬头,面上的叹息、犹豫,全都变作淡漠,只问道:“孛儿只斤·鄂克烈,我怎么才能最简单地杀死你?”

“别紧张。”

“你并没有向我提问,所以也不是必须给我回答——”

他往前走,走出了敏合庙的大门,微微而笑:“但是我已经有答案了。”

……

……

“让我来看看答案……”

云城姜宅之内,姜望用食指轻轻一勾,极纤极细的剑气之丝,便绑缚着一只花蚊,缓慢地扯来身前。

剑丝极锐,花蚊极轻。

要缚之而不伤纤羽,是相当精细的功夫——他平时便以此考验褚幺。一旦有所疏失,不是罚桩,就是罚字。

白玉京酒楼方圆百里内的花蚊子,几乎被褚少侠杀绝。

见了蚊子,如见生死大敌。

雅称“灭蚊少侠”。

这花蚊的肚皮鼓囊囊,被当世真君的剑丝,五花大绑吊来,落在桌上——血色八卦的正中心。

像余北斗所说的那样,血占之术的根本,是以人命体天命。用某段命运的终结,反观命运之河的涟漪。

人族今为现世之主,自便是最好的算材。

姜望当然不可能似算命人魔那般,随即杀一个路人来占卜。

他特意选一只吸饱了人血的花蚊子,登上这卦台,算这一遭。

占卜也是一门渊深的学问,即便他已经走到今天的境界,也不可能说掌握就掌握。非长久苦功不可得,当然也需要相应的天资……

总归都是凑合。

算材也凑合,算也凑合。

当下属于是有枣没枣打一杆,在命运长河里打水漂。

装饰简单的书房里,气氛肃穆。

坐在书桌前的人,很见几分认真。

书桌之上没有书,清空了一切,唯有血色八卦供花蚊。

人血也有了,性命也有了,余南箕创造的血占之术也完整无缺漏,立在现世极限眺望的视野更不缺,还差什么呢?

差一分欺天的本事,让命运长河因为一只花蚊子起波澜!

姜望的食指悬在花蚊之上,眉心一方天印倏而浮现。

整个人也立见几分淡漠和威严。

以“欺天”为号的猕知本,一定想不到,“欺天”已经这么不严肃。

姜望的食指轻轻往下一按,血色卦台上的花蚊子,瞬间变成了薄片,紧紧地贴嵌在八卦中心。

血色八卦立时旋转起来,越转越急,到最后仿佛风车,转成一个血色的圆,仿佛冥冥之中,一只森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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